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孤木 作者:Subhuti 文案 颜好任性的跆拳道少年看上了爱钱如命的乖巧姑娘,少年冰山脸热心肠,逮着机会就对姑娘孔雀开屏,哪知姑娘天生苦逼命,厄运连绵不绝,他只好化身救火队长,为姑娘擒妖除魔,终获姑娘芳心。 本以为万事皆圆满,姑娘却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十一年后重相逢,一个是深情傲娇的药企总裁,一个是骂人打架醉酒撒泼的职场恶婆娘…… 小三、邪教、反目、暴力、仇杀、商业战争……元素大乱炖后开出一朵忠贞爱之花。 男主:面冷心热的假正经帅逼 女主:爱钱如命的好色小怂包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虐恋情深 情有独钟 恩怨情仇 搜索关键字:主角:盛桐/许桐,杨景瑞 ┃ 配角:白启,金格格,顾屹,杨岭 ┃ 其它: ================== ☆、前情(一)   “妈!我在这儿!”   12岁的许桐背着略显沉重的书包,点着脚丫站在初中校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冲着向她走来的漂亮女人喊了一声。   漂亮女人叫盛小慧,18岁未婚先孕,生下许桐。因为女儿许桐的降生,她从一个足浴会所的打工小妹,摇身一变成了朋友眼中的小富婆,每天除了化妆、逛街、搓麻将,就是偶尔伺候一下比她足足大了30岁的摇钱树许永年。她知道那些在她面前谄媚逢迎的好姐妹,背后又狠嚼舌根骂她是小三不要脸。她也不在乎,对于小学都没上完、从小穷怕了的盛小慧,有人能养着她、供她吃供她喝,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盛小慧扒下许桐背上的书包,自己拎在手里,挺沉,张口就叨叨了一句:“书包里都装了些啥破玩意儿东西,咋这么沉?”她自己没读过几年书,如今只管当逍遥自在的小富婆,根本没关心过许桐的学习,平时都是让家里的司机过来接许桐,今天司机请了假,她才迫不得已亲自出来一趟。      许桐跟在盛小慧身后走着,白色的帆布鞋轻快地踩着地面,小嘴咧着笑冲着走在前面的妈妈说:“我们一天上八节课,还有一堆作业,书包当然沉了!”      盛小慧从来不管她,她上了初中到现在快一年了,头一次来接她,许桐高兴极了。      在孩子心里,从来得不到的东西,突然有一天得到了,那就是天底下最开心最幸福的事儿!尤其是在学校同学们的眼皮底下,她的漂亮妈妈来接她放学了,小女孩心里的一点点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看吧,我妈多漂亮!看吧,我妈也来接我了!看吧,让你们再碎嘴子瞎说!我妈疼我着呢!”许桐在心里兴奋地喊着,巴不得所有的班里同学都站在校门口瞧着,巴不得所有的同学都能瞧见自己的漂亮妈。      盛小慧确实长得美,她老家在大东北,距离X市有几千公里,大东北的女人个子高、身材修长纤细,她五官又生的精致小巧,配在那一张瓜子脸上,是标志的古典东方美人,只要别张嘴说话透露她没文化的草包大脑,任谁都觉得是大家闺秀、佳人名媛。      母女俩走到马路边停下,盛小慧抬起手打车,她胆子小、人也懒,跟了许永年以后,从没想过学点东西,车也不会开,没了司机,只能来回打车。   她带着许桐住在许永年在郊区的一个独栋房子里,老头子忙,给她们雇了保姆和司机,每周会过来看她们两次,他是第一批下海的商人,刚认识盛小慧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公司老板,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成了X市的著名企业家,人家有老婆,还是个厉害角色,两个儿子比盛小慧还要大几岁,盛小慧没有任何名分,但许永年做事有分寸,对自家的老婆儿子也很好,他们也不敢拿她们母女怎么样。      车子穿过X市古老厚重的城墙、五月的X市,路旁的法国梧桐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叶子,夕阳的斜晖透过玻璃洒在车后座的母女身上,许桐很开心,靠在盛小慧身边,抓住难得和妈妈在一起的机会,手舞足蹈地讲着学校发生的趣事,动作太大,身上的淡紫色纱裙也随着微微打颤,盛小慧一会儿被她逗地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一会儿乐儿得猛劲儿拍着座位旁边许桐的书包,完全丢了东方美人的优雅气质。      很多年后,许桐回忆起来,那大概是她最后一次看到盛小慧这么明媚的笑脸了,自己那个漂亮的妈妈,眼睛弯成了月亮,在温暖的金色阳光里,开朗无忧地笑着,旁边是一个装满了书本作业的水蓝色书包,被妈妈的手拍地有点凹陷……      都说没心眼的人笑点低,盛小慧被许桐逗地笑了整整一路,直到进家门的时候,还在微微扬着嘴角乐呵,没发现家里有人,还是许桐眼尖地看见了坐在客厅的许永年,一大半的身子陷进了那个装饰复杂、颜色浓重的欧式沙发里,显得虚弱而单薄。他61岁了,当年白手起家到现在名利双收,所有经历的坎坷与繁华都被时间烙印在半白的头发和眉间深深的皱纹里,他眼睛微微闭着,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也可能是睡着了,总之,他并有发现已经回来的母女俩。      直到许桐兴奋地喊着“爸爸”、从门口蹦跳着来到他面前、扑进他的怀里。对于一个12岁的女孩来说,已经略微懂得一些事情了,许桐也疑惑过为什么她的爸爸比别人的爸爸老很多,也疑惑过为什么她的爸爸不在这里住,总是偶尔才来看她和妈妈,但所有这些疑惑都不及爸爸的好。      许永年在48岁的时候有了许桐,这是她的第一个女儿,相比于那两个和他们妈妈一样有些狠厉的儿子,他更喜欢这个聪明乖巧、又漂亮懂事的小女儿,很宠她,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东西的都给她,许桐的名字是他起的,在许桐出生的时候,医院外面的梧桐树上挂满了淡紫色的花,像一串串铃铛在风里轻轻摇摆,许永年想,我的女儿也要像这桐花一样优雅而灿烂,那一刻,他对着病床上的盛小慧说:“咱们的女儿就叫许桐吧!”。      许永年睁开眼睛,看见了怀里这个转眼就快要长大的小女儿,眼里尽是疼爱,“来,让爸爸看看,我家宝贝儿好像又漂亮了!”许永年揉了揉许桐的后脑勺,宠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累。盛小慧听出来了,“小桐,先去房间写作业,让你爸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吃饭叫你!”许桐不舍地离开爸爸的怀里,拎着书包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直到许桐关上门,许永年的目光突然冷却下来,肩膀也随着耷拉下来,整个人又陷进了宽大的沙发里。      他闭着眼睛,没有看盛小慧,缓缓开口:“小慧,有个事情要跟你说”。      许桐刚写完作业,就听到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9:15,下午暖暖的夕阳早已经消失,她的写字桌正对着窗户,傍晚起了风,微凉的风裹挟着白色的飘窗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写字桌,作业本被吹地哗啦啦作响。许桐站起身关掉窗户,转身换上舒服的睡衣,走出房间,走下楼去。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有些大,是中央一套的新闻联播,许永年有一个习惯,每天无论多忙,都会准时看央视一套的新闻联播,来看盛小慧和许桐的时候,也是一样。可是这会儿,客厅没人,许桐穿过客厅,走进厨房,阿姨早把饭菜做好了摆在餐桌上,正在厨房里开着水龙头冲洗抹布。      许桐没看到人,又走出来,电视声音太大,她在客厅里转着圈找遥控器,想把把声音调小,她还小,还是喜欢看动画片的年纪,对新闻并没什么概念,只是刚好这一刹那,她看见妈妈红着眼睛、紧紧抿着嘴唇、朝她的方向走过来,眼神空洞,身后是面色凝重的爸爸。耳朵里传来的是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播报:北京时间5月7日午夜,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悍然袭击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大使馆,造成使馆严重毁坏。迄今为止,已有两人死亡、两人失踪、二十余人受伤……      许桐感觉心里好像有一根线,呲地一下绷紧了。   她还不知道,那则与她毫无关系的报道,像是隔开天堂与地狱的魔咒,1999年5月8日以后,她童年里所有无忧而快乐的时光将戛然而止!      看到许桐那一刻,两人都怔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嘴角突然上扬,冲她笑了,盛小慧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叫着“饿死啦~作业写完没?走,先吃饭去!”      许永年跟在她身后,快一步走过来,抱起许桐,也许是错觉,许桐感觉爸爸这次过来,有些瘦了,她都能感觉到爸爸身上的肋骨,硌地她有些疼,许永年用下巴的胡茬蹭了下许桐软乎乎的小脸,说道:“我家宝贝长大啦,真沉,再过几年,老爸就要抱不动了!”      这顿晚饭吃得很温馨,许永年往常过来话就多,他把所有的严肃和冷冽都留给了工作,每次看到这母女俩,都是挂着笑脸,说着家长里短,讲着笑话逗母女俩开心。   这次过来,面对餐桌对面的母女俩,许永年更加话唠,尤其是当他知道他也许没有太多时间陪着她们的时候,也许再也无力保护她们的时候,他说着话,脑海里闪过第一次见到盛小慧的情景。      十几年前,他陪着客户去足浴会所,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盛小慧的时候,就把她当孩子,盛小慧长得好,但真是又笨又蠢,笨手笨脚得罪了客户,客户得理不饶人,盛小慧胆子小,低着头用手指头绞着衣服边角,小脸憋地通红,许永年帮忙解了围。后来许永年经常陪人过来,渐渐熟了,觉得这姑娘傻里傻气、却没有坏心眼,也会多照顾一点,有一次过来的时候就喝多了,几个人都醉得东倒西歪,盛小慧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男人们逢场作戏,客户点名要特殊服务,叫了好几个女孩子,盛小慧是会所里的足浴师,从来没干过这个,但那天鬼使神差地,她跟着许永年走了,当许永年第二天醒来看到身边是盛小慧时,他是懊悔的,尤其看到酒店床单上殷红一片,他感觉自己亏欠了这个都能当他女儿的姑娘。      孩子也怀地鬼使神差,盛小慧找到许永年的时候,他有些懵,48岁快当爷爷的年纪了,竟然一炮受孕,老来得子。下海经商之前,他是部队出来的,自认是个正经人,生意场上的应酬免不了的,他随波逐流但并不是辣手黑心、下作淫邪的人,他咬咬牙,盛小慧和肚子里的孩子,他认了。对他来说,多养两个人而已,他坦白地和盛小慧说,家里有老婆孩子,不能给盛小慧名分,但既然孩子是他的,他一定会对娘俩负责。盛小慧点点头答应了。她是那种乐天派知足常乐的女人,也是真的喜欢这个足足大了她30岁的男人,从他第一次替她解围开始,她喜欢他身上那种腰杆笔直浑身硬气的军人气质,喜欢看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处事,也喜欢他偶尔和气的问候和照顾。      许永年在生意场上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回到家看到这个没心眼的整天乐呵呵的女人,就能让他顿时心情舒畅,她臭美、能花钱、爱打牌,那就给她钱,让她玩儿、让她买,反正自己到死都会对她好,他只是没想到死神来的那么快,甚至来不及做好周全的准备,好让这对母女在他死后也无忧地生活。      晚饭之后的第二天清晨,许永年照常和母女俩告别,他半蹲到和许桐一样的高度,对许桐说,“小桐,爸爸要去外地出差,这几个月没法来看你了,你长大了,替我照顾好你妈,别让她和那些阿姨打牌到太晚!”许桐点点头,抱着许永年的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伏在他耳边说:“好!爸你早点回来,我给你准备了父亲节礼物!你要是不回来,过期无效哦!”      许永年抱了抱许桐,站起身,朝盛小慧点点头,转身走了,盛小慧牵着许桐的手站在门口,嘴角扯上去,笑得有点难看。      许桐发现,妈妈变了,虽然和以前一样,除了关心她上学穿什么衣服以外,从来不过问过她的学习成绩、没有在放学的时候接她回家、也没有给她做过一顿饭,但是妈妈不像过去那样每天乐呵呵地找人打牌逛街了,她每次放学回家,都看到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地发呆,可每次当她走过去想问问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妈妈好像又恢复了过来,冲她咧嘴一笑,催她快去写作业,眼神里满是迷茫。   任凭一个再聪明的12岁孩子,也无法从那迷茫的眼神里读懂什么,只有乖乖上楼,写作业,然后和妈妈、阿姨一起吃饭,再回到自己房间,准备给爸爸的父亲节礼物。   许永年就很会画画,许桐大概是遗传了他的好基因,5岁的时候就能无师自通地把果盘里的水果画的惟妙惟肖,连后来请的画画老师也说这个孩子有天赋,要好好栽培、没准以后是个大画家。   这一年的母亲节和父亲节,许桐准备给爸爸和妈妈各送一副油画,送给盛小慧的,是妈妈穿着水墨晕染的中式旗袍的半身像;送给许永年的,是年轻时军人形象的爸爸。许桐在翻家里的相册时看到了一张有些模糊的黑白照,那是盛小慧软磨硬泡让许永年带来这边家里的,二十几岁时的许永年,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军装,腰间挎着枪,身后是茫茫白雪和一座大桥,她记得爸爸说,那是边疆,很冷,下雪的时候,大雪会没过膝盖,那时候桥对面还叫苏联,他是守卫边疆的骑兵战士。许桐把年轻时英气逼人的许永年画在了油画布上,整整一月,每晚都在房间里静静地画。      可是父亲节的时候,爸爸没回来看她。她心里想,哼,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揪你的胡子。      又过了一个月,爸爸还没有回来。      再见到爸爸,是8月的某一天,盛小慧突然来学校接她,她还没上完课,但是老师却神奇地准了假,盛小慧紧紧拉着许桐的手,对她说,“想爸爸了吧,我带你去看他。”然后别过脸去,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抹了抹眼角!   许桐想问什么,盛小慧却紧紧抿着唇,不再看她。      随后盛小慧带着许桐走进了X市肿瘤医院,在医院门口,许桐有些恍惚,好像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   她曾无数次坐在车里经过这条街,很小的时候,她问盛小慧这个肿瘤医院是干什么的,为什么离它不远处的街边都是卖花圈的门店。   盛小慧当时大大咧咧地说,住进这家医院的人,大部分都会很快地死去,他们都得了没法治好的病。她那时候小到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盛小慧说,死就是永远消失了,别人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还没进到病房,许桐已经哭得泪流满面,她已经意识到,她的爸爸可能要永远消失了。和她开心时的张牙舞爪不同,许桐这孩子,从小哭得时候都静悄悄的,许永年一直觉得这孩子心软,他常对盛小慧说,小桐和你一样,要求不多,总是知足常乐,但这孩子太心软,自己难过的时候都不希望坏心情影响到别人,总是静悄悄的,长大了会吃亏。盛小慧总是一副乐观向上的口气:“有你在,谁敢让她吃亏。”      病房里站满了人,许桐一个都没见过,盛小慧冲着一个面色铁青、目光阴沉的女人叫姐,让她喊那个人阿姨,还有两个比盛小慧看起来年龄还大的男人,盛小慧让她喊他们哥哥。穿过那群人才能走到爸爸床边。   许桐的脸上,泪水浸出了一道道扭曲的印子,又被一道道泪水冲刷下来,她终于站到了爸爸床边,那个躺在床上的人,不是她画里那个英姿飒爽、目光坚定的军人爸爸,也不是那个时常把她搂在怀里摸着她后脑勺的温柔爸爸,更不是那个虽然头发花白却充满活力、在餐桌上讲着笑话的幽默爸爸,那个人皮肤蜡黄、头上没有一根头发,连白发都没有,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目光浑浊,颧骨、眉骨、几乎脸上所有的骨头高高地凸起,脸颊凹陷,透明的呼吸器被扣在嘴上,整个人被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浑身插满了管子。   她看到许桐,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扯起了嘴角,想对许桐笑一笑,没有一秒钟,嘴角又无力地耷拉了下去。      许永年的眼珠转了转,旁边的人会意,取掉了呼吸机,他想说话,嘴里却只能发出浑浊的呜呜声,许桐已经不哭了,此时心里完全的被恐惧占据,她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她知道他是谁,可她仍然害怕,为什么只有几个月的时间,那个温暖的、强大的人,会变成这样,她不想要这个人,她想要那个健康的、温柔地搂着她、疼爱她的爸爸。盛小慧拉着许桐的手递到许永年的手里,许永年已经无法控制自己身体,他想紧紧握住许桐的小手,可只能轻轻地触碰,许桐感到了那个颤抖地、来自枯黄的只剩一副皮包骨头的手指的温度,她猛地一激灵,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眼里蒙着浓浓的雾气。      “爸,我画了一幅画,是你穿军装骑大马的样子,你啥时候回家看?”许桐看着许永年的眼睛,用柔软的小手摩挲着徐永年的掌心,轻声说。    作者有话要说:  白露秋分夜,一夜冷一夜,穿暖。 ☆、前情(二)   那是许桐最后一次见到许永年,许永年何时陷入弥留,又是何时永远地闭上眼睛,盛小慧和许桐都不知道。就那么匆匆一面,然后天人永隔。   许永年的葬礼盛小慧和许桐没有参加,对于许永年的死,盛小慧比许桐更加慌乱,当她得知许永年的病情以后,常常发呆,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我和小桐以后该怎么办?可直到许永年离世的那一刻,她也没得到答案,除了强装镇定的冲许桐笑一笑,她什么也做不了。她不知道许永年的葬礼在哪里办,她不知道许永年的老婆和儿子生活在哪里,她甚至从来都没有去过许永年的公司,这些许永年提到过的,都提到过的,可是她总是不以为意,每天过得像孩子一样,只关心什么好吃,什么好玩,穿什么更漂亮!      我们无法要求一个小学还没读完的女人,从X城最底层的劳动者中倏忽间变身成不问世事的阔太太以后,能骤然学会什么,盛小慧15岁离家,谎报年龄在那个管吃管住的足浴会所干了3年以后就成了阔太太,她唯一学会的就是更优雅地花钱。      说来奇怪,在许永年死之前,他最珍惜的就是盛小慧的傻、笨、蠢、愣,他用自己的权利和金钱为盛小慧和许桐搭建了一个最安逸、最纯净的家,这家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阴谋诡计,许桐一直记得,那时候的家就像是毒蛇出现之前的伊甸园,只有温暖和快乐,妈妈和她一样,都是被爸爸宠爱的孩子。可当许永年死后,他生前最珍惜的、最喜欢的、那些独属于盛小慧的特点,竟成了剖开这个家的利刃,被毒蛇利用,一点点地让那些温暖和快乐消失殆尽。      许永年在去世之前,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的,他立了遗嘱,还留了一大笔钱给盛小慧母女,足够他们好好生活。他的企业有职业经理人掌控,自己的股权也合理地分配给了自己的前妻和两个儿子。他想,应该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一个聪明而狠厉的女人,懂得如何在丈夫面前掩藏自己的嫉妒与怨气,她收起锋利的爪子,将平静和大度展现给那个对她诚实坦白的男人,她忍了整整13年,当每一次丈夫不在她身边、让她独捱漫漫长夜时,她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丈夫和那个比她年轻漂亮的女人在床上翻云覆雨、缱绻缠绵的不堪景象。那日复一日的怨气汇成漫天妒火,终于在许永年去世下葬之后,彻底爆发,妒火席卷那个失去了□□的脆弱家庭,要将那里的一切烧的灰飞烟灭。      她对盛小慧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瞒过了许永年,调查了与盛小慧有关的所有人和事,事无巨细,这个女人太简单了,一张纸就写尽她三十年的人生,一个毫无身份背景、仅有一张漂亮的脸,连一点聪慧都没有,却还在千里之外的老家有一群老弱病残的拖油瓶。      刚处理完许永年的丧事,她就出招了,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面露凶光的彪形大汉闯进了盛小慧的家,那些许永年在世时亲自挑选的欧式家具、浓墨重彩的欧式瓷器,被砸的稀烂,满地狼藉。为首的男人歪着有些面瘫的刀疤脸,指着盛小慧凶狠地吼道,“许永年在世时用这房子作抵押借了我们的钱,现在他死了,就用这房子来还,限你1天之内搬出这儿,否则……”他狞笑一声:“有你们娘俩好看!”若是面对一个稍微聪明点儿的女人,许太太也不敢这样胡来,但对盛小慧,她笃定自己能赢,她知道那个拥有漂亮脸蛋的女人脑子里是一团草,糊里糊涂惯了。      许桐被阿姨接回家的时候,盛小慧无声地坐在地板上,面容呆滞,一条纤细的胳膊撑在一片狼藉的地毯上,被破碎的瓷器划伤的小臂正汩汩地渗着鲜红的血,把本来白皙的小臂映衬地格外惨白。阿姨惊叫了一声,赶紧翻出医药箱给盛小慧包扎伤口。许桐被这副场面吓坏了,站在门口,和盛小慧一样,保持着呆滞的表情一动不动。   随后,盛小慧颤抖地抬起眼皮,看向许桐,“今天来了几个可怕的人,把我们家砸了,我们得搬家,这里不能住了”她说得很慢,刻意地隐藏着恐惧,可许桐还是听到了瑟瑟发抖的颤音。   没有比她还要狼狈的了,盛小慧猛地站起来,冲进屋子,疯了似得拉出皮箱,胡乱地在塞了些东西在皮箱里、又冲着楼下的许桐喊“小桐,快来装你的东西,我们现在就走,快!”      许桐没哭没闹,把所有的书、作业还有许永年最后送她的礼物装进皮箱,随便拿了几件衣服,就跟着盛小慧出门了,她不怕盛小慧嘴里的坏人,但她要陪在妈妈身边,离开那个让妈妈感到恐惧的家里,那个家里的东西,她可以一件都不要,只要在妈妈身边就够了。      盛小慧留下一脸懵相的阿姨,掠过门口一脸迷茫的司机,就这么带着许桐走了,稀里糊涂的,就如同她这三十年的人生。      许桐没问盛小慧要去哪儿,她想,去哪儿都没关系,和妈妈一起就行,已经是9月了,初秋的寒意渐渐显露出来,她摩挲了一下被凉夜刺激地有些麻木的胳膊。      她们走进了紧邻古城城墙的一家酒店,开了一个房间,盛小慧一只手牵着许桐,一只手拉着箱子、拖着疲惫凌乱的步伐进到房间。浑身瘫软地躺倒在床上,她只想好好地睡一觉,最好不要醒来。      许桐站在窗边,透过窗户看到远处古城城墙上柔和的光线,眼神恍惚,对于明天的恐惧已经盖过了失去爸爸的悲伤,早秋的凉风通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当盛小慧感觉到刺眼的阳光晒得她脸有些发烫时,已经快到中午了,许桐一大早就背着书包去了学校,她走之前摇了摇盛小慧,说她去上学了,盛小慧半睡半醒中胡乱应了一句。这是许桐第一次独自一人去上学,好在昨晚跟着盛小慧糊里糊涂地走,落脚在的酒店离她的学校非常近,只要穿过城墙的门洞,再经过一个熙攘的早市就到了。      许桐前一天晚上没吃饭,半夜的时候饿醒来,早晨起来却奇迹般地感觉不到饥饿了,就那样空着肚子听了一早上的课。她所在的初中是X市最顶尖的,顶尖是因为聚集了X市智商最高学习最好的孩子,而那些智商稍逊但家底雄厚的有钱人则会用昂贵的建校费把孩子送进来,许永年的钱没用到这里,许桐属于智商高的那一类。      刚刚升入初二,许桐一如既往的被安排坐在第一排,从小到大,她都是班里的年纪最小的,原本初中以前她和其他孩子的身高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可上了初中以后,比她大两岁的同学都到了发育的年龄,个子猛地窜高一大截,她还停留在小学时候的模样。      后来许桐经常和朋友提起关于上学早的事,她说要感谢自己那个不靠谱的妈,让她总是走在同龄人前面,许桐3岁的时候,和盛小慧走在路上,看见一帮背着书包带着红领巾疯跑嬉闹的小孩,她问盛小慧那是在干什么?盛小慧说,那是学生,放学了。盛小慧问她,你想上学吗?那个时候她压根不知道“上学”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说,“想。”那个时候学校还没有严格的年纪把控,她轻而易举的在5岁就读了一年级,还学得挺好。      背文言文、背英语课本、做数学、物理、化学题,这些是除了画画以外,许桐最擅长也最喜欢的事,老师还没有讲到的课文,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越难的题,她做出来以后,就越兴奋越有成就感。   去食堂吃饭的路上,她还在嘴里轻声叨叨。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   食堂的打饭阿姨悄悄冲旁边的胖师傅眨眨眼,“瞧这上学上的,把这水灵灵的丫头搞的神叨叨的”      毕竟还是小孩子,沉浸在自己的学业里,挑战着复杂的作业题,就忽略了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在学校的日子总是简单快乐的。许桐是那种窝里欢的性格,在学校里话不多,有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小玩伴,坐在许桐后座的刘亚丽是其中一个,这丫头爱臭美,但是个人卫生却极不讲究,桌洞里常常塞满垃圾,被老师点名批评了很多次也不改。      这一天,刘亚丽却神奇般的把自个儿桌洞里的垃圾掏干净了,还拿了一块粉粉的小毛巾,把桌子凳子擦了好几遍,每节课下了都要跑厕所一趟,回来用另一条小毛巾把手擦得干干净净。许桐扭过半个身子一脸不可置信地瞅着刘亚丽,还顺带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好像也没打西边出来呀!问道:“你今天怎么突然干净了?”   刘亚丽眨巴着眼睛,有点不好意思,神秘地勾勾手,示意许桐转过来,凑到许桐耳边,还用手遮了半边,生怕别人听见,嘴里的热气全都灌进了许桐的耳朵里,只听她说:“昨天晚上我屁股下面流血了,我吓坏了,去找我妈,我妈说是来月经了,血要流好几天,得注意卫生,不能用凉水……”   刘亚丽说的认真,许桐也听的认真,这么半大不大的孩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是发现自己身体一天天的变化,但学校里连生物课都是不上的,盛小慧自己是个糊涂蛋,除了关注许桐的穿衣打扮,其他方面从不上心。   初一的时候,刘亚丽还和许桐身高差不多,到了初二就猛地高出许桐半个头,许桐好几次看到班里有女孩子偷偷从书包里拿出卫生巾,又悄悄塞到衣服的口袋里往厕所跑,开始有些着急,为什么自己还不来?等哪一天自己也来月经了该怎么跟盛小慧说呢?直说有点不好意思,要不要假装出很害怕的样子?她从刘亚丽嘴里知道了好多来月经以后要注意的事儿,谨记在心里。也在夜深人静的被窝里,悄悄摸过自己渐渐有了形状的小胸脯。      女孩儿就这样懵懂地在好奇、紧张、又期待又兴奋的心情中慢慢成长……      盛小慧带着许桐在城墙边的酒店里从初秋住到了深秋,房间有人收拾、吃饭在酒店吃现成的,衣服再买新的就是了,自从被那群面露凶光的大汉吓跑以后,她压根没敢回去看原来的房子,许永年留下的钱还在,既然有钱花,这个没心没肺的妈和还没成人的半大姑娘过的倒也是舒坦,除了偶尔会想念一下那个已经离开的老头。11月份的X城天气很善变,有时候风和日丽、天高云淡,有时候又是狂风裹挟着尘土让整座城都昏天黑地。      当盛小慧终于意识到住在酒店不是长久之计的时候,X城的人行道上已经铺满颜色深浅不一的黄叶,而树枝已经光秃秃地准备迎接1999年的冷冽寒冬。   她终于靠谱了一次,找的房子在许桐学校附近,是一个机械厂的家属院,和她们原来住的地方不能比,但是也干净安全,两个卧室还有一个小客厅,厨卫俱全,原来的房主把旧家具都留下了,她从许永年留下的钱里拿出一部分,买下了这套房子。   母女俩根本没有什么可搬的东西,除了衣服和许桐的书本。书本比较重,许桐给盛小慧分担了一部分,爬楼梯爬地哼哧哼哧直喘气,到家里还没坐稳,许桐就感觉到身下黏黏糊糊、潮潮的,她悄悄溜进卫生间,把裤子脱到腿弯处,看见内裤上还未干透的血迹,就仿佛听到心里有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就像那一直等待落雨的久旱之地,小女孩期待的、紧张的、好奇的,所有的心情都在那一刻被解放了,取而代之的是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好像有了那一抹红,就意味着她和别的女同学一样,开始长大了,开始变成女人了。   许桐压根忘了自己前几天还在心里打鼓,思索着来月经的时候要怎么和盛小慧说,此时,她拉开卫生间的们,冲盛小慧喊道:“妈,我来月经了,你有卫生巾吗?”每个字里都能听出来掩饰不住的小小兴奋。      新的房子和月经初潮所带来的新的感受,在许桐心里洒下一片暖阳,好像“新的”就意味着一切都能变好一样。   对“新”的执念仿佛是这世界上所有人的通病,生活不如意时,就想逃去陌生的城市、穿新的衣服、剪新的发型、换新的工作、或是找新的爱人,每个人都期待全新的开始能让自己摆脱掉生活的泥淖,殊不知,新的开始,只是意味着换了一种掉进泥淖的方式,就像那句耳熟能详的话说的,要想生活风平浪静,除非你死了。    ☆、前情(三)   盛小慧用自己这些年花钱花出来的审美力,把这个新的家收拾地像模像样,不像原来家里浓墨重彩、样式繁复的欧式风格,她用色泽清新的碎花布做成沙发罩、桌布、椅垫、床罩,把旧家具都装点一番,再给客厅的小茶几上摆上插着满天星的米白色花瓶,让这个屋子在冬日里也透着纯纯的生机!      不过,她大概是已经穷尽了自己的智慧,除了房子以外,其他事都搞砸了!   先是打算亲自给许桐做饭,第一次做饭她挑了个自认为最简单的,包饺子,皮儿是买现成的,馅儿也是买现成的,她包的很慢,很仔细很用心,没有漂亮的花样,挖一勺馅儿在面皮中间,两头折起来,用拇指和食指一点一点把边捏在一起。摆在砧板上看起来挺像回事儿。   许桐放学回来看到砧板上的的饺子,高兴地声音拔高了两度, “哇~~!妈,这饺子是你包的啊?诶呀,真好~~”   “是呀,别瞅了!快去收拾桌子!我要煮饺子了,今儿让你好好感受下我的手艺,包你回味无穷!”盛小惠两手插着腰,满脸得意。   她接好一锅凉水,打开火,然后转身端起摆满饺子的砧板,一股脑地把饺子下进了凉水锅里。   许桐收拾好桌子,凑过来,和盛小慧一起盯着锅里的饺子,俩人都满眼期待,就等着香喷喷的饺子出锅。   五分钟以后,有热气顺着密封的锅沿飘出来,盛小慧揭开锅盖,拿着漏勺伸进锅里搅了搅,搅出了一锅皮馅儿分离的饺子汤……   这一顿饭吃的,果然回味无穷…   后来,盛小慧又先后炒糊了鸡蛋、把面条煮成疙瘩汤、把粥熬成了锅巴饭,把土豆丝切成了血拌土豆条,最后,她终于捏着还在冒血的手指放弃了亲自做饭的想法。      饭是做不成了,她认为自己除了给孩子挑衣服以外,压根没有照顾女儿的天赋,干脆让许桐一天三顿都在学校餐厅解决,从此家里的厨房成了摆设。要是在过去,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捯饬自己也要用个两三个小时,然后就是逛街、打牌、看电视剧。可现在不一样了,盛小慧知道她们娘俩从此以后没了依靠,过去的生活不能再继续了,虽然现在有钱,可万一钱没了呢,在家闲着也无聊,干脆去找份工作。盛小慧长得好看,找个工作不难,小区附近新开了一家超市,她头一天面试,第二天就上班了,工作也简单,只要站在超市入口提醒顾客去柜台存包就行了,工资不高,但起码是份收入,盛小慧挺知足,心想能拿这些钱多买几件漂亮衣服穿。      许桐周一到周五上学,周六周末出去跟老师学画,盛小慧就在超市里上班,还是从不过问她的学习,要钱就给钱,要东西就给买,许桐在这个野生的环境里按着自己的步调成长着,时间在平静的生活里轻快地奔走,转眼就到了新年,以前过年的时候也大多是她们娘俩,许永年毕竟有家,只有少数几次和她们一起过,除夕还没到,电视节目里主持人笑脸盈盈地聊着春晚,吊足了人的胃口,背景里的是前一年春晚上的歌曲《常回家看看》。   盛小慧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放在地上,然后整个人软软地斜在沙发上,把站了整整一天、又酸又胀的双脚丢进水盆里。那首歌轻飘飘地钻进了盛小慧的耳朵里。“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帮妈妈捶捶后背揉揉肩,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啊,一辈子不容易就图个平平安安……”。   这歌词在盛小慧的心里狠狠揪了一把,她想起了那个千里之外,如今应该是白雪茫茫的老家。那里有并不怎么待见她的爸妈,还有那个记忆里仗着父母宠爱总欺负她的弟弟。回忆并不美好,但确是割舍不下的血脉相连。她冲着还在房间写作业的许桐喊了一句:“小桐,今年过年跟妈回东北老家吧!”   “啊?老家?”许桐惊诧地从房间探出脑袋。   “嗯,老家!你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妈抱你回去过!你忘了?”   “我那么小肯定不记得啊,东北,好玩吗?”   “好玩儿啊,这会儿应该下着大雪,睡觉有热炕,好吃的有红肠、铁锅炖大鹅、还有猪肉炖粉条,院子里养着大马,大鹅,傻狍子……”盛小慧歪着脑袋慢慢回忆。   “东北冷吧,要穿我那件最厚的羽绒服吗吧?傻狍子是啥?大鹅咬人吗?爷爷奶奶在老家么?咱们什么时候走?”许桐太好奇了,问题一箩筐。   “屋里不冷,火炕热的烫屁股,傻狍子有点儿像鹿,离大年三十还有3天,回去坐火车要坐三十多个小时,嗯……我想想……咱俩明天就走,能赶在三十到爷爷奶奶家!”盛小慧一拍脑袋,当即做了决定,她三下五除二地擦干了脚,开始收拾东西。   许桐也跟着二不唧唧地开始装书包,这半年,盛小慧除了帮她挑衣服,其他方面是纯正的野生放养,但她学习一点没耽误,好像把99%的脑细胞都用在学习上了,而剩下的1%也留给了画画,她把寒假作业和画笔、素描纸装进书包,又装了初一的三本教科书,下半年就该读初三了,许桐早计划好了,还无师自通地做了时间推进表,她打算现在开始就复习初一的知识,准备中考。   第二天,盛小慧一大早就去了火车站排队买票,临近除夕,城市里的打工者都要回家过年,各种不明气体混合成一种难闻的气息,飘荡在售票厅里,火车票极度紧张,她又排斥坐飞机,认为那东西飞天上不安全,大早上饿着肚子一直排到中午,还好回老家的那趟火车是始发站,终于让她买到了当天晚上发车的两张卧铺票。   从火车站回来,她先是去超市里请了假,又顺便买了些路上能吃的东西,等回到家就已经下午4点了,许桐正在洗澡,她去卧室找出来许桐最厚实的羽绒服和羊毛裤,羽绒服虽然厚实却也收腰有型,冰晶粉的淡淡色泽能把许桐的皮肤显得透白雪亮,又挑了一条蓝色牛仔裤,裤子小腿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水钻和浅粉色的米妮布贴,配上许桐的白色小皮鞋,漂亮极了。   如果说照顾孩子也分科目,那盛小慧一定严重偏科,为孩子搭配服装这项可以得满分~      火车站候车厅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孩子的哭闹声、大爷的喷嚏声、悍妇的咆哮声、大叔的呼噜声、安检员的怒吼声,还有烟味、屁味、泡面味、汗臭味、厕所味五味陈杂所酿造出的火车站专属气味,盛小慧和许桐挤过人群、顶着喧嚣、闻着神之气味,终于等到了检票。   挺过了煎熬的候车厅,如今躺在狭窄的卧铺上等待开车,娘俩心照不宣地愉悦而舒爽。      三十多个小时的车程,盛小慧一多半的时间都在睡觉,许桐本来就觉少,半夜里被对面大叔的呼噜声震醒,索性坐在了窗边的小凳上,睁着雪亮的眼睛瞅着窗外,不到半年的光景,许桐的身体发育地很快,个子也终于蹿高了,几乎赶上了后桌的刘亚丽,身材也不再是儿童时代的瘦削平板,渐渐的有了曲线,X市水土好,长在X市的女孩不管五官如何皮肤都白净水灵,许桐也一样,她遗传了盛小慧的精巧五官,睫毛浓密微微向上翘着,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忽闪忽闪像灵动的蝉翼,瞳仁黑亮如墨玉,在昏暗的夜里闪着晶莹剔透的光,看过她眼睛的人,都说这孩子一定很聪明,她常常轻抿着嘴唇,就像此刻,显得有点小倔强,下巴比盛小慧的更圆润一些,弯起一个轻巧的弧度,让侧脸更加立体,虽然脸上还带着略显稚嫩的婴儿肥,但只要成长过程不发挥失常,再过几年,一定能出落成一个聪慧灵巧的精致女孩。      第二天,当盛小慧在列车员的叫卖声中抬起睡成鸡窝的脑袋时,许桐正在画画,画笔沙沙作响,一只圆滚滚的兔子逐渐跃然纸上。许桐属兔,她喜欢看起来乖巧可爱的雪白兔子,一直想养一只,但盛小慧特别怕毛茸茸的东西,每每她提起,都会被拒绝。许桐把完成的画缓缓地卷起来,用一根细绳轻轻扎住,塞进书包里。   火车穿过清冷而荒草丛生的大山,越过浑浊而奔腾汹涌的黄河,沿着铁轨一路向前,城市、乡村、树木、河流被一一掠过,不断有人上车、下车,售卖餐食的列车员在车厢里穿行了十几次,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火车一声长鸣,停在了它的目的地,盛小慧的老家,S市。      有人一下车就被冷冽的空气激地喷嚏连连,多亏母女俩人穿的够厚实保暖,许桐抬头看去, S市的天空湛蓝高远,让整座城市都显得深远辽阔,经过好几天的大雪,这一天刚刚放晴,天空净透的没有一丝浮云。   母女俩随身并没有带太多的行李,出了站,盛小慧就带着许桐去了临近的汽车客运站,匆匆赶上了最近一班的大巴车,上车的时候就剩下了两个空位,一个在车中间,一个在车尾,母女俩分头循着位置坐上去,售票员催促着绑好安全带,俩人刚一坐定车就开了,许桐在火车上精神亢奋,白天画画晚上扒着玻璃看夜景,汽车比火车颠簸,摇着摇着就双眼迷离进入了梦乡,小脑袋随着汽车的摇晃开始前后左右的乱点,试图寻找一个稳定的着陆点,也不知什么时候,终于稳稳地靠在了一个舒服的地方,沉沉的睡了。   她还做梦了,梦到自己在一个有热炕的房子里,肚子饿得咕咕叫,一个头发花白的奶奶正站在一个炉灶前,炉灶上放着大铁锅,铁锅里炖着酱色的大鹅,浓郁的肉香味缓缓飘进她的鼻子里,她舔了舔嘴唇,一不留神,口水顺着嘴角留了下来,梦太真实了,她赶忙抬手去擦,猛地惊醒了,先映入眼帘的是仍停留在嘴角沾着口水的手指,然后看见的是被她的口水浸湿了一大块的黑色棉服,许桐不敢再看了,低着头又闭上眼睛,慢慢往自己座位的靠背上挪,假装只是在睡梦中调整姿势。   过了一会儿,感觉旁边没什么动静,许桐眯着眼用眼角瞥了一眼旁边的人,结果这动作难度太大,她什么也没瞥到。正在抓心挠腮地纠结着要不要假装睡醒了,起来跟人家道个歉,毕竟口水流了人家一身,此时盛小慧的声音从后传来:“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眼瞅着路口就到了,售票员一张破锣嗓吆喝道:“路口下车的往门口走了!赶紧的!”   “小桐!赶紧!到了!下车!”盛小慧边冲许桐嚷嚷着边往车门口走,许桐慌慌张张背起书包就往出走,也再来不及瞥一眼那个被她口水祸害一路的倒霉鬼。   下了车,面前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从她们脚下一直延伸到很远,路不宽,能容纳一辆卡车勉强通过,路的尽头,影影绰绰地有很多房子,都是平房,路边伫立着两排高大笔直的白杨树,和路一起向前延伸,光秃秃地枝干上挂着落雪,直入云霄。虽然X城也有白杨树,但很少有这样湛蓝高远的天空和静谧的雪做衬托,许桐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吸引,恨不得马上拿起笔,把这幅美景定格在纸上。刚下过雪,路面的雪被人扫过,但因为天气冷,没扫干净的雪在路面上冻得结结实实,很滑,脚踩在上面吱吱作响~   “你走慢点,小…啊!……唉呀妈呀!滑死我了!”盛小慧打算提醒许桐小心滑倒,结果话还没说完整,自己先打了趔趄,差点摔倒。   “妈你小心点,我没事儿,我鞋底防滑。”许桐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拉住了盛小慧的手,用一种保护的姿势,眼睛却仍是望着眼前的风景,舍不得眨眼。   这一条看似不远的路,俩人挪着小碎步小心翼翼地走了整整15分钟,刚才模糊的房屋渐渐清晰地映入眼帘,房屋排列地并不整齐,周围的路都变成土路,厚厚的雪覆盖在上面,被人踩得坑坑洼洼,盛小慧领着许桐七绕八绕地走,一路上许桐都在观察,这里的房子都是一层的平房,每一家都有很大的院子,大部分院子都没有围墙,而是用木栅栏围成的,透过木栅栏能看到院子里成堆的稻草,她期望着能瞅见一两只盛小慧提到过的傻狍子,可是没能如愿。   此时,她们停在了一座房子面前,房子有些老旧,房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有白色的烟袅袅地从房顶的烟囱里冒出来,房檐下挂了几串红彤彤的大辣椒,门上贴了红纸黑字的春联,有只大白鹅在院子里扑棱着翅膀,扇起一地落雪。   “到了,这就是爷爷奶奶家!”盛小慧扬了扬下巴示意许桐,顺带伸手推开了木栅栏中间的一个小门,此时,恰巧有个年轻人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了门口的盛小慧和许桐,愣了愣,突然冲着门里喊:“爸、妈,俺老姐回来了!”。   这年轻人正是盛小慧的亲弟弟盛志坚,小名大宝,比盛小慧小5岁。在盛小慧的印象里,他还是那个从小顽劣却独得父母宠爱、像父母告她状、以欺负她为消遣的顽劣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180+、体格健壮的大小伙,虽然眼神里还透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痞子劲儿,可的确是长大了。   “大宝!”她招呼了一声,拎起行李向院子里走去,大宝小跑几步,接了盛小慧手里的行李,瞅见了跟在盛小慧身后的许桐。   “艾玛,这小丫头长这么大了!”大宝挺惊诧,他第一次见许桐时,许桐还是个刚会走路的奶娃娃。而他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   “小桐,快,叫舅!”盛小慧用眼神指引许桐。   “舅!过年好!”许桐眨巴着眼睛,给了这个大个儿舅舅一个灿烂的笑。   她们走到门口,盛小慧的爸妈已经闻声出来了,跟着出来的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儿,   盛小慧带着许桐一一见过这些从未谋面的亲人,许桐笑着一一喊“爷爷、奶奶、舅妈。”   老头老太看起来都还挺健康,脸上先是惊诧,继而变成满满的笑意。把大人和孩子迎进了屋里。   “把鞋脱了,上炕坐着,炕上暖和!”许桐被奶奶牵着手,往里屋的炕上走!   许桐发现,这屋里和她在汽车上睡着时梦到的不一样,梦里的景象全凭她的想象,如今进了屋里发现,虽然房子外面有些破旧,但屋子里无疑是干净又舒适的,家电齐全,窗户很大,阳光透过玻璃把房间里照的很敞亮。   炕有点高,许桐没法直接坐上去,她脱了鞋,用胳膊撑着炕沿,小腿蹬地,爬了上去,果然跟妈说的一样,真暖和,她心里想。      大概是这么多年没回来,盛小慧这些年又从不间断地给家里寄钱,大宝也长成大小伙子懂事了不少,一家人倒是比很多年前融洽了很多。她想起了曾经那个家徒四壁的屋子,如今再看,已经富足了很多,家电家具都换了新的,还拉上了电话线。   “艾玛!装电话了呀,啥时候装的?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就提前打个电话回来!”这些年,她和家里的都是靠信件联系,她小学没毕业,也写不了个啥,就是简单报个平安,顺带汇钱。   “去年才装的,这不,还没来的及跟你说,你就先回来了,出去这么多年,还知道回来!”盛老爷子端着一盘子松子放到炕上的小桌上,最后一句话里隐约带着点儿埋怨。   “来,孩子,吃松子儿!”他见许桐很乖巧,很是喜欢,兴许是年纪大了,人的性格也渐渐平和了,日子逐渐宽裕,老爷子完全没有了年轻时对待盛小慧的那种厌恶与暴躁,看上去就是一个和蔼可亲的爷爷。   临近中午,大宝说出去有点事儿,奶奶在厨房里忙活,大宝媳妇儿和盛小慧、许桐围着炕上的小桌子坐着,爷爷拿个小木凳,坐在炕底下边看电视,边跟盛小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小桐有十几岁了吧,上次回来还抱在怀里一丁点大。”   “过完年13,下半年就上初三了。”   “小桐啊,在学校好好学,别像你妈一样,小学都毕不了业。”   “嗯~知道了,爷爷。”许桐嗑着松子儿,有点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行了!人家在学校里学得好着呢!脑瓜随她爸,比我强百八十倍!”   “孩儿她爸……”老爷子顿了顿,不知道该说啥,许永年比老爷子还大好几岁,他每每想起自个丫头跟了个比自个还老的老头子,还没名没分,就气不打一处来,但又知道这些年盛小慧寄回来的钱都是人家的,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只能咽下胸口的一团气。   “孩儿她爸走了,去年8月天正热的时候,癌症。”盛小慧平静地说。    ☆、前情(四)   盛小慧这句说的猝不及防,原本暖意融融的屋里,突然静默了。   剩下咯嘣~咯嘣~嗑松子儿的声音,还有电视里两个相声演员正在互相抬杠,老爷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盛小慧打断了。   “行了!不提他了,我们娘俩过的挺好,他有心,留了不少钱,够我们下半辈子用!”她低头抚弄着炕上的床单褶皱,想尽快结束关于许永年的话题,“你跟我妈身体咋样?大宝现在干啥呢?”   “我还行,就是年龄大了,腿脚不利索了,天一冷就犯风湿,你妈心脏不太好,天天得吃药!大宝……上学上不好,还能咋样,没出息,继续当农民。”提起大宝老爷子有点气。   坐在炕上抱着孩子的大宝媳妇眉头皱了皱眉,又快速散开,依然一脸和气,这半天她一声没吭,这会儿突然开口了。   “嫂子呀!你看你这么多年没回来,家里人成天念叨你!自从我嫁到咱家,听的最多的就是嫂子,以后你可得常带小桐回来,爸妈有我俩照顾,你甭操心了!虽然种地挣不了俩钱儿,但也能吃饱喝足!”她顿了顿,继续说,“大宝常说,姐你走的远,得有人守着咱爸咱妈,他没本事挣老多钱,可有的是力气!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嘛!”   “我跟你妈谁都不指望,你们都出息点儿,勤快点,脑袋灵光点儿,比啥都强!”老爷子硬气地接过这话。      许桐听大人说话听得极没意思,磕松子儿磕得嘴疼,便蹦下炕去,拎过自己的书包,准备写寒假作业。   “爷爷,我能在这儿写作业吗?”许彤指着炕下面正对电视机的小茶几,问盛爷爷。   “行啊,你把桌上的东西拾掇拾掇,别碍着你事儿!”盛爷爷满眼笑意,对这又漂亮又乖巧的孩子又添了一份喜欢。   许桐应声坐在了小桌边,下火车时书包拉链没拉到底,留了个小洞出来,汽车上又睡了一路,她这会儿才发现。赶紧打开书包检查,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落下什么。可就是怕什么来什么,一通翻找过后,许桐发现自个儿在火车上画的兔子找不着了,她还清楚的记得自己把画纸卷成了小卷儿,真是慧心巧思,卷的别提多合适了,赶巧能顺着书包拉链上的窟窿眼儿溜下去。   作业还没开始写,整个人就蔫儿成了霜打的茄子,拧着眉毛、撅着小嘴儿神叨叨的自言自语:“哎…我的画啊,我的兔啊,我画了好几个小时的兔子呦!”   许桐这孩子特爱自言自语,从小爹见的少、娘玩的欢,虽然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很是幸福,但大部分时间都自个儿在家,渐渐养成了这毛病。   “咋地啦?没带作业本?”爷爷正跟盛小慧聊着,突然见许桐趴小桌上不动了,又疼爱地问道。      “爸,你别管她,这丫头在家就经常这样,没事儿,待会儿就好!”盛小慧替许桐答了。   果然待会儿就好,还没一刻钟,许桐已经挺直小腰,坐在小凳上开始一笔一划地写起了作业。      中午的时候,盛奶奶准备好了午饭,一家人围坐在一张圆桌上,午饭没有除夕夜年夜饭的隆重,简单的大乱炖和米饭,却是这么多年来,能让饭桌上每个人都心无旁骛、满心幸福的第一次团圆饭。有人因为十几年终于儿女齐聚,有人因为十几年来父母终于肯疼惜她,还有人因为第一次和爷爷奶奶在一起感觉到了更多血液中流淌的爱意。      许桐和盛小慧一直在东北老家住到了正月初七,盛家老头老太突然之间多了个乖巧聪慧的孙女,把那些年吝啬于盛小慧的疼爱,一股脑儿的都给了许桐,许桐从小到大,没享受过这种从早到晚,从初一到十五连天不灭的宠爱,心都飘到了云边儿上,恨不能扎个帐篷赖在这东北老家不走了!要说唯一的遗憾,就是她舅妈偶尔嘴里冒出的一两句酸话,听起来像是家里从老到小她都不待见,而她的大宝舅舅成天见不到个人影。      除了写作业、继续她第一次缜密的复习计划之外,许桐剩余的时间都在画画,先开始她想去帮奶奶做饭打下手,奶奶把她撵出去了,“丫头,你那手是写字画画的,别在这儿绊脚!学会了做饭你就得伺候人,听奶奶的,以后啊,也别进厨房”。小许桐总算明白自己的妈为啥连鸡蛋都能炒糊了,原来是聆听了盛奶奶亲身感悟之后总结出来的人生歪理。      她背着她的素描本和画笔,拎着小马扎,把这一片跑了个遍,先画了她心心念念的白杨树,又画了院子里的大白鹅,还拜托爷爷带她找到一只傻狍子,给爷爷奶奶画了素描像,最后把那只圆滚滚的兔子又画了一遍。   最后满心留恋地跟着盛小慧返回了X城。      开学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和宁静,整整半年,许桐除了上学画画,就剩下长个儿了!等到上初三的时候,她已经在野生的环境里疯草似地长成了少女的身形,个子蹿过了一米六,脸上的婴儿肥消退了不少,只是学习太累营养跟不上,肉没跟着骨头长,整个人显得瘦弱和苍白。学校给初三学生增加了晚自习,每天晚上要在学校学习到九点,最近许桐发现,她和盛小慧的交流越来越少了。      往常她下了晚自习回到家,盛小慧基本上都斜窝在沙发里,泡着脚、眯着眼睛看电视剧,这几天等她到家的时候,盛小慧房间的门都已经关了,许桐喊一声“妈,我回来了!”,屋里会回一句:“知道了,赶紧洗洗睡吧!”似乎说这话的人,极度不希望被打扰。清晨她要上早自习,7点就出门了,走的时候盛小慧还在睡觉,俩人基本说不上话。      这种日子持续了半个月,直到10月中旬,天气已经转冷,这天是周末,许桐答应刘亚丽一起做中考模拟题,那丫头一大早就飚来了电话,“起来没?赶紧过来哈,我妈正做早饭呢,你过来咱一块吃,吃完好做题,等着你呐!”   “好好好!真够早的,公鸡打鸣都没你准时!马上过去!正刷牙呢!”许桐嘴里噙着牙膏沫沫,含混地应着。   起床、刷牙洗脸、梳头换衣服,许桐不到十分钟就搞定了,一个典型的专业学霸起床方式。   “妈,我走了!去同学家做题!晚上回来!”趁着在门口换鞋的空档,她冲着盛小慧的房间喊了一声。   没人答应。   许桐右眼皮跳了两下,“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兀自嘟囔着,背着书包推开门,迈出脚,又转了个方向,走到盛小慧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   “妈!我今天去同学家做题!”她又敲了敲,放大音量冲房间里面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答应。许桐直接拧开把手,推门进去。   盛小慧躺在床上,捂着被子,缩成一团,脸色蜡黄,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许桐以她极少数的生活经验判断,这是感冒或者发烧了。   她走到床边,想了想电视里看到的场景,照猫画虎地伸手覆在盛小慧脑门上,试了试温度,又伸手摸摸了自己的脑门,随即确定自己的判断,她老妈果然是发烧了。   许桐出去倒了一杯热水,翻箱倒柜的找了一板自己感冒时医生给开的药,给盛小慧端进去。盛小慧应该是烧迷糊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许桐使出大劲儿,把盛小慧猛摇了两下,终于见她动了动,眯缝起眼睛,手捂着脑袋,摇头晃脑地四处瞟,瞟见许桐后眼神才定下来。   “我正做好梦呢,梦见我功德圆满、飞升成神了,到了天国,正参加封神大典呐,大王都念到我的名字了,你给我摇醒了,坏了我多大好事儿!”盛小慧的说话的腔调又虚弱又认真,听起来有点生气,不像开玩笑。许桐看见她面色蜡黄、眼睛里却极不协调地冒着金光,被逗乐了!   “妈!你烧糊涂了吧!你看这几?”许桐伸出两根手指在盛小慧面前摇了摇。   “2B呵呵的,越长大越傻了吧唧的,还逗你妈玩儿!”盛小慧抬起手肘拨过许桐在她眼前瞎晃的指头!   “你发烧了,赶紧把药吃了,我还要去同学家做题呢!人家一大早就打电话催我!”许桐说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胶囊,递给盛小慧。   “吃啥玩意儿药啊,我最近练了个神功,以后生病再不用吃药了,练功就能好,你赶紧走吧,别耽误你事儿!等你得空了,妈也教你练功”盛小慧接过许桐手里的胶囊和水杯,仰头喝了一杯水,把胶囊随手扔到了地上,动作一气呵成。   许桐的手还停在空中,脑袋里却在飞速的运转,几秒之后,脑袋里冒出两个大字,“邪教!”。   虽然脑袋已经聪慧到能从现象里快速识别出本质,但许桐还不具备应对变化的能力,她整个人呆住了。   一个不知道逆商为何物的孩子,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或困难时,身体和心灵都会自动地给出一个唯一答案,那就是,逃避。   “呃…那先我走了,你再睡会儿,我今天在同学家吃饭。”呆滞了片刻的许桐迅速转过身,快步走出了盛小慧的房间,仿佛不是离开家,而是离开一个让她心惊胆战、妖风瑟瑟的魔洞。      去刘亚丽家的路上,许桐低着头、垮着脸,心事重重,加上本身就因为缺乏营养有点面色泛白,虽然面容姣好,远远看去,还是阴郁地吓人。   她想起了上个月班里两个多嘴多舌的小八婆神神叨叨侃过一件事,两个小八婆咬着耳朵,说的紧张又刺激,唾沫星子都飞到了邻桌的许桐胳膊上,那会儿正是课间,许桐侧着脸趴在桌上,眯着眼睡觉,一只耳朵支楞在外面,恰巧听见了几句八卦。   只听一个小八婆压低声音,说的绘声绘色,“你知道二班张小龙吗?嗯…就那个,外号张全蛋,这学期老考零蛋那个!我跟你说,我爸那个派出所啊,上礼拜抓进来一拨人,有一个就是他奶奶,我爸说,那拨人在练那什么法禄神功,不吃饭不睡觉,天天聚在一块儿打坐念经,有病了也不吃药,被关进去了还不老实,一个个冲警察嚷嚷,说警察都中了魔,马上要下十八层地狱。”   另一个小八婆吓得浑身一哆嗦,悄声说:“我知道那个张小龙,以前跟我一个班,学习挺好的,这个学期老考零蛋,不会是跟他奶奶一起练那什么功吧?太可怜了,他家好像再没别人了,他奶奶被抓了,他还不得退学……”   “是啊,我听说他都几天没来了,退学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许桐是个闷骚性子,回到家里嘚瑟欢腾嗞哇乱叫,到了学校活像个豁嘴兔子,只出气儿不出声,也就跟刘亚丽关系好点,能咬咬耳朵聊上几句,大多时候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好奇心大过猫,人家嚼八卦,她眯着眼睛全听进了耳朵里记在了脑子里。   想起盛小慧刚刚那副想要飞升上天的鬼神模样,和那个闲听来的法禄神功的八卦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许桐感觉自己的心尖上悬起来一块遮天蔽日的磐石,一根细线牵着,摇摇欲坠。   一路上心里吊着石头,走路也比往常慢了半拍,脑袋里一刻不停地敲着鼓,催命似得,好像只要她稍微停止思考,她的老妈就要被邪魔外道一剑封喉,永远离她而去。   她先想,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她妈得立马被警察逮走,她就得彻底孤苦无依流落街头以卖火柴为生了;转念又想,瞒着别人也不是长久之计,看亲妈刚才那架势,已经到了废寝忘食、食不知味的地步,再这样生病不吃药、坐等天王救的磨蹭下去,总得被折磨掉半条命。想来想去脑袋里一团浆糊不知如何是好,临走时盛小慧那句“等你得空了,妈教你练功……”又猛地蹿进脑子飘来飘去,还回音缭绕,惊得许桐下意识地紧闭上眼睛,心说,坚定意志,坚决不能被带跑,一定得把亲妈拽会正路。   本来15分钟的路许桐走了近半个小时才到。   刘亚丽正饿着肚子在家里转圈,家门大开着,左等右等不见个人影,磨着牙在心里埋怨,进而开始在嘴里嘟囔,这丫头怎么还不来,磨蹭鬼!真是个大磨蹭鬼!她低着头也不朝门口看了,牙磨得正起劲儿,磨蹭鬼就穿着宽松的蓝白校服衫、踩着白球鞋、低着脑袋、营养不良的小脸挂满忧郁、生无可恋地飘进了刘亚丽的家门。   刘亚丽嘟囔着嘴抬起头,和磨蹭鬼撞了正着,头对头,脚对脚,被磨蹭鬼的冷气场吓得浑身打了个哆嗦!   “哎呀我去,你改名叫许仙得了,大仙儿,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半条命被你吓没了!”说着捂紧胸口满脸扭曲一副要死要活的表情。   “呃…让你等我了,不好意思,突然有事耽搁了,几点了?。”许桐呆鹅一样转着脑袋找刘亚丽家墙上的钟,一瞧都九点了,赶紧摘下背上的书包,用眼神示意刘亚丽,咱赶紧去做题。   “你吃了没?你不饿我还饿了呢,我妈饭都做好半小时了,就等你呢,我爸跟我妈看我爷去了,咱俩先吃饭。”说着扯起许桐宽大漏风的校服袖子就往餐桌边走。   桌上摆着焦黄焦黄的油炸馍片,满当当一盘凉拌黄瓜,两个煮鸡蛋。   “我爸妈吃过了,这是给咱俩留的,赶紧吃,还温着呢”说着从保温杯里倒出来两杯热气腾腾的豆浆,把一杯递给许桐。   许桐看着这充满浓浓爱意的别人家的早餐,又忧心起自己“念大经练神功”的妈。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没溜儿的家长早熟的娃,14岁生日还没过的许桐,开始强迫自己用成人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试图用一个不谙世事的大脑与逼人疯魔的鬼怪神功相抗衡。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每天晚8点更~前情略长,共5章,等男主的莫急~~快了~~ ☆、前情(五)   早饭虽好,可许桐心事颇多,她味同嚼蜡地草草吃完自己的份量,跟随刘亚丽进了书房,刘亚丽家的书房构造简单实用,连体的书柜和写字桌靠着墙壁围成一大圈,俩人挨着坐在一起,掏出各自的模拟试题,摆出和名师名题大战三百回合的架势。   可还没过一个小时,刘亚丽就发现许桐不太对,往常在学校的时候,都是她左扭扭右扭扭小动作不断,许桐坐在她前桌比打坐的老尼姑还安静,屁股都不带抬一下的。可今天的许桐,自从坐在写字台前,脑袋上下左右晃了不下二十圈,隔一会儿就挪腾一下椅子,椅子蹭着地板发出嗞啦嗞啦的聒噪声音。刘亚丽的眼睛和耳朵遭受到双重攻击,实在忍不了了,提起手里的笔就往许桐手背上敲去。   “我的娘娘诶!我家椅子上有刺儿吗?还是我这屋子里刮了十级台风?您这屁股一台一挪、脑袋转的跟个风车似的,是准备自体发电么?”   “啊!”许桐正托着腮、思想抛锚忧愁盛小慧的事儿,被刘亚丽攻击了手背,吓了一跳,炸毛似的嚎了一声。   “妈呀!你咋了?”刘亚丽也吓了一跳,跟许桐一个班这么久了,还没听许桐大声嚎过,心想,这丫头今天哪里是不太对啊,简直是太他娘的不对了。   “唉……”许桐长叹一声,冲刘亚丽翻了个白眼,随便指了卷子上一道数学题,“你才娘娘呢,我正想这题的解法呢,别老跟炸毛猫似的行么,被吓傻了你负责替我考试啊。   刘亚丽不做声了,她早发现许桐看似乖巧好相处,实际上从没跟谁掏过心窝子,压根没个交心的好闺蜜,心里有事儿肯定不会跟谁说,赌气般地心道,哼,反正我拿你当好朋友,你当不当回事儿随你吧。   结果一天下来,俩人的模拟试卷都没写好,刘亚丽本来就坐不住,看平时坐如钟稳如松的人都插科打诨不好好写题,自己也就得过且过掩耳盗铃。许桐是真着急,一天下来脑袋里过了九九八十一种从邪教手中解救伟大母亲的办法,最后又被自己一一打叉否决了,最后谨慎地得出一个结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也许是我多心了呢,哪有那么巧的事,说不准我妈是随口说说故意吓唬我呢,晚上回到家再观察观察。      下午5点一过许桐就从刘亚丽家走了,来时的路突然感觉短了一大截,少女背着书包火急火燎准备回去实施自己的观察计划。      她先去了盛小慧工作的超市,这个时间点超市的人不多,许桐一眼就瞅见了盛小慧,但盛小慧正顾着和旁边穿同样制服的老阿姨聊天,似乎没留意到许桐,远远看去,盛小慧即使穿着宽松的超市制服,高挑匀称的身材也格外瞩目,但脸上没什么气色,原本白皙的皮肤现在有些暗黄,眼皮困倦地朝下耷拉着,齐肩的黑发随便地拢在脑后,用一个黑皮筋儿扎着。      许桐想起来,妈妈不是很爱打扮的么,从来出门都要化个妆,穿的光鲜亮丽的,现在这是怎么了,自己整天学校到家两点一线早出晚归,完全没注意妈妈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幅菜市场阿姨的朴素形象。      她心事重重地走出超市,来到路边,从包里掏出一张草稿纸,撇在马路牙子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前所未有的无助感袭上许桐的心头,一年以前,不管是许永年去世,还是被赶出从小住到大的房子,她们娘俩都是在一起的,是相依为命的,是有得依靠的,可是现在……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照在她缩成小小一团的身上,在身前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踩过那抹阴影,谁都没注意这一团少女和她的影子。   许桐突然想起了语文课本上的一句古文,那一篇她至今仍背得滚瓜烂熟,“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她看着面前的影子,把两个词颠过来倒过去的在心里默念,想象着一千多前那个叫李密的知识分子也跟她一样,坐在马路牙子上呜呼哀哉,瞅见了自个茕茕惹人怜的影子,写出了那一大篇催人泪下的《陈情表》。   不过没等许桐哀哉多久,她就眼瞅着盛小慧和刚才那个老阿姨一起走出了超市,这个点儿应该还没下班,盛小慧没往家的方向走,而是跟那老阿姨一起,走进了超市旁边的一个幽深的小巷子,看样子并不是要回家,许桐立马站起身,悄悄跟了上去。   从小巷子往里走,是一大片城中村,房与房之间的距离很窄,污水横流,七盘八绕,点儿背的走在下面还能被楼上摇曳的大裤衩和胸罩滴一身水,住在城中村里的一半是X城的原住民,一半是X城的打工者和刚刚大学毕业囊中羞涩的小青年,此时是晚上7点多,天刚黑下来,傍晚出去觅食的人、累了一天回窝的人,都在这个时间段活动,巷子里人多,许桐借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做掩护,生平第一次跟踪活动进行的行云流水,宛若天赋异禀。      盛小慧和老阿姨最后进了一个黑漆大门里,她们进去以后,又先后来了几个人,最后有人出来朝门外谨慎地看了两眼又退回去,把门从里面栓住了,许桐用不远处的一口大翁作掩护,提着胆子悄摸观察着,她听出来了,这些人敲门的声音一致,是暗号。听到上门栓的声音,许桐探出头来,此时巷子里来往的路人渐少,她走到门口,面朝大门,假装开门的样子,眯着一只眼睛朝门缝里看去,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只见那院子里砌着平整的水泥地,院子中央挂了个灯泡,虽然灯光晦暗,但也足够让许桐看清院子里的情景。      并不算宽敞的院子里,挤了二三十人,盛小慧也在其中,这些人都盘腿坐在光秃秃地水泥地面上,丝毫不顾秋夜里的凉意,两手捏着观音指搁在盘着的腿弯处,众人围成一个紧密的圈,圈中间坐着一个四肢短粗的黑脸平头汉子,汉子闭着眼睛扯着嘴角念念有词:“练习法禄神功能够让我们脱离对食物的渴望,能够让我们免受疾病灾害的侵扰,更能救我们摆脱心魔,等到功德圆满之日,我们都能飞升宇宙,成为宇宙天王座下的使臣。那些仍然执迷不悟的人都是被魔附了身,终有一日要被魔鬼拖入地狱,受鬼火百年淬炼……”      许桐在外面听的目瞪口呆啼笑皆非,却见里面的一个个“使臣”都双目紧闭,满脸虔诚。她不知道盛小慧是什么时候被卷入了这匪夷所思的邪教组织里,只是猜想也许和那个超市里的老阿姨有点关联,里面的人还在喋喋不休,许桐抓了抓书包肩带,抬头看了看黑漆门上的铭牌,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转身走了,呼家村3巷,17号。      如果说刚刚她还在心惊胆战的担忧中为盛小慧开脱,那么现在,在看过那些神魔乱舞的诡异场面后,她竟然出奇的冷静,并且脑子里快速勾画出一条既能保全盛小慧又能将她解救的办法。   盛小慧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许桐听见开关门的声音,从自己卧室里出来,倚在门框边,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   “妈,你回来啦,感冒好点了没?烧退了吗?”她问。   “不要紧,今天超市人不多,我下班早,跟你张阿姨去练功了,明儿就好了”盛小慧闭着眼睛前后左右扭了扭脖子。   “就你今天说的那个什么功吗?练那个真能管用?”许桐仰着小脸,一脸真诚好奇。   “是,就是我早上说那个,可管用了!你张阿姨全家都练,她男人长了脑瘤医生都说不行了,结果练那个治好了!”   “你听谁说的啊,那么玄乎~”   “你张阿姨亲口说的,还能有假。等你明年中考完了,妈带你一块练。”   “……行。不早了,我先睡了啊,妈你也早点睡吧。”许桐打着哈欠转头钻进了自己房里。      第二天,许桐照常去上学了,学校对升学班的学生抓得格外紧,班主任成天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班级后门口,监视犯人一样盯着这一群决定他未来升职加薪康庄大道的小崽子们,发现调皮捣蛋的立即幽灵似的飘过去揪起耳朵一顿臭骂。考试更是家常便饭,三天一小考一月一大考,被考得焦头烂额以后还得叫家长,对那些学习成绩退步的学生老师格外体贴,也不用学生传话,挨个给家里打电话危言耸听一番。许桐从没被叫过家长,盛小慧甚至不清楚许桐在哪个班。   恰巧,这个周三正好又是月考的日子,往常的考试许桐都答得很认真,答完检查好几遍,直到交卷铃声响起了还依依不舍再瞅两眼。可这天,许桐每一科都是第一个交卷的,连最费时间的语文都提前了半小时,她在这所X市最好的初中年级排名也没出过前十,同学眼中无可挑剔的学霸,见许桐这么早交卷,不少同学在心里暗自感叹,学霸这是要上天。   如她所愿,第二天,盛小慧就接到了许桐班主任的电话,老师从没见过许桐家长,每次家长会都被许桐推脱说家长有事儿不能来,她学习好老师就没勉强,可这次不一样,原来班里数一数二的好学生,突然一下子跌到年级100名以后,老师彻底不淡定了。   盛小慧就算再愚昧再不懂情理,但对她的骨肉闺女,还是上心的,被老师在电话里痛批一顿的许桐妈,如约去了学校,家长会安排在下午学生放学以后,学校考虑的倒挺周全,家长们也不用跟工作单位请假,下了班就直接过去,孩子学习退步的家长们被老师像教训鸡崽子一样,稀里哗啦倾吐了一堆,先把每个家长痛批了一顿,然后又开始长篇大论,什么要多关心孩子啊,要严格要求孩子啊,警惕孩子早恋啊,要给孩子补充营养啦,足足讲了三小时……盛小慧没开过家长会,听的一愣一愣的,回去拧着许桐的小耳朵,原模原样的痛批了回去,许桐心甘情愿的领受了亲妈十几年来头一次怒目圆睁的教训,耳朵被揪疼了,眼睛里闪出泪花,嘴角竟然悄悄噙着笑。      第二天,许桐又听见了旁边两个小八婆的新八卦,我爸他们派出所又端了一窝练那什么神功的,这次将近三十人,拘留所都快挤不下了,那些人全挤在个小黑房子里,听说,是被人悄悄举报了……      许桐心里早计算好了,她们学校晚自习之前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自从发现了盛小慧的去处,她每天都会趁那段时间到盛小慧上班的超市附近蹲点,第一次看见盛小慧走进巷子就在这个时间点,她连续三天随着来往的人流目送盛小慧和老阿姨走进那个黑门院子,再回去上晚自习,直到确认那些“宇宙天王的使臣们”没有更换时间和地点。      盛小慧被老师叫去开家长会那天,许桐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打了报警电话,她怕人家听出她是小孩不肯信,捏着鼻子压低嗓子装成青年女人的声音,举报了胡家村3巷17号聚众组织邪教聚会,连进门暗号都交代了。那会儿国家正在严查严打,派出所接到电话立即出警,正在对宇宙天王歌功颂德的一众“天王使臣”被当场拿下,一个都没跑了。      那天之后,许桐又在盛小慧工作的超市门口蹲了几次点,没见着那个老阿姨,也没见到盛小慧有什么异常举动,算是放下了悬在心尖儿上的那块磐石。      许桐每天被成山的模拟试卷包围,盛小慧平静如常地在超市里上班,她再没跟许桐提过要带许桐练功的事儿,许桐也没问过。   X城的秋天很短,一阵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趁夜扫过城市,天明的时候就已经是萧瑟寒冬了。   晚上9点以后,初三的学生们才披着满天星星往家赶,冬天常常刮风,许桐回家的方向迎着风,她用帽子围巾口罩把自己包成了个粽子,防止刀子一样的冷风吹红脸颊。包的太严实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前路都模模糊糊,更没注意身后来来往往的行人。      许桐到家的时候盛小慧已经下班了,正在看着电视泡着脚,刚进门电话就响了。   “喂?许桐在吗?我找许桐。”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带着本地口音。   “我就是,你是谁啊?”许桐以为是班里的那个男同学。   “啪!嘟……嘟……嘟……”对方挂断了电话,只听到一串忙音。   “谁啊这是?神经病!”许桐有点生气,挂掉了电话转身欲回自己的房间。   “是不是找你的?我昨天也接了一个,听说你没在就挂了,是你同学吗?”盛小慧转过头朝许桐问道。   “我哪儿知道,我刚说我就是许桐,他就挂了,神经病吧!”   “神经病能知道咱家电话,还知道你叫许桐?”盛小慧脸色有些不悦,皱着眉没看许桐,口气也冷起来。   “我真不知道是谁……”许桐有些无语,“那个……我去复习了,今儿作业还没写完“。   “你最好好好复习,别让老师再把我找去,你妈我可丢不起那人。”   “……”许桐不知道该说什么,拎着书包进了自己的房间。      城市的另一端,一个装修古典而豪华的别墅客厅里,一个妆容精致但依然显出老态的女人正在打电话。   “怎么样?”她问   “那个女人带着女儿住在一个居民楼里,女孩半年以后中考,她在超市里上班。”电话的另一端是一个声音沙哑带着口音的男人。   “照我说的做了吗?”女人问,   “是!按您说的打了电话!问一句就挂!”男人毕恭毕敬地答。   “嗯,继续照我说的做,报酬少不了你的。”女人没等对方回答就挂断了电话,脸上带着不明意味的冷笑。   “呵!带着那个小杂种过的挺好啊,那我就让你们再好好享受几天”。五十多岁的老女人自言自语,慢慢站起身,一个人穿过偌大的客厅,缓缓走上通往楼上的阶梯,房子太大,把这个精干而瘦弱的老女人衬托的萧瑟又凄凉。嗯,没错,这女人正是许永年的结发妻子,许桐在医院见过一次的许太太。   孤独,能创造灵感、升华灵魂;也能催生怨毒、杀人无形。      家里的电话每周都会有那么几天响起,并不是很频繁,许桐已经见怪不怪了,盛小慧听到电话就满脸烦躁,因此许桐总是以最快的速度接起来,有时候确实是同学打来的,但多数时候,要么是接了没人说话,要么问好几遍‘我找许桐’ 然后快速挂断电话,反正没出什么事儿,复习写模拟题已经累成死狗了,谁还在乎那一两个无聊电话,也许有人很在意,在意到神志不清,或者因为本身神志不清而特别在意,死狗许桐没工夫注意到这些。      匆忙的日子里,时间如流水,哗啦哗啦地,圣诞节过了,元旦也过了,一恍惚,1月已到中旬,这天半夜,许桐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有人推开门喊她,声音很大。   “起来,接电话,有人找你。”盛小慧眉头紧蹙,气急败坏。   许桐没彻底清醒,迷糊着起来,走到客厅拿起电话,“喂?谁啊?”   “你是许桐吧”沙哑的男声响起。   “嗯,我是。”她迷糊地回答。   “你家在哪儿啊。”男人问。   “我家在西荷小区,1……,你谁啊?你问我家干什么?”她猛地清醒过来,语气瞬间警惕起来。   “你听不出来我是谁啊?真的听不出来?”浓重的口音带着戏谑,听起来像流氓混混   “神经病!你脑子被门夹了吧!谁知道你个傻逼是谁!”许桐爆了粗口,她听过很多骂人的话,但从没骂出口过,被傻逼逼急了!   “嘟……嘟……嘟……”对方又挂掉了电话。   这一刻,许桐突然有点害怕。   一转身,盛小慧站在她身后,脸色阴沉,头发的阴影挡住了眼睛,看不清眼神,手臂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吓死了,刚才迷迷糊糊,差点把咱家地址说出来,这人到底想干啥!”许桐先开口了,烦躁、愤怒、恐惧,一股脑的向她袭来。   “明明是找你的!我能知道是谁!你到底在学校招惹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不好好学习,你到底想干什么!”盛小慧一开口就神经质地吼叫了起来,手抖的更厉害了,她抬起头来,眼睛睁地滚圆,瞳孔紧缩,愤怒而恐怖!   “妈!你怎么这么说我!你连我都不相信?我在学校都不跟男生说话,我能招惹什么人?”许桐没想到盛小慧会说出这种话,委屈的泪水从眼眶涌了出来,她抬起手肘试图抹掉,却越抹越多,她不想解释了,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啪的一声反锁了房间的门。      她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了,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气愤,越想越委屈,她其实很怕,怕电话对面的那个变态,她没指望妈妈会安慰她,保护她,因为妈妈也是胆小的。但她从没想过妈妈会用暴跳如雷的态度站在她的对立面上,不问青红皂白的质问她、朝她吼叫,眼泪源源不断,根本止不住,把枕巾浸湿了一大片,鼻子塞住了,有种窒息的感觉,静默的哭泣中,她的手无法自抑地抖动着。她听到门外的盛小慧疯狂地在客厅里踱着步子,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破口大骂,一会儿又朗诵起她在黑漆门外听过的“法禄神功”,许桐无力地想,妈妈可能疯了,她不敢开门,单纯是因为恐惧。      后面的事发生的太快,太突然,许桐已经没知觉去感受那时候的心情,只是面无表情、目光呆滞的被动接受。   她记得第二天是周末,醒来的时候肚子很饿,家里没有人,她拿了钥匙,包里揣了点零钱,准备去楼下吃个油条豆浆,一只脚刚跨过门,就看到盛小慧手里举着个锅铲,背对着她,在楼道里的墙壁上铲着什么,楼道的墙壁是白色的,时间久了有点发灰,她顺着锅铲的方向朝墙壁上望去,墙壁上的刻痕太深,铲子没能模糊掉那一行字,许桐一眼就辨识出了墙壁上的字,上面写着“许同,我爱你”,‘桐’字写成了‘同’。      盛小慧听见身后的响动,回过头来看她,眼里有疲惫、有失望,叹了一口气,随后又转过头去,继续举着锅铲铲那一面墙壁,白灰落在了她的头发上、衣服上、鞋上,她也浑然不觉。      许桐轻声对她说:“妈,我去楼下吃饭,你想吃啥,我买上来。”   “嗯…给我带碗豆腐脑吧,再带几个水煎包。”盛小慧回答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过。   等她拎着豆腐脑和水煎包回来的时候,盛小慧已经不见了,留下张纸条,字写的歪七扭八,她说,小桐,妈去朋友家,晚上回来。      没等到晚上,她就见到了盛小慧,不是在家里,而是在电视上,全国的电视台都在午间新闻里插播了一条新闻:北京时间2001年1月18日,一伙自称“天王使臣”的邪教组织成员,在X城中心广场制造了恶性恐慌事件,该组织28名成员携带汽油、酒精等可燃性物质,意图自焚,本事件共造成参与者9人死亡,13人严重烧伤,6人轻伤……      许桐在新闻里看到了盛小慧,镜头只掠过一秒,那一秒却让许桐永生难忘,那个身材高挑,有着一张标准东方美人脸孔的妈妈,只能通过衣服去辨认,她早晨穿的衣裤很多地方被烧烂了,头发凌乱地覆在脸上,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一大团灰烬。那是一堆被烧成了灰的钱。盛小慧那天早上离开家后就去了银行,把许永年留下的钱都提了出来,把手提包塞得满满的,她提着这堆钱去了她的朋友家。      后来的十几年,在盛小慧向她坦白那些事之前,许桐想了很多次,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妈妈会突然走到这一步,最后,只能用“人算不如天算”来解释自己心中的疑问。      盛小慧没把自己烧死,也没把自己烧残,她本想先把钱烧完再点燃自己,结果没来得及点,警察先赶到了。      此时正是国家严打邪教组织,盛小慧参与的这次事件所造成的影响,在未来十年都屡屡被人提及,那一段时间,无论是午间新闻、还是晚间新闻,还是地方新闻,都在不断地报道这起恶性事件,直到最后参与者被送上法庭,法官宣判庭审结束,这起事件才告一段落。   事件的发起人已经在现场被烧死,严重烧伤的人里有8人不治身亡,最后活下来的11个人中,轻伤能行动的6个人站在法庭上,等待宣判,其中就有盛小慧。   盛小慧,因聚众扰乱社会秩序、利用迷信致人死亡、损毁大量人民币等违法行为,判处有期徒刑3年,自宣判之日起,立即执行。      当日公开审判,很多媒体在现场,许桐也在,作为犯人家属,她记得法官和带着手铐的一行犯人刚离开,记者们就疯了一样一窝蜂朝旁听席涌了过来,把犯人家属围了个水泄不通,她们七嘴八舌地问,闪光灯闪个不停,许桐的表情是木然的,脑袋是空白的。      她想起了二班的“张全蛋”,想起了班里的小八婆,知道那个学校,再也不能回去了。   在案件审理结束后的第三天,已经到了2月,农历新年都过去了,负责案件的警察发现犯人盛小慧在X城的家人只有一个还在上初中的小女孩,这个老警官敲开了许桐的家门,他问,孩子,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爸爸前年走了……家里……东北老家,东北老家有爷爷奶奶舅舅舅妈。”孩子答道,这段时间,她已经木然到完全想不起还有一个东北老家,直到被人问起。   老警官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盛小慧东北老家的亲人,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舅舅大宝独自来的,老警官说,“她妈判了三年,暂时出不来,你把孩子带回老家吧,听她母亲说孩子今年中考,转学回老家上吧,我还有点权力,会帮忙把孩子的户口调回去,跟她爷爷奶奶放一个户口本上,既然她父亲已经走了,就让孩子跟母姓吧,嗯,叫盛桐,也挺好听。”   吊儿郎当的大宝本想卖掉盛小慧的那套房子,转念又心头一软,还是留下点东西吧,等他姐出来的时候,好歹有地方住。   自此,一个长在X城叫做许桐的女孩永远停留在了14岁的这一年,另一个继续成长的女孩,踏上轰隆隆火车远去S市,她叫盛桐。    作者有话要说:  前情完。 ☆、第一卷(1)   大宝没舍得花钱买卧铺,带着盛桐坐硬座,绿皮火车的硬座是连坐,一边是三人连坐,一边是两人连坐,座位上包裹着硬质不透气的人造革,盛桐和大宝的座位刚巧是两人连坐,大宝靠窗,盛桐靠过道。上一次回东北,盛桐因为兴奋几乎没怎么睡,而这一次,是实在没法睡,坐硬座的人很多都是短途,每到一站都来来往往上下很多人,半夜也是,大宝趴在座位前方的小桌上睡着了,盛桐胳膊够不到桌子,座位的靠背又高又直又滑溜,没法枕着睡觉,只能仰着头用后脑勺磕着靠背才能勉强闭上眼睛,极不舒服。盛桐干脆不睡了,掏出书包里的语文课本,默背起文言文来,不管怎么样,学还是要上的,多读书才不会愚昧,才不会像盛小慧那样愚昧。   出发回东北之前,大宝本打算带着盛桐去见一见盛小慧,结果等了很久,狱警出来说,盛小慧不想见任何人。那一刻开始,盛桐的心里生出了对这个母亲无比的恨意,恨她的愚昧,恨她的绝情,恨她那一句‘不想见任何人’。她甚至恶向胆边生地想,如果盛小慧把自己点着了烧死了,是不是更好。这样她盛桐就能无牵无挂,无论长大以后活成什么狗熊模样,也没人管了,就算穿成个叫花子,也不会有人指指点点了。恨过之后又开始了无边的牵挂,妈妈在里面会挨打吗?能睡好吗?能吃饱吗?生病了有人给看吗?她怀着这种纠结无比的胶着着恨意与思念的心情度过了好几天,最终用两个词给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定了基调——‘读书’和‘强大’。唯有读书才能改变愚昧,唯有强大才能保护母亲。   爱画画爱读书的人一般都定力十足,盛桐专心做事到了极致的时候,即使身边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过,她也能岿然不动仿佛深处静室之中,如果不是大宝被熏醒以后嚷嚷起来,她还真没闻到从过道对面的座位上传过来的酸臭味。   “我说大哥,你那脚是泡在粪缸里发酵了九九八十一天吧,能有点社会公德把鞋套上吗?哥们实在受不了了,再闻一会儿这车厢指不定有人得升天,你行行好吧。”大宝捏着鼻子皱着眉头冲过道对面的黑脸大汉喊道,他的语气挺客气,就是话损了点。   对面黑脸大汉长得虎背熊腰,一人占了两人的坐,快把旁边的瘦小伙和小姑娘挤成烧饼了。听见有人朝他喊话,嘴都没张开,只斜了斜眼瞪了大宝一眼,想用充满杀气的眼神把对方吓退回去,可他脸上肉太多,眼睛被挤成一条缝,压根看不出杀气,大宝以为他没听清,又喊了一句:“嘿!哥们!说你呢,赶紧把鞋套上,你那脚味儿贼大了,熏死个人!”   黑脸大汉仍是一副听不见看不见的样子,大宝也没辙了,他虽然整天吊儿郎当,但也没啥出息不是爱惹事儿的人,只好起身到车厢连接处透透气,顺便抽根烟。   盛桐被大宝一嗓子喊醒,就闻到了那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酸腐味道,见那黑脸大汉不搭理大宝,旁边的人貌似是惧怕黑脸大汉的体格,也没人感吭声,都捏着鼻子装睡。   恰巧这时,列车员过来了,盛桐见他走进,柔声道,“叔叔,你能帮我开下窗吗?我晕车,想吐。”绿皮火车的车窗可以开关,但在冬天都是锁住的,只有列车员能打开。   “小姑娘,听过晕汽车晕飞机晕轮船的,就没听过晕火车的,大冬天的,外边风大,不能开……哎呦妈呀,我滴个娘亲诶,这什么味儿这是!”列车员冲着盛桐说话,但盛桐没看他,眼睛向着另一个方向,列车员循着她的眼神扭过头,就看见了脱了鞋一脸悠哉的黑脸大汉。   “我说,这位乘客,车厢里不准脱鞋,请你把鞋穿上。”列车员也快被这味道熏懵了,一刻也不想待,平时遇到这种没公德心脱鞋吐痰乱扔垃圾的,也是见机行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偏偏被个小姑娘给堵住了,他不得不尽快解决。   黑脸大汉还想用刚才那一招,无奈列车员不是吃素的,见对方不吭声也不穿鞋,列车员怒了,“检票,把你们车票都拿出来。”   周围一众乘客都掏出了车票,大汉也跟着递出车票,列车员看了看大汉的票,是到终点站的,转而用平静的口气说:“再过10分钟下一站要停车,你要不马上把鞋穿上,我只能请车站协警把你送出了。”   大汉怔了一下,把脚蹬进了鞋里,弯腰用手指勾了下鞋后跟,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结束了罪孽深重的熏人大作战。全程一句话没说。      中午的时候,盛桐才听见大汉说了第一句话,他冲推着售卖小车经过他身边的列车员说:“两盒泡面。”   盛桐噗嗤一声笑了,捂住嘴想遮掩一下,没成功。她斜着眼偷偷瞧黑脸大汉,大汉听见那笑声,也看向她,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黑脸大汉明明白白的知道盛桐在笑自己,他被笑了不止这一次了,他想骂一声,还是没张开嘴。   黑脸大汉的声音和形象实在是,怎么说呢,一个像白云,一个像黑土。光从长相上看,黑脸大汉皮肤又黑又糙,眼睛本是心灵的窗户,结果被满脸横肉挤成了一条细缝儿,不仔细辨别根本看不出眼白和眼仁,更别说辨认出是澄澈还是浑浊,一眼望过去,至少看起来是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眼神不好的估计还能把他认成三四十岁的杀猪屠户。结果他一出声,彻底颠覆了旁人的这种判断,黑脸大汉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娘娘的腔调和浓重的鼻音,不看人光听声,还以为是个婀娜多姿的聘婷少女。   盛桐笑了一阵就停下了,大宝舅舅跟盛小慧有一点挺像,就是能睡,一路上除了吃饭抽烟上厕所,就是睡觉。盛桐看了一晚上书,还是睡不着,想干点别的事来打发时间,没桌子不能画画,盛桐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人,准备找个人聊天。对面坐的是刚上车的老两口,互相之间呜哩哇啦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斜对面是一对小情侣,正头靠头手拉手亲昵的沉浸在二人世界,离她最近的,就是过道旁边的……黑脸大汉。   那大汉五分钟吃完了两碗泡面,正打着饱嗝儿百无聊赖地抠指甲。   “那个……你是不是有鼻炎?”盛桐面朝大汉,刚才大汉一说话,她先是没有了最开始面对庞然大物的恐慌感,又立即听出来大汉绝对有鼻炎,她自己小时候得过鼻炎,对那个印象太深刻了,而且这一路上,大汉已经擤了N次鼻涕。   黑脸大汉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很少有女孩子主动找他说话,尤其是这么好看的女孩,他又惊诧又紧张又娇羞,但是所有的心绪都被他的厚皮黑脸和眯缝小眼给挡住了,他手足无措、呆头鹅一样愣了2秒钟,而后表情庄重地点点头,细声细语地回答:“嗯,你怎么知道?   “我也得过鼻炎,能看出来,不过后来治好了,我给你说个治鼻炎的办法,特别管用。”盛桐拉开了话匣子。   “什么办法?”黑脸大汉问。   “药店里有卖洗鼻盐和洗鼻器的,买回来按照说明书上的用法,每天洗一次鼻子,坚持半年保准就好了,你要吃药的话就吃中成药,那个什么千柏鼻炎片。”盛桐说的十拿九稳,黑脸大汉听地深信不疑。   就这样你来我往地聊开了。   ……   “我看你拿着初三课本呢,你也上初三吗?”大汉问。   “我也?你……”盛桐被大汉惊到了,说话间她觉得大汉年龄不大,但实在想不出这幅长相竟然…也…上初三。   “额……不像么?我也上初三,真的。”大汉明知故问,除了他家里人,谁还能把他的模样跟初三学生联系起来。   “真不像,刚开始我以为得叫你叔”盛桐跟大汉聊熟了,实话实话。   “切…人家都说小时候磕碜长大了俊,指不定我长大了还是个大帅哥呢!”大汉从小就被嫌弃,早习惯了,靠憧憬未来聊以自慰。“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你也住S市吧,指不定上高中了咱还能上一个学校,到时候你可别假装不认识我。”   “哈哈哈,S市那么大,哪能那么巧,我叫许…哦,我叫盛桐,你呢?”她还不太习惯自己的新名字。   “我,我叫白启,黑白的白,启蒙的启。”大汉早已经预料到自己说出名字的时候对面的一阵笑声了,他也跟着笑起来,“这不能怪我,这得怪我爸妈,把我生这么黑还非得姓白,恰到好处地诠释了何为混搭。”   盛桐被白启自损的玩笑逗地捂嘴狂笑。   “还有我这声音,忒娘了,我都不敢说话,医生说还得两年,等换声以后就好了。”对好看的女孩,白启很是坦白,话越说越收不住,越说越兴奋,“哎呀,咱要能上一个高中就好了,我有个贼好的哥们,肯定也能跟你合得来,到时候咱一块玩儿。”      盛桐初中时很少跟男同学说话,跟这个叫白启的黑脸大汉聊了一路,嘻嘻哈哈还真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哥们,不会跟你一样吧?”盛桐看着白启高大雄伟的体格,不禁天马行空地想象起来。   “哪儿能啊,我站在我那哥们旁边就是为了衬托人家的玉树临风。”白启大言不惭地吹嘘道。   “那你何必呢?给人家当人肉绿叶心情还那么好?”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那哥们人仗义,我俩发小,我小时候被高年级的混混欺负,他帮我打跑了那帮子混混,而且后来他越长越俊,我们年级那些女孩给他送礼都过我手,嘿嘿~”白启吐露真相,一脸奸笑。   “敢情人家的礼都被你这个程咬金半路截胡了啊?哈哈哈哈,你哥们不怪你啊?还有,你这体格还得玉树临风的哥们帮你打混混?”   “嘿嘿,他丫的挺坏,说女生送的吃的喝的一律留下让我吃,那些女生都以为有希望呢,贵重的礼都让我给人退回去了,后来那些女生发现只有送吃的他才收,都各个改送吃的了。”吃货白启好像想起来什么馋嘴的,用肥厚的爪子抹了抹嘴角,接着说,“被混混堵学校的时候我才4年级,就稍微胖点没啥体格,杨景瑞那小子虽说也4年级吧,但他爸是跆拳道教练,他那个时候都到红带了,牛逼得很,打几个混混跟闹着玩儿似的,哦,我那哥们就叫杨景瑞!”      一路上有了聊伴,时间便过的飞快。   盛桐从白启的口中认识了一个叫杨景瑞的少年,也知道了白启是在父母的指派下独自出门,去探望外地的亲人,知道了S市最好的高中是一中;白启知道了盛桐从小在X城长大,爷爷奶奶住在S市管辖内的乡村,她以后会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关于盛桐的爸爸妈妈他不敢多问,怕踩到雷区。      白启没再脱鞋,盛桐佯怒地告诫白启,不准再在公共场合脱鞋了,也委婉地劝他,勤洗洗脚吧,别掩鼻放屁以为自己闻不着别人就闻不着。   临到站时,白启要了盛桐的电话,把自己家的电话也写在纸条上递给了盛桐,盛桐留了爷爷奶奶家的电话号码。   两人道了再见,约定就算以后没上一个高中,也会经常联系。   那个时候的孩子,简单而纯粹,没有怀疑猜忌,只要聊得来,就能坦诚相待、成为好朋友。      像上次和盛小慧过来时一样,S市的冬天依然银装素裹,在一片白雪皑皑里静谧而辽远,只是这次的雪还没停,天空还是阴沉的。大宝舅舅买了大巴车票,那条回去的路盛桐还记得,一下大巴车,盛桐就看见爷爷奶奶顶着一身雪花站在路边等候着,大宝提前电话告知了两个老人,老人算好了时间等在这里。      “爷爷、奶奶”,盛桐乖巧地走向两位老人,她很想念这两个对她温柔以待、呵护备至的亲人。   “哎~小桐,冷不冷?”爷爷帮盛桐整了整围巾和帽子,想让她更暖和一些,然后牵起盛桐的手,“走,咱们回家!”   “嗯~”盛桐应和着爷爷,伸出另一只手搀起奶奶,“奶奶,路上滑,慢一点。”   奶奶看着懂事乖巧的孙女,又想起那个被判了刑的女儿,竟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任由盛桐搀着,慢慢往回走。   大宝拎着旅行包默默地跟在后面,以后家里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要供她吃穿还要供她上学,从哪儿搞钱来?他皱着眉头想。      盛桐没来得及缓一缓,就开始上学了,因为盛小慧的事,整个寒假都过得兵荒马乱,待到反应过来,学校都已经开学了,爷爷带着她去离家最近的初中办了入学手续,盛桐在X市的成绩非常好,教导主任满意地接收了这个乖巧的女孩。   她很快适应了新的生活,中考之前的半年里,过的心无旁骛,对于她来说,生活只有两个词,‘读书、强大’。   奶奶把盛桐照顾得很好,她生了两个孩子,没有一个在学习上争气的,这个孙女,让她在白发苍苍的晚年,在街坊邻居里挺起了腰杆,邻居们见到她都要把她的孙女夸赞一番,说盛老太太你真有福气,孙女长得白净学习又好,盛桐成为了那一片所有家长眼中‘别人家的孩子’。她在初三最后一学期的第一次考试里一战成名,以超过第二名20多分的成绩成为了年级第一,直到中考结束,第一都被她牢牢霸占着。      她也结识了一个不错的朋友,是她的同桌,叫袁媛。袁媛学习一般,话也不多,但有股韧劲儿,盛桐很喜欢这样安静的女孩,平时学习上也会主动帮帮这个女生,袁媛中考的时候超常发挥,和盛桐考入了同一所高中,就是白启口中那个S市最好的高中。      那个时候网络不发达,手机也没普及,中考分数是要打一个统一查分电话去查询,盛桐查到分数以后也没有多兴奋,接到老师通知,她又去了趟学校,学校已经张贴了排名,她排在第一,在她的意料之中。   在教务处里她见到了几个同学,她都认识,学校中考排名的前几名都在,袁媛也在。   还有一个陌生人,教导主任介绍,这是咱们北区高中的张副校长,他给你们带来个好消息。文质彬彬的张副校长态度和蔼,开门见山地跟几个学生说,“你们都知道,咱们北区高中教学质量很好,现在是咱们S市排名第二的高中,我这次来呢,是想请你们来咱们北区高中上,以你们的成绩进了第一中学不见得能拔尖,原来有些考的很好的学生去了第一中学,因为压力大成绩一落千丈,反而来了咱们北区高中复习了一年才考了个好大学,而且只要你们过来,学校承诺三年的学费都给你们免了。”      盛桐听到最后一句,有点动心。      爷爷奶奶的难处她知道,现在住的家,说白了,是舅舅在养,自从她住进来,舅妈没给过什么好脸色,初中是义务教育,只用交书本费,上高中肯定要住校,学费、书费、生活费、住宿费,一年下来要不少钱,她没那底气管家里要。      张副校长让这些学生回去考虑一下,盛桐心里已经基本决定了,她要去不用交学费的高中。回家以后奶奶和舅妈在家,她有些兴奋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俩人,舅妈直夸盛桐懂事,没想到奶奶却不高兴了。   “小桐,你是怕家里出不起这个钱?别人挤破脑袋花多少钱都想上一中,你倒好,为了那点学费,要跑去上城北,不行!我不同意。”奶奶很生气,一票抵全票地否决了盛桐的想法。在奶奶眼里,她的孙女是全世界最聪明、最可人疼的孩子,委屈谁都不能委屈她。      “妈,我听说那一中的学费老贵了,大宝就那点出息,可供不起这三年,小桐也是为家里好,她学得那么好,在哪儿都差不了。”舅妈说的很直白,要供你供,反正我和大宝不管。      “用不着你瞎操这闲心,我和你爸还没老呢,轮不着你俩管她!”奶奶一句话撂了回去,“小桐,就这么定了,不许瞎想了,就去上一中!”   正说着,大宝骑着他的二八自行车进了院子,还没进屋就朝屋里开心地喊。   “小桐,你上个月不是让舅给你找个活儿么,舅给你找了一个。”   “啊!太好了!谢谢舅!什么活儿啊?”盛桐兴奋地问,以前都没因为钱愁过,这半年,她已经完全成了小财迷,爷爷奶奶给的零花钱一分都没花过,全收着,还没考试的时候就拜托大宝给她暑假找份零工。   “烤肉店的服务员,下午1点开始上班,上到晚上,有客人的时候点菜端盘子,没客人的时候串肉洗签子。管吃管住,一个月300,人家不敢雇童工,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是老板的孩子。”大宝利落地说完。   没等奶奶反驳,盛桐先应了,“行,我去,啥时候能上班?”   接着盛桐又面向马上要开口反对的奶奶,揉着奶奶的肩膀,极尽撒娇之能事:“奶奶,我暑假没事儿,去挣点钱,上学我听你的,咱上最好的一中!打工这事儿您听我的,好不好?我都这么大了,能挣钱了。”   奶奶最受不了盛桐这撒娇的本事,绵绵软软一通,什么都得答应她,就是很心疼,孙女越懂事,她越是心疼。   “大什么大,谁今年过14岁生日的,还是个毛孩子,就敢说自己大了!去吧,去吧,你非要去,谁能拦得住你。”      大宝说随时就能上班,盛桐简单的收拾了几件夏天的衣服,装了两本书,一切准备妥当,就等第二天出发。       ☆、第一卷(2)   打工之前的那个傍晚,一家人都在院子里纳凉,盛桐听见电话响,跑进屋里接了。   “喂?你好,我找一下盛桐。”一个细声细语的姑娘声,很礼貌。   “我就是,你是?”盛桐正在回想,好像很熟悉,又想不起来。   “我啊,白启!白启!火车上那个!”话筒那边听说是盛桐,很激动。   “……哦哦哦,白启,是你啊,差点没听出来,哈哈~”盛桐反应了一阵,想起来以后,笑出了声,原来是火车上互留了电话的那个‘黑脸大汉’,她半年里全心全意的上学考试,差点忘了这个人,被对方这么一提醒,又想起了火车上的诸多趣事。   “我才找到你的电话,本来以为丢了,今天翻旧书,在旧书里找到了你写的纸条,你现在干什么呢?中考成绩出来了,你查了没?高中在哪上啊?”白启着急忙慌地问了一大堆问题。   “成绩出来了,还行,上一中,就是你说的那个高中。”盛桐笑呵呵地回答。   “太好了,咱们一个高中,我说的没错吧,就能这么巧。你明天有事儿吗,出来玩呗”,白启开心地说,转而又叹了口气,闷声说,“我跟我哥们说我在火车上认识了一个女生,他非不信,说我吹牛逼。”   “哈哈哈~”盛桐被逗乐了,“出去玩儿恐怕不行,我明天要开始打工了,没有假。”   “啊?谁敢雇佣童工,我告他去?”白启假模假式地嚷嚷。   “你可千万别,就那么一家肯雇我,你要给告了,我可得饿死了。”盛桐假模假式地求情。   “呵呵,那你说你在哪儿打工,我有空了去找你。”白启问道   盛桐说了一个舅舅今天给她的地址。又跟白启乱侃了几句,挂掉了电话。   结果盛桐在烤肉店刚干了一天活儿,黑脸大汉就来了,还带着那个传说中玉树临风的哥们儿。   烤肉店在一大片居民楼附近,正值夏天,生意很红火,下午5点就开张,到了晚上一两点才关门。大宝带着盛桐赶在中午到了店里,店里的伙计们都围坐在桌子上穿肉串,大宝跟老板娘打了招呼,介绍了盛桐就先走了,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女人,很利索,看起来也很和善,她让盛桐跟着其他伙计一起穿肉串,店里的伙计加上盛桐有7个人,3个小伙子在营业时间负责烤肉,1个年长的阿姨负责做涮菜砂锅,包括盛桐在内的3个人就负责传菜上菜收钱。老板是大厨,负责炒菜。非营业时间,这些人都齐上阵穿肉串,晚上营业结束后,再一起洗各种签子。   盛桐第一天去稍微有点不适应,一是睡眠时间不适应,到了晚上一个劲儿的打哈欠,二是手不适应,她从小到大没进过厨房,更别说穿肉串了,就像奶奶说的,她的手一直用来画画和写字,穿肉串也有点技术含量,刚开始不会弄,铁签子好几次穿过薄薄一层手套扎进了指肚里,肉都是腌过的,盐分顺着伤口渗进手指肚里,盛桐在脑海里杜撰了一道菜名——活腌人爪。   到了晚上洗签子的时候,再把手泡在洗洁精水里,那钻心的疼,蝎子王亲自来蜇一下也不过如此。   好在盛桐虽没吃过什么苦,但天生也不怕吃苦,再说脚上再多泡也是自己走的,她从没想过打退堂鼓。一天过去,身体上很快就适应了,盛桐脑子够用,记忆力好,店里的各种烤鱼烤肉涮锅闷虾的价格,她全记在了脑子里,虽然跟伙计们在一块话不多,但传菜收钱的时候还挺利索,老板娘挺满意。      第二天,白启来的时候,盛桐已经像个老手一样传菜上菜了,白启还没走进,就远远地看见了盛桐,他没喊她,径自招呼旁边的哥们儿坐在了距离盛桐最近的空位上,扯着娘娘腔的破嗓子喊,“服务员~”   盛桐刚给邻桌送完烤肉,听见有人叫,立马转身应道“哎!”   她看见一个黑脸肥汉子把嘴张成了O型,正冲着她摆出一副大吃一惊的表情。   只听汉子用夸张而做作的腔调激动地说:“哎呀,盛桐!你怎么在这儿,好巧!”   还没等盛桐说话,汉子就冲着对面的一个人说:“景瑞,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在火车上认识的女孩,盛桐。”   盛桐明白过来,原来这白启是带着哥们来这儿悄悄打脸的,她看向白启对面的人,恰好那人也朝她看过来,四目相对,那个人的目光突然怔了一下,而后又快速恢复正常,他抿着嘴轻轻笑了一下,冲着盛桐说:“你好,我叫杨景瑞。”   盛桐心道:“啧啧,黑脸胖子没吹牛,说的没错,还真是……玉树临风!”   脸上却只是平静地朝杨景瑞点头微笑了一下:“Hi~。”   随后又露出标准的服务员微笑,温柔地问黑脸汉子白启:“客人,我们这儿有各种烤肉涮菜小炒,您看您要点什么?”说着把手上的菜单递了过去。   白启点了一堆,烤羊肉、烤筋、烤脆骨、烤鸡翅、烤香肠、烤茄子、烤金针菇、烤油饼……涮牛肚、涮豆皮、炒虾尾、炒蛤蜊……四个人吃都不嫌多   盛桐正欲转身下单,只听白启说,“那咱主食吃什么?”   杨景瑞:“……”。   盛桐:“……”。      盛桐在客人之间来回穿梭,也没空和白启说话,给他们上菜的时候会冲两人礼貌地笑笑,夏天很热,俩小伙子穿得很凉快,踩着人字拖,白启浑身上下一个色,黑得油光发亮,长得又虎背熊腰,却偏要穿个白背心,简直是要把他的混搭风贯彻到底。   至于那个杨景瑞,皮肤倒是不黑,透着健康的小麦色,不瘦也不胖,头发剃成了短毛寸,隐隐透出青色的头皮,穿着个黑色T恤,只看脸的时候玉树临风,但他低头吃东西的时候再远看过去,那一身装扮,倒像是电影里黑社会老大身边的混混打手。跟白启坐在一块,简直了,中间要是再摆个梳油头、带墨镜、叼雪茄的老大,他俩准能凑成一对黑白双煞。      等到他们吃完结账时,盛桐以为是白启付钱,因为那么多东西都是他点的,大部分也是他吃了 ,结果杨景瑞掏出钱包来……   她接过杨景瑞递来的钱,冲着白启调笑道:“平时没吃够,今天还让你哥们掏钱?”她想起了白启在火车上讲过的事儿,那些女孩子送杨景瑞的吃的都被白启解决了。   “嘿嘿,他乐意。”白启装起吃干抹净的大尾巴狼,随后又解释道“我这哥们今天有好事儿,他最近参加一个跆拳道比赛,今儿是决赛,赢了,冠军!再说了,他有钱啊,年初拿了黑带就开始当教练了,可比咱的零花钱多。”   “哦~”盛桐转头朝向杨景瑞,“我听白启说过,你小的时候就能单挑好几个高年级的小混混了!真厉害!”   “听他吹牛逼!小时候打架都是胡闹,没他说的那么悬乎!”杨景瑞没想到白启给盛桐说了这么多自己的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随即站起身,准备和白启各回各家。   盛桐趁这光景仔细端详了一番‘玉树临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盛桐从小见到好看的人都迈不开脚,总想多看两眼。   站起身的少年比盛桐足足高了一头,盛桐眼睛平视过去只能看到杨景瑞脖颈下形状美好微微凸起的锁骨,她只好扬起脸来,一路看上去。   少年的脸棱角分明,英气十足的眉毛和浅浅的眼窝下,是细长如柳叶的眼睛,黑白分明透着清澈的少年朝气,此时眼角上扬仿若含笑,睫毛不长却很浓密。鼻根处微微隆起,连接着直挺如山脊的鼻梁,此时他在笑,唇角上翘起好看的弧度,还露出洁白的牙齿。   这是冲谁笑呢?笑得这么好看,沉浸在审美乐趣中的盛桐想。   她想循着那眼神找到目标,却发现那含笑的眼神好像在看着自己。   盛桐猛地转过头向白启的方向看去,心道,“这下尴尬了,偷偷审美被逮了个正着。”   “盛桐,走了啊,改天再过来找你!”白启跟她道别。   “好啊,有空了过来,拜拜!”盛桐朝两人都挥了挥手手,没敢正眼看杨景瑞。   直到俩人走远了,她才定睛看了看两人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那个身材颀长的少年。   “嘿,背挺的真直”。   谁说现在是看脸的世界,明明过去也是看脸的世界,小盛桐遇到好看的16岁少年杨景瑞,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另一边,两个吃饱喝足的少年踩着人字拖慢悠悠在路边溜达。   “我没骗你吧,是女生吧?还是个美女吧?”刚才盛桐来来回回从他俩身边穿梭,白启没好意思说这种话,这会儿就剩俩人了,他预备好好打脸。   杨景瑞没接话茬,直接问他:“就是你火车上遇到的女孩?”   “没错啊!就是她!”   杨景瑞若有所思地说:“怎么会让你遇到呢?你真走运。”   “啊哈哈哈哈!杨景瑞你丫嫉妒我?你丫羡慕我?啊哈哈哈哈!从小到大,这是头一遭啊!”白启笑得豪爽,可从那小细嗓子里蹦出来却成了一股娘了吧唧的放荡之音。   杨景瑞一巴掌撸在白启后脑勺上,“你别笑得这么浪行吗?你瞅瞅旁边那大爷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   白启乐得根本停不下来,他从小跟杨景瑞这小子混,见惯了杨景瑞面冷心冷不把旁人当回事的做派,也见多了杨景瑞那一副我帅我强我牛逼、目空一切的架势,可今天这哥们从撸串开始就一直端着,说起话来连个脏字儿都不带了,最后走的时候还冲着盛桐笑,笑的面带桃花。白启琢磨着,这不会是少年初长成,春心荡漾了吧?   他没脸没皮地凑上去,眉开眼笑地问:“少年,有心事?”   哪知这一问,心虚的杨少年抓准机会就坡下驴,正了颜色,转换了话题:“我妈回来了!”   “啊?”本来一句普通的话,就像‘你妈找你回家吃饭’一样稀疏平常,但在白启听来却是大事一桩。   白启跟他从小玩到大,只在照片上见过杨景瑞那个传说中的妈;他记得他第一次去杨景瑞家,问他:“你妈呢?”,当时杨景瑞冷着脸说:“死了!”,后来才知道,杨妈并没死,只是和杨爸离了婚,嫁了个家财万贯的香港大财主,又给人生了孩子,把这爷俩忘了个干净,怎么又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回来干啥?跟你爹抢儿子?”   “她抢我干什么?抢回去给她添堵?你说她一个大东北黑土地养出来的人,说起话来非要咬着舌头学那港台腔,听着真他娘的别扭!昨天来家里瞎扯一通,没一句有用的!”杨景瑞想起那口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洒了一地。   “那她到底回来干什么?你爷俩没问清楚?”白启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      杨景瑞顿了顿:“……她听说我暑假没事儿,想带我这长在穷乡僻壤里的村炮走出去跟国际化大都市接个轨!”   “呦呵!还说不是来抢儿子的,这是明目张胆的抢啊,你这村炮一进那国际大都市还不得醉生梦死,乐不思蜀?”   “醉你妈!谁想去?也不知道我爸咋想的?点头就应了,我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杨景瑞说着气就上来了。   “这还气上了,你丫刚才撸串的时候挺能端的,这才一会儿功夫这破脾气就揣不住了?省省你的气儿吧!去转转也没啥不好,古人不是曰过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咱都寒窗苦读十年了,二里路都没走下。对了,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杨景瑞听了这话觉得也是,随即就不气了,反正都得走,不如走的高兴点,好好在那万恶的资本主义大都市潇洒的浪几圈,随即心情舒畅的回道:“明儿就走!”      白启一听,感叹道:“艾玛,你妈这办事效率,绝了!”。      “放心,你哥我会回来的,别太想哥了!”杨景瑞听见白启那细弱弱的声儿,忍不住抛了个骚情的眼神,调戏了一把黑脸汉子!      “诶呦我去,调戏谁呢?有这骚本事你去调戏盛桐去?把那怂胆儿揣了一路,在我这儿骚情开了!”虽说就见了一次,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但白启确定杨景瑞对盛桐跟对别人不一样,   那感觉,错不了!      白启感觉的没错,确实不一样。只是他不知道,杨景瑞是见过盛桐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了打某人脸刻意安排的偶遇,让少年年轻而蓬勃的心湖上,泛起层层涟漪。少年面无表情地闷着头吃肉时,正在极力隐藏着因猝不及防的遇见而带来的慌乱、喜悦与紧张。那些情绪几乎沿着血脉流窜到少年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寸骨血,最后少年还是没绷住,只是看着盛桐,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亮。    ☆、第一卷(3)   盛桐在烤肉店里度过了S市最热的两个月,说是最热,相比于她从小居住的X城,就跟凉爽舒适的春秋季节差不多,最高温度也没超过30度,她每天忙忙碌碌手脚都闲不下来,晚上和店里的几个阿姨挤在楼上的宿舍里,沾枕头就能睡着。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两个堆放杂物的房间,一间住女的一间住男的,几张床板拼凑起来成一个大通铺,床板下面垫着厚厚的砖头,人一坐上去就晃晃悠悠,只是当身体疲累到极限,无论是什么样的环境都不介意了,大家洗漱过后都是倒头就睡,阿姨们也能把呼噜打得如汉子般震天响。   这两个月间,白启又带同学来过两次,每次都要把盛桐介绍一下,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从小没女生待见的黑脸汉子白启同学认识了一个女生,那女生不仅漂亮还聪明懂事,重要的是愿意和他成为朋友。   盛桐问过白启他那个好哥们怎么再没来,白启告诉她,那小子正在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happy!盛桐没看见那个好看的少年,有点小小的遗憾,但跟她挣到钱的喜悦相比,就像芝麻比西瓜,不值一提。   两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到了8月底,盛桐领了工资,她把那薄薄的3张毛爷爷和7月的工资放在一起,装进了一个小信封里,整张脸都仿佛被幸福的阳光包围了,跟谁说话都满脸带笑。盛桐想过很多次领到第一份工资要怎么用,给自己买件衣服、给爷爷奶奶买些好吃的、给舅舅家的小不点买袋奶粉……结果真的拿到手里的时候,一分钱都不舍得花了,她想起了欧也妮葛朗台,那个小说里吝啬的守财奴,心说,当个守财奴也挺好。   回到家,盛桐去找了大宝。   “舅,我这两个月挣了600块,但是学费还不够,想再跟你借些钱,你放心,我给你打欠条,以后一定还给你。”她几乎是用求的语气在跟大宝说话,她知道,那次奶奶说要供她上学的话,纯粹是被舅妈激的,爷爷奶奶年龄大了,土地里的收入都是舅舅负责,也就是说,他们没分家,钱都是舅舅管。爷爷奶奶就算有钱也是用来养老的积蓄,她根本不能要那份钱。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欠条不欠条的,你能上那好学校是咱一家的荣耀,你看你奶奶多高兴的,学费要多少你跟舅说,舅供你。”大宝看着这个过分懂事的孩子,有点心酸,脑子一热,话没过脑就脱口而出,随即又想起了家里的母老虎和小孩,有点后悔。      最后,盛桐还是执意给大宝打了欠条,大宝再没拒绝,她把从大宝那儿借来的钱依旧塞进了小信封里,接下来的半年,就靠这些钱了。      盛桐告诉奶奶,舅舅给了她学费和生活费,没提打欠条的事。奶奶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能这么懂事,挺欣慰。当晚做了大宝最喜欢的小鸡炖蘑菇。      开学那天,盛桐一大早就抱着被褥、拎着脸盆等一堆生活用品去学校报到了,她让奶奶在她书包的最里面又缝了个小口袋,把学费和生活费藏在里面。学校离奶奶家有1个半小时的车程,要先坐去市里的大巴,再倒公交车才能到。   她打工的时候趁着店里早晨不营业,去学校踩过点了,可报到那天还是兵荒马乱焦头烂额,先是送学生的车挤在校门口,造成了严重的交通拥堵,公交车提前一站就开不动了,司机无奈把乘客全放了下去,自己掉头走了,盛桐抱着被褥挤过车与车之间狭窄的缝隙,挤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大汗淋漓,高中校园挺大,她还不知道自己被分在哪一个班,沿路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找到了张贴分班信息的地方,又扛着行李去班级里报到。   一路上看到那些由家长陪着的同学,听着大人们嘴里吵吵嚷嚷的嘱咐,不免有些羡慕,大宝舅舅没在家,爷爷要送她来,她硬是没让,这种报名如打仗的阵势,老人根本没法招架,肯定会累坏的。   终于办好了一切入学手续,分好了宿舍,她紧了紧自己的铺盖卷,拎起装着生活用品的塑料袋,用两个胳膊环抱起被褥,朝着老师指引的方向去安顿自己这些越来越沉重的家当。胳膊酸疼酸疼的使不上劲儿,抱着的棉花被子挡住了视线,不小心碰到了人,只听一个女生‘哎呀’一声,膈应地退后了两步。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盛桐还没看清对方是谁,就赶紧朝着声音的方向道歉。   对方好像懒得搭理她,绕着她走开了。盛桐只好继续往前走,结果没走两步,突然被人抢走了怀里抱的东西,她这一下被抢懵了,赶紧把手伸向后背,护住背后装着钱的书包,然后才抬起头去找抢她东西的坏胚子。   她看见了黑脸汉子白启,此时白启正抱着刚刚还在她手里的被褥,一脸阳光灿烂,旁边站着面无表情的杨景瑞,杨景瑞话也不说,招呼也不打,极其自然地拎走了她手里的塑料袋子。      也是真巧,白启和杨景瑞家里离学校不远,俩人早约好了趁人不多的时候早点来学校报名,盛桐还没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办完了手续,在学校里里外外溜达好几圈了,把地形摸了个一清二楚,眼看到了中午,俩人正商量着出去吃点啥,结果正巧看见了对面走过来的盛桐,只见盛桐抱着个比自己还大的包袱,手里拎着个大塑料袋子,背上背着个大书包,差点把一个女生撞得人仰马翻。      再一次见到盛桐,杨景瑞先着急忙慌地收敛表情,前一秒还在热烈讨论中午吃啥,下一秒就变成了面如止水的老和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紧张,好像只有绷着才不会泄露自己的秘密。      待杨景瑞调整好表情,白启已经抢走了盛桐抱着的大铺盖,他看见盛桐手里还有个大塑料袋子,伸手就去拎。      “你去宿舍吧?女生宿舍在那边,我俩送你过去。”白启指着一个方向说。   盛桐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胳膊,回道:“谢谢啦!还好碰见你俩,我胳膊实在使不上劲儿了,差点把东西摔了。”   杨景瑞也想说点什么,只是一看见盛桐,就语塞,像嘴里塞满了棉花,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浑身的细胞都不自在起来,只好强装镇定面无表情地走着。   路上白启问了盛桐的班级,盛桐在8班,白启在7班,杨景瑞在2班,白启还是挺高兴,虽然和盛桐不在一个班,但好歹就在他们隔壁,也挺好。      开学这天的女生宿舍可以随意进出,只要在楼下的宿管阿姨那里登记就好了,作为S市教学质量最好的高中,一中的宿舍条件却维持着几十年如一日的艰苦水平,宿舍是10人间,紧紧凑凑地摆着五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一人能分到一个放置物品的铁皮柜子,除此以外再无其他,楼道尽头有公用的阳台,以及公用的厕所和洗漱台。   宿舍里已经来过人了,三人进来的时候,只有上铺的一个女生,她正带着耳机盘着腿背对着门口,像是在整理东西。盛桐见人家在忙,也不着急打招呼,打算先找张床把东西放下,只见下铺的5张床上都或多或少摆放了东西,用以宣告该床铺已经有了主人。盛桐挑了一张靠门边的上铺,赶紧冲着两个男生道谢,让他们放下东西休息一下。      白启把盛桐的被褥直接放上了那张上铺的空床板,自己找了个空床板的下铺一屁股坐到了上去,上铺的女生听见响动回过头来。   “杨景瑞?”女生惊讶地叫了一声。   “……”杨景瑞迷茫地看着上铺满脸惊喜的女生,思考,这谁?   女生见状,有点失落,2秒钟后又满血复活:“你忘了?咱初中一个学校,我…我是三班的,你们班隔壁,隔壁那个…那个…巧克力…手工巧克力…我给你送过巧克力。”   杨景瑞尴尬地笑了笑,继续一脸迷茫,吃了人家巧克力的白启同学先想起来了:“哦哦哦哦哦哦!那个!李静!你叫李静吧!我记得我记得,你亲手做的那巧克力,味道真不错!”      李静见杨景瑞不说话,识趣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冲着正艰难爬到上铺,准备整理床铺的盛桐喊:“hi~我叫李静,你叫什么?”   “我叫盛桐”,她答到。   白启在底下嚷嚷:“盛桐,你收拾下,咱一会儿一块出去吃饭,我俩刚才踩好点了,有家炒拉条,生意贼好,门口就能闻到香味。”说着就吞了吞口水。      此时的盛桐正在跟床板上的被子被罩较劲。她长这么大,还真没套过被罩,心想没多难,不就把被子塞进去吗?结果塞着塞着,连带自己的胳膊脑袋全塞了进去。   俩男生一个傻站着、一个傻坐着,眼瞅着盛桐把自己往被罩里送,尴尬病都犯了。   “哎…盛桐,你出来!”杨景瑞先看不下去了,直接上手抓着盛桐的脚踝往外拽,盛桐正跪在床板上、半个人埋在被罩里全神贯注地找被角,被杨景瑞猛地一拉,膝盖一软直接扑倒在被子上。   只见杨景瑞伸出长胳膊把被罩从盛桐脑袋上扒拉下来,半笑半损地冲盛桐说:“你这是打算把自个长埋在里面?”      盛桐此时恨不得打扁自己钻进床板缝里去,一脸生无可恋地冲着下面的俩人讪笑:“呵呵……我没套过被罩,不太会……。”   “你下来,我给你整,你好歹体谅下白启同志焦灼的胃,他已经念叨门口的拉条不下20遍了。”说话间,杨景瑞就把那床被子连带被罩拎了下来,自顾自地拿到旁边一个干净的下铺,没事儿人一样整理好被子,拽着被角装进被罩里。   除了杨景瑞本人,宿舍里的其他三个人看到他的一言一行都愣住了,一样的表情,不一样的心情。   李静郁闷了,从来见杨景瑞都是一副冰山面瘫脸,没见过他这么表情丰富地跟女生说话,不免心生嫉妒。   白启纳闷了,这货不是刚刚还一脸平静地端着正人君子像么?怎么突然就伸手上去扯人家姑娘的脚脖子,最无耻的是,这大尾巴狼竟然还拿他当借口。   盛桐被杨景瑞那一下拽懵了,听到杨景瑞让她下来,她就当真乖乖顺顺地下来了,等缓过神来,看着美少年如贤良的家庭主夫一般帮她套被罩,更懵了,两个黑白小人在她脑子里开始自由问答。   小白人问:“我跟他熟吗?”   小黑人答:“不熟,只说过两句话。”   小白人问:“听他刚才的口气,看他的做法,好像很熟的样子?”   小黑人答:“受不了你了吧!你瞅瞅你那埋汰样!人家心疼他哥们儿,你耽误人家俩人吃饭了!”   小白人:“……”。      杨景瑞低着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地帮盛桐整理好了被子,抱起来放在盛桐的床头,冲着两只呆头鹅道:“走,吃饭去,饿成狗了!”。      杨景瑞面色平静的先一步走出盛桐的宿舍,大步走在所有人前面,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手心里是薄薄一层细密的汗水。几年前,还未完全长成如今这般颀长英俊的瞩目少年时,杨景瑞就已经习惯了用面若寒霜的脸面对一切或炙热或羞赧的目光,也习惯对一切与己无关的事冷眼旁观。可这一次,有些不一样了。   盛桐的确不一样,那是几年来在杨景瑞内心深处如影随形的女孩,虽然身材、容貌都变了很多,虽然在烤肉店时她穿着并不合身略显宽大的T恤牛仔裤,围着破旧的围裙,杨景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没有原因的,每次在盛桐身边,他的心、他的大脑、他的四肢百骸仿佛都不是他的了,他身体里所有的细胞都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盛桐,想要认识她,想要冲她笑,想要用少年的臂膀保护她。   懵懂的少年以为,是因为几年前那次偶然的遇见,或是因为无意间看到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而这些都是在当事人盛桐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印刻在他的记忆深处,所以他才会如此不自在,才会想要帮助她、保护她。      在那些被岁月浸染到泛黄的青春扉页上,在所有刻骨铭心的故事开场之前,少年们都会不知所措地用林林总总的理由与借口来搪塞自己突然之间的改变,塞耳偷铃地用这些理由去靠近那个人、去招惹对方、去关怀对方。然后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可以用这世界上最纯粹的两个字来概括,那就是‘喜欢’。   从少年到成人,不是年龄的变化,也不是生理上的跃进,而是从正视自己的那一天开始的。    ☆、第一卷(4)   开学第一天,新生们还没有食堂饭卡,到了中午,学校外面的一排饭馆都人满为患,三人进去的时候刚巧有一桌人吃完了站起来准备走,白启一屁股坐上去,也不管旁边有没有其他等待的人,朝匆匆忙忙收拾残桌的服务员喊:“三碗炒拉条,两大一小!”   饿极了的馋虫先斩后奏替俩人做了主,忽然才想起来什么,问道:“盛桐你不挑食吧?这家炒拉条上的最快!吃这个可以吧?”   “嗯~可以啊,我从小都挺喜欢吃面的,这家闻起来挺香。”盛桐笑着说。   “我想起来了,你说你从小在X城的,那边人都吃面条。对了,你爸妈都在X城上班吗?也忍心让你自己在爷爷奶奶家?”白启随口问道。   “……嗯……我自己回来的。”盛桐回答的有些吞吐,如果白启再问下去,她就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哎!我说你管得倒宽!你这是人口普查呢?”杨景瑞要了三瓶汽水,拿起一瓶就往白启的嘴里塞。   白启差点被呛到,硬憋了口气才把汽水咽下去,炸毛公鸡似扬起肥肉乱颤的黑脸,想找杨景瑞开火,却瞥见杨景瑞的眼神,立刻会意。有些事儿不能瞎问,他嘚瑟过了,差点忘了火车上时盛桐就不愿意和别人说起自己家里的事。只是,杨景瑞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得察言观色了?      白启见杨景瑞穿着那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和老头衫一样的白T恤,随即换了话题,准备拿他开刀:“你管得着吗?我说你,在你妈那儿俩月也没沾染点人家时尚之都的气质,怎么还是这一身熟悉的东北大碴子味儿!”      “咋地?你还崇洋媚外瞧不上咱这土生土长的东北爷们了?那种癞蛤蟆插鸡毛愣装外国鸟的事儿有什么好的!我看那地方也就那样,街道窄得不得了,还有那大街上不少跟咱年龄差不多的小年轻,把一脑袋毛弄得花里胡哨跟花尾巴野鸡似的,要多磕碜有多磕碜!”杨景瑞从小利索惯了,受不了那种从里到外娘了吧唧的男人,又想起白启那要变未变的声音,威胁道:“我说白启同志,你要是再不听医生的话,这么多嘴多舌地说下去,保不准以后你那声音得变得跟港台那些娘娘腔主持人似的!”      白启一听这话就闭嘴了,不管声音怎么样,他内心里还是个堂堂东北汉子,可不想以后变成个娘娘腔。冲盛桐和杨景瑞打起来手势,意思是,“闭嘴,吃饭!老子不说了!”      盛桐被这俩人逗得哈哈直乐,尤其没想到杨景瑞也能这么逗,按照白启曾经的描述,杨景瑞不是应该一直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才对么?为什么她见到的杨景瑞总是开心地、逗趣的、亦或是,温暖的。她突然想要好好认识下这个少年,想要认识那张引人注目的帅气外表之下,真实的杨景瑞。      可是难点在于:到底该如何下口?就像面前摆放了一块色香味俱全的美味蛋糕,因太过重视竟无从入口。此时,盛桐正在穷尽脑海里的知识储备,搜寻可以聊起的话题。对面的杨景瑞也抱着同样的心理,在白启同志自封嘴巴以后,他也诡异地沉默了,饭馆里越是嘈杂,越显得这桌无比尴尬。   事实证明,有时候一个高瓦数的电灯泡是不可或缺的,它既能缓解迷之尴尬,同时也能指引前进的方向。   “老板,我们拉条好了没?”沉默数分钟后,白启一声叫喊打破沉默,倒不是他多么审时度势眼光精明,实在是饿了。   “来了!来了!”老板娘恰到好处地端着托盘把三人的饭送上来。   盛桐一早上都在着急忙慌地赶路,也是饿坏了,拎起筷子就不顾形象地吃开了,再没心思想什么话题不话题的,先吃饱再说。      午饭过后,三人进了学校就朝教学楼走去,早上是报到时间,下午就是班级大扫除和发新书的时间,各班都在1:30之前集合完毕,学生们随意找座位坐下,等待老师的安排。盛桐在8班,进了教室已经有大半的同学坐下了,目光所及,没一个认识的,盛桐刚打算随便找个座位坐下,就听见有人喊她,循着声音望去,竟然是袁媛,她中考那半年结交的唯一朋友,初三的同桌袁媛。      “盛桐,这边,坐这儿来!”袁媛兴奋地冲她喊,招呼她过去。   “太巧了,咱俩竟然在一个班!”盛桐没想到还能在陌生的班里有一认识的朋友,也很兴奋。   “是啊,我早上在分班信息表上就看到你了,真好,咱们又是一个班。”袁媛亲昵地揽过盛桐的胳膊,像是个依恋大人的小孩。   “那宿舍呢?你也住校的吧?你在哪个宿舍?”盛桐问   “306,你呢?”   “啊?我也306啊!我早上过去的时候,宿舍只有一个人”盛桐回忆道。   “嘿嘿,我爸妈开车送我来的,我第一个到宿舍,收拾好就跟他们出去逛了,中午吃完饭他们才回去。他俩还不放心我一个人,这下好了,以后天天跟你一块,他们就放心了。”袁媛心满意足地说。   盛桐笑笑没说话,示意袁媛看门口,早上报名时就见过的班主任已经来了,正缓步走向讲台,学生们见状,都自觉禁声。一中的学生们都是从S市各个初中里选拔出来的尖子生,对于老师有本能的尊敬与敬畏,即使是调皮捣蛋的那一类人,也不敢在刚开学就被老师记在小黑本上,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地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等待老师发话。      “同学们好!”40多岁的中年男人用洪亮的声音向教室里鲜活的年轻面孔们问好。   “老师好!”学生们惯性似的回应,他们看着面前的老师,在脑海里猜测着这个班主任的脾气秉性。   “相信大家早上都已经见过了,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同时,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未来一年,在你们升入高二之前,我们将在这个班里共同成长进步,这是我的名字。”他在黑板上写下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贾公平’。      教室里传出来窸窸窣窣地笑声,贾公平老师全当没听见,一只嘴角上扬,摆出一脸邪笑,继续说:“很多同学都对老师我的名字和为人很感兴趣,我呢,建议大家跟上一级的同学们打听打听清楚,做好充足的准备,跟贾老师和平共处,也好顺利地升到高二。”这话说的阴阳怪调,如阴风一般刮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班里的空气瞬间严肃了。   贾老师长得其貌不扬,个子不高脑袋却不小,头发一缕缕地梳在脑后,穿一条灰色西裤和白色衬衫,乍一看是个文弱老书生,一句话说出来却似个邪气十足的衣冠禽兽,足以震慑班里的四五十个毛孩子!直到后来高一(8)班的调皮小子们去和高年级学生打听清楚之后,这种震慑力更加如滔滔江水般绵延不绝地覆盖了整个高一年级,贾公平老师的传说不到一个月就迅速地被所有的新生们知晓。   不过这都是后话,眼前学生们要做的就是按身高排座位、自告奋勇当代理班干部,然后女同学打扫班级卫生,男同学跟着老师去教务处领班里的书本教材!当学生们驾轻就熟地完成着一切,每个人都换上了学校统一的蓝白校服,高一的生活就正式开场了!      盛桐用了两个月时间才认全班里的五十多位同学,也没结交要好的朋友,她不是那种开朗活泼的性格,况且有了袁媛这个老同桌,俩人每天同进同出,自然没有人会主动凑上来再插一脚。      倒是会经常见到白启,男孩子爱玩,每到下课都扎堆地聚在班级门口,盛桐每次出去上厕所或打热水都会看见他。   一中的教学楼很很长的历史了,每栋楼只有两层,每层4间教室,盛桐和白启都在二楼,教室前后的过道都是镂空的栏杆,靠在栏杆上能一眼看到楼下,有时候她会恰巧碰到白启冲着楼下挤眉弄眼搔首弄姿,他像是终于认真对待起自己的嗓子了,不太愿意开口讲话,能用肢体语言表达的尽量用肢体语言,盛桐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会看见楼下二班的杨景瑞。      杨景瑞总是一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一手端着杯子,边喝水边和身边的人说话,不知道他们聊些什么,反正他总是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悲。也会偶尔扬起头来冲着向他挤眉弄眼的白启同志投来一个‘你无不无聊’的白眼。盛桐悄悄地念经一样在心里默念,笑一下吧,笑一下吧,笑起来更好看。      有一次,白启又在轮着胳膊挤着眼睛冲楼下挥舞着,离上课还有10分钟,大概是天冷了,楼道里没几个人,盛桐也没什么事儿,于是走到白启身边向楼下看去,杨景瑞正在和旁边的一个男生比划着,像是在教他什么动作,盛桐猜想是跆拳道,她听白启神乎其神地描述过杨景瑞的跆拳道功底,没亲眼看过,挺好奇,不过看了半天没看懂,底下的男生一走,楼下的人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转过头扬起脸向她看过来,仿佛是听见了她长久以来在心里默念的咒语,杨景瑞竟然真的笑了,迎着冬日里纯净的阳光,眯缝着清澈的眼睛,扬起嘴角,露出他洁白的牙齿,这一幕太美,盛桐目光都有些呆滞,毫无知觉地就被这微笑感染,也缓缓回应他一个微笑。   却听白启杀猪似的嚎了一声:“杨景瑞你个大祸害,笑什么笑,把你那排牙收回去!有你这么赤裸裸犯罪的吗?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勾引未成年少女?”   杨景瑞又恢复了冰山脸,一脸严肃地装疯卖傻、正儿八经地歪曲事实:“少年,你什么时候基因突变成未成年少女了?”   白启肝气郁结,不想跟楼下见色忘义的臭小子胡搅蛮缠,转而贼头贼脑地对身边的盛桐说:“盛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跟楼下那个小子从小玩儿到大的,你看他人模狗样的,实际上一肚子坏水,你别搭理他。”边说边给楼下的杨景瑞递眼色,一副‘你耐我何’的表情,还故意放大声音,让楼底下的杨景瑞听个明明白白。      杨景瑞站在底下面色平静,实际上心里打鼓似的咚咚隆咚锵,生怕白启爆出自己的什么黑历史来。   盛桐根本没当回事儿,心里还沉浸在少年那阳光明媚的笑脸里,只听白启说完,然后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白启,你的声音好像好点了,你有感觉没?”      白启一听这话,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在干啥,刚才说话时完全没意识到,这下被盛桐一提醒,正想说句话自己验证下,上课铃不合时宜地响了,盛桐招呼都没打就蹿进了教室,下节课是贾老师的语文课,危险等级五颗星。      住校生的生活极其规律和简单,每天早晨6:00起床,6:30开始早读一小时,7:30食堂开饭,8:00正式上课,11:30下课,下午1:30上课,晚上还有晚自习。盛桐本想着上了高中能找一份兼职工作挣点生活费,结果发现住校生根本不可能搞兼职。   既然挣不到钱,只好省钱,生活费被掰成了两半花,盛桐掰着指头一毛一毛地算,早饭就在食堂里买五毛钱一个的大包子,或者小商店里五毛钱一袋的北京方便面,午饭是最花钱的,食堂里的午饭最便宜的一块五,量大没营养,她每天就只吃一块五的午饭,晚饭就干脆省了~这样算下来,每个礼拜就只用花10块钱吃饭,周六周末回奶奶家,来往6块钱。加上买生活用品,一个月100块钱就够用了。      结果这么一个月下来,钱是省了,人却更瘦了,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吃没营养的东西,月经也开始不正常,月经量少得可怜不说,要命的是她开始痛经,疼得她浑身直冒冷汗。盛桐心想这也不是办法,万一把身体搞坏了看病还得花钱,可山穷水复就是没路,她真的想不出办法来,总不能去偷去抢去干坏事,况且她也没那个胆儿。      就这样硬撑了两个月,这天中午放学,同学们陆陆续续走了,回家的回家,去食堂的去食堂,盛桐没着急走,她让袁媛先走了,物理老师早上讲的一个公式她没搞明白,想借着这个时间再回顾一下,理顺了再吃饭,结果这一理就理了一个小时,往常这个时候她都吃完饭准备睡午觉了,此时正匆忙的拎着饭盒往食堂跑,食堂就剩下零星的几个人,卖饭的窗口还开着,她听见往常拥挤的卖炒菜米饭的窗口传来食堂大妈的喊声:“最后一份了哦,炒菜米饭,一块五一份!”      盛桐的眼睛都亮了,往常的饭点,炒菜米饭最便宜也要3块钱,她嫌贵从没买过。大妈把剩下的菜和米饭给盛桐打了满满一饭盒,够她吃两顿的,只刷了一块五,她直冲大妈说谢谢。拎着饭盒屁颠屁颠地往宿舍跑,简直比捡了100块钱还高兴。      袁媛无法理解为什么盛桐的午饭总是吃最便宜的菜疙瘩,还总笑着说‘我喜欢这个’。就像盛桐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很多同学会一脸嫌弃地把那些翠绿的青菜一根根挑出来扔在食堂的餐桌上。      我们看似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却被一道道无形的墙彼此隔离,在属于自己的或富有或贫穷的世界里塑造出天壤之别的世界观,每个人都热衷于用自己的世界观去肆意评价别人的生活,同时被别人评价,直到最后幡然醒悟: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与相互理解,除非亲自经历,才能知道宁为五斗米的折腰的人是如何经历绝望与煎熬后将自己的脸面踩在脚下,又如何在内心深处挣扎地告诉自己‘生命是底线,活着就有希望,活着才能重新捡起尊严’。      对盛桐来说,任何不犯法的、不损人利己,通过正当途径能获取收入的事,她都是乐意去做的,脸面和一毛钱,她选后者。比如说,去捡教室垃圾筐里被同学丢下的矿泉水瓶、易拉罐。就是那次拎着满当当的饭盒匆忙往宿舍跑的时候,她看见一个老奶奶拖着一个奇大无比的塑料袋,袋子里满是踩扁的矿泉水瓶、饮料瓶、易拉罐。她想起自己班里垃圾筐里被同学丢下的瓶子,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盛桐试探性地问奶奶:“奶奶,你收瓶子吗?”   “怎么地?丫头你想卖破烂呀?”奶奶看着眼前扎着马尾、面容白净乖巧的小丫头,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嗯,饮料瓶子多钱一个?”盛桐点点头,继续问。   “三个一毛钱!”   “奶奶我是住校生,出不了校门,我怎么给你?”   “我就在学校里边住,你看,就那儿,后门那个矮房子!”   盛桐看向奶奶指的方向,还真有个矮房子,房子门口摆满了废旧纸壳,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   “不过丫头,宿舍区是我的地盘,你不能捡!你们上课的教学区人家不让我进,你就把教学区的瓶子捡了拿我这儿,我给你算钱!”奶奶明确的给盛桐划分了领地!   “哎!好嘞!那我每天中午和下午都把瓶子送的您那儿去,您拿个小本记上个数,每个礼拜您给我结一次钱,怎么样?”盛桐在心里盘算了下,现在冬天了,买饮料喝的人没夏天多,一天捡不了多少,一周结一次钱正好。   “行,一个礼拜结一次还省事儿,就这么着了!”老奶奶很是干脆!      从那天起,盛桐每天中午都会用复习课程做理由,让袁媛先走,她确实会用一小时时间复习老师早上的课程,临走前到教室后面捡出来垃圾筐里的饮料瓶,用脚踩扁,装在提前准备好的塑料袋子里,再绑好袋子塞进书包。然后拎着饭盒赶往食堂,去买降价了的炒菜米饭,最后顺路送到奶奶那里,返回宿舍。      袁媛找了新的玩伴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吃饭,盛桐就这么自得其乐地把自己过成了独行侠,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孤单,但一想起自己既省了钱又吃饱吃好了,每周还能卖瓶子挣几块钱,也就没什么了。      就这么到了11月中旬,S城下雪了,大风卷着漫天飞雪下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盛桐醒来的时候,大雪已经把学校裹得白茫茫一片。   盛桐从铁皮柜子里找出来舅妈给的棉袄套在身上,再把校服穿在外面。这一年来,她的衣服都是舅妈给的,舅妈挺爱美,旧衣服质量很好也够漂亮,盛桐知道自己再也过不回以前的生活,心怀感激的接受舅妈的心意。      住校生们在宿舍舍管阿姨刺耳的哨子声中起床,迅速地整理好自己,在路灯昏黄的光影里踩着厚厚的白雪赶往教学区开始早读,一不留神就被摔个屁股蹲儿。      中午放学的时候,盛桐照旧等在教室里,下雪天冻死个人,基本没人喝饮料了,但是食堂的饭还得再等等才能降价,盛桐复习着老师早上讲的课,能上一中的学生各个都是顶尖的,谁比谁也差不了多少,学霸盛桐的观点是:唯有把碎片的时间也充分利用,不断地重复与练习,才能让自己在考试的时候不错失每一个应得的分数。      当盛桐背着书包哈着气下楼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风雪交加,盛桐把棉袄上的帽子戴上,拉紧了抽绳,眯着眼尽量避着风走。没走两步,看到正前方的雪地里,扔着一个易拉罐,这东西在盛桐眼里跟钱没什么两样。反正四下无人,盛桐快走了两步,准备捡起易拉罐放进书包里。      大概是看到瓶子太兴奋,或者是那一天上帝注定要用那种方式去打开她的心扉,总之,盛桐脚下一滑,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下去,地面是课间时候学校组织学生扫过的,此时只落了薄薄的一层雪,冰冷而结实,冬天人的骨头本来就脆,要是整个人扑倒下去,极有可能会摔骨折,盛桐下意识地用两只手去撑地,结果地面太滑,没撑住,她听到手心刺啦一声划过地面上的冰碴,被小刀划开一样的疼痛感传来,继而整个人连头带脚扑倒在地上,膝盖先着地,重重的磕在冰冷坚硬的路面。      盛桐忍着疼痛用手心撑地,脚尖抵着地面想用小腿做支撑爬起来,可是路面太滑,脚尖使不上力气,又狠狠摔在地上。      刚才还在庆幸四下无人,此时她巴不得到处都是人,即使狼狈不堪,起码能有人扶一把。盛桐看着离她一步之隔的易拉罐瓶子,磨着牙对那瓶子说胡话:“害人精,等姐起来了,先把你踩扁,再卖了换……”   钱字还没脱口,就见一双黑色的运动鞋出现了视野里,以盛桐目前的视线,最多只能再看到小腿的位置,黑色运动鞋停在盛桐的正前方,脚尖的方向却是垂直于盛桐的,看样子正准备往校门口的地方走。   “同学,帮帮忙!我起不来了!”盛桐也顾不得脸面了,冲那双鞋卖力的喊。   黑色运动鞋转过方向,拔脚飞奔过来,她听见来人的喘息声越来越近,还不放心地补上一了句:“同学你慢点,别着急,路上都是冰,小心滑倒了!”都摔成这个狗熊模样了,倒还有闲心怕别人滑倒。      那人在她身边站定,没第一时间扶她起来,蹲下身来,用拳头轻轻敲她的脚腕、膝盖侧面和小腿,问:“疼吗?”。   这声音怎会如此……熟悉,像是……像是……    ☆、第一卷(5)   “杨景瑞?”盛桐试探着问,她仰着脖子也看不到对方的脸。   “嗯。我刚敲的地方疼吗?”   “那个…脚腕有点疼。”盛桐用手撑地,此时她只想爬起来。   杨景瑞紧紧抓住盛桐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扶她起来,轻声说:“没骨折,脚腕肿了,应该是崴到脚了。”   盛桐试图走两步,可脚腕处传来尖锐的刺痛,疼得她嗷了一声。   “你别动,我带你去医务室!”说着摘下书包拎在手里,俯下身来,示意盛桐趴到他背上,转过头对盛桐说,“上来,我背你过去。”   放眼望去,此时的校园风雪交加,惟余莽莽 ,见不到一个人影,只有眼前宽阔的少年脊背可选,盛桐咬咬牙,攀了上去。      少年背着盛桐站起来,侧过头冲身后利落地说:“抓紧了!”   趴在少年背上的盛桐闻言,两只小手一勾,环住了杨景瑞的脖子。      “这个,你说要踩扁了,再卖了换什么?”刚才盛桐对着易拉罐的胡言乱语,被杨景瑞全都听了去,此时正站在易拉罐旁边,用一种对主人言听计从的忠犬口吻问背上的人。      “……换…换那个…换钱……。”盛桐支支吾吾、有点说不出口。   “下次再换行不?今天放过它一马,背着你没手捡了,咱先给它踩扁。”杨景瑞说着就上去一脚踩扁了易拉罐,背着盛桐朝医务室走去。   虽然看不到他说话表情,但盛桐能从这语调里听出来,杨景瑞似乎是故意说这些想逗她开心,她却越觉得丢人,埋着头脸红成了猴屁股,无语问苍天!甚至忘了脚腕和手心的痛,心里暗道:“这次丢人丢大发了!”      在盛桐的记忆里,从教室到医务室短短的路程,他们走了很久很久。隔着厚厚的棉衣,她感受到杨景瑞蓬勃有力的心脏跳动;伏在他肩头,听到他均匀的呼吸,闻到他衣服上传来的淡淡的肥皂香味,大风夹着雪花迎面吹来,一下下剐蹭着她的脸,雪花落在校服上、帽子外的几缕头发上,融化成冰冷的水,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在杨景瑞的记忆里,盛桐的小手紧紧勾在他的脖颈前,手心被冰碴滑了很大的口子,赤喇喇地摆在他眼前,随着步调一晃一晃,她嘴里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的耳后,那时候他想,如果能背着这个女孩一直走下去,该多好。紧接着又暗骂自己脑子秀逗了,腿上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想要快一点把她送到医务室,把她手心里一直往外渗血的伤口包扎好。      医务室只有一个瘸腿医生和打下手的护士,杨景瑞背着盛桐走进医务室的时候,只有小护士在,此时正趴在药柜台后面打盹儿,房间里暖气很足,从屋外进来以后,盛桐冻得发青的脸蛋顿时温暖地涨开一团红晕。      “医生!醒醒!医生!”杨景瑞催促着迷迷糊糊的小护士,“她脚肿了,手也伤着了,赶紧给处理下。”他进来医务室就直奔里间诊疗室,把盛桐放在诊疗室的病床上。   小护士的白日好梦被打搅了,眯着眼睛酝酿了一肚子气,朝诊疗室走去:“谁让你们进诊疗室的,什么病啊火急火……”小护士走到诊疗室门口,抬起眼皮看见比自己高了一头的俊朗少年正放下背上的女生,直起腰来,给了她一个纯净又冷冽的眼神,硬生生把最后几个字吞回了肚里,顺带浇灭了一肚子的起床气,诊疗室里暖和,飘落在少年身上、脸上的雪花全都融化成了雪水,看上去倒像是大夏天一样汗涔涔的。   “出什么事儿了?怎么伤的?”小护士瞬间换了一套温柔的白衣天使语气,看向杨景瑞,眼睛撇了一下少年身后、坐在病床边沿的盛桐。      此时盛桐正低着头跟自己的棉服帽子较劲,刚才出教室的时候她拉紧棉服帽子上的抽绳系了个活扣,结果摔倒以后混乱中蹭成了死扣,屋里太热,她想把帽子摘下来,可是右手手心被冰碴划了个大口子,疼得没法捏起指头,一只左手拽着抽绳的死结,越拽越死,越拽心里越急躁,却怎么也打不开。      “在雪地里摔倒了,手上划伤了,脚腕肿了。”杨景瑞向病床前迈了一步,弯下腰靠近盛桐,轻轻拍掉盛桐在死扣上纠结乱拽的手,帮盛桐解开帽子上的死扣,把棉服帽子放到她脑后,继续轻声说,“唔……脸也蹭伤了。”      盛桐正心浮气躁的拆死扣,被杨景瑞那么一拍,又被他弯着腰居高临下的摆弄起下巴下面的帽子抽绳,别说抬眼了,连呼吸都不顺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憋着,垂着眼皮一动不动,丝毫不敢抬起眼皮看一眼她正对面距离只有几厘米的杨景瑞。      听到杨景瑞对小护士说脸也蹭伤了,她忍不住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两边脸颊,还真的摸到了被蹭伤的痕迹。      “把鞋脱了,我看看脚腕。”小护士走过来,命令道,既然有帮手,她是断不会亲自帮人脱鞋的。   还没等盛桐低下头,杨同学就识相地蹲下来,替她解开鞋带脱掉鞋子,抬起她小腿,示意她躺在病床上。   小护士在盛桐肿胀的脚腕上前后左右粗略的捏了捏,胸有成竹地说:“没啥事儿,就是扭了脚,涂点红花油,几天就好了”。   “……不用拍X光吗?肿得挺厉害,会不会骨裂?”杨景瑞看小护士江湖郎中般的架势,满肚子怀疑。   小护士听出来对方不信任,不由得冒气火来,任凭这同学再好看也没用了:“哎~你这同学怎么还不信呢?我说没事儿就没事儿,电视剧看多了吧,小小年纪哪儿那么容易骨裂骨折的。”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盛桐终于出声了,从一进来医务室,她就一声没吭,见小护士有点恼,她忍不住了,毕竟脚腕长在自己身上,她也感觉脚腕没什么大问题,还没这手心的大口子挺瘆人的。      小护士也瞥见了她右手手心的大口子,凑上前看了看:“我先给你消个毒止住血,你这口子太深了,得缝针。”      “啊?缝针?”盛桐一脸惊恐,她从小不怎么生病,针都很少打,一听说要缝针,全身的汗毛‘噌’的一声都立了起来,可是随即这惊恐就被脑子里冒出来的另一个问题摁了回去,只听刚刚还处在惊吓中的盛桐同学压低声音,弱弱的问了一句,“那个,缝针贵吗?多钱?”      小护士被这姑娘逗乐了:“你这姑娘,不问疼不疼,倒是先关心起钱来了!你们开学不是都交了保险费的么,得亏你在咱们学校,你这伤的花费可以直接报销的,不花钱,你把你的班级名字报上来就行。”   盛桐一听不花钱,瞬间脸色变得红润起来,手心和脚腕的疼痛都减了几分。杨景瑞在一旁都看在眼里。      小护士转身去找消毒工具,边走边说:“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先给你消毒,赵医生吃饭去了,待会儿回来就能给你缝针。”      听到‘吃饭’俩字,盛桐的肚子先忍不住了,咕噜咕噜叫出了声来,她下意识地捂着肚子,祈祷旁边的人没听到,可是事与愿违。   “你还没吃饭?”杨景瑞问,此时他正站在床边,盛桐半躺在病床上看过去,显得少年身材更加颀长,即使穿着厚厚的棉服,也藏不住他笔直的腰背脊梁。   “嗯,还没吃……谢谢你,要不是你帮忙,我……”她还没说完,就见杨景瑞拎起刚刚被他随意甩在床尾的书包,转身往外走,她惶急地坐起来,冲他喊道,“哎,你去哪儿?”      杨景瑞回头,被盛桐这一声喊震住了,有点惊讶地脱口而出:“买饭,我也没吃。”   在被盛桐的喊声震惊之余,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抿起嘴唇扬起嘴角,给了盛桐一个安慰的笑:“我还回来的。”      “哦”,盛桐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她也被自己刚才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叫惊得不知所措,怕什么呢?怕他走吗?怕他丢下自己一个人?他凭什么陪着自己?他又不是亲人,他有权力走。就算是爸爸妈妈,不是也丢下自己了。      安静的诊疗室,小护士端着不锈钢的小托盘走到盛桐身边,拉过她的手,用棉签蘸着酒精给她的伤口消毒。   “你这小姑娘,还挺懂事,知道问‘花多钱’,知道心疼爸妈挣钱不容易。”小护士边消毒边自己叨叨着,酒精刺激着伤口,盛桐没吱声,眼神是木然的,一看就是神游天外在想事情,连疼痛的刺激都忽略了。      盛桐一直刻意地在忘记X城,忘记去世的许永年,忘记狱中的盛小慧。可刚刚杨景瑞转身要出去的那一刹那,不经意地触动了她深深掩埋在心底的伤口,让她突然看透了自己。   这一年来,她几乎没有真正的朋友,所谓的朋友交情也只是浅浅的关系,每当别人想更进一步地认识她,她就会躲避,逃离,止于最普通的同学关系。例如袁媛、例如白启。她用‘一个人更好、省钱又省时间’来欺骗自己,催眠自己。原来,只不过是害怕再一次被丢下而已,原来,只是懦弱而已。      我们最善于欺骗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极少有人愿意剖开自己的灵魂,与真正的自我对话,不是不想,而是耻于面对。我们太习惯于用道貌岸然的理由解释自己的作为,谎言说过千千万万遍,骗过自己,骗过别人,就成了真理,然后把伪善、自私、情欲、软弱埋得深不见底,给世界一个光明、坚强、无私的笑脸,直到连自己都忘了那灵魂深处的样子。   这欺骗的手段却又是必要的,否则,人之一生将变得何其脆弱难堪。      杨景瑞回来的时候,医生正拿着持针器给盛桐手心的口子缝线,因为麻药的缘故,盛桐的手没有任何知觉,她眼睁睁看着医生快速巧妙地在自己伤口上打了四个结,剪断缝合线。      她抬头,医生和小护士都出去了,杨景瑞正端来一把木椅子,摆在床边,把四个一次性的餐盒摆在椅子上。揭开餐盒的盖子,是清淡的炒菜和米饭。盛桐吞了吞口水,这一通折腾,真饿,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拿筷子,才发现右手压根没有知觉,不像长在自己身上的,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盛桐同学盯着椅子上的饭菜,眼睛都直了,恨不得天生是左撇子。      “都是清淡的,没辣。”杨景瑞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盛桐,轻声问她,“左手能行吗?”      “……行”。盛桐用左手接过筷子,虽然刚刚左手也有擦伤,但不严重,已经结痂,不疼了,她太饿,没注意到弯着眼睛的杨景瑞,笑得不怀好意像只大灰狼。      盛桐坐在床边,耷拉着刚缝了线的右手,惨兮兮地左手举着筷子,伸向可口的饭菜,千辛万苦夹了一口米饭,眼看着快到嘴边了,手不小心抖了一下,全洒衣服上了,不像个吃饭的,倒像个种粮食的。      杨景瑞边吃着饭边用余光看向盛桐,就等着这一刻。   “怎么吃到衣服上去了?左手不得劲儿吧!不行我喂你吃?只要你不嫌弃。”大灰狼面如止水,说的冠冕堂皇。      盛桐却听的心肝乱颤,手心冒汗:是饿着?还是在餐盒里自己瞎戳?还是让帅气的少年亲手喂?她真想闭着眼睛选第三个。   没等她回答,杨景瑞就抢走了她手里的筷子,自顾自地把餐盒端到她面前,夹起菜来往她嘴里送。哄小孩一样说:“来,张嘴,啊……”   盛桐:“……”。      这一顿大概是盛桐这一辈子吃过的最忐忑、也最幸福的午餐。      杨景瑞用筷子夹着菜稳稳地送进她的嘴里,她一口一口地嚼碎咽进肚里,少年纯净而明亮的眼睛偶尔掠过盛桐清瘦白皙的脸,他看她吃饭时脸颊鼓成个小包子,看她微微翘起的浓密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忽闪忽闪,看她额头上被棉服帽子弄乱的毛茸茸的碎头发,就像是一片轻柔的羽毛落在了心尖,越看越想靠近,越看越心生欢喜,眼角眉梢都忍不住带起笑意。      “你为了捡那个易拉罐才摔倒的?”杨景瑞问的声音轻柔,目光里却带着真诚与坚定,他看着盛桐的眼睛,不打算移开。      盛桐刚咽下嘴里的饭,也不躲闪:“嗯~跑得太急了,没注意脚下……我缺钱,卖点瓶子当生活费。”   “你家里……”他本想问,你家里不给你钱吗?却被盛桐打断了。   “我跟爷爷奶奶住,不想花他们的养老钱,学费生活费是借舅舅的,以后要还,就想着现在能挣一点是一点。”盛桐突然觉得这些一直憋在心里的事儿说出来了也没什么大不的,迎着少年的目光,她感到安心的温暖。   “爸爸妈妈呢?”杨景瑞知道自己这样问有多唐突,他选择冒险,他不想丢失这个机会,走近盛桐的机会。   “……你……想知道?”盛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犹疑,目光相触的那一刻,她下定决心。   “我爸前年去世了,我妈……因为一些事,在坐牢。”   杨景瑞并没有像盛桐想象的那样吃惊,他低下头夹了点菜,递到盛桐嘴边,目光清澈而温暖:“多吃点,才能长高。”   盛桐细细嚼着食物,听见杨景瑞轻声说:“这是你的秘密吧,那我也讲一个我的事,做交换,这样,就公平了。”   他在盛桐惊诧的目光注视下,浅浅地笑,顾自说道:“我从小,就跟我爸过,我妈跟了个混血洋鬼子,不要我们爷俩了,我小时候特蠢,每天跟着我爸练跆拳道,只想着打跑洋鬼子,把我妈抢回来。”   “现在呢?你想她吗?”   “你呢?想你爸妈吗?”   “……”   俩人相视一笑,已经在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了答案。   藏起软弱与想念,我们快乐而坚强地长大。      吃过饭已经马上到了下午上课时间,校园里都是陆陆续续往教室赶的学生,盛桐手上的麻药还没有彻底散去,不过脚腕涂了药油之后好了很多,她执意要自己走,也不让杨景瑞扶,慢慢挪着步子,杨景瑞走在她身后,害怕她再摔倒,紧紧跟着。      “对了,我中午去给我们班主任帮忙,他负责咱们的校刊,听说那边需要一个画插画的同学,你想去吗?有补助,每个月底会直接打到饭卡里,这样你吃饭钱就省了。”杨景瑞突然想起这一茬。      “画插画?可以啊。”听说有补助,盛桐眼睛亮了,她停下脚步,等杨景瑞走到她身边,又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画画?”      “……我…听白启说的。”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飞快地在脑海里找理由。   “白启?我跟白启说过我会画画吗?”盛桐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说过,火车上!就是听他说的。”杨景瑞肯定的点点头。   盛桐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哈哈,我都忘了。这个兼职我想做,不过,能选上我吗?”   “我去跟老师说,你没问题的。”他知道,盛桐的画那么好,一定没问题。    ☆、第一卷(6)   原本5分钟就能走到的教学楼,盛桐艰难的拖着伤脚挪了十几分钟才走到教学楼下,杨景瑞几次要扶她,都被拒绝了,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   到了教学楼下,盛桐和杨景瑞告别,抬起脚准备上楼,走平路时还好,上楼梯时伤脚完全不能承重,轻轻踩下地面都撕心裂肺的疼,此时马上要上课了,楼梯上都是急急慌慌的同学,盛桐右手伤着,只能用左手扶在左边栏杆上慢慢向上挪,这个时间点都是从右边上楼的学生,没几个下楼的,盛桐还在庆幸没挡到别人上下楼,就见有个男生抱着一沓作业火急火燎目不斜视地低头往楼下跑,正冲她的方向,男生速度太快,压根没注意此时正满头虚汗的盛桐,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只听‘砰‘的一声,男生怀里抱的作业本稀里哗啦地迎头砸下来,冲击力太大,盛桐扶着栏杆的左手一松,脚下不稳,整个人仰面歪倒在楼梯上,顺着楼梯一咕噜滚了下去。   2班的教室紧邻楼梯,杨景瑞正在翻找课本,就听见班里前排一阵骚动,好几个同学跑去教室门口看热闹,班级一个小个子男生嚷嚷着‘有个女生从楼梯上滚下来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不会这么巧吧,却已经直觉般地站起身冲出了教室。   盛桐蜷着身体倒在地上,她听到有人摇着她的胳膊喊’同学,同学‘,她张嘴想说话,却感觉到舌尖的一丝血腥气,什么也说不出来。摔下来的那一刻,大脑几乎是空白的,下一秒,就是疼,脚疼,手疼,嘴疼,太阳穴疼,全身都疼,眼前天旋地转。周围聚拢的人越来越多,有大声喊她的,有手足无措在旁边发呆的,有毛手毛脚想扶她起来的,可眩晕一阵阵向她袭来,她痛苦地闭上眼睛,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杨景瑞扒开仓皇的人群,见到一个男生正拽着盛桐的两只胳膊想把她背起来,中午刚包扎的伤口隐隐渗出血迹,盛桐脸色煞白闭着眼睛毫无知觉任人拉扯。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从胸口腾起,杨景瑞大喝一声:“放下!别动!”   男生被这一声吼镇住了,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呆若木鸡地楞在原地。   当小护士看到杨景瑞抱着盛桐再一次出现在医务室门口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哎呦,我的个妈呀,这刚走不到半个小时怎么又回来了?这是怎么了?跟遭劫了似的!还晕过去了?赶紧,赶紧,快放下来!”   杨景瑞全程眉头紧锁地守在旁边,看谁都是一副杀气腾腾准备随时干架的眼神,直到医生检查了半天,淡定地对小护士说:“把脸上的擦伤给处理下,挂瓶糖水。”   “医生!怎么就挂瓶糖水?她都晕了!什么时候才能醒?”听着医生淡定的语气,杨景瑞更不淡定了。   “没什么事儿,就脸上这一点擦伤。晕倒是因为血糖低,营养不良,又猛地被撞倒,脑袋里供血不足。”   “……”   “医生,你的意思是她没事儿了?”刚才一路跟过来的男生弱弱的问。   医生点头,男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护士进来给盛桐挂上葡萄糖,给她脸上的伤清洗消毒,再检查了一下盛桐手心的伤口,只是有些渗血,没有开线。   然后她对守在旁边的两个人说:“留一个人就行了,都杵在这儿干什么!她待会就醒了,没多大的事儿。”   俩男生都不说话,也不动,小护士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诊疗室里安静下来。   “你走吧,等她醒来,我送她回去。”杨景瑞冷着脸对男生说。   “那怎么行,是我把她撞倒的,我得看着她醒来,跟她道歉。”男生态度很坚定,刚才他准备背盛桐时,被杨景瑞吼住了,这会儿越想越不爽,心道:操!凭什么吼我,一路上摆臭脸,凭什么让我走,我偏不走!我们班那几个女生真是眼睛长屁股上了,整天犯花痴,我看这杨景瑞长得也就这么回事儿!   男生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很客气:“你是杨景瑞吧,今天谢了哈!”   杨景瑞点点头,没说话。   “我是顾屹,7班的,跟白启一个班。”   杨景瑞目光骤冷:“故意?你故意碰她的?”   顾屹被他的眼神激得一阵哆嗦,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说我叫顾屹,顾名思义的顾,屹立不倒的屹。”   “好名字!把人都撞晕了,自己还屹立不倒。”杨景瑞冷笑道。   顾屹尴尬地搓搓手:“刚刚太着急了,给老师送作业去,没注意。”   他见杨景瑞眼睛不离病床上的女生,忍不住好奇之心,问道:“你知道她之前就伤着了?怪不得不让我背她。”   “呵,你那是背人的架势?我当你逮鸡呢!”   “……”   顾屹见这人油盐不进,来来回回都在损人,干脆闭嘴了。   其实杨景瑞平时和陌生人说话还是客气的,虽说没什么好脸,但也不会处处刁难,只是当她看着盛桐脸上的尘土和水渍,眼角嘴角青紫的擦伤和血迹,就气不打一处来,不是气别人,而是气自己,为什么就心大的让盛桐自己上楼,哪怕在楼梯下面看着,等她上去了再走也不迟,怎么就就粗心大意地转身进了教室!这个叫顾屹的恰到好处的出现,成了不折不扣的出气筒。   明明有三个人的诊疗室,却出奇的安静,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清楚。在这沉默而无所事事的时间里,杨景瑞想明白一件事:在盛桐脚腕和手上的伤好之前,得照看她,不能再让她自己行动了。   他完美的跳过了一系列更复杂的问题,比如,凭什么要照看她?为什么想照看她?   我们都会遇到这样的时刻,不考虑目的,不细究原因,只是单纯的想做一件事,似乎做了就会心安,不做就是缺憾。   诊疗室里安静了近一小时,直到盛桐醒来。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正在滴答的输液瓶,转了下眼珠,又看到一个正在打瞌睡的陌生男同学,再看向另一边,杨景瑞正盯着自己看。   盛桐眨眨眼,杨景瑞没反应,还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她心想:“这位不会是睁着眼睡觉吧?”   “咳~”盛桐清了清喉咙,才看见杨景瑞猛地一怔,回过神来。   “你醒了?”杨景瑞这一声太突然,把旁边打瞌睡的顾屹也叫醒了。   “我怎么了?我记得刚才从楼梯上摔下来。”盛桐回忆着。   “你摔下来摔晕了!医生说你血糖低!”顾屹忙不迭的抢答道。   见盛桐看向自己,顾屹继续说:“盛桐,不好意思,是我把你撞了,我跟你道歉,我是7班的,我叫顾屹,以后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来找我,我一定义不容辞。”   “哦,原来是你,没关系,你也是不小心。”盛桐冲他笑笑,相比于这个撞了她的陌生同学,她更好奇的是为什么杨景瑞也在,她看向杨景瑞,问:“你怎么在这儿?”   “……”这一句话把杨景瑞问呆了,他意识到这的确是个问题,心里琢磨:是啊,人不是我撞的,跟我没半毛钱关系,我怎么在这儿?我跟她什么关系?   没等杨景瑞想明白,顾屹又抢答了:“他送你过来的!”。   一天之内,隔了不到半个小时,被同一个人送了两回医务室,这下盛桐撞豆腐的心都有了。   “唉……”她叹了口气,眼神里写满无奈,对杨景瑞说,“对不起…麻烦你了…谢谢你!今天摔的太频繁了,我可能得去烧个香求个神!”   一直心里憋着气的杨景瑞被这句话逗乐了:“你到底是对不起我?还是麻烦我?还是谢谢我?还有,你不用烧香求神,好好吃饭就行。”   见盛桐一脸疑惑,他继续一本正经地说:“不是说小脑不发达容易摔跤么,你多吃点饭,让小脑再发育下。”   “哈哈哈哈哈~”盛桐没什么反应,顾屹先大笑起来,他没见过这么一脸严肃拐着弯损人的。   “你笑什么笑!你就不觉得你的神经递质有问题?没觉得传感缓慢?撞着人都刹不住车!”   “哈哈哈哈~”这次换盛桐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光杨景瑞被她的笑脸感染,冷冽的眼神渐渐平和;一旁的顾屹也轻松起来,刚才没注意,此时他发现,这女孩笑的样子真好看,脸上的擦伤也掩盖不住精巧的五官和清澈的眉眼。      挂完点滴,盛桐手上的麻药已经散了,她自己穿好鞋子,左脚还是不能用力,顾屹没什么眼色,在旁边干站着,杨景瑞见状,弯腰抓住她小臂,要扶她起来。   盛桐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没事,我自己能行。”   “听话!”杨景瑞的语气果断而不容置疑,他不想再看到盛桐摔倒了,可能察觉到自己有点凶,又赶快缓和了语气解释道,“外面雪地很滑,你要再摔倒一次,医务室都不乐意收你了。”   盛桐不说话,算是不再反驳,杨景瑞扶起她往外走,顾屹在俩人身边,发现自己被忽视了,完全找不到存在感,就找了借口先走了。   走着走着,盛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杨景瑞一脑门问号,问她:“你笑什么?”   “我想起我爸了,小时候不听话,我爸就会假装凶我,就像你刚才的口气。”   “你说我像你爸?敢情我长得那么显老啊?”杨景瑞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滋滋的。   他玩笑的问,没想到盛桐却认真的回答:“挺像的,像他年轻的时候。”她仅存的一张许永年的照片里,年轻的军人就是腰杆挺的笔直,模糊的黑白照也掩不住他眉宇间的轩昂英气。   杨景瑞笑了笑:“总让我碰见你摔倒,说不定啊,就是跟你爸心灵相通。”其实他在心里说的是:那就让我像爸爸疼闺女一样,替他疼你吧!   杨景瑞扶着盛桐上了楼梯,正好是第二节课课间,下雪天学生们都不乐意出来,窝在教室里聊天瞎闹。   到教室门口,盛桐想说自己进去就行,杨景瑞却假装听不见,问她:“你坐哪儿?”   袁媛先看见了盛桐,喊了一声,她声音有点大,正吵吵嚷嚷的班里突然静了一点,好几个人都抬头朝她喊的方向看,被班里这么多人注视,还一路目光相随直到自己坐在座位上,盛桐有点难堪,杨景瑞倒是没什么表情,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扶盛桐这一件事上。   盛桐坐下,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回过身来叮嘱道:“脚腕每天涂药油,手上的伤三天去换一次药,两周以后拆线。记住没?”   “……记住了。”盛桐纳闷,他怎么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像是在照顾小孩。   “那我走了。”   盛桐发现,刚才被注视的不是自己,而是杨景瑞,因为当杨景瑞一步步朝门外走时,那些眼神还在跟随着他。      每个学校里,都有那么几个被当作校园话题的人物,虽然她现在总是独来独往,和宿舍女生也只是客气的同学交情,但每次熄灯后宿舍卧谈的时候,多少也会参与一些,刚开学的时候还好,互相不熟悉,就聊聊韩剧、聊聊明星,但一个月以后大家慢慢熟络开来,话题就开始扯得多了,班里的极品老师、从高年级那里听来的学校里的恐怖故事,或者学校里令人瞩目的男孩子。   杨景瑞就是女生宿舍夜谈的话题之一。   有一次,几个女生正聊的火热,盛桐只是听着笑笑,却不插话,李静突然问:“盛桐,你跟杨景瑞早就认识了吗?”   “啊?不是的!我跟他不熟,都没说过几次话。”盛桐很诧异李静为什么这么问。   “我以为你们是发小呢,开学的时候他不是还帮你拿东西么?还帮你套被罩!”李静说起被罩的事儿,心里就泛起醋意。   盛桐解释道:“哦,你说那次啊,我认识白启,恰好在学校里碰见他了,杨景瑞当时也在,他俩就帮我送过来了,你也看见了,他俩人都饿了,他等不及了才给我帮忙的。”   “不管怎么说,盛桐你也忒有福了!他要看我一眼我都求之不得了!还有李静,你不是跟他初中同学吗?他初中时也这样一直冷脸吗?”宿舍老大不放过任何打听帅哥往事的机会,女孩子们按年龄大小排了序,老大是年龄最大的,也最花痴。   “是啊,初中的时候就好多女生追他,他都不搭理,我还给他送过巧克力呢,他竟然不记得我是谁。”李静郁闷极了。   盛桐心说:你的巧克力都被白启吃了,杨景瑞可能压根没见过你的巧克力。   宿舍老三接话道:“我说你们,别花痴了,冰山脸都是男生为了耍酷装的,实际上都是闷骚货,心里别提多龌龊呢!还是高二女生评出来的校草靠谱,长得帅人也好,多温暖的,像小太阳!”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我今天在食堂还偶遇校草了,他原来也住校,吃饭都吃的那么好看。”黑灯瞎火的,老大那迷醉的声音传出来,能让人立刻想象到她醉生梦死的表情。      盛桐有时候想,几乎每天都会被女生们拎出来遛一遍的杨景瑞,不知道一天夜里得打多少喷嚏。可是当她被杨景瑞送回教室,看着他离开以后,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晚上打喷嚏。    ☆、第一卷(7)   杨景瑞刚走,袁媛就和宿舍里的几个姐妹围了过来。   袁媛关心的问:“盛桐,怎么回事啊?我和李静刚到楼下就见你躺在地上,叫你也没反应,医生怎么说的?”   “没事没事,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医生说我血糖低。”盛桐连忙解释。   老三急了:“都瘸了还说没事儿!这手又是怎么了?包这么厚的纱布!”   “这不是刚才摔的,这是中午放学时候摔的,手被冰滑了个口子,缝了几针。”盛桐说出来自己都觉得丢人。   “一天摔了两次!你可长点心吧。”李静撇嘴道,伸手把她的书包递过来,“给,你书包。”   “谢谢你帮我拿回来,我还以为丢了。”盛桐没想到,李静这么细心,书包都帮自己拿回来了。   袁媛急忙插嘴道:“杨景瑞扔给她的,杨景瑞明明认识她嘛,还让她帮你请个假。”   李静白了袁媛一眼,撂下一句:“走了,快上课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贾公平来了,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同学们见到班主任比老鼠见到猫还要恐惧,全都噤若寒蝉。以前只是知道贾公平的传说,直到有一次两个男生因为打羽毛球迟到了,恰巧是贾公平的课,贾公平没批评他们,只是下课以后让两个男生带着羽毛球拍子跟自己走,后来大家发现,俩人被带去了体育场,贾公平坐在旁边嗑瓜子,让俩男生打球,要求是一刻都不能停,俩男生从中午打到日落,从日落打到月亮升起,直到晚自习都结束了,俩人才被放行。从那以后,他的课再没人迟到过。   此时贾公平过来,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生怕被抓住一点把柄,盛桐也是,低着头假装全神贯注的做作业,右手伤口还有点疼,笔捏不紧,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不管装的多么淡定,当贾公平叫她名字的时候,她还是浑身一颤,她抬头,看见贾公平正歪着嘴冲她笑,感觉大事不妙,贾公平站在门口,示意她出去。   “贾老师。”盛桐一瘸一拐走到楼道里,用平生最尊敬的声音叫他,开始迅速地在脑海里搜寻,确认自己有没有做错事。   “听说你摔的挺严重,以后小心一点,这两个星期的晚自习你不用上了,跟走读生一样,下午下课就回宿舍休息吧。”   盛桐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眼睛回忆了一遍,好像没听错。   贾公平继续说:“还有,二班田老师跟我说了,想让你给咱们校刊画插画,你没问题吧?”   惊喜一个接一个,盛桐有点应接不暇:“没问题,没问题,谢谢老师!”   “好,那你等会儿下课以后就去校刊办公室找田老师,听她安排。”他说完就径直进了教室,盛桐也跟着进来坐回座位。   “同学们!下雪天路上很滑,大家走路的时候都注意一些,慢一些,避免再出现摔倒摔伤的情况!”贾公平站在讲台上简要的说了几句,就转身走了。   盛桐此时心里乐开了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没想到摔了两下就有这么多好事儿,挺值!正想着下课铃就响了,盛桐收拾了书包准备走,袁媛走过来扶她。   “盛桐,一起吃饭吧,我扶你走,外面太滑你自己太危险!”   盛桐不好意思地别了下耳边的头发:“我一会儿要去前面的综合办公楼。”   袁媛不放心:“吃完饭我陪你去,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盛桐想答应,抬头却瞥见李静也站在旁边,看起来不太高兴,最近袁媛一直和李静一起,她觉得好像打扰两个人了,正想找个借口让袁媛和李静走,白启风风火火从隔壁冲了进来。   “盛大人!属下奉命来接您了!”白启声音虽然还有点娘娘的,但相比于之前,变了很多。   盛桐没管他诡异的调调,逮着机会冲袁媛说:“我没事儿,别担心了,你跟李静先走吧,这不有个自己找上门来的。”   袁媛看白启石像似的杵在旁边,只好点点头,跟李静走了。   袁媛一走,盛桐假模假式地板起脸来:“你好好说话,我什么时候升级成盛大人了?”   白启嘿嘿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你知道‘两个凡是’吗?”   “凡是毛主席……”   “错了错了!”白启打断她,“凡是杨景瑞做出的决定,白启都坚决维护;凡是杨景瑞做出的指示,白启都始终不渝的遵循。今天杨总指示了,让我送你去校刊办公室,你就是盛大人。”   盛桐忍不住笑了:“竟然能同意这么丧权辱国的条约,你不会是有什么把柄落在杨景瑞手里了吧?”   白启撇撇嘴:“唉……把柄是没有,少不更事的时候,被姓杨的忽悠了,把这两条当家规一样一天念一遍,现在想忘都忘不了。好了,走吧,老杨被老师提前叫走了,咱俩一块过去,他也叫我过去帮忙呢。”   综合办公室比较远,盛桐脚又没好,俩人慢悠悠地走,边走边聊。   盛桐还沉浸在惊喜里:“他中午才跟我说了校刊的事儿,我还担心老师不要我呢,没想到下午班主任就跟我说了,让我过去。你说校刊的田老师也不面试一下?”   白启诡异的笑:“可能被色诱了吧!”   “啊?”盛桐瞪大了眼睛。   白启问:“你见过田老师没?”   “没见过,杨景瑞说是他们班主任,你说被谁色诱了?被哪个女同学吗?”盛桐不知道白启口中被色诱了的老师是什么样,她只能想到贾公平歪嘴一笑的样子。   “田老师是个女的,刚从师范大学毕业,才二十几岁。”   盛桐又被震惊了。   只听白启酸溜溜的说:“长得好就是有优势,某人从小到大靠脸占尽了便宜,上学前班的时候,老师挨着桌子判作业,全对的才会发个小红花,轮到他那里,他有个字写错了,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红花给他了,临走还对他说‘看你长得好,小红花就给你了!’。”   盛桐听到最后一句,差点笑疯了,这学前班老师也是个纯正花痴。   见盛桐笑得那么开心,白启刹不住闸了,继续抖黑料:“多亏他那时候有个坏毛病,我才能跟他一起玩这么多年。”   “什么坏毛病?”盛桐好奇道。   “他小时候不会笑,是真的不会,不是装的。见谁都一副要讨债的脸,虽然长得好,同学也不敢跟他玩,有个女同学为这还给他爸告过状,说‘我们都想和他玩,但他不搭理我们’,老师实在看不下去了,罚他在教室里练笑,我那天被老师罚抄课本,一抬头,瞅见他站在讲台上,咧着嘴露出一排白牙,他丫的跟电视里的鬼笑似的,惨兮兮的,当场就给我吓哭了,就因为这,他可能觉得对不住我,后来就对我挺好,还帮我打混混。”   “后来终于学会笑了?”盛桐想起杨景瑞说过的秘密,无法想象,是怎样的愤懑能把一个小孩子折磨到连微笑都不会,原来不是只有自己被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折磨。   “他也就对你笑笑。”白启目露精光,说的意味深长,“对了,他让你过去校刊那边做什么啊?”   “画插画,还是你跟他说的我会画画,真是多谢你了!”盛桐想起这一茬,赶紧道谢。   白启一头雾水:“啊?你会画画?我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都不知道啊!”   “不是你?”盛桐诧异道,“我也记得我没跟你提过,还以为自己记错了,那杨景瑞怎么知道的?”   “这个……”白启心想,这就有点意思了,他一直觉得杨景瑞对盛桐不一样,没想到这里头还有更深的文章。      杨景瑞见到白启扶着盛桐走进来,俩人都带着一副要追根究底的包拯脸,不禁皱了皱眉:“怎么了?准备开庭审谁呀?”   白启先开口了:“你!还拿我当挡箭牌,我什么时候知道盛桐会画画了?”   盛桐补充道:“我就记得没说过啊,还以为自己记错了。”   “嗯?是么?可能说别人的,我记岔了。”杨景瑞淡定的一言概之。   “……”没想到事主如此淡定的一句话终结了审问,俩人都不说话了。      “来了就干活!老师吃饭去了,待会儿过来,咱们先弄着。”杨景瑞严肃起来还挺像个领导。   俩人端正地坐好,态度认真地听杨总发话:“校刊一个月一期,主要是刊登各年级学生的优秀文章,还有两个特别栏目,一个是校园动态,放学校每个月的新闻和活动,这一板块就交给白启;一个是四格漫画,田老师每个月会订好漫画主题,下个月开始就由盛桐来画,除了画漫画,盛桐还需要给一部分文章配插画。”   “这个月的校刊内容是上一拨人做的,留给咱们的工作很简单:校对内容检查错别字、修活动照片、以及排版。盛桐今天就先做文章校对,校刊里不允许出现错别字,标点符号也不行,白启你把他们拍的照片整理好,选择合适的精修,另外,之前的人新闻稿件写的仓促,你检查一下,不合适的地方你自己编辑,做完以后交给盛桐校对,盛桐校对完给到我,我来排版。”      杨景瑞说完这一通,就听见一串高跟鞋的声音,原来田老师已经站在门口一会儿了,她对自己选的人很满意,尤其当听到他井井有条地布置完这一连串工作以后。      三个人见到老师来了,不约而同的站起来,异口同声的叫:“田老师。”      “你们坐下,你是盛桐?你是白启?”俩人点点头,老师笑得很甜,继续说,“景瑞推荐你们过来的,他推荐的准没错,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把咱们校刊做好,我等着看你们成果哦。”      这位田老师名叫田蕊,人长得漂亮精神,声音也甜美,刚刚从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因为成绩优异,学校对她予以厚望,破格让她第一年就当了班主任,她也很负责,不同于老教师,这位田老师和蔼可亲从没体罚过学生,对于调皮捣蛋的,总是谆谆善诱地教导,畅想的很美好,可几个月下来,她发现学生们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还不如班长在学生们心里威信高,班长就是杨景瑞。      多亏了班长,她班里的学生才不至于上房揭瓦,渐渐的,田老师对于这个总是不苟言笑的帅气班长生出了莫名的信任,甚至依赖。      所以白启说‘色诱’也没什么错,只要杨景瑞说的,田老师全都支持,分明是受了蛊惑。   “盛桐,我听景瑞说你受伤了,我跟你们贾老师一个办公室,他跟你说过了吧,这两个星期你就不用上晚自习了,好好在宿舍休息,养好了伤好给咱们画画!下雪天路上走一定要小心,再不能摔了哦!”   盛桐恍然大悟,班主任那么反常,原来是有原因的,不禁暗自感叹,这就是传说中的‘一物降一物’。   田老师又嘱咐了三个人几句,就起身准备走:“我要去班里一趟,你们先忙。”班长杨景瑞是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她要是不去看着,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准能翻天。   三人站起来,目送老师离开。   “哦,对了,你俩还没吃东西,我买好了,在那儿放着,你们先吃,吃完再干活。”杨景瑞指了指办公室最里面的桌子,桌上放着两个装着餐盒的透明袋子。   白启闻言走过去,打开一个,吞了吞口水:“诶呦,真了解我啊,你要是姑娘就好了,真想娶你回家!”   杨景瑞快走两步,一脚踹过去:“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白启贼笑着拎着两个袋子滚远了。   “那是盛桐的饭,你拎哪儿去?”杨景瑞急了。   “嘿嘿~我给盛大人送过来,省得你又说我没眼色。”白启的小黑眼珠子闪着精光,把袋子递给盛桐,自觉地坐在盛桐旁边,开动筷子,吃他的炒拉条。   盛桐打开袋子,发现她的袋子里面是一份八宝粥、一份蘑菇青菜,还有两个小包子。   白启坐在旁边也瞥见了盛桐的饭,假模假式地撒娇:“杨景瑞你偏心,人家也要喝八宝粥吃小包子。”   杨景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骚情啥?害不害臊!她低血糖你也低血糖啊?不怕得糖尿病啊?”   盛桐看俩人嬉笑怒骂,觉得自己有点电灯泡嫌疑,偷笑着埋头喝粥。   白启逗她:“盛桐啊,不带这样的!他骂我你还偷笑?你说,你站谁?”   盛桐左看看右看看,嘿嘿一笑:“我隐身当观众行吗?求你们继续,看起来挺恩爱。”   白启一听,就坡下驴地朝杨景瑞挑挑眉,抛了个媚眼:“亲爱的,咱俩继续?”   杨景瑞豁出去了,邪魅一笑,勾勾手:“你过来~”,心说,过来我捶死你!   白启才不吃这一套:“你当我傻啊,送上门让你捶,不跟你玩了,我吃饭。”   盛桐越来越喜欢这样的情景,看这两个人吵吵闹闹,竟成了一种享受,她很高兴自己能参与其中,也暗自庆幸,能在那节火车厢里结识白启,能在白启的介绍下认识杨景瑞,让这本来枯燥乏味没有一丝涟漪的求学生涯变得生动有趣。   工作的时候三人都安静下来,各忙各的,偶尔遇到问题会停下来一起讨论,聚精会神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9点的时候杨景瑞停下来,说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俩人先送盛桐回宿舍,在宿舍楼下恰巧遇到了袁媛和李静下晚自习,把盛桐交给这两个女生,杨景瑞难得和声细语的嘱咐道:“慢点啊,别抓她手,她手也伤着。”临走还破天荒地冲俩人笑了笑。    ☆、第一卷(8)   第13章   暖黄的灯光照在女生宿舍狭长老旧的楼道,楼道里充斥着不知从哪个寝室里窜出来的红烧牛肉面香气,刚下晚自习的女生们再其间来往穿梭。   袁媛扶着盛桐慢慢走,随口问:“你怎么没去晚自习呀?不怕老班发现了罚你?”。   “我不是受伤了么,他说我这两周都不用上晚自习了!”   “什么?”袁媛一脸羡慕,“这也太幸福了吧,受伤了还有这特权,我也想受伤!”   “可别瞎说!快呸呸呸!”盛桐愠怒,“瘸着有什么好!”   一旁的李静插嘴:“那好处可多了,不仅不用上晚自习,在外面有俩保镖守着,进了宿舍还有丫鬟伺候!”   袁媛无语了:“我的姑奶奶,你嘴能不能再贱点?”   李静是宿舍里公认的嘴欠,说出的话十句有八句都很欠扁!不过大家知道她没什么坏心眼,只是尽量不招惹她,省得堵心。盛桐独来独往以后,袁媛就逐渐跟李静走近了,袁媛性格好,倒是挺对李静的脾气,她再怎么嘴欠袁媛也从来不恼,只是半开玩笑的回她一句。   盛桐听出来李静话里的意思,想解释一下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闭嘴不言,默默走路。   自从受伤的这天开始,盛桐才理解了什么叫’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没错,她觉得她就是被上帝打了个巴掌,然后又塞了好多甜枣在她手心。   袁媛在宿舍里把她当娘娘一样伺候,以至于旁边不知情的女生来串门,直说‘你真是个娘娘!’。白启和杨景瑞每天下午放学会等她一起去校刊办公室,就连隔壁班的顾屹也每天过来问问她的伤好点没,还会送些零食。   她想起李静的话,心说,受伤了确实也挺好。   大概是凝聚了太多真诚的关心,盛桐的崴脚好的神速,第三天就不用人扶了,虽然还有点疼,但已经不影响走路。不过杨景瑞很执拗,每天下午去校刊办公室的路上,跟白启一左一右把她扶着,活像架着个压寨夫人,盛桐好说歹说就是不撒手,理由是伤没好彻底,路上雪又没化,万一再摔倒就坏了,盛桐觉得这家伙像头犟驴,顺着毛都缕不顺。   校刊的工作进展很顺利,只差最后一点收尾了,这天白启照常在教室门口等盛桐,顾屹又送来不少零食,盛桐心想之前那些都分给了舍友,今天的这些就拿给白启他们好了,于是示意白启把桌上的零食袋子拎着。   “诶呦!你哪来这么多吃的?不会特意买来犒劳我们的吧?”白启看见吃的眼睛都直了。   “你们班顾屹送过来的,他每天过来道个歉,我都说没事了,他还是送零食过来,我都不好意思了。”盛桐觉得顾屹这人还挺实在。      “我就说那小子最近怎么天天拎一大包零食,还藏着掖着,别人想吃他都不给,原来是都送你那儿去了!”白启接过盛桐递过来的零食袋子,随手拆开一包豆干递进了嘴里,賊笑着继续说,“那你也别跟他客气,这伤啊,多养几天,零食啊,多收几天。”   “想什么好事儿呢!”盛桐服了这吃货,“你把我当零食诈骗犯啊!”   白启嘴里嚼着豆干,’嘿嘿嘿’地傻笑,扶着盛桐往楼下走。   “再说了”盛桐看见了等在楼下的杨景瑞,压低声音轻笑着说,“杨景瑞收的还不够你吃?”   白启撇撇嘴,看着十几米外静立在雪中的冷面少年,悄声道:“别提了,就他那冷脸,把人吓跑了,不能可持续发展!现在女生都奔着那个脾气好的校草去了!”   杨景瑞看着俩人说笑着一步步靠近,白启正鬼鬼祟祟地瞅着他奸笑,顿时额角冒汗,这俩货像是在讨论自己!   他佯装淡定:“哎!你们姐妹俩偷乐什么呢?”   被叫成姐妹白启也不气,小白眼一翻:“我们在讨论杨同学冷脸吓跑一票女生,不如好脾气的校草,被人家比下去了!”   杨同学冷笑一声:“又不靠脸吃饭!”   “反正被校草比下去了!”   “我这样舒坦,你管的着吗?”   “反正被校草比下去了!”   “……”   杨景瑞懒得搭理他,径直上前一步扶起盛桐的另一条胳膊,三人一起朝综合办公楼走去。   白启却还不罢休,贼笑一声:“盛桐,你说,他那张冷脸多霎风景,是不是?”   杨景瑞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没人发现,他早就竖起了耳朵,像只警觉的猎狗。   “我觉得……”盛桐犹豫了一下,“当然笑起来更好看!”   白启乐了,杨景瑞皱起眉头。   “不过,别管别人怎么说,随心就好!”盛桐补充道。   “嗨!盛桐你这跟没说一样啊,他什么时候不随心了。”   不但白启不乐意了,杨景瑞也不乐意了。   他低头凑近旁边的盛桐,冷着脸磨着牙严肃地问:“盛桐!我这样不好看?”把个没脸没皮的问题问的正儿八经,也是没谁了。   盛桐抬头就看见杨景瑞居高临下目不转睛的认真模样,他凑得太近,还能隐隐闻到他衣服上带着冰雪冷冽气息的淡淡清香,差点恍了神,讪笑着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好…看!……好看!”   白启无语了:“赤裸裸的威胁恐吓!”   杨景瑞不理他,听到盛桐说好看,心情舒畅了多了,歪过头假装看远处,眼尾翘成了好看的弧度。   三个人一起做校刊已经3天,都是趁着住校生上晚自习的时间忙活,杨景瑞发现之前每次遇到盛桐时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天看到她就莫名的欣喜,想逗她玩,想看她笑,想听她说话。有盛桐在的每一天,都变得有趣起来,就如此刻,走在她身边,听她说一句夸自己的话,便打心底里高兴。      寂静的综合办公楼里,只有少数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其中就有校刊编辑室,墙上的钟表指针不停歇地向前走,还不到八点半,杨景瑞放下鼠标,宣布最后的收尾工作完成了。此时盛桐和白启已经坐在一边‘嘎吱嘎吱’地吃了好一会儿零食。   “景瑞!接着!”白启扔过来一袋薯条,厚颜无耻地补上一句,“大爷赏你的!还不作揖谢恩!”   杨景瑞一把接住,转手就扔了回去,还了他一个忧心的眼神,“还吃这些膨化食品,我看你快把自个儿都吃成膨化人了!”   白启嘴里喷着薯条渣渣,含混地回过去:“就你养生,就你健康,明明才16,活的跟61的退休老干部似的。”   盛桐正喝水,顺着白启的话在脑海里勾勒了一幅背着手板着脸的杨老头,画面极其喜感,没忍住,‘噗’地一声,一口水喷了出来,正对着白启的黑脸。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盛桐被呛地连连咳嗽,憋笑憋到脸都涨红了,手忙脚乱地拿卫生纸递给他,“赶紧擦擦,我不是故意的,我正喝水你来了那么一句,没忍住,笑喷了!。”   杨景瑞此时正准备去班里找田老师验收他们的成果,抬眼便见到白启被盛桐喷成了落汤鸡,不徐不疾地撂下一句:“嘴贱自有天收!”。   白启着急忙慌地擦脸上的水,却还不忘继续最贱:“盛桐你太偏心了,我还没说啥呢,你就替他报复我!。”   盛桐还没缓过来劲儿,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笑成了傻鹌鹑。   “我去找田老师过来,你们俩在这儿等着。”杨景瑞说完话就转身走了,留下落汤鸡白启和傻鹌鹑盛桐继续犯二。   年轻的田老师坐在二班的讲桌前改学生们的英语作业,即使有班主任坐镇,2班的教室里也并不安静,田蕊隔一段时间就要敲着黑板擦当惊堂木,提醒底下窃窃私语的学生们:“大家不要说话了!好好自习!”只是提醒一下安静一会儿,再过一会儿又是嘈杂一片。   还有半小时下自习,写完作业的学生们前后左右地闲聊,最后两排几个平时就很捣蛋的男生猫着头聚成一堆打着鬼主意。   只见其中一个高个男生倚在后桌,吊儿郎当地举起手来:“老师,能跟我们聊会儿天吗?”   田老师抬起头来,露出人畜无害的笑:“你们想聊天?作业都写完了吗?”   “老师,早写完了!”“想啊!”“老师,咱们聊天吧!”教室里的学生们叽叽喳喳地应和。   田老师甜甜一笑:“好吧,那大家想聊什么呢?”   “老师你到底多大?要具体年龄!”后排的瘦高男生扯着嗓子问。   “这个…”田老师甜甜一笑,“告诉你们也没关系,我今年22岁,能当你们的大姐姐。”   坐在前排的小胖子迫不及待地问:“那老师你有男朋友吗?”   提及男朋友,田蕊顿时红了脸:“老师…暂时…还没有。”真不知道这群十几岁的小崽子一天都在乱码七糟地想些什么。   老师的本能促使她想唠叨两句:“同学们,你们还小,学习才是第一要务,别的事情不要多想哦!。”   学生们才不管这么多,后排的瘦高男生继续问:“那老师喜欢什么样的?”   没等田蕊反应过来,就有人戏谑地附和道:“这还用说,班长那样的呗!”   此话一出,全班一片起哄声!不知道谁还吹了个悠长婉转的口哨!   田蕊面对着讲台下面嬉笑起哄的学生,觉得有些学生的眼神不怀好意,她呆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杨景瑞就那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教室门口,他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就已经听见了教室里的哄闹声,心说这个田老师也真是一成不变的好脾气,都乱成这样也不怕教导主任训她。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刚站在门口,教室里顿时雅雀无声,好像所有人都被点了哑穴,短暂的几秒过后,又突然集体哄笑起来。   他莫名其妙地左右扫了一眼教室里的住校生们,平静地开口,声音不算大但中气十足,让人感到莫名的威慑力,他说:“你们,别说话了!”   刚才还嬉笑打闹乱七八糟的教室,被那一句稀疏平常的话镇住了,没人再敢开口,教室后面的几个刺儿头一脸不爽却也随大流安静下来。   田蕊眼睛都亮了,向看救星一样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班长。   人生于世,气质各有千秋,有人天生丽质,有人温文尔雅,有人老成持重,有人器宇轩昂,也有人羽扇纶巾谈笑间指点江山,而杨景瑞,无论他站在哪里,都仿佛背靠连绵雪山,一身冷冽寒霜。   这样的人,有极强的威慑力,却也能瞬间冷却掉热闹的氛围,人送外号‘冷场王’。   田蕊跟随杨景瑞离开教室,去校刊编辑室验收他们三人的成果。   而此时的校刊编辑室里,白启肚子吃得圆滚滚,眼皮耷拉着困极了,要不是跟盛桐聊天,准能就地躺倒。他看到盛桐右手上还缠着纱布,不免有些担心:“明天就周六了,你自己回家行吗?”   盛桐趁着这会儿闲功夫边预习第二天的物理课程,边跟白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这个周不回去了,跟奶奶说学校有事。”她心里有数,这种受伤的事儿千万不能让奶奶知道。   “那你自己待学校多无聊啊。”白启眼珠一转,“我周末带你看个好玩儿的,去不?”   “哪儿啊?”盛桐好奇。   白启窜到办公室门口左右看了看,又溜回到盛桐旁边,神秘兮兮地说:“我带你去景瑞家的道馆。”   盛桐纳闷,去道馆至于这种密谋抢银行一样的表情吗?   只听白启继续说:“你别提前告诉杨景瑞,咱们来个突然袭击,给你看好玩的!”   盛桐一听说‘好玩的’顿时来了兴致,又想起杨景瑞那张老干部脸,犹豫道:“这样不好吧,不经他同意,他生气咋办?”   “不会,他个大老爷们,哪有那么多不高兴!”白启大大咧咧地说,“我经常不打招呼就过去。”   盛桐还是不放心:“他周末都在道馆?万一扑了个空就不好了!”   “你就放心吧,绝对在道馆,他爸周末不来,道馆的事儿都扔给他了!”   “那你说的好玩儿的是什么?提前透露下呗!”   “盛大人你拿我当十万个为什么呢?怎么这么多问题!”白启抬起手做了个起誓的动作,“我保证还不行吗?你要看不到好玩的我请你吃一个礼拜的饭,行了吧?”   “哈哈,这个提议不错,既然你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我就不问了,周天哪儿见?”   “门口公交站牌,早上10点,我在那儿等你!”   “OK!没问题!”   最终,还是好奇心战胜一切,对于白启的提议,盛桐一口答应下来。   他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除了上学,其他的时间他都会做什么?关于杨景瑞,盛桐脑袋里有一百个、一千个好奇。   田蕊穿着高跟皮靴,踩着小碎步走在杨景瑞身后,夜晚的气温下降很多,她不得不缩起脖子,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   路灯白色的微光在她前面的少年身上画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杨景瑞穿着黑色的半长棉服,围着厚厚的围巾,双手插在棉服的口袋里,静静地走,只能听见鞋底在在冰雪地上的沙沙声。   出任班主任之前,田蕊想象过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学生,乐观的学生、踏实的学生、孤僻的学生、捣蛋的学生,杨景瑞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他给人的感觉很冷漠,却是个做事积极的好学生,作为班长也深得人心;还有,明明还只是个16岁的少年,但只要他站在那里,就能带给人满满的安全感。田蕊想到这里,无声地笑了,要是自己那个冒冒失失的弟弟也能像他这样,就省心多了。    ☆、第一卷(9)   田蕊仔细地翻看了最终版的校刊内容,露出了欣慰的笑:“非常好,很棒!你们辛苦了!”   得到老师的认可,杨景瑞依然是泰然处之的平静,白启和盛桐则不约而同地在脸上写满欣喜。   田蕊低头看了看手表,揉揉太阳穴:“今天也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明天周末,好好放松下,这期校刊的工作就到这里,下一期开始做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以后要做的可要比这次多很多,还会再加入几位同学,你们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给老师。”      出了综合办公楼的大门,寒气扑面而来,杨景瑞下意识地去抓盛桐的小臂,盛桐后退两步,躲开了:“你俩不用扶我,脚好多了,我能自己走。”   杨景瑞的手停在半空,尴尬一秒,又毫不犹豫地抓过去,低声说:“还挺犟!下了台阶你再走,这儿的地板冻了冰,特别滑。”   “就是,你别逞能。”白启也抓了过来。   盛桐长叹一口气,举旗投降:“好吧,走!”   俩人送盛桐到宿舍楼下,临分别时,白启冲盛桐眨眨眼,盛桐会意的点点头,心照不宣地把星期天的约定又确认了一次。      周六的宿舍楼冷冷清清,只有极少数不回家的学生,不用再遵守严格的作息时间,可以睡到自然醒,盛桐一觉醒来的时候,寝室里空无一人,连楼管阿姨尖锐的哨子声也听不到。她第一次周末留校,茫茫然多少有些不适应,手心的伤正在愈合,伤口像爬满小虫一样痒痒的,实在忍不住想抓上去。只是每次换药校医都会叮嘱不要挠,她才咬牙忍住。      暖壶里还有袁媛帮忙打好的热水,她一手拎着暖壶一手端着脸盆和洗漱用品,一瘸一拐地去水房兑好温水,为了不让水碰到伤口,小心翼翼地洗脸、洗手,比平时足足慢了三倍。      洗漱后经过水房门口,她停下脚步,放下手里的东西。水房门口有一面可以照到全身的大镜子,高中女生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每天都被宽大的校服包裹,埋头于学业,唯有这面镜子能见证她们含苞待放的身体和面容,因此这里总是前前后后挤满了臭美的女生,她们挺着骄傲的胸脯、她们皱着眉抱怨脸上的青春痘、她们细细地梳着黑亮的长发。      盛桐却从来没有驻留过,离开盛小慧的一年,她彻底偏离了亲妈的期望,盛小慧最喜欢打扮,曾经住过的大房子里有整整一个梳妆台的化妆品,那个时候,她以为她长大以后也会像妈妈一样,在镜子前涂涂抹抹几个钟头;如今却南辕北辙,洗脸用的是一块五一块的香皂,擦脸的是一块钱一包的孩儿面;盛小慧最喜欢漂亮衣服,衣柜里仿佛包容了春夏秋冬和全世界最美的色彩,小时候,她的穿着和发型一直被班里女生们争相模仿;如今却背道而驰,锁在她铁皮柜子里的,是舅妈和街坊邻居的大孩子们不穿的旧衣服。      盛桐又何尝不爱美,只是这两年简直比她看过的任何一部战争片还要兵荒马乱,现实不会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它悄无声息地翻转命运,从天堂到地狱也只是倏忽一瞬,还没来及看清,就已经跌落在了千里之外的城市,和只见过一面的人成为亲人,小心翼翼地寄人篱下,提心吊胆地察言观色,生怕哪一句话哪一个行为就惹得亲人不高兴。用微笑和乖巧掩盖惶惶不安的心情,时而再操心一下接下来半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如此情形下,爱美根本是一个伪命题。      静谧的周末,空空荡荡的楼道里,盛桐第一次站在大镜子前,镜子里映出她的样子,不像校园里赶潮流梳着齐刘海的女生,盛桐为了省下理发的钱,把黑亮的长发囫囵扎成个马尾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大概是平时吃的东西油水少,脸上的皮肤光滑细腻,没有一颗痘痘,五官随了盛小慧的精致小巧,脸型随了许永年的圆润柔和,整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要算那对弯成新月的淡眉之下,仿若清泉的杏眼,因为脸上缺少血色,反倒让这对黑白分明的眼睛更醒目。   她穿着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和舅妈的黑色圆领紧身毛衣,紧身毛衣勾勒出她小小的圆润美好的胸脯。还是没长到盛小慧的身高,在高挑的东北女生里,毫无疑问算矮个子。好在身形苗条能在视觉上拔高一点。   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身体和心思都在快速变化,很多人甚至一天一个样,很久没有正视过自己的盛桐,看着镜子里的人,竟然发觉有些陌生,原来成长,就是须臾之间日异月殊。   一个人的周六,食堂周末不开门,盛桐去医务室换过药就去校外买了些馒头稀饭,然后把自己窝在温暖的宿舍里,趴在床上写完作业,又掏出个软皮小本子,写写日记,一天就平静地过去了。   然后在夜晚降临、睡意来袭时,安稳地进入梦乡。这一晚,盛桐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苍茫大地、皑皑白雪,自己站在一个冰冻的看不到边际的湖面,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雪山,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茫茫雪原只有自己一人,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索性盘腿坐在了冰湖中间。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从远处传来,女人咯咯地笑,声音说不出的阴冷。   盛桐听到她说:“我是一个人了,如今,你也是一个人了。”   盛桐并不感到害怕,她睁大眼睛寻找声音的来源,却什么也没有,只好对着天空回答:“一个人多好,又安静又省事儿,还有更多的时间学习。”   女人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人会孤独,孤独到只有影子陪着你,你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你的快乐无人分享,你的眼泪无人擦干,没有人关心你,没有人爱你,如果你消失了,这世界不会有任何变化。”   这句话戳进了盛桐的心里,她想起了一年前自己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影子形影相吊的样子,心里犯出苦涩的味道,她问女人:“我不想孤独,我不想永远和影子相伴,你有办法吗?”   女人说:“要么带着仇恨活下去,要么伴着孤独死亡。”   “为什么要仇恨?仇恨谁?”   “仇恨能让你觉得你还活着,仇恨那些疼爱你又抛弃你的人、那些拐走你至亲至爱的人、那些伤害你的人。”   盛桐皱起眉头:“这样活着比死了还痛苦,我不要。”   女人的声音瞬间尖利起来,伴随着指甲剐蹭铁皮发出的刺耳声音冲进盛桐的耳膜:“仇恨或者死亡,孤独的人没有其他的选择。”   “为什么没有?”盛桐想了想,乐观地说:“我可以看书,认识书里的人,和他们做朋友;我还要挣钱,我还要打工,我要画画!孤独的人也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女人哈哈大笑,笑声尖锐而癫狂,冰冻的湖面突然刮起狂风:“好大的口气,等到他们一个一个离你而去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坚不可摧!”   狂风卷起碎雪,盛桐眼前朦朦胧胧出现了很多人影,她看见许永年,看见盛小慧,还有爷爷、奶奶、舅舅、舅妈、刘亚丽、袁媛、白启、杨景瑞、好多好多她认识的人,他们都背对着她,向雪山深处走去,许永年回过头来看她,眼神疼惜而哀伤。   “爸!”   “妈!”   “白启!……袁媛!……杨景瑞!”   盛桐对着背影疯狂地喊叫,没有人答应。   “你们要去哪儿?等等我!等等我!不要丢下我!”盛桐站起身来,追了过去,却脚下一崴,摔倒在冰面上,小腿抽起筋来,她疼得大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寝室白色的房顶,小腿疼地不自觉蜷缩起来,盛桐坐起来,慌乱地用手搓着小腿,手心里全是冷汗,过了很久,小腿才缓过劲儿来,她用手背擦了额头,才发现眼角竟然挂着泪水。   梦太过真实,直到醒来,她仍然心有余悸。盛桐看看表,才5点钟,她躺下来,却睡意全无。干脆爬下床铺,打开宿舍灯,从柜子里找出来画本和铅笔,又爬上床,靠着寝室的墙壁,画起画来。      铅笔摩挲着白纸,一个小女孩的轮廓渐渐显现,美好而明媚。盛桐笑了,用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她想,梦里那个女人的话可真是好笑。      画笔和画本陪着盛桐捱到天明,她收拾好自己,背起书包离开寝室,在校门口吃过早餐就去站牌和白启汇合。   “盛桐!”白启看见了等在站牌边的纤瘦女生,隔着大老远就扯着嗓子挥着手臂朝盛桐打招呼,然后一溜儿小跑来到盛桐面前。   盛桐冲他眨眨眼:“早!怎么走啊?”   白启嘿嘿一笑:“公交!”   结果上了公交座位还没捂热,就见白启站在公交后门口冲自己招招手:“下站下车!”   “这么近?”盛桐点着伤脚蹦下车,一脸难以置信。   “是啊,要不是你脚没好利索,咱走两步就到了。”   看到白启大大咧咧,盛桐又犯起了忧心病,只是这次还没开口,就被白启堵回去了。   “我说盛桐你别愁了,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他知道咱过来找他玩儿。”   白启确实给杨景瑞打过招呼了,只不过没说是和盛桐一起来。他太熟悉杨景瑞了,长这么大没见那小子有什么忌惮的,唯独认识盛桐以后,白启感觉,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儿,杨景瑞的弱点出现了。他突然有一种肩负着伟大的使命的错觉,他想做一个摆渡人,把这个好姑娘送到自己的好哥们儿面前。      而此时的杨景瑞,正穿着道服被一群小崽子们包围着,他的老爹杨岭教练一到周末就撂挑子,美其名曰为了锻炼儿子的领导力,上午下午的课全都撂给了杨景瑞和道馆别的教练,也不知道是对儿子充分信任,还是只为了撒懒。      对杨景瑞来说,带成人班那是游刃有余,唯独这群小崽子们不好带,不听话乱跑不说,还有个带头闹事的小祸害,每个周日早晨都让他焦头烂额一回。      白启和盛桐出现在道馆门口的时候,杨景瑞正背对门口,带着一群小崽子们练动作。   “目视前方,腰板绷直!上右脚,出右拳!手臂伸直……”   盛桐第一次看到穿着道服的杨景瑞,在学校里被校服和书卷遮蔽到只剩下书生气,独属于男人的阳刚正气在他出拳和踢腿的瞬间被淋漓尽致地释放出来,盛桐觉得心里燃起了一个小火苗,温温热热地把冰冷的冬天都融化了。   “第五,身体左转90度,左脚向左前方迈进成左弓步,左手弓步下格挡……杨云朵,集中注意力,看什么呢!”杨景瑞压低声音,让自己显得凶神恶煞一些。小不点们才老实了两分钟,又不听话了!   “哥!你后面有美女姐姐!”一个留着齐耳短发,肉嘟嘟的小女孩嚷嚷起来。      小丫头每次都有新花样,杨景瑞完全没当回事:“什么美女姐姐!做动作!左弓步!左手下格挡!”   “真的!我没骗你!”小不点歪着脑袋,就是不听话,不过紧接着她看见后面的黑脸哥哥冲自己比了个‘嘘’的动作,随即眼珠一转,咧嘴一笑,赶忙摆好姿势,“嘻嘻~哥你真聪明,被你发现了!”      白启找了两个小板凳,和盛桐悄无声息地靠墙坐在门边。      10分钟以后,动作教完,杨景瑞转身去拿水杯,才发现门口默默无闻的俩门神,他先看见白启,心想这货怎么来了也不吱一声,傻逼呵呵地坐在门口守门,正要发作,却见白启斜眼递了个眼神,顺着白启的眼神,他瞥见另一边托着下巴瞪大眼睛一脸痴呆相的盛桐。      “盛桐!你怎么来了?”太惊讶太激动以至于说出来的话都变了调。   其实盛桐看杨景瑞有板有眼地教孩子们练习,已经完全呆住了,心想,这也太帅了!期间又见杨景瑞被孩子们捣乱闹腾,觉得这一幕幕也是妙趣横生温馨可爱,果然答应白启过来玩没错。杨景瑞操着变调的声音和她说话的时候,她还沉浸在刚才的情境里,压根没听见。      直到杨景瑞走进她,蹲下来在她眼前摆摆手,她才猛然惊醒,差点一个趔趄从凳子上摔下来。杨景瑞眼疾手快抓住她的小臂,才稳住偏移的重心。他离得很近,直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问:“怎么了?睡着了?”   “没有~没有~没睡着~”盛桐连忙摆摆手,脑子短路脱口而出,“你太帅了!我都看呆了!”说出这话的一刹那,她就尴尬了,怎么听起来自己很好色的样子。   杨景瑞却依然平静,只是轻轻扬起嘴角:“那你喜欢吗?”   “喜…什么?”盛桐瞪大眼睛觉得脸烫的要命。   “喜欢跆拳道吗?”杨景瑞问的不徐不疾。   盛桐赶忙回答:“当然喜欢,特别喜欢。”而后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那等你伤好了,我教你!”   盛桐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白启在旁边自觉隐身,还识趣地阻拦了想上前捣乱的小不点们,只是听杨景瑞一副轻声细语的温柔口气,贼贼地笑着,心说,这货技能满分啊!      看盛桐乖巧的样子,杨景瑞心都化了,这才站起来,说道:“你俩别坐这儿了,跟我到里面坐着,门口太冷!”      盛桐闻言站起来,瘸着腿跟在杨景瑞身后,晚上小腿抽筋,直到现在腿还疼。杨景瑞转头看过来,皱起眉头:“你不是又摔了吧?怎么更严重了?”   白启适时地出现在旁边:“是啊,怎么回事?我今早就发现你走路还不如前两天顺当!”   杨景瑞斜了他一眼:“发现了还让她跑这么远过来?”   白启回他个白眼,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是摔的。”盛桐连忙解释:“昨天晚上腿抽筋了。”   “哦?这是要长个了?我说你也应该再长一点,现在有点矮。”白启说的一脸真诚。   “什么矮不矮的,女孩长那么高干什么!”杨景瑞活像个护女心切的老爹,紧接着又转向盛桐,用严肃而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这是肌肉痉挛,缺钙就容易这样,坐那儿我给你捏捏。”他指了指道馆中间的地垫。   盛桐从令如流地乖乖脱鞋坐到地垫上。   白启也跟着脱了鞋挨着盛桐一屁屁股坐下来。   “你昨天洗脚没?”杨景瑞和盛桐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白启又翻了个大白眼:“啧!啧!啧!嫌弃人倒挺有默契!放心吧您二位!我已经改邪归正了!”   杨景瑞盘腿坐在盛桐对面,抻过来她抽了筋的小腿,低着头细细地按。   白启凑过去:“哎呦!挺专业啊!你慢点,让我学一学,以后没准能用上!”   杨景瑞也不看俩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平静地说:“这样可以放松肌肉,很多人抽筋以后腿会疼好几天,像我这样按,腿就不疼了。还有,如果下次腿再抽筋了,就用手扳着脚尖,朝脚面的方向扳,像我这样。”   盛桐看着杨景瑞一丝不苟地低头给自己按摩小腿,听他在旁边平静地说话,感觉心里的温暖的小火苗蹭地跳动了两下,那股温暖窜上脸庞,在两颊染上红晕。      “杨景瑞,你干什么呢?”一个稚嫩的童声毫无征兆地窜进三人的耳朵。   那个刚才在课上捣乱的小不点不知什么时候猫到了杨景瑞身后,正好奇地伸长脖子盯着盛桐的小腿看。    ☆、第一卷(10)   小不点看起来有七、八岁,那皱着眉头的模样和杨景瑞还有几分神似,只见她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抓着杨景瑞的小臂就往自己怀里拽。   操着一口满嘴漏风的东北话:“杨景瑞!男女嗖嗖不亲,你好大的胆子,竟对这位女子如此无礼!。”   “啊哈哈哈哈哈哈~”白启张开大嘴笑得躺倒在地垫上,还不停用手拍打着地垫,“妹妹,这谁教你的,太有才了!”   盛桐赶忙屈起膝盖,收回小腿,捂着嘴偷乐。   杨景瑞则一脸菜色,拎起小不点就扛在了肩膀上:“杨云朵!谁让你过来的,好好压腿去!”,说着就扛起小不点往小孩堆里送。   “你放开我!放开我!”小云朵在杨景瑞肩膀上做困兽挣扎,还不忘继续念她的经典台词,“你再不放开我可喊人了啊!”   奈何杨景瑞一只手就把她箍得死死的,任凭小蹄子踢来踹去都无济于事。   盛桐推了推躺倒狂笑的白启:“这小女孩是谁啊?这么好玩!”   白启坐起来,乐不可支地说:“怎么样,有意思吧?那是他表妹,他小叔家的,忒逗了,他拿这小不点没一点办法。”   “你说来这儿有好玩的,就是这小女孩?”盛桐恍然大悟。   白启凑近盛桐的耳朵,悄悄说:“没错!你别着急回去,小丫头还没充分发挥呢,待会儿有你开心的。”   盛桐笑着点点头:“嘿嘿~好,听你的。”   杨景瑞走过来:“你俩在里边等等我,再过四十分钟课就结束了。”   盛桐没听他的话,找了个小板凳靠在墙边,继续看杨景瑞带小孩子练习。她暗自感叹,原来,踢腿可以虎虎生风;出拳可以威风凛凛;一声口号也能气势如虹。   她掏出书包里的铅笔和画本,速写了一张穿着道服潇洒帅气的少年,还有一群肉嘟嘟圆滚滚的小孩子。   白启在旁边惊叹:“哇,盛桐你太神了,画的真好!”   盛桐笑笑:“你夸早了,这是速写,我回去以后才正经画呢,你悄悄的,别告诉杨景瑞,等画好了我当礼物送他。”   白启露出一副‘很懂’的眼神:“我不跟他说,他要是知道你送他画,还画的是他自己,肯定高兴炸了!”   盛桐合上本子,装进书包里,心想:只要他肯收就不错了,要是再能笑笑,就算圆满了,毕竟是从小被礼物砸大的人。   白启想起了什么,挑挑眉毛:“对了,你不知道吧,他1月份生日,阳历1月8号,你可以赶他生日给他,还省了礼物钱。”   “1月8号?”盛桐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突然觉得1和8两个数字都变好看了。   半个多小时以后,道馆门口渐渐聚集起不少接孩子的家长,小孩子们结束课程换下衣服,一个个被家长领走了,送走孩子和家长,杨景瑞进去换掉道服走出来,又变成了走在校园引无数女生侧目的清冷少年。   他走近,看向盛桐,开口便问:“小腿还疼吗?”   盛桐:“好多了。”   “哎呀呀,杨景瑞,我饿死了,什么时候回去开饭?”躲在杨景瑞身后的小丫头突然窜出来,用一声嘹亮的嗓门证明自己的存在。   白启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棒棒糖:“云朵,过来,到哥这儿来!给你吃糖!”   小云朵一脸嫌弃,“咦!我才不要,你那么黑,这糖肯定不好吃!”   白启没羞没臊地继续哄骗:“傻孩子,这就你不懂了,哥这黑叫时尚,你看那外国明星,都跟哥一个色!”   “时尚?”云朵歪着脑袋抓抓头发,若有所思,“时尚是什么意思?很黑很丑的意思吗?”   白启眼神忧郁、垂头丧气:“这日子没法过了!连你这个小云朵都以貌取人!”   “以帽娶人?用帽子就能娶媳妇儿吗?你净瞎说!我爸说他娶我妈花了这么~这么多钱呢!”她说着还用手在胸前画了个大大的圆来。   一旁的盛桐早都乐成了一朵花儿,她每次笑起来眼睛都弯成月亮,脸颊露出两个浅浅酒窝,特别好看。   小女孩的目光转移到了盛桐身上:“姐姐,你真好看,我能亲你一口吗?”还没等盛桐反应,杨云朵就小猫似地蹭了上去,在盛桐脸颊上软乎乎的啄了一口,然后非常满意地用漏气儿的奶音自我介绍,“我叫杨云朵,你叫什么啊?”   盛桐:“我叫盛桐。”   “圣同?齐天大圣的圣吗?姐姐那你会七十二变吗?”   “……”   杨景瑞伸出一只手就把小云朵拎了起来,顺手架在肩膀上:“杨云朵!就你问题多!姓盛就得会七十二变?那你叫云朵怎么不会腾云驾雾?”   “你看,我这不是飞起来了!”小云朵趴在杨景瑞肩膀上也不老实,划着胳膊蹬着腿做漂浮状。   杨景瑞一手摁着肩头的小不点朝门外走,一手招呼白启和盛桐跟上来。   盛桐:“你怎么不放她下来?”   “她不安生,出去乱跑逮不住!”杨景瑞扛着小家伙大步走在前面,还不忘回过头啰啰嗦嗦地提醒,“哎!白启,你搀着她点,外面多厚的冰,伤还没好别再摔了!”   白启学着港台警匪片里的口气答道:“yes!Sir!”,然后伸手递到盛桐身前,油腔滑调地说:“盛大人,您慢点走!”   走了几分钟,杨景瑞又不放心地转过头来,补充道:“盛桐,今儿中午去我家吃饭,这丫头爱闹肚子,外面吃不干净!没意见吧?”   盛桐:“好啊,那我就不客气地蹭你家饭了!”   白启:“对!甭跟他客气,你要能天天来蹭,他更高兴!”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天天蹭饭”小云朵也跟着嚷嚷起来!她已经不安份地从杨景瑞肩膀上溜到了他怀里,被他单手抱着,两个肉乎乎的小手不老实,轻轻扯着杨景瑞的头发。   “造反啊!谁没事儿天天给你做饭吃!”杨景瑞打掉她的小肉手,“杨云朵你薅羊毛呐?再薅就成秃驴了!”   “没事儿,成秃驴了我也不嫌弃你,长大了还嫁你!”小云朵说着就伸出胳膊搂住杨景瑞的脖子,在他脸颊上‘木啊’亲了一口,亲完还自觉用小手擦了擦杨景瑞脸颊的口水,“杨景瑞,你的脸没漂亮姐姐的脸滑溜!我把我的‘小叮当’借你抹点!”   盛桐有点吃惊,却见白启一脸习以为常的表情,还开口逗她:“云朵妹妹,秃驴多丑,不能嫁秃驴!”   云朵不以为意:“谁说秃驴丑了,秃驴也分品种,孙悟空的师傅就是个秃驴,多好看的,杨景瑞变成秃驴也好看!”   白启:“等你长大了,杨景瑞就老了,满脸褶子,就不好看了!”   “哼!你瞎说!”她说着就窜起来趴在杨景瑞肩头,冲白启掰着手指头念念有词地算着,“我今年6岁,杨景瑞17,等我长到17了我就嫁她,杨景瑞到时候就25…26,就26了,还没老呢!”掰了半天指头也没算对。   白启歪嘴一笑:“那你也不能嫁他!你是他亲妹,亲妹嫁亲哥要枪毙的!”   云朵得意地仰起小脸:“哼!我妈说了,我不是亲生的!”   众人皆震惊!   白启:“那…妹妹你是哪儿来的?”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问了,那我就诚心诚意的回答你,我妈亲口告诉我,我是她23岁那年从海里捞上来的!”      只听见旁边顿时爆发出连绵不绝的‘哈哈哈哈哈~’。   杨景瑞右手扶额:“白启大爷,我求您了,您别招她了行么!”   “你懂什么!我这是开发咱云朵的智力呢,你瞧她舌辩群儒对答如流,还懂得提供论据论证,长大了没准能当个律师或者演说家什么的!”      盛桐也觉得这小丫头极有意思,还没等杨景瑞成功阻止掉白启,她也开口了:“云朵,跟姐姐说,杨景瑞有什么好?你非要嫁她。”   云朵:“那还用说,好看呗!”   杨景瑞:“……”,不想让白启继续逗云朵,他只要随便骂两句就行。盛桐可就……舍不得骂了,算了,不管了,再几年长大了想逗小丫头都不可能了。   只听盛桐忍着笑问:“好看的人那么多,你怎么不嫁别人?”   云朵不说话了,歪着脑袋思索了半天,然后开始如数家珍:“杨景瑞学习好能辅导我写作业、还带我玩儿、给我买零食、杨景瑞做的锅包肉特别好吃、他不跟我争遥控器、让我看动画片、也不跟人吵架、还能打!”云朵说着就挥出小拳头,“有杨景瑞在,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哎呦,妹妹,你怎么突然改走煽情路线了!太感人了!说得我都想嫁他!”白启说着抬起手假模假式抹了把眼泪。   盛桐:“原来杨景瑞这么好!那为什么云朵连声哥都不叫?”   云朵小手一挥,颇有不拘小节的领导人风范:“反正以后要嫁他的,叫哥多麻烦,以后还得改!”   虽然是大冬天,可听杨云朵说话,还是让杨景瑞额角直冒汗,他轻轻拍了拍云朵的后背:“杨云朵,姐姐头一次来咱这儿,咱别在姐姐面前丢人了行么?”   孩子脸说风就是雨,刚才还阳光灿烂得意兮兮的小云朵,被杨景瑞一句话说的瞬间哀怨起来:“你嫌我丢人了?你不打算娶我了吗?难道你要娶漂亮姐姐?”   杨景瑞咬咬牙,我今天还治不了你了!于是就坡下驴:“没错,我就是要娶漂亮姐姐!”   盛桐和白启同时把嘴张成了‘O’字,瞪大眼睛!   只听杨景瑞继续说:“姐姐多乖,安安静静的,不胡乱说话!姐姐还不挑食,每天做完作业才会看电视!姐姐上课的时候也从来不捣乱!”   云朵把小脸埋在杨景瑞的颈间,奶声奶气地说:“那我也乖乖的,不挑食了,再不捣乱了!你还娶我行不行?”   杨景瑞:“我考虑考虑,看你表现!那你从现在就开始,不许胡乱说话了!”   小云朵紧闭着嘴巴,不住地点头。      从道馆走到杨景瑞的家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途中杨景瑞还指了指路过的一条街,盛桐惊奇地发现那竟然是她暑假打工的烤肉店所在的街道,小云朵安静下来没两分钟,就蜷在杨景瑞的怀里嘟着小嘴睡着了,杨景瑞看着云朵睡着以后甜甜的乖顺模样,终于舒了口气,抬头发现盛桐也在看着云朵,那表情倒像是很羡慕的样子。   杨景瑞挑挑眉:“怎么?盛桐?你也想睡了?”   盛桐撇撇嘴,熟练地给了他个白眼。跟杨景瑞熟悉以后,她发现这小子跟初见时完全不是一个画风,他给陌生人和周围大部分同学的感觉是冷冰冰的,说话直击重点绝不扯闲话,所以老师们都觉得他少年老成,同学们也很服他。但是真正靠近他你才发现,他有时候话还挺多,也会嘴贱,也会开玩笑,虽然玩笑大部分都挺冷,先开始盛桐只是旁观者,旁观杨景瑞跟白启斗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被拉扯进来,从最近开始,杨景瑞也会偶尔挑着眉毛逗她两句。      盛桐正经的问他:“你每周都要带云朵?”   杨景瑞:“带了一年多了,我小叔跟我小婶忙,周末没空带她,就送我家来了,我爸一到周末就撂挑子给我,这丫头小时候在乡下长大的,性子野,忒难带了。”   白启:“所以才成就了你这少年超级奶爸么!等你以后有了小孩,多省事,压根不用学了,熟手!”   “怎么滴?你还挺羡慕?要不你来带,你以后当熟手,当奶爸!”杨景瑞磨着牙作势要把云朵往白启怀里塞。   “我可不行,她连我给的糖都不吃,我怕她一醒来看见我这张脸一爪子挠上来!”白启忙往盛桐身后躲。   “呵!还挺有自知之明!”他垂眼嗤笑一声,抬眼却见白启拽着盛桐的肩膀向后躲,山一样的肥大身材险些要把盛桐拖倒:“哎!你干什么呢,别把盛桐拽倒了!”   白启稳住重心,冲他坏笑:“怎么?现在就开始操心未来媳妇儿了?”   被白启这么一提示,盛桐和杨景瑞都想起刚才那一幕,杨景瑞愣了愣,盛桐羞红了脸,转身抬手便打:“臭嘴胡说,他刚才哄小孩呢!”      三人就这么闹着一路到了杨景瑞家,小云朵睡得真沉,一路上都没醒,杨景瑞进屋先示意俩人坐下,他抱着云朵把她放进卧室床上,给小家伙盖好被子,关好门,才转身出来。      杨景瑞给俩人倒了水,自己脱掉外套,也像白启似的一屁股倒在沙发上,靠着靠垫闭上眼睛,含混地说:“可累死我了,带她一早上比我跑10公里还累!她现在最少得睡半个小时,你俩想想咱吃什么?”      白启用胳膊肘戳戳盛桐,悄声说:“你想吃什么随便点!他手艺真不错,比外面的好吃!我保证!我吃了好几年了!”   盛桐悄声地回他:“你真是正宗的蹭吃专业户!”   杨景瑞真是累了,仍然闭着眼睛,只听到俩人悄悄的嘀咕,虽然挺好奇却没心劲儿打听了,懒懒地说:“商量好了叫我,下午还得带课,我眯一会儿,否则下午准能踢着腿睡着。”   盛桐第一次听到杨景瑞这么带着鼻音慵懒地说话,他声音本来就有些低沉,平时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所以有一种沉稳的穿透力,现在再听,那声音却像是有人贴着耳朵灌进去的,粗粝又温柔地撞击着耳膜,让人耳根子不自觉得发痒发烫。   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任谁都忍不住想多看两眼,沙发上的杨景瑞穿着驼色的圆领毛衣,小腿交叠懒懒地伸直长腿,突出的锁骨在毛衣领口若隐若现,他仰着脸靠在靠背上,拉长了脖颈,露出少年青涩的喉结,脸上的表情安静而放松,伴随着轻轻呼吸,色泽健康的薄唇微微开阖,细密的睫毛像两把袖珍的小扇子弯成好看的弧度扫在眼睑上,浓眉斜入鬓角,笔挺的鼻子让脸部轮廓清晰而立体。   盛桐不忍叫醒这可以入画的一幕,于是她一边欣赏着悦目的美景,一边在脑子里搜罗着她最想吃的东西,她想起许永年去世以后,同样是冬天,她放学回家,盛小慧第一次做饭给她,包了很多饺子,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下到锅里全都散了,最后吃到嘴里的是没煮熟一样黏黏的饺子皮和饺子馅汤,最后还拉了两天肚子。   白启看见盛桐灵光一闪的眼神:“怎么,想好了?”   “嗯。”盛桐点点头,心想,不说出来可能就吃不到了,我就不跟他客气了。   不过她没这么快叫醒杨景瑞,示意白启也别喊他,让他睡一会儿。      过了大概15分钟,盛桐才清了清嗓子:“杨景瑞,我想吃饺子。”   已经进入昏睡状态的杨景瑞听到仿佛圣光一样的召唤,那声音温柔绵软,像羽毛一样包裹着疲累的他,全身的筋骨都放松了,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沉溺在那片羽毛里,说不出的温柔,他用这温柔的眼神看向盛桐:“嗯?”   白启一张黑脸凑过来:“盛桐说要吃饺子!”   杨景瑞顿时清醒了,一掌拍到黑脸上,眸子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清。   “饺子?”他站起身,掠过两人向厨房走去,顺手揉小狗一样揉了揉盛桐的脑袋,眨眨眼,“还是盛桐好,省了我不少事儿!冰箱有我之前包好的,足够咱几个吃,直接煮就行了!”   俩个饿货屁颠屁颠地跟过去,盛桐说:“要我帮忙吗?”   杨景瑞:“伤残人士,你坐那儿看电视去。”呆了两秒又想了想,冲俩人说,“咱吃汤的吧,不弄蘸汁儿了,吃了蒜一股子味儿,下午代课怕把人都熏跑了。”   白启还挑嘴:“我不要汤的,你给我酱油醋就行!”   盛桐想起了盛小慧做的一锅饺子汤,讪笑着:“我也不要汤的。”   “那行!你俩过去等着!白启,你去看看云朵醒了没?这孩子有起床气,醒来准要哭一阵子!”   盛桐在厨房门口没动:“我观摩学习。”她实在是很不解,为什么盛小慧的饺子煮成了一锅糊糊。   “对了,你爸呢,不回来吃饭吗?”   杨景瑞背对着她,熟练地给锅里接水、打开煤气:“我爸,他都快成公园小王子了!一到我放假就一整天在公园浪,打羽毛球,他水平还不错,那些人都找他对打,我有次去门口药店买药,你猜那女老板跟我说什么?”   盛桐:“说什么?”   “她说,‘你能不能回家跟你爸说,让他跟我对打的时候多打一会儿!我每次都排不上队。’”   “呵呵~这么受欢迎!”她看杨景瑞从冰箱里拿出冻的硬邦邦的饺子,却不往锅里下,“哎,你怎么不放饺子?”   杨景瑞诧异:“嗯?水还没开!”   “水开了才能放饺子?”盛桐感觉一锅饺子引发的迷案终于有了答案,她恍然大悟般的长叹一声,“原来如此。”   “你不知道?”   盛桐摇摇头:“我妈第一次给我做饭吃,就包了饺子,还挺好的,结果煮到锅里就成了一锅浆糊,我一直纳闷呢,原来是倒进凉水锅里了!”      杨景瑞看着盛桐可怜兮兮的回忆过去,又联想起她说要吃饺子,感觉心尖被人掐了一把,酸疼酸疼的,于是借着身高优势,抬起手又揉了一把盛桐的脑袋:“真是傻帽!”   盛桐忙躲开,一脸嫌弃:“头发揉乱了!”   “我说,以后你要是周末不回去,就跟白启过来玩,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他的声音沙沙柔柔的飘进盛桐的耳朵里。   盛桐抬眼就碰上了他清澈认真的眼神,几欲窒息,转身就逃,慌慌张张撂下一句:“嗯,你先忙,我去看看小云朵。” ☆、第一卷(11)   云朵醒来以后果然哭哭闹闹了一场,直到杨景瑞端着皮薄馅大的饺子出现在她眼前,她才抹抹眼泪咧着小嘴笑了,两秒之后又成了早上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白启端着吃空杨景瑞的架势,轻车熟路地在杨景瑞家厨房里找了一个盆,盛了一大盆饺子拒为己有,小云朵护食儿,不依不饶地追着白启在房子里转圈,一顿饭吃的鸡飞狗跳。   临了白启还带头把他的盆往厨房里一扔,拍屁股就跑,顺带拐走了盛桐和小云朵。留下杨景瑞厨娘似的里里外外收拾。   杨景瑞的家是大学的家属院,盛桐听白启说,很久以前杨爸爸是S大学的老师,后来为了照顾杨景瑞才辞职开了道馆。白启没明说,盛桐却也猜到了,应该是杨妈妈离开以后的事。   房子是三居室,收拾的井井有条,起码比盛桐印象里她和妈妈住在一起时干净整洁很多,阳台上晾着几件冬日里的衣服,衣服上洒满透过玻璃的冬日阳光,明亮却并不温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和杨景瑞身上的味道一样,让置身其中的人觉得安静而清冷。   客厅的多宝阁里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一个微笑的年轻人和一个板着脸的小男孩,年轻人坐在椅子上,小男孩则直挺挺地站在他身前,照片里的小男孩眉目清秀,稍微想象一下,就能知道他长大以后越发立体的五官是怎样的冷峻凌厉。   盛桐:“这是杨景瑞?”   白启撇撇嘴:“瞧那苦大仇深的样儿,除了他还能有谁!”   “嘿嘿,小时候就挺有范儿!”盛桐看着小男孩严肃的小脸,想伸手拧一把。   “我就是这时候认识他的。”白启回忆起来,“那会儿我俩也就跟云朵差不多大,我跟你说过吧,我们学前班那奇葩老师让他站讲台上练笑,他一笑把我吓哭了!”   盛桐想起白启说的趣事,抿嘴笑了。   “从小就是这幅臭脸,没人敢接近他,不过好的是,他一旦跟你熟了,就把你当一家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干什么都会让着你,好吃的零食都留给你,好玩的先给你玩儿,干起活儿来从来都抢在前头,你的事儿就是他的事儿,掏心掏肺的。”白启难得正经起来,看了看厨房里的背影,叹了口气继续说,“这小子从小心思重,就是他那妈闹的,说白了,他心里没安全感。”   盛桐想象着小杨景瑞一个人背着书包踽踽独行,摆着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对所有想要靠近他的人都露出随时准备干架的尖牙利爪,那些她不曾参与的童年时代,想象起来很揪心。   她深吸一口气,用轻松的口气开白启的玩笑:“所以说,你从小到大占尽了杨景瑞的便宜啊!”   其实她很想谢谢白启,若是白启没有被吓到‘哇‘地一声哭出来,她也许就没机会认识一个这么好的少年。   白启賊賊地笑:“嘿嘿,这叫互惠互利!共同成长!相互促进!”   “说什么呢?贼头贼脑的!!”杨景瑞收拾完餐具从厨房走出来。   白启继续贼笑:“除了你的黑料,还能有什么!”   “我能有什么黑料!”杨景瑞心中忐忑,却努力佯装淡定,把目光转向盛桐,“再说,盛桐又不会嫌弃,是吧盛桐?”   他抬抬下巴,直视盛桐,目光灼灼,盛桐只回看一眼就心慌气短,急忙转头,正好看向那张老照片:“你跟你爸真像!”   杨景瑞心情不错:“那是,亲生的么!”   他环视一圈,没看见云朵:“哎?那丫头呢?”   白启挠挠头:“云朵……好像又钻你房间去了!”   杨景瑞推开卧室的房门,小丫头正趴在写字桌上咬着铅笔头写作业。她抬头看见杨景瑞,咧嘴嘿嘿一笑:“杨景瑞,我写完作业再看动画片,我乖不乖?”   “嗯,这还差不多!”他走近,揉揉云朵的小脑袋,“写什么作业呢?”   云朵:“画画,老师说想画什么画什么,你看,我画的是结婚,这个新娘子是我,这个是你。”   “……”   白启纳闷:“她今天怎么三句离不开结婚,两句离不开嫁人,这小丫头到底是从哪儿学的!”   杨景瑞:“我婶儿说她最近每天晚上都在看个叫什么结婚的电视剧。上个月看《射雕英雄传》时不也这样,非要去街上找乞丐,说是要拜入丐帮门下!”   白启撇嘴:“还让我给她教降龙十八掌!”      杨景瑞下午还要回道馆带成人班的课,白启和盛桐也没什么事儿,于是就自告奋勇地照顾云朵。   云朵被盛桐一笔画成的小狗吸引住,搓着小肉手求盛桐教她,出人意料的没有跑出去捣乱。   另外一件更出人意料的事,是盛桐竟然在道馆里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道馆的周末成人班招收的都是把跆拳道当业余爱好的上班族和学生,成人筋骨硬,热身压腿的时候,一片鬼哭狼嚎的惨叫,生动的表现了什么叫‘痛并快乐着‘。盛桐被小云朵缠着在休息室教她画画,白启就时不时地出去旁观下别人龇牙咧嘴大汗淋漓的模样,一堂课结束后又是另一拨人开始第二堂课,白启出去没两分钟又回来了。   “盛桐,我看外面学跆拳道的学生里怎么有一个特别像你们班的,就是那个总跟你在一块的姑娘,叫什么……袁……。”   盛桐:“袁媛?”   “对对对,就是她”白启睁大他眯缝的小眼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认错了吧,她怎么会在这儿呢?”她牵着云朵走到休息室门口去看。   从休息室门口到练习场地有五六米的距离,足以让盛桐看清正在练习场地上攥着拳头聚精会神模仿教练动作的袁媛。   这么巧?没听她说过在学跆拳道,还是在杨景瑞家里的道馆。盛桐心里有疑问,只是还没下课,她也不好打扰,准备转身回去,想着等一会儿结束了去问问她。   结果刚转身,就察觉牵着云朵的手松了!   紧接着,就听到云朵一嗓子打破了道馆里的严肃氛围:“杨景瑞!杨景瑞!给你看盛桐姐姐教我画的小狗狗!”   她挥舞着小手奔到杨景瑞身边,搂住杨景瑞大腿,仰着小脸纯真无邪的看着他。   盛桐忍着脚痛紧随其后:“云朵,快跟姐姐回去,还没下课呢!”   “我不!”云朵搂着杨景瑞的大腿不撒手,小丫头心里有数,杨景瑞只要没有皱眉头,就说明能继续搂着。   盛桐对愣在场地上的学员们抱歉地笑笑,打算来硬的,直接拖走小云朵。   却听到杨景瑞对学员们说:全体休息十五分钟,待会儿继续。”   他从容地弯腰,抱起小云朵,学着小孩的口气:“走,去看盛桐姐姐教你画的小狗!”   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别人真心实意掏心掏肺都无法打动的人,却能被一个不起眼的瞬间击溃心房。就像父亲月台上孤独瘦弱的背影让即将启程的学子泪流满面;就像卖橙子的摊位上‘甜过初恋‘的招牌让不惑之年的男人也驻足良久;就像一路小跑追云朵的盛桐让杨景瑞恍惚之间无限向往一个完整的家。   杨景瑞记忆中的母亲已经模糊到只剩下一个轮廓,而几个月前见到的那个熟练地讲着粤语的所谓母亲,和陌生人无异。而他从小到大生活的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就是一老一少两个爷们儿,春夏秋冬吃饭穿衣都按自己的性子来,没人在旁边不耐其烦地叮嘱啰嗦,同样也没人温柔地微笑撒娇又关怀倍至。   当盛桐追着云朵奔跑过来的时候,杨景瑞错觉自己越过青春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了温柔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而盛桐的样子和他脑海里的女人完美重合,哦,那就是他想要的家,那就是他想要的女人。   这一刻,杨景瑞才清楚的意识到,他想要亲近盛桐,想逗她笑,想揉她脑袋,想对她好,并不是因为过去偶然的相遇让他对盛桐充满好奇;并不是因为她也是白启的好朋友,也并不是因为自己突然的同情心泛滥;而是因为,单纯的因为,他喜欢。   他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说话,喜欢看她画画,喜欢看她吃饭时把两腮鼓成小包子的样子,喜欢和她在一起。他的喜欢不需要任何原因,就像油条喜欢豆浆,是天性使然,是命中注定。   “盛桐!”柔柔的女孩声音打破了抱着云朵若有所思的杨景瑞,他停下来,看见盛桐正朝学员中的一个女孩微笑着走过去,他听见两个女孩的对话。   “你怎么在这里?”两个女孩同时开口问了同一个问题。   盛桐:“我手还没拆线,不敢回去,怕我奶奶见了,周末学校也没什么人,就跟白启过来这儿玩了。”   袁媛笑着,悄声说:“哦~~真巧,我爸说女孩子稍微学点这个可以保护自己,别人给介绍了这儿,我没想到竟然教练是他。”她指了指不远处抱着孩子正向这边走来的杨景瑞。   刚刚正视了真实自我的杨同学内心里是一片阳光灿烂,少年人本来就不善于伪装好恶,杨景瑞对他不感兴趣的事从来都是漠不关心的冷脸一张,长这么大字典里出现最的就是‘不感兴趣’几个字,而终于有一天他在自己的字典发现了绝无仅有的‘喜欢’二字,还来不及思考对方是如何想的,他已经本能地像飞蛾热爱光和热一样,朝他喜欢的方向追了过去。      “Hi~杨景瑞,我是袁媛,和盛桐一个班一个宿舍,还是初中同学,咱们在我们宿舍门口见过哦!真是太巧了,我爸帮我报的名,没想到你是教练!”袁媛大方得体地先一步打了招呼,一句话说的就像精心打过的草稿一样顺畅无比,盛桐无比惊讶,这丫头平时跟生人说话不是都打磕绊么,今天真是神了,简直超常发挥!。   杨景瑞冲袁媛礼貌地点点头,就把目光投向了盛桐:“想出去玩儿吗?”   盛桐:“去哪儿?你不是还要代课吗?”   杨景瑞:“我怕你无聊,你俩过来都没玩儿,课上完了还有时间。”   云朵听说要玩儿,连忙插嘴:“好呀好呀,我要去玩,杨景瑞,我要去那个有白白的天使的地方。”   袁媛站在旁边,看着两人一小孩你一言我一句,完全忽略了旁边还有个大活人,尴尬地咳了一声:“对了盛桐,我一会儿上完课就回宿舍,可是忘记带钥匙了,你跟我一起回去不?”   盛桐有些左右为难,小云朵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小星星,满是期寄;而袁媛没带钥匙,平时又对她那么好,她是万万不能撂下袁媛不管的,   她只好抱歉地看着杨景瑞:“我还是跟袁媛回宿舍吧,下次再一起玩儿,脚还没好彻底,走路也不方便。”   杨景瑞眼神暗淡下来,小云朵也撅起小嘴。   “不过,有白白天使的地方是哪里?”盛桐来S市不到一年,几乎哪里都没去过,很是好奇。   杨景瑞眨眨眼睛,抿嘴一笑:“秘密!你下次过来再告诉你!”   “就是,秘密!”云朵抬起一根小指头,在嘴边夸张地做了个‘嘘’的动作。   嘿!还一唱一和的,盛桐被这一大一小俩孩子样逗乐了!   “走!给我看一眼你画的小狗”杨景瑞抱着小云朵转身进了休息室。   盛桐则拉着袁媛坐在地垫上趁着休息时间聊天。   “我刚才看见你背影差点没认出来,你今天的头发编的真好看。”盛桐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袁媛的头发,她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袁媛漂亮的发型,同样都是长头发,盛桐就只会扎个马尾。   “我邻居姐姐给我编的。”袁媛甜甜地笑,然后顿了顿,接着说:“没想到你跟杨景瑞关系这么好,还来他家道馆玩。”   盛桐:“嘿嘿,白启带我来的,我不是跟他们做校刊嘛,就渐渐熟了,其实他人还是挺好的。”   “那个…盛桐,你要是以后跟他们出去玩能不能带上我?在咱们班我跟你最好,你要不带我玩儿,我自己好无聊,感觉被抛弃了一样。”袁媛越说越委屈,头都低了下去。   盛桐被说的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拽住袁媛的手:“我什么时候不带你了,我也没跟他们玩儿过,你看我还挂彩着呢,下次要是跟他们玩儿,我叫上你,咱俩一起!”   袁媛这才笑逐颜开,直夸盛桐最好。   就这样,道馆的课一结束,盛桐就和白启、杨景瑞道别,跟着袁媛一起回了学校,小云朵一百个不乐意,抱着盛桐的腿不让她走,还是杨景瑞说晚饭做她最喜欢的菜,她才终于乖乖听话。      从那以后,盛桐又开始和袁媛同进同出,其中还多了一个李静。冬天几乎很少人喝软饮,盛桐给老奶奶打了招呼,暂时放弃捡瓶子,过了一周,她手心的缝合线拆了,留下一条细细的疤,笔直的疤痕两侧是细细的手纹,乍一看,还挺像一颗笔挺的树影。      十一月已接近尾声,又到了月考的时间,学生们课间都在忙哄哄地写作业,11月的校刊已经印刷出来一本一本地被送到学生们手里。   盛桐纳闷,明明只过了一周,为什么会觉得已经很久未见到杨景瑞了,即使她经过二班门口时会刻意地朝里面望一望,可还是没见到,连就在隔壁的白启也约好了似的没出来蹦跶!   她开始期待月考快点来,12月快点来,新一月的校刊快一点启动,这样,就又可以和他们聚头了。   同时,也会在每天晚上,抱着膝盖靠在上铺的墙上,把速写的跆拳道少年细细地描画,绘画的过程她需要按照速写图精致地刻画每一笔,以至于经常像个代发修行的老尼姑一样闭目冥想她脑海中杨景瑞的样子,坚毅的脸、微笑的脸、佯怒的脸、严肃的脸,甚至还有稍纵即逝的温柔的脸。   每一次落笔,都仿佛要在心里掠过一百遍他的样子,好像唯有如此,才算得上诚心与珍视。    ☆、第一卷(12)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是S市入冬以来第一个大晴天,虽然依然冷到随处都能滴水成冰,但碧空如洗,没有一丝浮云,阳光毫不吝啬的洒在一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走在阳光下的人,都像是被镀了层金边儿,校园里年轻朝气的面庞和纯净温暖的阳光相映相融,好一幅冬日盛景。   盛桐的考试成绩还不错,到了这样人才济济的高中,只要能保持在年级前50名,基本上就能保证上一个985、211国家重点大学,在学习这条马拉松上,盛桐一直是个慢热型选手,起初只是成绩平平,但后劲儿很足,每一次都是进步,从不后退。月考排名比期中排名进步了一些,她挺满意。   课间的时候,盛桐伸着懒腰走出教室,阳光正好,她仰起脸,闭上眼睛,让暖暖的阳光洒在脸上,周身都是冬日里的冷冽空气,只有被阳光照耀的脸,能感到温暖的气息。   她听到有人在楼下喊她,声音和冬日的空气一样清冷。睁开眼睛,就看见楼下的杨景瑞,距离远,他笔挺的身板和身后柔和的光线都映在了盛桐的瞳孔里,他正抬头看盛桐,眼角和嘴角都翘成好看的弧度,笑得像头顶的天空一样纯净,像身后阳光一样温暖,露出一口白牙。      盛桐突然觉得他那个样子有点傻,也噗嗤一声跟着笑了,学着白启的样子,欢乐地冲楼下喊:“你高兴什么啊?杨大傻!”   杨景瑞听到自己的新名字,怔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笑得更欢了。直到看见袁媛从楼上的教室门口出来,站在盛桐身后,他才把笑容收敛了回去,变成了平时正经严肃的样子。   袁媛也看见了楼下的杨景瑞,冲他挥手打招呼,他轻轻点头,算是回礼,盛桐压根都没注意到。   然后他开口说:“盛桐,晚上6点半,校刊办公室见,田老师帮你请好假了。”   盛桐抬手敬礼:“收到!杨总!”   杨景瑞假装皱皱眉,正儿八经地厉声道:“好好说话!到底叫什么?”   “啊?”盛桐被他突然一喝,傻了。   杨景瑞:“你还挺能!一分钟给我起了俩外号!”   盛桐低着脑袋腼腆地笑了,发现自己有点嘚瑟过头了,却又听见杨景瑞无奈地说:“哎~你别不好意思啊,我逗你呢!你想叫什么都行,随你!上课了,赶紧回去吧,下午见!”   “哦~拜拜~”盛桐挥挥手,转身才看见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的袁媛,吓了一跳。   她边走边说:“你怎么站在后面也不说话,吓我一跳。”   袁媛:“我出来透透气,看见你俩聊天,就没打扰你。”   盛桐正开心,毫无芥蒂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好久没见杨景瑞了,你看见没?他笑的真好看!哦,对了,你上周末去练跆拳道了吗?见没见小云朵,我都有点想那个小不点了。”   袁媛点点头:“见了,小孩也在呢,一直在旁边捣乱,把人逗得直乐,都没法好好学了。”   她没说,其实休息的时候,她还听见那个小孩拉着杨景瑞的裤脚,嚷嚷着:“盛桐姐姐呢?盛桐姐姐怎么没来!”   而杨景瑞抱着小孩轻声说:“你想姐姐了?我也想,但是她周末要回家看爷爷奶奶,不能过来玩儿,我们还要再等等。”   她以为杨景瑞从来都是一种语气说话,没想到他会用那么温柔的语调去哄孩子、去提及别的女孩,那一刻,她觉得胸口突然被一堆石头塞得严丝合缝,憋得喘不上气来。   她问盛桐:“你晚上又不上晚自习了?”   盛桐:“嗯,你刚才也听见了,要开始做校刊了。”   袁媛:“你还说你不会扔下我,你自己去做校刊,我又得自己吃饭自己回宿舍。”   “不是有李静吗?”盛桐很纳闷,袁媛最近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粘自己,何况她们每天进进出出都是三个人一起,她不在,李静也会在。   “她三句话有两句都在损人,没你在,我受不住,烦都烦死了。”上课铃已经响了,老师还没来,袁媛继续撒娇似地缠着盛桐,没注意身后李静正翻着白眼斜眼瞪她。   盛桐杵了下她的胳膊,示意她回头。   袁媛看见李静,随即闭嘴讪笑:“嘿嘿,李静,我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   李静鼻子里出气儿:“呵,本事不赖呀,年纪不大还挺会两面三刀!”   袁媛正要反驳,见老师已经进了门,赶紧转身向自己的座位跑去。   结果到了中午放学的时候,李静自己背着包走了;在宿舍里也一句话都没跟袁媛讲,下午放学盛桐去了校刊办公室,袁媛就真的成了被扔下的孤独一人。   而校刊办公室里,却热闹非凡,盛桐还在楼道另一头,就听见办公室里面白启的破锣嗓和一个高亢的女孩声音在对吼。   女孩的声音贯穿整个楼道:“你还不乐意,谁愿意跟你这黑脸李逵一组,我劝你回家照照镜子,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有什么采编的本事!”   白启吼道:“我的天!没想到学校广播台能有你这种货色,长的磕碜就算了,还是个母夜叉!”   女孩气定神闲:“哪敢跟你比,我承认我这点功力分分钟被你甩几条街!论磕碜我金格格甘拜下风,输的心服口服!”   盛桐进门的时候,白启正吹胡子瞪眼准备和那个女孩再战三百回合。见到盛桐进来,坐在最里面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杨景瑞才抬了抬眼皮:“你俩闭嘴!”   战斗火苗被他一句话摁灭,两只斗鸡顿时偃旗息鼓。   随后杨景瑞就变脸似的堆出一脸温和:“盛桐,你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旁边的俩顺毛斗鸡全程欣赏了这个大尾巴狼从气定神闲地观战到冷若冰霜地叫停战斗、再到突然一脸温良敦厚,简直想为他的变脸速度拍手叫绝。   只听大尾巴狼继续温声细语地说:“盛桐你吃东西没?这儿还有面包和牛奶。”   刚才还跟白启冰火不容的女孩杵了杵白启的胳膊肘,悄声问:“这什么情况?”   白启捂着嘴偷笑,悄声说:“这你都看不出来?花孔雀正开屏呢!”   盛桐整个人都不好了,满脑子莫名其妙,一来这杨景瑞不正常,怎么一个多礼拜没见,脸上的冰霜都化了,眉眼间春暖花开,好看是好看,可是她太不适应了。二来旁边的白启和一个陌生的高个儿女生刚才还在炸毛战斗,她一进来就突然眉来眼去交头接耳地说悄悄话。   她瞅瞅这个,瞅瞅那个:“你们都怎么了?气氛不对!”   白启挠挠头:“怎么个不对法?”   盛桐先看向杨景瑞,那货的脸上还是一副圣洁的天使微笑,她没见过杨景瑞发火,所以压根不怕他,板着脸说:“你!你笑什么呢?今天早上就笑得像个大傻子,现在还笑,见了我就笑!我衣服也没穿反,脸上也没灰,怎么就把你乐成那样!”   杨景瑞被她说的顿时收住了表情,换回了他的冰霜脸,想来是认清自我以后就一个多星期没见盛桐,再见到她,就把情绪全写在了脸上,盛桐突然之间太不适应了。   盛桐又转向白启:“还有你,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不让我听见!”   白启赶紧摆手,眼珠子一转:“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就是在讨论还有一个人会是谁?”   盛桐:“什么人?”   白启:“跟咱一块搞校刊的人,田老师说除了她还有一个人。”他指的是自己旁边的金格格。   盛桐随即看向他身边高个女孩,女孩身材修长,比盛桐高了半个头,正冲盛桐笑。   女孩正常说话时声音略带沙哑,很性感,她说:“盛桐,看不出来,你个子不高,魄力不小啊,以后对付这俩人就靠你了!我叫金格格,合作愉快!”女孩干脆利落地把盛桐拉到了自己的战线。   盛桐听出来这就是每天下午校园广播的声音,有点小激动,想不到还能在这儿认识这个好声音,也没想到这个女孩的性格竟然是这么豪爽,她没接触过这种豪爽的女孩,心里有点怯,冲她笑了笑,放低了声音说:“合作愉快。”   金格格一眼就看透了盛桐的小心思:“你不会是怕我吧?这俩年轻气壮的你都敢教训,你竟然怕我,哈哈哈哈哈,好可爱!”她说着就搂起盛桐的肩膀,伸着脑袋过去亲昵的蹭了蹭盛桐的侧脸。   田老师就在这时走了进来:“你们都来了?”   几个人都站起来,跟田老师打招呼,只见田老师身后还跟着一个男生,除了金格格,其他三人都一愣,那男生不是别人,正是撞倒盛桐、被杨景瑞好一顿恶损的顾屹,顾屹看见了盛桐,冲她笑了笑。   只听田老师示意男生到前面来,甜甜地说:“给你们介绍一下,他叫顾屹,是…是我的亲弟弟,老师也有点私心,虽然他没什么特长,老师还是希望他能跟你们一起做校刊,交朋友,所以他算是替补人员,你们你有需要他跑腿的,就别跟他客气,都交给他。”      “老师,没问题,我们不跟他客气。”杨景瑞平心静气地看着顾屹,但顾屹却感觉到一阵万分熟悉的寒意。   顾屹没跟姐姐说过他把盛桐撞晕的事儿,他觉得再不坦白杨景瑞得用眼神灭了他,于是在众人面前战战兢兢地跟田蕊说:“姐,其实我认识她们,还有,盛桐之前的伤就是我撞得。”   “什么?”田蕊大吃一惊,顺势拎起他的耳朵,“你?我就说你这孩子从小莽莽撞撞……”   盛桐连忙打断她的家庭教育时间:“田老师,你别怪他了,他也不是故意的,你看我都好了!”   田蕊这才意识到在学生面前自己有失形象,斜了一眼顾屹:“回家再收拾你。”   又转头来跟盛桐道歉:“盛桐,都是她太不小心了,害你受伤。”   盛桐不断的摆手说没事儿,才揭过这一篇。   然后金格格问了一个大家都很八卦的问题:“老师,你不是说是亲弟吗?你们俩怎么不是一个姓。”   田老师:“呵呵~很多人都问这个,其实没什么,我跟妈妈姓,他跟爸爸姓。”      然后她紧接着说:“好了,既然你们都认识了,那就听景瑞安排,要做的我都跟他交待过了,我先去班里了。”话一说完,就踩着高跟皮靴走了,在空旷的楼道里留下一连串‘叮叮当当’的高跟鞋回音。   真是对杨景瑞毫无保留百分百信任,难怪白启会开玩笑说,田老师分明是受了蛊惑。      有了上一期的经验,这一期的工作顺利很多,盛桐开始了插画绘制,白启和金格格一组做新闻采编,顾屹被安排做校对。这种相互协作的工作最考验指挥者的能力,同时,也最能增进人与人的交流和联系。经过几天的磨合,五人小组已经配合默契,逐渐从团伙向团队转变。   杨景瑞不再敌视顾屹,因为顾屹做事还算踏踏实实,顾屹也不会再对杨景瑞嗤之以鼻,因为他发现除了一张引人注目的脸,他清晰的思维、张弛有度的统筹能力更具魅力。   金格格和白启则像一对活冤家,大多数情况下都在斗嘴,工作的时候又像是什么事儿没发生一样,配合的比谁都默契。   杨景瑞管住了自己一见到盛桐就春暖花开的脸,他担心自己太过直白而明显的心意吓跑盛桐,于是像个深谋远虑的老军师一样,告诉自己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打算从长计议、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只是没想到,他在桥上看风景,却有人在身后看他,而且还不怀好意,以破坏风景为代价。      随着金格格一声嚎,校刊最后一次校对完成,此时已经是12月中旬。   吃货白启烂泥一样靠在椅子上:“啊~终于完了。我提议!咱们去聚个餐呗!我想吃肉!”   金格格剜了他一眼:“就知道吃!我看你除了比猪黑点儿,基本没差了!”   损玩白启,金格格继续说:“不过聚餐这事儿,我举双手赞成!”   杨景瑞:“吃什么?”   白启咽了咽口水:“这大冬天的,当然是火锅了!”   众人一致赞同。   顾屹:“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还早,不如就今天!”   白启刮了他一脑瓢:“没看出来,你小子比我还急。”   顾屹:“我不是怕她俩以后没时间么,今天她们还有假,明天开始又得上晚自习了。”他指的是住校生金格格和盛桐。   白启看看杨景瑞:“景瑞,要不今天直接去你家吃?肉菜我们包了!”   金格格:“怎么还上人家家里去,门口麻辣烫不就行了!”   白启:“你不知道,那儿吃不爽!”   杨景瑞靠在桌子边缘,想了想:“这样吧,今天太赶,吃完就晚了,学校大门都锁了,她俩没法回来,你们周末早点来我家,我提前准备好。”   “那也行!反正我周末也不回,约好时间就行。”金格格说着一只手豪气地搭上了杨景瑞的肩膀,“话说回来,哥们儿你不简单啊!还能掌勺!”   白启扒掉她的手,插到俩人中间:“你也不简单,整天跟男人称兄道弟!”   杨景瑞看向盛桐:“盛桐,你呢?周天能来吗?”   “哦,哦,可以。”铁公鸡盛桐最怕同学聚餐,学生都没什么钱,她不想占别人便宜,又舍不得自己的生活费。   只听杨景瑞说:“你们过来别买东西,道馆有个学生做农产品的,隔天差五地给家里送肉送菜,家里都放不下了,吃火锅正好!”   几人说定时间然后各回各家。      直到晚自习结束,寝室的女生陆续推门进来,盛桐一直在修改要送给杨景瑞画,每天晚上她除了画画还要抽出时间来学习,宿舍11点熄灯,除去洗漱时间,她能画画的时间真的不多,难得有这种既不用上晚自习又能早点回宿舍的好机会。      李静自从那次听到袁媛嚼舌头以后,就一直在和袁媛冷战,盛桐则每天早上中午和袁媛一起上下学,她很感谢袁媛在她受伤的时候对她细心的照顾,总觉得没法报答人家。      这天袁媛独自下晚自习回来就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盛桐问她什么她也不回答,直到快要熄灯的时候,袁媛才敲了敲盛桐的床沿:“盛桐,你能不能下来一下,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盛桐跟她出去,走到楼道尽头的窗口,袁媛才站定。   只见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仿佛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道:“盛桐,我拿你当最好的朋友,我要跟你讲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盛桐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我…我喜欢杨景瑞。”   袁媛的声音平静地飘进盛桐的耳朵里,有那么一瞬间,盛桐觉得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像晕车一样难受地想吐,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能努力镇定自己,听袁媛继续讲。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盛桐:“什么忙?”   袁媛:“其实我就是想跟他当个普通的朋友,但是他从来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所以我写了一封信给他,想跟他交个朋友,你跟他关系好,你能不能帮我转交给他?”   袁媛的声音像是可怜巴巴的哀求,盛桐觉得袁媛此时的心情,就像自己在求舅舅借她学费时一样忐忑。   袁媛从没求过她任何事,倒是自己之前受伤时总是麻烦袁媛打热水、袁媛还主动帮自己值日,想到这些,盛桐就不忍拒绝,她答应下来,袁媛开心地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欣喜。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因为帮到袁媛而感到一丁点开心,胃里仍然翻江倒海的难受,寝室的灯已经熄了,她最后进来,插上宿舍的门栓,摸黑爬到自己的床上,画具和画本还散落在被子上,画本上是她打算送给杨景瑞的画。   她突然想起开学的时候,自己不会套被罩,杨景瑞站在床铺下面,拽着自己的脚脖子,把她从被罩里拎了出来,那是她第二次见杨景瑞,他面无表情地帮自己套好被罩,催促她一起去吃饭……   寂静的只剩下呼吸声的寝室里,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画本上洒下淡淡的白光,画纸上的少年侧着脸,目视前方,眼神纯净而坚定。   盛桐回过神来,匆忙地合上画本,收拾好画笔,装进旁边的书包里,轻轻抹了下眼角,把袁媛交给她的信也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里。    ☆、第一卷(13)   盛桐躺在床上,脑袋里空空荡荡,很想睡,却睡不着,寝室里越是安静,她越是清醒。她经常会听到寝室里的姐妹聊天时提到谁喜欢谁、谁又暗恋谁,李静也毫不避讳自己曾经喜欢杨景瑞,为了送他礼物差点把家里厨房烧掉。   但那些事情都与她无关,距离她很遥远,直到袁媛满心虔诚的把自己亲笔写的信递过来,她接过信时不由自主地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信里是袁媛的心意,她要替袁媛把心意送到杨景瑞面前。   奶奶总爱跟别人说,自己的孙女虚岁15,再过不到一个月,新的一年到来之时,就是虚岁16了,她从没认真想过别人口中的“喜欢”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如果可以用味道来描述,喜欢会是什么味道呢?   寝室老大喜欢校草,每次说起校草就不由自主地露出迷醉的表情,比吃到鲜奶油蛋糕还要幸福,盛桐想,也许,喜欢就是甜甜的味道。   李静过去喜欢杨景瑞,每次夜谈时提起他,就拧着眉毛唉声叹气,比灌下难喝的中药还表情痛苦,她又想,也许,喜欢有时候也是苦涩的味道。   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间如此难受,胃里翻江倒海,咽喉也说不出的难受,好像一根鱼骨直剌剌抵在喉咙,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一呼吸就牵连着全身的敏感神经同时叫嚣着痛苦。   终于要睡着了,那个奇怪的梦又突然窜进脑海,她的亲人朋友都一个个向雪山深处走去,唯独留下她,在荒野无人的雪原里、在风雪交加的冰湖上苦苦地追,怎么追,都追不到。   腿又突然抽起筋来,疼得她忍不住蜷缩起身体,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有个人说,“盛桐你看,下次如果再抽筋,像我这样把脚尖向脚背扳,腿就不疼了!”谁说的呢?声音真好听,轻轻地,温柔地。   那人穿着道服帮她按摩小腿,模模糊糊看不清脸,她学着那人的样子扳脚尖,果然不疼了,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回归正常的住校生作息以后,袁媛又开始和盛桐形影不离,偶尔会不经意地问她,那封信有没有交给杨景瑞。盛桐总是摇摇头,说最近都没见到他,见到了会给他的。      一直到周末,约好去杨景瑞家吃火锅的那一天。盛桐担心迟到,早早就从爷爷奶奶家出发,她对S市不熟,又只去过杨景瑞家一次,兜兜转转终于看到了S大学的家属院,她从远处看见白启和顾屹都在楼下等着,金格格也正从学校的方向过来。      不一会儿,杨景瑞就背着道馆的健身包、抱着云朵从道馆的方向走过来,小云朵老远就看到盛桐,从杨景瑞怀里挣脱出来,欢快地向盛桐跑过去,自从上次盛桐教了她画小狗,她就把盛桐奉为了新偶像,逢人便说:“我盛桐姐姐能一笔就画一只小狗,比我们学前班老师画得好一百倍!”气得学前班老师直数落家长,还好奇地问,‘盛桐姐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盛桐姐姐!”小云朵扑进盛桐怀里,仰着小脸亲昵地喊。   盛桐觉得自己书包里那封袁媛的信像是一座山,压得她心事重重,见到小云朵才终于轻松了一下。   金格格吹着口哨,眼冒金光:“哎呦,这谁家小丫头?过来,让姐咬一口!”   白启瞪她一眼:“滚!你当我们云朵是小肥羊啊,还让你咬一口?你有本事咬哥一口!”   金格格:“对不起,你那皮糙肉厚的,实在不方便下嘴!”   捣蛋鬼云朵一心想和盛桐玩,压根没在意旁边的人在说什么,要是听见了还不得翻天。      杨景瑞果然提前准备了,各种菜齐齐地码在盘子里从冰箱里拿出来,白启怕自己不够吃,还拎了两袋羊肉卷。   没十分钟,扑鼻的火锅料香味就顺着锅沿儿飘了出来,几个饿货开始忙乱地往锅里扔菜,恰好此时,杨景瑞家的大门动了,一个略老略胖的杨景瑞背着羽毛球拍子出现在门口,几个人纷纷回头看过去。   杨景瑞:“爸,你怎么回来了?”   杨岭走进门,乐呵呵地说:“怎么?儿子请客不请老子,还不准老子自己回家蹭饭啊?”   围在火锅前的几个人都站起来,一个一个礼貌地打招呼。   白启驾着杨岭坐到正中间的椅子上:“叔,赶紧过来吃,菜刚下锅,就等你呢!”   杨岭不客气地坐下来:“还是你懂事儿,比我们家这个白眼狼强!”   杨景瑞也不吱声,坐在一边给他添碗加筷。   有家长在,几个人刚开始都有些拘谨,可是吃着吃着就发现这个杨爸比成天严肃脸的杨景瑞有意思许多,他似乎也很了解这个年龄段孩子的喜好,投其所好的说话逗趣,反倒是比杨景瑞更像他们的同龄人。   顾屹还被杨爸爸劝了一口白酒,脸蹭地红成了猴儿屁股,跟杨爸爸开始称兄道弟。   小云朵许久不见自己的偶像盛桐,一直蹭在她身边跟她说话。   “盛桐?你就是盛桐?”杨岭用一双深邃的眼睛打量着正在给云朵夹菜的盛桐。   盛桐忐忑地回答:“嗯,叔叔,我是盛桐。”   杨岭:“哎呀我跟你说,你可害死人了!”   “啊?”众人震惊!盛桐能害死什么人?   杨景瑞:“爸!你别唬人了行么!盛桐胆小,吓着她了!”   “哦哦哦,姑娘你别害怕。”杨岭赶紧解释,“我是说啊,你给云朵教画画,结果这丫头现在天天要画画,指挥我弟弟和弟妹给她买铅笔、水彩笔、画画的纸,她还天天在同学跟前念叨你,说你画的比她们老师画的好,你都快成学前班里的名人了,老师跟我弟妹告状,还说要见识见识这个传说中的盛桐。”他说完众人都跟着他哈哈大笑!   云朵还不明所以地继续说:“你们笑什么!我们老师就是没盛桐姐姐画的好,还小心眼爱告状!”   一顿火锅吃的热热闹闹,直到外面的天都暗了下来,白启挺着肚子摆手说实在吃不下了!顾屹已经晕头晕脑地躺在了人家的沙发上!杨景瑞只好给田老师打电话,说顾屹晚上就住他家了。   杨岭把他们送到门口,杨景瑞已经穿鞋出去了,他转头说:“爸,我去送送他们,锅你留着,我回来洗。”   杨教练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当然是你洗,又不是我请客!去吧!把两个女孩子送到了再回来,听见没?”   “知道了!啰嗦!”说着’啪’一声关上了门!   白启掐着腰挺着肚子扶墙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怀六甲了,金格格在一边打着饱嗝鄙视他。只有盛桐没吃多少,一来是云朵在她旁边坐着,小孩还拿不好筷子,她一直在照顾云朵;二来袁媛的信还静静地躺在她的书包里,她没找到机会递给杨景瑞,一直心事重重。   出了小区门,白启就悄悄给金格格使了个颜色,然后他大声嚷嚷着自己吃多了要散步,金格格也配合地打着饱嗝说自己也吃多了也要走走。   然后白启一本正经地说:“景瑞,要不你先送盛桐回学校,我俩先走走,我待会送这个夜叉回去。”   “你才是夜叉,你全家都是夜叉!”金格格一脚踢在白启的小腿上,疼得白启直哆嗦。   “那行,那我先送盛桐回去。”杨景瑞这会儿整个人的心思都在盛桐身上,盛桐自下午过来就一直心不在焉,除了给云朵夹菜,她自己压根没怎么吃,别人开玩笑,她也只是附和着跟着笑,附和的笑和她真正开心时弯着眼睛灿烂的笑完全不一样,他全看在眼里。      白启和金格格识相地快速消失在了杨景瑞的视野里。   从杨景瑞家到学校步行大概二十几分钟,公交也就四站路,冬天路上的行人很少,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就算是傻小子也不愿意出来!   杨景瑞跺跺脚,“太冷了,坐公交回学校吧。”   盛桐:“嗯,好。”   夜里人少,公交来的很快,有很多空位,俩人一前一后地坐着,盛桐坐在前面一直思考该怎么跟杨景瑞开口说袁媛的信,杨景瑞坐在后面看着盛桐的后脑勺出神,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个有意思的事,他抿着嘴笑了。   公交司机大概是赶着回家吃晚饭,在车辆稀少的马路上飚地飞快,五分钟就到了校门口的站牌,盛桐还没想出头绪,就被杨景瑞拎着胳膊弄下了车。   盛桐慌忙地站稳:“这么快!我…”   “盛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杨景瑞站在她对面,离她很近的距离,她在阴影里,杨景瑞在路灯下。   杨景瑞看不清阴影里盛桐的目光,盛桐却能清楚地看到杨景瑞棱角分明的脸和清澈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取下书包,拿出袁媛给的信,递给杨景瑞。   杨景瑞有些惊讶地接过来:“这是什么?”   “袁媛给你的。”盛桐的声音很低,若不是离得近,杨景瑞都听不清。   “袁媛?”他说话的声音不由得冷起来,“她让你给我的?”   盛桐点点头,他看见杨景瑞当着她的面拆开了信,信封是紫色的,有淡淡的香气,用一枚别致的心形胶贴粘在封口处,他用一只手捏着信纸,一只手夹着信封,修长的手指被路灯的光线照的发亮,他很快看完了信,折起来重新塞回到信封里。   “盛桐。”他的声音很冷,像梦里冰湖深处传来的最幽深的冷。   盛桐抬头看他,平时每次看向她时都仿若含笑的眼神,此时却像是蒙上了浓重的冻霜,阴冷的可怕。她看见杨景瑞的嘴唇有些发青,然后听见他继续冰冷地说话。   他说:“你是谁?你凭什么要替她拿这些给我?”   盛桐低下头,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杨景瑞叹了口气:“那你说,要我做什么?”   “袁媛,她说…她说她喜欢你。想跟你说话,交朋友。”   她低着头,不敢再抬头看那双眼睛。   然后听到他轻声说:“嗯,我知道了。外面冷,快回宿舍吧。”   盛桐转过身向学校里走去,再没抬头看杨景瑞一眼。   她从未觉得从学校大门口到宿舍的路那么遥远,每一步都要重重的喘息,喘息到哽咽了,哽咽到滚烫的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路边有一个石凳,冬天冰冷,没人会坐在上面。盛桐无知无觉地坐下去,静静地等着眼泪一点点流干。   她从小就这样,静静地哭,不打扰任何人。   这就是喜欢的感觉吗?看到他对你笑的时候会无比开心,看到他眼神冰冷的时候会无比害怕,听到他叹气的时候会无比心酸,他展开别人的心意在眼前时会无比心痛,想到他的好会无比幸福,想到他也许再也不对你笑对你好时会万念俱灰、泪水决堤。      不知道过了多久,脸上的泪痕被冻成一层薄薄的冰,盛桐打着寒颤站起来,缓缓向宿舍走去。      杨景瑞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临走时饭桌上的一堆碗筷早已经被杨爸收拾干净。   “臭小子,你不会是为了躲刷碗才在外面浪到现在吧?”杨爸正在洗脚,一条臭袜子扔了过去,杨景瑞一把抓住。   “爸,我妈哭过吗?”   杨爸被儿子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有些懵圈,他想了想:“哭过,一哭二闹三上吊要跟我离婚,说他看上别人了!”   杨景瑞仰面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没跟你开玩笑!你说,女孩儿为什么会哭?”   杨爸撇撇嘴:“我要知道原因,就不至于凭借一张如此俊美的脸还打了半辈子光棍!”   杨景瑞对他的自恋嗤之以鼻:“知道问你等于白问!”   杨岭:“怎么了?小伙子?你把谁家姑娘弄哭了?老爸温馨提醒你,早恋可以有,耍流氓坚决不允许!”   杨景瑞冷笑一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别以为我跟你长得像就遗传了你那颗流氓心!”   杨爸又一只臭袜子扔过来:“嘿!你还君子呢!三岁看老,我还不知道你!你这小狗崽子才学会走路的时候就知道掀姑娘裙子,按你这成长套路,再过几年从里子到面子都得长成流氓!”   杨景瑞睁开眼睛站起来,拎着两只臭袜子就扔进了垃圾筐里:“长见识了!还有老子咒儿子的!”   “哎!你个败家子儿!我这袜子刚买的才穿了一天!”杨爸磨着牙,“再说了,长得丑的那才叫流氓,像咱爷俩这样的,那叫风流倜傥!”   “老不正经!”杨景瑞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杨爸边擦干湿漉漉的脚,边笑着自言自语:“唉…老了老了,真是老了,小崽子都有心事了!”      杨景瑞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回忆着刚才那钻心的一幕。   盛桐不看他,低着头转身就走,他正在愤怒的当口,害怕一出口就误伤了盛桐,只好跟在她后面,想送她到宿舍楼下。   盛桐走的很慢,好像走一步都费了很大的力气,她的肩膀微微颤着,像是在哭,却安静地没有任何声音。直到她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下来,校园昏暗的路灯打在她的脸上,他才看清她满脸的泪水,她就那么静静坐着,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他也跟着坐在了不远处的石凳上,看着她的方向,默默地看着。   他想,也许是因为他的口气吓着她了,她才哭成那样!他的确生气,气那个叫袁媛的女生把盛桐当传话筒,难道她看透了自己?知道只要是盛桐让他做的事,他就一定会毫无怨言地去做?   盛桐一定很珍惜那个朋友,他如果拒绝,盛桐会不开心吧?   看盛桐掉眼泪,就像是被一根长针扎进指尖一样,连着心疼,他不想再看见盛桐哭。   第二天,杨景瑞起了大早,临走时摇醒了另一个房间里流着哈喇子的顾屹,他去楼底下药店敲开人家的门,买了退烧药、感冒药、板蓝根、抗病毒颗粒、消炎药,然后拎着去了白启家楼下,白启一下楼就看见眼圈乌青的杨景瑞。   “哎呀,兄弟!我没眼花吧,怎么睡一觉成国宝了?你这一大早顶个熊猫眼在我家楼下,认识的人会误会的,以为咱俩怎么地了!”   杨景瑞没闲心跟他斗嘴:“你给我帮个忙!”   白启:“怎么了?”   杨景瑞:“你帮我把这药给盛桐拿去!”   白启:“怎么还让我拿,你怎么不自己去!”   杨景瑞叹了口气:“唉…我好像把她惹哭了,我怕她见着我不高兴,先缓缓,你就帮我拿去,别说是我拿的,提我她又不高兴,你就说你给他的!”   白启斜眼看他:“好好地送盛桐回学校,怎么就把她惹哭了,你不会干什么不地道的事儿了吧?”   “瞎说什么呢!赶紧走吧!再不走就迟到了!”杨景瑞郁闷至极,怎么老爹和兄弟都是一个问法,难道他长得就那么像流氓? ☆、第一卷(14)   盛桐一觉睡醒,头痛欲裂,额头微微发烫,眼皮也肿得抬不起。她没有身边放药的习惯,又要赶着去上课,草草洗漱以后,就裹着厚棉服准备出门。   袁媛已经收拾好坐在床边等她。   等她走进,袁媛站起来,发现她的眼皮肿的发亮:“盛桐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肿了?”   盛桐浑身无力,轻轻地摆手说:“没事儿,昨晚吹风了!”   她又想起袁媛之前很多次问起那封信,接着说:“对了,你的信我已经给杨景瑞了。”   袁媛听她这么说,顿时喜笑颜开,搂着盛桐的胳膊:“盛桐你最好了,谢谢你!”   还没到上课时间,白启拎着一袋子药等在楼梯口,这是盛桐来上课必经的地方,他看见盛桐缩在厚棉服里,面色苍白,眼皮肿的像在水缸里泡过一夜,即使他是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看着也无比心疼。   盛桐看到白启,冲他笑:“白启,早啊!”   白启拉过盛桐,对袁媛说:“我问盛桐点事儿,你先走吧!”没等袁媛说话,他就把盛桐拽走了。   在楼道尽头,他把药递给盛桐:“给,感冒药,退烧药,各种药。”   盛桐感恩地看着白启:“嘿!白启你是神仙吗?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白启不搭腔,径自问:“昨天怎么了?杨景瑞不是送你回来吗?他干什么了?”   盛桐一听见杨景瑞的名字,就不由自主地眼眶湿了,抿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才发现,原来简简单单的‘喜欢’两字,竟能有千斤重,压得人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她怕万一自己说出来,连朋友都不能做了。   白启:“好了好了,我不问你了,不提他了,你赶紧吃药,先把烧退了!”   他送盛桐去教室,又跑下楼去找杨景瑞,杨景瑞顶着个熊猫眼,眼神比以前更可怕了,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生人勿扰,谁来砍谁’的状态。   “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儿?我刚去给盛桐送药,她眼睛肿的跟金鱼似的,整个人都是飘的,脸色煞白,风一吹都能倒,你昨天到底干什么了?”   杨景瑞听他这么一说,心情更糟了,忙紧张地问:“怎么那么严重?不行你带她去校医院打针吧,吃药可能不管用了!”   白启:“要你操心!你别转移话题,老实交待!”   于是杨景瑞一五一十把昨天晚上的事说给了白启。   “你的意思是,她给了你一封信,那封信是袁媛写的,你不高兴,话说重了两句,然后你又问她想让你做什么,她说让你去跟袁媛说话,跟袁媛交朋友?”   杨景瑞点点头:“嗯,就是这样。”   白启问:“那她哭什么?”   杨景瑞哭丧着脸:“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有点厉害,吓着她了。”   白启思量着,还不忘趁机挖苦杨景瑞:“有可能,你平时跟旁人说话就挺吓人,要是你自己都觉得你语气恶劣,八成能把人吓哭,再说你一直对盛桐都是和声细语的,她没见过你那副恶人样子,八成是吓坏了!”   杨景瑞:“你说我该怎么办?”   白启:“还能怎么办?盛桐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呗!先顺着她的意思来!”   杨景瑞:“那我今天就去找那个袁媛!”   事实证明,让男人去猜测女人心中所想,他们99.99%会得出一个看似有理有据实则狗屁不通的结论;而让两个男人商讨如何去讨好女人,无异于火上浇油、只能让事态越来越糟。      中午放学的时候,杨景瑞就出现在了8班的教室门口,他先是偷偷看向盛桐的位置,别的同学都收拾东西往外走,盛桐却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不过因为他太过于显眼,站在门口几秒钟以后就引起了围观,李静正朝外走,顺便问了一句:“你来找盛桐?”   杨景瑞:“不是,你别吵她,我找袁媛,你帮我叫一下。”   袁媛没想到事情会进展的这么顺利,更没想到,信送出去的第二天,杨景瑞就会来找她。以至于她和杨景瑞并肩走出校门时,才想起来连招呼都没跟盛桐打。   盛桐吃了感冒药,不自觉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她看了看挂钟上的时间,才发现宿舍门已经快锁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在宿舍大门关闭之前冲进了宿舍,寝室里人不全,她路上还在纳闷,袁媛为什么不叫她自己走了,没想到袁媛竟然不在宿舍,李静还没睡,她问李静:“袁媛呢?没回来吗?”   李静不耐烦地说:“她不是最粘你吗?怎么?跟杨景瑞一块走了,都没跟你打招呼?”   “什么?跟杨景瑞走了?”盛桐的胃里又开始翻腾,无比难受。   李静酸溜溜地继续说:“是啊,杨景瑞今天站在门口,我以为他来找你的,结果他说找袁媛。这小妮子真不得了,之前跟我打听杨景瑞家的道馆,她不会真的每周去人家那儿准点报道了吧?能让杨景瑞主动来找她,看来有成果啊!”   “你说她跟你打听杨景瑞家的道馆?”盛桐烧还没退,李静一席话说完,她顿觉浑身冰冷,一口血气直冲头顶,眼前一黑,险些跌倒。她扶住床边,闭上眼睛缓了缓。   很多事突然在脑海里串联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叫做友情的陷阱,如今被困在陷阱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袁媛有什么错呢?她最多只是错在欺骗,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编织一个美丽的网,把朋友也当作猎物,网在其中。可是,盛桐突然好羡慕袁媛的勇气,羡慕袁媛敢于做这些事,敢于为了自己想要的而牺牲其他人。   而自己,就像个懦弱的小丑,发现了自己的心意以后,只会默默地流几滴眼泪,连大声说出来的勇气也没有。   而后的半个多月时间,盛桐陷入了一种无以名状的痛苦之中,袁媛发现自己的小伎俩被李静道破,知道没法再伪装下去,干脆跟盛桐也保持了距离,只是每天回到寝室里,像汇报工作一样大声地告诉其他姐妹自己又和杨景瑞去了哪里,吃了什么好吃的,遇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圣诞节的时候,她宝贝似地捧回了一个苹果,告诉所有人是杨景瑞送的,在大家艳羡的目光里,把苹果摆在床头,每天晨昏定省地跟苹果打招呼。   盛桐又开始了独来独往的日子,1月份是期末考试月,不用出校刊,她也没什么机会再见到那几个人,有时候会在宿舍里和金格格打个照面,格格总是大力地拍着她的肩膀让她多吃点饭,怎么越来越瘦了。   白启倒是经常在楼梯口堵她,递给她很多牛奶,叮嘱她多喝牛奶补补钙,腿就不会抽筋了,她没想到这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竟然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而杨景瑞,再也没对她笑过,他有时候会出现在教室门口,盛桐不经意间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他总会迅速的躲闪开,然后和袁媛一起快速地离开。   每当这种时候,她总会想起那个离奇的梦,她的爸爸、妈妈、她的朋友一个一个远离自己。那尖利的女人声音在耳边响起:仇恨,恨那些对你好又离开你的人,只有恨,能让你觉得自己还活着。   真的吗?只要恨了,就可以不孤独吗?她恨不起来,恨袁媛欺骗自己?可她曾经那么全心全意地照顾受伤的自己。恨杨景瑞?更不可能!她此时的痛苦都来自于自己隐匿而不敢说出口的‘喜欢’,既然喜欢,又怎会恨。   好在随着期末考试时间越来越近,课程的压力让她渐渐分不出时间来痛苦了,袁媛还是会在晚自习以后比新闻联播还要准时地播报自己和杨景瑞的事,盛桐则躲在宿舍最上层的楼道里写练习题,楼道的灯彻夜都会亮着,她可以学到很晚,盛桐的数学有点拉低分数,为了各科均衡,她每天给自己定下任务,晚自习以后再做一份题才能睡觉,楼道没有暖气,很冷,经常做着题就毫无知觉的看到水一样的清鼻涕滴在练习题上,她用卫生纸轻轻抹掉,继续做题,每次回到寝室,早已经熄灯很久了。   这天晚上,盛桐依然很晚了才回到寝室,已经十二点多了,寝室的姐妹们竟然还没睡,在兴奋的夜谈。   袁媛嗓门挺高:“其实不管什么礼物,只要是他在乎的人送的,他肯定都会喜欢的!”   李静冷笑道:“呵!还没怎么样呢,自己就先对号入座了!”   袁媛自觉忽略她的冷嘲热讽:“还有啊,我听说杨景瑞做饭很好吃哦,明天有可能会去他家吃饭呢!”   黑暗的寝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羡慕的尖叫声。   盛桐默默地爬上自己的床铺,透明人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她听出来了,袁媛是在和大家讨论杨景瑞的生日。   她在心里说,是啊,杨景瑞做饭真的好吃,他还会问你想吃什么,你说想吃饺子,他就给你煮饺子,还会摸着你的脑袋说你是傻冒。   黑暗里,没人能看到盛桐的表情,她呆呆地坐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亮,眼泪却又止不住地往下流。   所以智者说,人类的一切痛苦,都来自于可望而不可得;人类的一切刻骨铭心,都来自于得到却又失去的美好。   第二天清晨,盛桐起的比往常要早很多,寝室的灯一亮,她就醒来了,她穿好衣服,从床头的包里找出来画本,装在随身书包里。她想,明明都画好了,还是送出去吧,无论他是否在乎,也无论他是否喜欢。   虽说盛桐勇敢地把画装进了书包里,可真让她当面送给杨景瑞,她是一万个不敢,到了教室整个人就已经怂了,直到早上四节课全都上完,所有的同学都离开了,她才拿出画本,把那一页纸撕下来,卷成筒状,用小皮筋扎了一圈,战战兢兢地离开教室,走下楼梯,朝杨景瑞的班里走去,她想,这会儿他肯定不在,要是幸运的话,碰到他班里有同学没走,问一下他的座位,然后放在他座位上就行了。   结果还真是挺幸运,二班还真有一个男生没走,只是她还没高兴多久,就看见那个身材瘦高的男生正坐在最后一排明目张胆地抽烟,看起来不是很好惹的样子,盛桐站在门口又怂了,转身想走,那男生却已经看见了她。   他开口喊她,流里流气的声音:“哎!美女!找人吗?”   盛桐听到别人问,就诚实地回答:“同学,我找杨景瑞,你知道他坐在哪儿吗?”   男生站起来,朝前走了两步,朝她招招手:“你进来,我告诉你!”   盛桐听话地走进来,却见男生不慌不忙地继续抽烟,他吐了一口烟,用极其鄙视的眼神看着盛桐:“怎么?又是个来送礼的?”   男生走进她,凑到她眼前:“我说你们这些女生一天真是闲得没事儿干,那小子有什么好?一个一个前赴后继地往这儿扑,我就没见他正眼瞧过谁,我看啊,他没准有别的特殊癖好,什么师生啊,兄弟啊,父子啊,都有可能!”男生吐了一口烟在盛桐的眼前,把盛桐熏得直咳嗽,随后他把烟头摁灭在桌子上,咬着牙狠狠地说,“我劝你啊,早点死心吧。”   盛桐虽然有些听不懂那个男生的话,却知道并不是什么好话,她瞪着那个人:“我只是来送个东西,同学你没必要这么诋毁他!”   “呦呵,还护上了,我又没说什么!”男生一步一步往前走,逼的盛桐一步一步向后退,他看见盛桐手里紧紧握着的纸筒,突然哈哈大笑。   “不会吧,你打算送这个?这也太寒碜了吧!”他伸手去抢,盛桐连忙后退,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就势把她锢在了怀里,盛桐挣扎着想逃开,对方却用一只胳膊紧紧卡着她的肩膀,她一动都不能动,然后她闻到了对方身上熟悉的味道,听见那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你干什么?”杨景瑞看着那个瘦高的男生,眼睛里和声音里都有压抑的怒气。   男生依然流里流气:“没干什么啊,我尊敬的班长大人!我就是替你把把关,别什么破东西都往你这儿送!坏了您生日的好兴致”   杨景瑞:“我收什么还用不着你来把关!”   男生用鼻子‘哼’了一声:“也是,您多能干啊!连班主任都能拿下!”他看见杨景瑞紧紧地箍着盛桐的肩膀在怀里,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没想到班长大人喜欢的是这种又白又傻的款,咱们班不是有的是嘛,怎么还舍近求远从别的班骗过来玩儿!”   男生说话越来越难听,盛桐脸羞得通红,却听见杨景瑞冷笑了一声:“哥们儿,今天是个好日子,我送你点礼物。”   若说那个瘦高个的男生说起话来像个流里流气的小流氓,那杨景瑞这一声冷笑更像是刀尖上舔血的大混混。      盛桐只听见杨景瑞在她耳边温柔地说:“盛桐,听话,把眼睛闭上。”然后也就是分秒之间,有东西重重地摔了出去,她再睁开眼睛,刚才还在眼前的男生已经摔出了三米之外,他一手撑地,一手按在肚子上,试图爬起来。   “你敢打我,我现在就去老师那儿举报!”男生艰难地从嘴里吐出这句话,说话的时候,牙齿上渗着血。   杨景瑞继续保持他大流氓的口气,轻佻地说:“你去,你现在就去,看那几个老师信你还是信我!”   男生怔了怔,他没想到一直以来浑身正气的班长当起混混来也格外专业,他听见大混混骂了一句:“还不滚!你耽误我事儿了!”   男生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出了教室门,杨景瑞从里面把门反锁了,然后转身向盛桐走过去。   盛桐被刚才那一幕吓到了,整个人倚在桌子上,低着头不敢抬起来,从认识杨景瑞以来,在她心里,杨景瑞一直都是阳光正直美好的代名词,他轻声地跟她说话,背着受伤的她去医务室,哄孩子一样耐心地给无法动手的她一口一口喂饭,不厌其烦地扶着脚伤未好的她走路、像个大傻子一样冲她笑、又像个乖顺的小狗一样听她训斥。   可在别的地方,这个少年原来还有另一面,冷血的、暴力的、轻佻的,她从未见过的另一面。盛桐害怕极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这个一分钟前还在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人,会用什么方式对待自己。   盛桐觉得有一片阴影压了过来,杨景瑞只是靠近她,拿走了她手里的纸筒,她听见杨景瑞用温柔又惊喜的声音问:“盛桐,这是送我的吗?”   她点点头。   杨景瑞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筒,看到画的一瞬间,他怔住了,有些不敢相信。   “这…这是我?”   “嗯。”盛桐仍然低着头,“杨景瑞,生日快乐。”   对面好久都没有任何声音,盛桐甚至以为杨景瑞已经悄无声息地走掉了,然后突然地,她看到两只手撑在在桌子两侧,把她圈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少年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听到杨景瑞用极慢极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盛桐,为什么低着头?为什么不看我?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好不好?”   盛桐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乱跳,马上就要冲出嗓子眼了!她缓缓抬头,少年的脸近在咫尺,近到她能一根一根数清他微微上翘的睫毛,他正看着她,眼睛带着笑意,眼圈却微微泛红。   他说:“我能许个生日愿望吗?只有你能帮我实现的愿望?”   盛桐说起话来有些哆哆嗦嗦:“什…什么愿望?” ☆、第一卷(15)   杨景瑞感觉到盛桐哆哆嗦嗦的口气,声音更轻了:“盛桐,你在怕我吗?”   盛桐:“没…没…没怕你!”   他又问:“那你抖什么?”他不知道在这种环境下,他声音越轻越温柔,就越像个大流氓。   盛桐身子又往后缩了缩:“你…太近了。”   杨景瑞这才意识到,自己两只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快要把盛桐压地后仰过去了。于是尴尬地笑笑,松开了手,他找来两张椅子,一张给盛桐,一张自己坐着,期间宝贝似得把盛桐送他的画放进了背包里。   盛桐坐下以后,才心情放松了一些,见杨景瑞一直语气温和,又渐渐找回了过去和杨景瑞相处的状态。   杨景瑞眼睛也不眨地一直巴巴看着她,像只等待主人发骨头的小狗。   盛桐问:“你说,你要许什么愿?”   听盛桐这么一问,杨景瑞正了正坐姿:“嗯…一个可能不够,两个…哦不,三个,三个愿望行不行?”   盛桐看见杨景瑞的表情就忍不住笑了,刚才还那么凶神恶煞,这下怎么突然小心翼翼像个孩子。   “我又不是阿拉丁神灯,你许多少愿望都行啊。”她又歪着脑袋想了想,“不过,你的愿望我都能帮上忙吗?”   杨景瑞点点头:“都能!”   盛桐:“那你就说吧,我听听看。”   “第一个愿望,”杨景瑞顿了顿,眼神变得好无奈,感觉要滴出水来,“上次你说的事什么时候才能停下,说实话,我一百个不乐意,要不是你说的,打死我也不会做的。”   盛桐听得云里雾里:“我说的什么事儿?我让你做什么了?”   “不是你说的袁媛喜欢我,让我跟她说话,跟他交朋友么?”杨景瑞一提起袁媛就不耐烦起来,“这事儿我真的做不来,还要陪她吃饭,陪她逛街,还让我给她送苹果,我怕你不高兴,都一一照做了,可你一直不发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真的快疯了。”   听到杨景瑞这么说,盛桐的表情微妙地发生着变化,她先是有些欣喜,原来是自己误会了,听到袁媛每天事无巨细的新闻播报,还偷偷掉了那么多眼泪;然后有些惊讶,杨景瑞是一个绝对不会委屈自己的人,但是因为误解了她的话,虽然一百个不愿意却还是按误解的意思照做了,那就说明,在杨景瑞心里,她并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普通同学。   见盛桐不说话,杨景瑞有些着急了:“盛桐,还不够吗?那还要做多久你给个准话,我肯定照办,我保证以后即使再不乐意也不对你发脾气,只是,你别再生我气了,别再自己坐在那么冰的石凳上哭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怕你见了我难受,怕你看见我又哭,都不敢来找你。”   剧情反转太快盛桐有些应接不暇,杨景瑞的眼神又焦急又可怜巴巴,她觉得半个多月来堵在自己胸口的阴霾一瞬间就散了。她笑起来,笑出浅浅的酒窝。   杨景瑞也跟着笑起来:“笑了?那就是不生气了?”   “嗯,不生气了。”她抿了抿嘴唇,看着杨景瑞继续说,“我要你现在就停下,你不乐意的事你以后都不要做了,那第二个愿望呢?”   杨景瑞像是刚被从笼中释放的鸟儿终于飞进了广阔的大千世界,幸福地结巴了:“第二…第二…第二个愿望是,盛桐,不要再自己一个人偷偷哭了,好不好?”   盛桐想起来他刚才说的话,好像自己藏起来的秘密被发现了一样尴尬:“你那天跟着我了?”   杨景瑞看不出她的喜怒,只好老老实实回答:“嗯,我想送你到宿舍楼下再走,结果你在外面坐了一个钟头,别再那样了,那么冷,冻感冒了多难受。”   盛桐仿佛又发现了什么:“药是你让白启送的?”   杨景瑞点点头。   “牛奶也是你隔三差五让白启送的?”   杨景瑞又点点头。   “那你怎么不自己来?”   杨景瑞可怜巴巴的:“我怕你看见我又哭。”   盛桐想起白启说的话,杨景瑞果然是心思重,因为怕惹她不高兴,想对她好都要把自己掩藏的悄无声息;原来不是她自己在寒冷的冬夜里独独坐着,有个人在不远的地方默默陪着她。   “第二个愿望我答应你,不会再一个人偷偷哭了。”盛桐觉得,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的喜怒哀乐有人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她继续问杨景瑞:“最后一个了,你可想好了!”   杨景瑞呲牙笑起来:“想好了。你今天晚自习能请个假吗?假我帮你请,你点个头就行!”   盛桐:“就这?你的生日愿望也太随便了。”   “那就算答应了?”杨景瑞眼睛里有星星,亮晶晶的。   见盛桐点头,他觉得此生圆满了,他真想扑过去抱起盛桐转上三圈,最后只是伸出手贱贱地在盛桐头上揉了两下。   他笑得一脸傻气:“盛桐,你真好。”   盛桐白了他一眼:“又把杨大傻放出来了!”   杨景瑞笑得更傻了!好像这么多年攒下来的笑都被用在了盛桐面前。   “杨景瑞,我饿了。”盛桐捂着空空的肚子。   杨景瑞这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过了半个小时。   “走,出去吃饭。”他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打开来又检查了一下安放在里面的画。   盛桐不打算回宿舍了,背着书包跟杨景瑞出了校门。   刚过饭点,学校外面的两排餐馆人不多,俩人找了家干净的店吃过午饭,杨景瑞看看表,离上课的时间还早。   “盛桐,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杨景瑞眨眨眼:“云朵说的那个有白白天使的地方。”   乘公交很快就到了,原来是一座青砖素面的大教堂,盛桐只有在电视上才见过这样宏伟的教堂,她从小学画,认出这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教堂前的游人很多,还有不少在拍婚纱照的情侣。   “原来是教堂,那就是云朵说的白白的天使哈!”她指着教堂前面的白色雕塑说,不下雪的时候,这座城市的天空纯净湛蓝,映衬着这一片法式建筑的神秘,教堂的尖顶高耸入云,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从欧洲油画上跳脱而出的一样。   杨景瑞阴郁了半个多月的心终于放晴,看着阳光下笑出浅浅酒窝的盛桐,蓝天白云和连绵的青砖建筑都是她的背景,他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画面了。   他笑得温和而安静,用清冷的声音回答盛桐的问题:“嗯,那个也算是,里面也有。”   从正门走进去就到了礼拜的内堂,一排排的木制座椅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尽头,远远望去,内堂尽头的正中央是白色雕塑的耶稣,两侧站着两个白色翅膀的天使。   教堂就是有这样一种神圣的魔力,让置身其中的人感到心灵受到涤荡后的无比圣洁。   中午的教堂没有人做礼拜,只有少数的游客三三两两地坐在教堂里休息。   盛桐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杨景瑞也挨着她坐下。   “小时候教我画画的老师给我看过很多有关教堂的画,有个画家叫拉斐尔,他特别喜欢画圣母,婚礼中的圣母、花园中的圣母、草地上的圣母、还有椅中的圣母;还有一个叫莫奈的,他在不同角度和一天中的不同时间画同一个教堂,足足画了十二幅;我那时候想,这些画家可真奇怪,为什么要守着那一样东西来来回回地画呢,后来我画的画多了,也终于理解了。”   杨景瑞和盛桐并肩坐着,接着她的话说:“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画家们特别喜欢或者崇拜那些人和物,所以才想一遍又一遍用不同的方式画出来。”   盛桐会心一笑:“聪明!起码有一部分画家是这样的,我也会这样。”   杨景瑞:“你也把某样东西画过很多遍?”   盛桐想了想:“是啊,我画过各种各样的兔子,睡觉的兔子、站起来的兔子、眯着眼的兔子、奔跑的兔子、吃菜叶的兔子,我特别喜欢兔子。其中有一只我最满意,那是第一次和我妈回来这里的时候,我在火车上画的,可惜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杨景瑞楞了一下:“可能被人捡到了吧,你画的那么好看,那人应该也不舍得扔。”   “但愿如此,要是有谁捡到了,希望他能好好照顾我的兔子。”盛桐有点困了,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声音渐渐弱下去   杨景瑞:“困了?”   盛桐柔柔眼睛:“嗯,有点。”   “睡会儿吧,下午上课就不困了。”   杨景瑞特别想直接伸出胳膊把盛桐圈在怀里,让盛桐在他怀里静静睡一觉,可是又觉得这种做法太流氓,于是咬咬牙忍了。   盛桐听到他吞吞吐吐的说:“盛桐…你要是…不嫌弃…”   盛桐:“嗯?”   杨景瑞拍拍自己一侧的胸膛:“这儿有个免费的枕头给你用!”   盛桐噗嗤一声笑了,没多想就靠了上去,“谢谢啊!活枕头!”她说。   少年的胸膛宽阔而结实,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充盈在盛桐心间,自从袁媛那件事开始,大概太过害怕失去,那个冰湖上的梦境时常出现,她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这么安稳过了。   她闭着眼睛轻声说:“这段时间,我经常会做一个梦,梦到自己坐在一个看到不边际的冰湖上,远处是雪山,我爸、我妈、爷爷、奶奶、过去的玩伴、还有白启、还有你,你们都朝着雪山走,我叫你们,你们也不答应,我追你们,也追不上,有个老太婆的声音一直在半空里响起,说我跟她一样,所有的人都会离开我,老太婆的声音特别难听,我每次都会骂她一顿再醒来……”   盛桐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她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人帮她理了理额前的头发,那人轻声说:“盛桐,别怕,不管别人走不走,我都在的,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绝不会先走。”   她觉得自己像睡了一个世纪一样漫长,醒来时眼前的世界都清新明朗了许多,杨景瑞正目不转睛地看她。   她问:“你看什么?”   杨景瑞指指嘴角:“流口水了。”   盛桐蹭地一下坐起来,连忙用手抹嘴角。   杨景瑞又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说:“不是那儿,是衣服上。”   盛桐囧囧地忙伸出手在杨景瑞黑色棉服的胸膛上摸,可是摸了半天,没有湿的地方。抬头就看到杨景瑞一只手捂着嘴憋着笑,眼尾都快笑飞了!   “大傻子!”盛桐背起书包朝外走,不理他了。   杨景瑞小跑两步跟上来:“你真的流了一堆口水在我的衣服上,你忘了?”   “还说!”盛桐学着金格格的样子,伸脚就往杨景瑞小腿上踢,杨景瑞轻巧地躲了过去,一脸坏笑。   两个人说笑着走到教学楼下的时候,袁媛正等在二班的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她先看到了朝这边走过来的盛桐和杨景瑞,每次杨景瑞和盛桐在一起,他的表情或温和或温暖,这让袁媛的心底生出一股妒火。可是面对朝她走过来的两人,她还是聪明地隐藏起情绪。   她甜甜地喊,冲两人招招手:“盛桐!杨景瑞!”   盛桐却觉得此时的袁媛像一只刚在小羊面前露出獠牙,却猛然见到猎人又慌忙间翘起尾巴吐出舌头装成狗样的狼。   反正这种两面三刀事她是做不出,她面无表情地答应了一声,只见原本并肩而走的杨景瑞转过身面向他,轻声对她说:“第一个愿望你答应过了哦!不能说话不算话!”   杨景瑞还被蒙在鼓里,以为她和袁媛依然是好朋友,还误以为他半个多月来所做的事都是盛桐想要的,盛桐不想道破,袁媛是个要面子的人,最后的底限还是要留下的。   盛桐对他点点头:“我答应了,你不乐意做的就不要做了。”   杨景瑞:“好,我现在跟她说明白,下午放学我等你。”   盛桐上楼进了自己班里,没过多久袁媛就面容平静地回来了,她看了盛桐一眼,目光意味深长让人无法理解。盛桐不想花那个心思去揣测袁媛的想法,她不讨厌袁媛,但也绝对不会再拿她当朋友,既然是路人,那就漠然最好。   这一学期的课程马上就进入尾声,老师们恨不得把一堂课拆成两堂来上,课间十分钟也被占用了一大半,大概是中午睡得很好,盛桐一整个下午都神清气爽,学习效率极高,时间也过得比往常要快。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教室里乱糟糟每个人都在说话,盛桐正在收拾自己的书本,就听到杨景瑞在门口喊她,那声音像是纷乱的集市上突然奏响的清新梵音,软软地飘进盛桐的耳朵里。   杨景瑞已经托田老师给盛桐请好了假,盛桐的班主任贾公平就听田蕊的话。   其实晚上没有其它的事儿,杨景瑞只叫了白启和盛桐,去他们家里吃了一顿简单的家常菜,杨爸也在,大爷似的坐在客厅里指点江山,儿子则手脚不停利索地忙里忙外。   盛桐觉得杨景瑞真的变成杨大傻了,怎么会许这么奇怪的愿望,这种吃饭的好事儿,他只要说一声,她肯定一百个愿意,还用的着许愿么。   吃饭的时候,杨爸翻箱倒柜找出一瓶白酒,非要给杨景瑞和白启满上,还想让盛桐也抿一口,盛桐的酒被杨景瑞眼疾手快地拿走了。   杨爸多喝了几杯,拍着杨景瑞的肩膀,完全没把旁边的俩人当外人,感慨道:“谁说女大不中留,儿大了也不中留啊,转眼就长得比我还高了,儿子,爸跟你说,虽然你长相上跟爸当年差了那么一点儿,但走在人群里也是个显眼的,今天我把我最宝贵的人生经验分享给你,千万不要小看你这张脸……”   杨景瑞赶紧制止杨爸接下来的胡吹冒撩:“爸你喝多了,别瞎说,同学都在呢!”   杨爸伸手挡住他,继续说:“别以为你在学校学的那些知识才算本事,一张俊脸也是本事,你的朋友家人,都是你的本事,老邓说的多好,黑猫白猫抓住耗子才是好猫,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不违法,能把事儿做成那就是有本事,有些人啊不把这当回事儿,本来有把梯子能直接借他用,他非要凭自己的四只蹄子爬上去,白瞎了自己的好底子。”   杨景瑞:“爸!您快吃饭吧!”   杨爸憨憨一笑:“爸给你这张脸,你起码能受用30年!”   “好好好!我一辈子都受用行了吧!您快吃!”他哄小孩一样盛了碗米放在杨爸面前,又对白启和盛桐说:“你们别管他,他一喝多就这样!”   白启也醉醺醺地翘起大拇指:“咱爸说的是大实话。”   杨景瑞白了他一眼:“那你还不赶紧减肥,指不定瘦了以后还能靠脸吃几年饭!”   白启又翘起大拇指:“好提议!”   盛桐觉得每次在杨景瑞家里吃饭,都有一种回到了自己家的感觉,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和许永年、和盛小慧、还有家里的阿姨一起围坐在桌前的才有的心情,许永年总是那个话最多的,盛小慧总是那个最傻的,她总是那个最受疼爱的,阿姨总是那个最体贴的。   她有点贪心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心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在更大的暴风雨来临之前,世界总是很宁静,不明所以的人也总会像盛桐一样,生出对于长久宁静的渴望和贪心。    ☆、第一卷(16)   再一次和杨景瑞一起坐在回校的公交车上,盛桐没有了上次的心事重重,此时,两个人并排坐在靠后面的位置,杨景瑞被杨爸硬灌了几杯白酒,出来被冷风一吹,头有点晕,话也不自然地多起来,他正在给盛桐讲自己被逼做饭的经历。   “我那时候才上幼儿园!我妈跟人走了,我爸就变成了‘怨夫’,天天烟酒不离身,家里都是烟酒味儿,有一次喝醉了又抽烟,差点把房子点了,再后来他不敢抽烟了,就开始‘教育’我,买回来一堆菜谱,让我学做饭,说我妈跟他离婚是因为那个假洋鬼子会做饭,更体贴,他不能让我重蹈覆辙,我当时连菜谱上的字儿都认不全,切菜板都够不着,他给我搬来个小板凳,说‘你看爸想得多周到,你站小凳上就能够着了’,极其不靠谱!”   盛桐:“后来呢?你家的一日三餐都归你管了?”   杨景瑞摇摇头:“没有~我们谁都不管,我太小手还拿不稳刀,把手切了个大口子,他就放弃了!后来他天天带我吃馆子,我十岁那年他生了场大病,胃上动了个大手术,医生只准他喝小米粥,说就算以后也不能经常下馆子,我从那时候才开始正经学做饭的,自愿学的。”   “你看,这就是小时候切的,疤还在,我记得还缝了几针。”杨景瑞把手心摊开,让盛桐看。   “咦?”盛桐笑了,伸出自己的右手,“我也有。”   一大一小、一左一右两只手,并排靠在一起,两条疤都是在靠近小拇指一侧的手掌外缘部位,疤的形状很像,像两棵斜指手心的小树,当两只手靠近,就好像两棵小树的根连在了一起。   这个小发现让两个人心里都暗暗地惊喜。   杨景瑞想起武侠剧里的两个婴儿被迫分开,父母把玉佩折成两段,长大后经过重重艰难险阻,玉佩合二为一,两个失散多年的人也终于彼此相认。   他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盛桐手上的疤,开玩笑似的说:“你要是哪天走丢了,凭着这个记号我天南海北都能找到你。”   “想啥呢!”盛桐收回自己的手,“估计没可能,我又不痴呆,怎么会走丢!”   “万一呢?”杨景瑞脱口而出,随后站起身,先一步走到车门口:“走了!下车了!”   从校门口到宿舍楼下的路上,盛桐脑海里一直回响着杨景瑞的那一问,她想,“万一呢?万一有一天我走丢了,他真的会天南海北地找到我吗?。”   还没下晚自习,宿舍楼下空荡荡没有人,杨景瑞看着盛桐走进宿舍,才转身离开。   盛桐缓缓走进去,又停下脚步,好像有什么事还没有做,她踟蹰了片刻,转身,跑出了宿舍。   杨景瑞散步一样朝学校大门口走,这一天有太多起伏,有太多值得回忆。早上的时候他还在为袁媛的事而烦躁不止,中午的时候就喜从天降般见到了盛桐,收到了最棒的礼物,看着她靠在自己胸膛上睡着,听她讲自己的梦,和她一起吃晚饭……   冰冷的空气和身体里的酒精刺激着他的大脑,他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太不真实,紧接着,更不真实的事就发生了。   他听见盛桐在身后叫他,正要转身,两只纤细的胳膊从后面抱住了他。他低头,看见盛桐的两只手紧紧地扣在他的腰间,心跳顿时慢了半拍。   他微微侧过脸:“盛桐?”   盛桐的侧脸靠在杨景瑞的背上,由于跑得太快还在气喘吁吁:“等会儿,让我先缓缓。”   杨景瑞:“……。”   等到背后的盛桐终于不喘了,他却觉得自己的心也快要跳停了,他听见盛桐缓缓开口。   她说:“小时候每次过生日,我爸都会这么抱抱我,她说这是庆祝生日的仪式,有了这个仪式,这一年就会很顺利。”   杨景瑞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脑抽了,才会说出下面的话。   他说:“盛桐,你确定你不是拿庆祝生日当借口耍流氓?”   更让他觉得脑抽的是,盛桐愣了两秒,竟然承认了:“被你发现了,一年仅此一次,你就原谅我吧。”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杨景瑞掐掐手背,确定这不是做梦,那就是说,杨景瑞被他喜欢的姑娘调戏了?被调戏了?   盛桐继续说,这次语气很认真:“你刚才说,要是我走丢了,你会天南海北的找到我,是真的吗?”   杨景瑞怔了一下,肯定地说:“当然是真的,那还能有假?”   盛桐:“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不管是天南还是海北,我都会等你来。”   她说完后,手一松,转身跑了!   杨景瑞缓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跑出去十几米远了:“哎!盛桐!你跑什么?”   盛桐转过头来,笑声像一串银铃传进耳朵:“耍了流氓当然要开溜,还能站在那里等着被你抓啊!杨大傻,你快回去吧!”      寂静的冬日夜晚里,盛桐觉得很清醒很理智!可是第二天睡醒以后,再回想起自己前一天晚上的行为,“我做了什么?”她问自己,“我抱了杨景瑞?抱完就拔腿跑了?”这一刻她只想把自己闷死在被窝里,不知道哪还有脸再见杨景瑞。      可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去教室上课必经的路上,杨景瑞笔挺地站在2班门口,阳光灿烂地冲他打招呼:“盛桐!早啊!”   “早~啊~”,盛桐做贼心虚地抬起眼皮,“你站这儿干什么?”   杨景瑞不怀好意地笑着,利落开口:“逮流氓!”   盛桐的脸唰一下红了,又急又恼,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听她结结巴巴来了句:“我…我…我走了!上课了!”然后一溜小跑消失在杨景瑞的视野里。   “嘿!还知道害羞了!”杨景瑞一脑门调戏成功的得意样儿,转身进了教室。   期末考试临近,除了每天早上比公鸡打鸣还准时地站在盛桐必经的路旁、打招呼刷存在感以外,谋划着对盛桐从长计议的杨景瑞也没干什么特别的事儿,顶多就是隔三差五地塞几盒牛奶给盛桐,叮嘱她早晚喝。   盛桐的腿再没抽过筋,奇怪的梦也不做了,精神饱满地迎来了期末考试。   成绩在意料之中,每天晚上在楼道里挨冻做题到半夜也换来了一点点成果,数学成绩比之前好了一些,班主任拿来一份年级排名,几个学霸挤着脑袋在里面找自己名次,盛桐也过去凑了个热闹,因为数学成绩的提高,年级排名也自然而然上升了。看完自己的名次,她装作漫不经心地在人名里找杨景瑞,然后暗自感叹,这人还真是样样都不赖,周末看孩子带学员也一丁点不影响在学习成绩上碾压别人。   S市又开始下雪,寒假也不慌不忙地来了,放假回家那天盛桐背着书包在校园里徘徊良久,还是没能偶遇那个想道一声再见的人。   她回到家里只住了两天又准备出去打工了,奶奶边切菜边唠叨:“一个个都让人不省心!马上就过年了,跑出去能挣几个钱,你自己找的那工作靠谱吗?可别让人家给忽悠了!要是干不成就趁早回来!”   盛桐边叠衣服边安慰奶奶:“奶奶你放心,那店不远,就在我们学校附近,开了十几年了,要是不靠谱也不可能开那么久,你跟我爷把身体照顾好,不用操心我!”   高中学费一学期一交,因为做校刊学校给饭卡里打了补助,第一学期的钱到最后还剩了一些,盛桐打算寒假里再打工挣一点,争取第二学期的学费不用再借了,开口跟舅舅要钱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比在众目睽睽下捡垃圾桶里的矿泉水瓶子还要难受。   恰好就在回家换乘汽车的地方看到了招聘广告,那是个老饭店了,原本经营得不温不火只够勉强维持生计,后来饭店附近的网吧越来越多,老板从网吧里那些网瘾少年身上发现了新财路,离上网还需要身份认证的年月还早,那个时候根本没人监管,网吧里打游戏的很多都是没什么控制力的中学生,玩起来哪管黑夜白天,有的一坐就是三四天,吃喝拉撒全在网吧里,而网吧自己只能提供泡面,想吃别的就得有人送。饭店老板抓住机会跟网吧都签了协议,凭最低的餐食报价,拿下了附近所有网吧餐食的专供权,网吧也能通过餐食售卖获取利润,只一两年的功夫,饭店的人手比过去翻了几翻,仅仅网吧餐食的每月盈利都赶得上过去小饭店一年的收成。   盛桐的工作就是给饭店附近的网吧送餐,白班从每天早8点到晚9点,有基本工资,还可以从每次送餐的金额里拿到奖励,饭店管一日三餐和住宿,临近过年的一个月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平时在店里打工的人有几个都请假回家了,盛桐和店里其他负责外送的年轻人每天前脚进后脚出,一天十一个小时只有吃饭的时候能屁股挨着凳子坐一会儿。   当然,这也意味着她能得到更多的奖金,每天拎着装外卖的塑料袋在马路上小跑,盛桐都觉得钱途一片光明。   偶尔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会想起学校里的同学,他们此刻都在干什么呢?那时候的学生有手机的少之又少,更别提什么微信朋友圈,小企鹅才出生3年还没正式更名成QQ,学生们彼此联系基本靠家里的固定电话,文艺点儿的还会交个笔友隔着万里河山写写书信。   每天为光明钱景奔走在送餐路上的盛桐还不知道家里的固定电话铃声响起,也不知道奶奶告诉电话对面礼貌客气的少年说她的孙女在外打工、还热情地把盛桐留下来的饭店紧急联系方式也告诉了那个少年。   这天送完最后一份餐已经过了晚上九点,盛桐拖着酸痛的脚走进饭店,前台接单的姐姐叫住她。   对她说:“盛桐,刚才有个电话找你的。”   盛桐:“找我的?我家里人吗?”   姐姐笑嘻嘻的:“不是,是个男孩子,声音还挺好听,说是你同学,我就跟他说了咱店里的地址,他说过来找你。”   男孩子,声音还很好听,那就不可能是白启,难道是?盛桐眼前一亮,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熟悉的、略带清冷的声音。   她回过头,杨景瑞正站在饭店门口,穿着黑色中长款的连帽棉服,能看到棉服肩膀上没来得及抖落的雪花,身上还带着从冬日雪夜里赶来的冷冽气息,脸上却已经挂上了杨大傻的笑。   杨景瑞朝盛桐走来,轻声说:“我过来看看你。”   盛桐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这个人这样向她走来,这样对她说话,她就移不开目光。   以学校为中心点,饭店和杨景瑞的家刚好是反方向,杨景瑞从家里过来饭店坐公交半个小时左右。盛桐把他的话在脑子里重放了很多遍,心里燃起温暖的火苗,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下着雪的冬日寒夜里,杨景瑞来看我了。   晚上的饭店里没什么客人,盛桐找了一张干净桌子,倒了一杯热水给他,两个人相对而坐。   杨景瑞看着面前的盛桐,她脸上红扑扑,嘴唇有些发青,联想起她刚从外面送餐回来,应该是在外面被冻坏了。   “冷吗?”他问。   盛桐搓了搓被冻得青紫还没缓过来温度的手:“不冷,在外面一直走就感觉不到冷。”   她倒水时摘下来的手套还扔在桌边,那是当时路边摊上随处可见的毛线手套,一双五块钱,学生们都喜欢戴,因为薄薄的手套既能一定程度上保暖也不影响提笔写字,只是在S市零下二十几度的街道上,手套跟一张薄纸没什么区别,盛桐的那双手套指头的地方还有些脱线。   杨景瑞把热水杯推到盛桐面前,让她暖暖手,却无意间碰到了盛桐冰冷的指尖,他下意识的握了一下盛桐的手,又快速地松开,像测试体温一样。   “还说不冷,都冻成冰棍了,要是起了冻疮,到春天有你好受。”   盛桐的关注点却有点偏,她问:“什么是冻疮?”   盛桐从小没受过冻,还真没听过什么是冻疮,她把手伸出来,指了指一根手指上深红色的小点问杨景瑞:“是这个吗?”   杨景瑞这才发现盛桐手指上已经大大小小生出很多深红色的斑点,他想,她这么神经大条,到底是怎么在这地方打工的。随即又心疼起来,起了这么多冻疮,她自己却还浑然不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杨景瑞气的够呛,还要负责给她科普:“都冻成这样了你自己没感觉吗?太不长心了!你现在可能觉得这冻疮没什么,顶多有点疼,可等天气一回暖,这些地方就肿地发亮,痒得要人命,而且这东西长了一次就会年年赖着你,每年冬天都复发。”   “这么严重?”被他这么一说,盛桐才开始害怕起来,紧张的问:“我脚上好像也长冻疮了,怎么办?”   杨景瑞想了想,站起来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一下,待会儿回来。”   大约15分钟他就回来了,手上拎着一个袋子,摊开来看,里面东西还不少。   “后面有热水吗?”他指了指后厨,问盛桐,见盛桐点头,他继续说:“去用温水把手洗一下。”   盛桐把手擦干净,就看见杨景瑞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来,拧开来就能闻到浓烈的中草药味道。   “伸手!”他让盛桐伸出手来,用药棉蘸了药膏一点点涂在她手上的红斑上,边涂边说,“这是冻疮膏,能起一点作用,不过你别指望它能给你治好,起码得挨过春天这些冻疮才能彻底好,而且以后长冻疮的地方可能还会留疤,痒的时候轻轻挠,不要用力抓,抓破了更麻烦。”   盛桐被他唬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手套每天晚上涂了药就带上,温度一高冻疮就会痒,你得忍着,这样才能快点好。”   “另外这个羊绒的可以白天带,还有这两双厚袜子你穿一双在你的袜子外面,这是暖水袋,冷的时候抱着……”   他事无巨细地嘱咐,盛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听。   “我今天要不过来看一眼,你把手毁了自己都还不知道!”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杨景瑞终于意识到盛桐全程都一言不发。   “你真啰嗦!”盛桐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她把眼睛睁得滚圆,好像生怕一眨眼就滴出泪来,“除了奶奶,再没人对我这么啰嗦了。”   杨景瑞无奈的笑笑,凑近她:“骂我还是夸我呐?怎么又要哭了,眼泪跟口水一样多!”   “去你的!”盛桐给他个大白眼!   杨景瑞被骂了还咧着嘴笑:“哎呦,小毛驴炸毛了!”   盛桐被杨景瑞没脸没皮玩笑一通,闭嘴不说话了,用眼神反抗他。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杨景瑞凭借身高优势又趁机揉了下盛桐的头顶,然后正色说,“你可要保护好自己的手,我还指望哪一天我们的盛画家给我凑足12张画呢~”   盛桐不解:“你要那么多画干什么?”   杨景瑞:“活的不如兔子,梦想着哪天超越兔子。”   杨景瑞这话要是说给一个稍微有点情商的人听,多多少少也能琢磨出里头的意思来,可偏偏对面是对此一窍不通的盛桐,她权当字面意思来理解。   于是嗤笑一声:“你怎么能拿自己跟兔子比呢!”杨景瑞以为她能说出什么好话,却听到她一本正经地说:“兔子多可爱的!”   杨景瑞:“……。”   他特别想仰天长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第一卷(17)   送走杨景瑞,店里的前台姐姐就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小桐,刚才那男孩是你男朋友?挺帅呀!”   盛桐被问得张皇失措,连忙摇头摆手:“不是的,不是的,他是我同学。”   前台姐姐半信半疑:“同学?大晚上不嫌冷跑过来看你,那关系得多好!”   盛桐笑笑:“他对朋友都特别好。”   其实直到晚上睡着前盛桐都有些神思恍惚,仿佛被点中了某个控制神志的穴位,前台姐姐的话一直萦绕耳边。   情窦初开的女孩,对于感情的事,多少都是怀着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有点像几年前月经初潮时的状态。   当盛桐发现自己喜欢杨景瑞的时候,恰巧袁媛的那封信纠缠其中,她忐忑又痛苦地过了半个多月,直到杨景瑞生日那天才解开误会。   后来她就一直试图忘记自己的非分之想,像过去一样和杨景瑞相处,想来还是胆怯吧,害怕自己的心思被发现,害怕被厌恶,害怕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意的开玩笑,害怕再也得不到他的关心。   可是前台姐姐的话,像一根引线,在寂静无人的冬日夜晚,引燃了被盛桐努力压抑的心情,她觉得有一支烟火,噼里啪啦地在脑袋里炸响。   她回忆起前台姐姐说的话,“大晚上不嫌冷跑过来看你,那关系得多好!”,杨景瑞生日那天,他说的很多话盛桐还记忆犹新,他是重视她的、关心她的,只是她一直觉得,那是杨景瑞对待好朋友的方式,从未奢望过别的。   也许,说不定……   盛桐不敢再想下去了,她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电视剧里年轻的男女,他们拥抱、亲吻、相拥而眠,男人的形象渐渐变幻成杨景瑞的模样,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紧张的捉起被角,身体里某个地方像万物复苏的春天里破土而出的嫩芽、轻轻颤动……   黑夜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吞噬理智,让一切幻想肆意疯长。   第二天醒来,盛桐狠狠鄙视了自己,成人的世界,新奇而刺激,但是她还万万不敢涉足。   重归理智的盛桐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此便好,切勿奢望。   她用温水认真地洗手,按杨景瑞的嘱咐涂上冻疮膏,戴上那双柔软而温暖的羊绒手套,开始钱景无限的全新一天。   而此时的杨景瑞,正在道馆里盘腿而坐,对面是瞪着眼睛和他保持同一姿势的杨岭教练。   杨爸沉声问:“为什么不在自家道馆带课,要跑去别人家道馆?”   杨景瑞:“……”   杨爸:“哑巴了?说话!”   杨景瑞:“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杨爸好奇道:“怎么?还有两套说辞?那什么……你先说说假话,让我听听!”   杨景瑞:“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为了您道馆的未来发展,所以打算去竞争对手那里,了解他们的经营管理策略,回来取长补短,对您的道馆经营是个帮助。”   杨爸睁大眼睛:“呦呵!假话说的冠冕堂皇,不让你去到像是你爸我目光短浅了,那你说,真话是什么?”   杨景瑞沉思片刻,咬咬牙说:“我看上一个姑娘,在那片儿打工,我想离她近点儿!”   “那个盛桐?”   杨景瑞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杨岭轻笑一声:“吃两口饭瞄人家姑娘一眼,你当你爹我瞎啊!”   杨景瑞心中一凛:“那……我这样别人也看的出来?”   杨岭:“吃火锅那次,白启和那个高个儿女孩互相递眼色瞅着你贼笑你就没看出来?除了那蠢姑娘自己不知道,还有哪个傻子看不出来!”   杨景瑞眉头一皱:“什么蠢姑娘!盛桐聪明着呢!”   “臭小子!”杨爸一脚踢过去,“还没咋样呢就护开宝了!你不知道除了智商以外还有一种商叫情商吗?爸给你个忠告,你呀,得做好心理准备!”   杨景瑞:“什么准备?”   杨岭算命先生似地掐指一算:“持久战的准备。那是个好姑娘,就是这方面有点迟钝,知道什么叫好事多磨么?对这样的姑娘,你就得慢慢来,等哪一天她发现没你不行了,才能死心塌地的对你。”   杨景瑞心里已经一百个同意了,嘴上还不饶人:“说的好像你自个儿多有经验似的!”   “没经验能生出你这个臭崽子来!老子还不乐意教你了!”杨爸说着就解下道服腰带抽了过去,“赶紧滚吧!看上了人家姑娘你最好给我一心一意的,要敢朝三暮四偷奸耍滑,老子把你腿打断!”   “用你说!”杨景瑞站起来理理道服,“那我走了!你自个儿悠着点,冰箱里的饭热了再吃!”   “啰嗦!赶紧走!别碍着我眼!”      其实说是离得近,杨景瑞想看盛桐一眼却也不容易,他每天下午在附近的道馆代两节课,结束回家的时候会顺路去盛桐打工的饭店转一圈,饭店前台的姐姐总是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但盛桐很少在店里,幸运的时候能碰到她步履匆匆地进来或提着满当当的外卖袋子往外走,草草打个招呼就要告别。   即使如此,杨景瑞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人的心可以很大很大,大到即使装进全世界仍然虚空混沌;人的心也可以很小很小,小到一声问候一个眼神就能怡然自乐。      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月,新年临近,道馆放假了,盛桐打工的饭店还在照常营业,直到除夕中午盛桐才得了一天半的假,她收拾了东西准备回爷爷奶奶家,被杨景瑞科普了冻疮的可怕之后,她就格外重视起自己的保暖来,把自己包得像个粽子,路上遇见熟人也十有八九认不出来。   盛桐拎着包前脚刚走,杨景瑞后脚就进了饭店。   前台姐姐热情地招呼他:“小杨,又来看盛桐啊?你们这同学之间感情可真是好,三天两头就过来一趟!”   杨景瑞打过招呼就直截了当地问:“盛桐人呢?”   “盛桐刚走!放假了,她回家过年了,后天才来!”   “哦!往那边吗?”杨景瑞指了指公交站的方向。   前台姐姐边扫地边回应他:“嗯,是,她在那边坐车。”   “姐我先走了!新年快乐!”杨景瑞撂下一句话就没了影子。   杨景瑞有点急,脚下的步子很快,迎面走来一个人他都没注意到,胳膊一甩,碰到了那人手里的包,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洒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道歉,弯下腰帮那人捡东西。   “没事没事!我也没看见你!”那人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还挺有礼貌,弯下腰和杨景瑞一起捡。   杨景瑞着急忙慌地想赶紧捡完东西去追盛桐,散落在雪地上的东西却很多,一页一页的纸张,还有几张大小不一的照片,贴在雪地上被粘上了冰碴,很不好捡,他有点烦。   为了速战速决,杨景瑞只好半蹲在雪地里,摘掉手套,用手把小照片捻起来。   那是一张彩色一寸照片,照片上是个女孩子,圆润白皙的脸,水灵灵的眼睛,一看就很聪明,女孩梳着两条小辫子,头发上还夹着漂亮的发夹。   看到照片,杨景瑞一愣,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长相斯文,约莫三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睛,正在专心致志地整理捡起来的纸张。   “大哥,听你说话不像本地人,今儿都除夕了,不回家过年啊?”杨景瑞随口问到。   男人无奈地笑笑:“过来出趟差,老板安排的,也是没办法。”   杨景瑞:“真不容易,什么单位的老板这么不通情理,连大年三十都不让人好好过!”   男人推推镜架:“谁说不是呢!”   杨景瑞把捡起来的纸张和照片交到男人手里:“大哥要去什么地方吗?我是这儿人,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男人把资料装进手提包里,另一只手插进大衣口袋,客气的笑了笑:“小伙子真热情,没什么要帮忙的,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眼镜男说完话就径直走了,杨景瑞放慢脚步,转身进了路边的一个小商店,他要了瓶水,站在小商店的玻璃窗前,目不转睛地看着眼镜男渐远的背影,等到视野里的人变成火柴棍一样的大小,他才走出小商店,跟了上去。      他看到眼镜男进了盛桐打工的饭店,没两分钟就出来了,然后眼镜男站在饭店门口踟蹰片刻,走到路边招手拦了辆车,出租车在大雪中一路扬长而去。   杨景瑞没有继续跟上去,而是转身进了饭店。   前台姐姐正拿着拖把拖地,看到有人进门,一抬头是杨景瑞:“怎么?追人没追上?”   杨景瑞点点头:“路上撞到个人,帮那人捡完东西,再过去已经没见盛桐人影了。”   他抢过前台姐姐手里的拖把:“姐,我给你帮忙,早点忙完你好早点回家过年!”   前台姐姐也不推辞,“小杨还挺懂事儿呦!!”   杨景瑞笑笑,不经意地问:“对了姐,我看刚刚我撞到的那人进到咱店里来了,怎么没吃饭又出来了?”   “那人啊!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儿!问我店里有没有个叫许什么的,我没听清楚,我们店里也压根没有个姓许的,我忙着收拾好早点关门呢!就打发他走了!”   “哦~原来是找人的。”      找姓许的人?回去的路上,杨景瑞一直琢磨这个事儿,想来想去,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太过在意,所以想多了,也许那照片上的女孩只是长得像,跟盛桐压根没什么关系。      “过年啦,贴花啦,满窗子,都红了,贴个猫,贴个狗,贴个小孩打溜溜,贴个老爷贴烟头……”   小孩子们蹦跳着穿梭在铺满炮皮的街道上,稚嫩的童音回荡良久。街道上一溜大门紧闭的商铺和房子里其乐融融的团圆饭,诉说着中国人独特的年味儿。      直到正月初七,没完没了的拜年和被拜年才告一段落,杨景瑞终于逮到了出门的机会,出门之前他特意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看起来还行,说不上气宇轩昂但也勉强能算得上英姿飒爽。      心情甚好的杨景瑞路过小区楼下时还颇具公德心的捡起路边的易拉罐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箱里。   却不幸地在小区门口遇到了嘴贱专业户白启。   白启老远就看见了他:“诶呦,景瑞!你过年吃草去了么?怎么脸上连点油光都没有?!干什么去啊?也不叫上我!”   杨景瑞像只被扯住尾巴的大公鸡,走也走不了了,拧头就啄人:“你倒是满脸油光肥肉乱颤,奔这儿干什么来了?”   白启:“找你啊,这过个年可把我憋坏了,成天吃吃喝喝,还要听七大姑八大姨磕瓜子说家长里短。”   杨景瑞:“我有事儿要出去,你自己玩儿泥巴去!”   白启:“嗨!瞧你一脸防备的,什么事不能带上我?有奸情!”   杨景瑞也不避讳他:“滚!我看盛桐去,你别坏我事儿!”   白启听说他要看盛桐,顿时来了兴致,坏笑着上上下下把杨景瑞打量了一番。   只听白启哈哈大笑了两声:“早看出来你对盛桐心怀不轨,没想到还挺坦诚!我说今天怎么浑身气质都变了,敢情是花孔雀赶着去开屏,带上我呗,好歹盛桐也是我朋友,哥们儿去你助阵。诶?你去哪儿看盛桐啊,你知道她家在哪儿?”   杨景瑞觉得直接坦诚心意并没什么,可是听白启嚷嚷些大实话还是让他臊得慌,干脆不搭理他了,直接招呼白启跟上,撂下一句:“废话真多,要去就跟上!”   盛桐已经开工好几天了,那几年中国的互联网开始逐渐走进大众的生活,网吧像雨后春笋一样出现,老板又新合作了几个网吧,店里的送餐生意做的热火朝天,盛桐忙得要飞起来。   去找盛桐的路上,杨景瑞告诉白启盛桐在打工,也说明了她要送餐根本没空搭理别人,自己只是去看她一眼。   既然话都说开了,白启还以盛桐好姐们儿的口气告诫杨景瑞,让他别耍滑头认真对待盛桐。   杨景瑞纳闷为什么他亲爸他发小都对他不放心,白启坦言不是自己不放心,而是全世界的人都觉得好看的男人会花心。杨景瑞磨着牙说全世界的人都有偏见,萝卜花不花心跟长相有半毛钱关系,倒是见过不少好色之徒都长得很猥琐。      杨景瑞进了饭店就老熟人一样跟前台的姐姐打招呼,恰好快到中午,俩人找了个角落,随便点了些吃的,坐下来等盛桐。   十多分钟以后盛桐回来了,大冬天额头竟然冒着汗。她没看见角落里的俩人,径直走到前台问姐姐要订单。姐姐示意她有人找,她的目光才掠过一个个陌生的面孔落在了杨景瑞和白启身上。   许久不见,盛桐兴奋地小跑两步到两人面前:“你们怎么来了?”   白启一只胳膊撑着下巴,歪着脑袋咧嘴笑:“来跟你说新年快乐!”   杨景瑞看到盛桐手上戴着那双他买的羊绒手套,心里暖呼呼的,声音都变得温柔了:“手套戴着合适吗?”   盛桐一直觉得杨景瑞身上自带光源,因为只要他在的地方,周围的人都显得灰头土脸,只有他一尘不染鹤立鸡群地矗立其中,所以每次看到杨景瑞,盛桐仿佛被阳光晃了眼一样,总需要缓两秒钟才能找到正常的相处氛围,此时听到他说话,盛桐还没出声就先紧张起来,咬咬舌尖才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轻声回答他:“嗯~大小刚好,特别暖和,还没跟你说谢谢呢!”   还没说两句话盛桐就急忙转身走,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了回来,快速开口道:“我听说正月十五有冰灯展,你们有时间吗?”      “有!”杨景瑞抢答似地一条胳膊举过头顶,手里还攥着一双筷子,完全不顾旁边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幅度动作惊吓到发愣的白启。   白启悄悄凑到杨景瑞耳边:“哥们儿,别太激动,太掉价!要减形象气质分的。”      杨景瑞认为白启说的有道理,又迅速换上了一副正襟危坐的老干部派头,淡定的点点头说:“有时间,盛桐咱们一起去吧!”    ☆、第一卷(18)   严格来说,这是盛桐在S市度过的第一个完整的冬天,盛小慧出事至今,已经过去整整一年,盛桐也已经在S市生活了完整的一年。这一年时间,她除了跟同学老师学会了几句自带幽默气场的大碴子口音以外,并没有对这座城市有些许的了解。   除了学校到家的两点一线以及打工的店,她只知道三个地方,一个是杨景瑞家,一个是杨景瑞家的道馆,一个是杨景瑞带她去过的教堂。   春节回奶奶家的时候,盛桐收到了一封信,信很短,字很丑,甚至有些字是用拼音代替的。   信是盛小慧寄来的。   这一年来,盛桐已经记不清她多少次站在邮筒前投递出发往那同一个地址的信了,每次都满心期待,却从没得到过回音。   妈妈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仿佛这世界上并没有存在过一个叫盛小慧的人,仿佛她记忆中的一切只是午后昏睡时做的一个先甜后苦的梦,直到盛小慧的信把她拉回现实。   盛小慧没说多余的话,她在信里要了一些生活用品,告诉家人她在里面很好,不要为她担心。最后一句话里终于提起了盛桐,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写着:小桐,你要好好的。   也许,那是一个母亲最无力的祈祷。   后来,盛桐默不作声地收好盛小慧的信,在奶奶家里短暂的停留后,又匆忙地赶往打工的店。   乘车的一个小时里,她第一次认真的用眼睛去欣赏这座城市。   漫长的冬天、银装素裹的街道、衣着臃肿步履匆匆的行人、在雪地里一走一停寻找食物的流浪狗、还有街道两边被积雪压在枝头依然直耸入云的白杨……   她呢喃着:“妈妈说,要好好的。”      嗯,好好地生活,好好地热爱一切身边美好。      于是,盛桐出人意料的,主动说要去看冰灯展。   正月十五是寒假的最后一天,盛桐领了工资,老板热情地邀请她开学以后也继续来兼职,盛桐解释说住校生会查寝,不能随意出校门。   上次杨景瑞和白启过来,他们约好了中午一起去看冰雕,晚上再去看灯展。   担心盛桐不认识路,杨景瑞把见面地点就定在了饭店。   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杨景瑞和白启都已经到了,同来的还有提前到校的金格格,白启说是路上偶遇的。   金格格一个多月没见盛桐,见面就搂了上去,趁盛桐不备亲上了盛桐的脸颊,把旁边俩男人看得目瞪口呆。   白启直言金格格取向不明,金格格不以为意:“我喜欢,你管的着么!”   四人结伴乘车来到市中心广场,虽然是冬天,却丝毫不影响节日的热闹氛围,广场一圈和每个商铺门前都有精致的冰雕作品,晶莹剔透的巨大冰块被雕刻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由于是马年,以骏马做主题的雕塑作品最多,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中心的群马雕塑,以八骏图做为创作原型,不同造型的八只冰雕骏马扬蹄飞奔、破风而行,鬃毛迎风飞舞。   盛桐喜欢得不得了,绕着雕塑转了好几个大圈,然后才想起来她是和同学一起来的,回头却只看见杨景瑞站在他身后,白启和金格格已经不见了踪影。   盛桐:“他俩人呢?”   杨景瑞左右看了看:“刚才还在我旁边,怎么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可能到前面去了,咱们往前走吧!”      俩人刚离开,白启和金格格就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   白启意味深长地对旁边的金格格说:“我兄弟演技好吧?我给100分!”   金格格点点头,冲他勾勾手指:“走吧!还看什么?你这辈子也达不到那水准,脸先不够格。”   “这可说不定!男大十八变……”      另一边,杨景瑞和盛桐沿着摆放冰雕的步行街一路走,沿街商铺都笼罩在正月十五的喜庆氛围中,这是盛桐第一次在S市里逛街,女孩子爱逛街的天性彻底释放出来,左看看右看看,蹦哒地像只大兔子,杨景瑞跟在她身后眉开眼笑地陪着。      路边有家商铺围满了人,人群中不时地爆发出哄笑声,盛桐在人群外好奇地点着脚尖还是看不到里面在干什么,示意有身高优势的杨景瑞帮她瞅瞅。   杨景瑞看了一眼,脸色怪异地说:“猜灯迷呢!”      盛桐好奇:“灯谜?猜对了有礼物吧?你看看有什么谜语,咱们也猜猜!”      杨景瑞:“……还是算了吧,我看挺难的……”      盛桐从小就爱猜谜语玩儿脑筋急转弯,几乎没有什么是她猜不中的,一听这话更来劲了,非要挤到里面去瞅瞅,杨景瑞拦都拦不住!      主持猜灯谜的是个肥头大耳满脸油光的胖子,他早看见了人群后面点着脚尖蹦哒的女孩儿,倒不是盛桐多出众,实在是一群猜灯谜的都是老爷们儿,就那一个姑娘在后面还挤不进来。      胖主持此刻玩儿心大发,只听他对一众大老爷们儿喊到:“猜不出来的各位让一让了!把机会留给我们后面的各位朋友!”   结果人群迅速的让出了一条路,盛桐不会吹灰之力地站在了最前面,此时她才看清了胖主持旁边小黑板上的问题!   杨景瑞站在后面就差捂眼睛了,原来只有一群爷们儿围着和一阵阵哄笑是有原因的,因为那胖主持出的题实在是儿童不宜。   却听见盛桐柔柔的声音响起,她说:“挺简单的啊!这个我知道答案。”   一圈大老爷们把惊讶的目光全都投向这个姑娘!   姑娘一本正经地开始解题:“第一道题,橡胶制品,套在人体中间的部位上,有大小号之分,关系着生命的存活……这个,是救生圈!”   “第二题,更简单了!近视眼都知道!掀开热被窝,就往腿上摸,掰开两条腿,就往眼上搁!这是眼镜嘛!”   她一口气把黑板上的题全都解了,心里纳闷这么简单的题怎么没人能答得上来!   身后的几个大老爷们吹着口哨哄笑着鼓掌叫好!   盛桐洋洋得意地回头找杨景瑞,杨景瑞一手扶额,额头上直冒冷汗。   盛桐:“杨景瑞你很热吗?”   “……”他摇摇头,拽着盛桐就走,“猜完了,走吧!”   “哎!等等!这个小美女,你还没选礼物呢!”胖主持叫住了欲走的两人!   一听有礼物盛桐又转回来,她看见前面的小桌上摆着几样小的东西,思考了片刻,盛桐问胖主持:“我能挑两个吗?”   胖主持大方地说:“可以,这些东西随小美女挑!”他看见女孩拿了一红一黑两根手绳,接着说:“这手绳我们店里卖的最好,带上辟邪保平安,小情侣们都像你这样拿,一黑一红刚好一对!”   盛桐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红了脸,忙解释说:“我就是看它们好看,谢谢老板,我走了。”   胖主持看着远去的女孩背影感叹:“啧啧!多么洁白的一张纸啊!”   杨景瑞跟着她,也不言语,一直走了二三十米远,盛桐才停下脚步。   她把黑色的手绳递给杨景瑞:“送你!小东西你别嫌弃~”   杨景瑞一怔,接过手绳若有所思:“老板不是说这是情侣带的么?”   盛桐以为他不想要,伸手要拿回来:“你不喜欢就还我~”   杨景瑞连忙攥紧手绳背过手去:“谁说我不要!都送我了你别想要回去!”   他转过身背对盛桐,准备直接把手绳戴在手上,防止被盛桐抢走,可是一只手完全没法处理手绳上的结。   只好又转过身来,把手绳连着手腕递给你盛桐:“我扣不上,帮我带上。”   熙熙攘攘的步行街上,盛桐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杨景瑞戴手绳,并不知道杨景瑞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温柔的要溢出水来!   同样认真的俩人都没注意到一个穿着轮滑鞋莽莽撞撞向盛桐冲来的半大孩子,直到孩子大喊一声‘让开’,杨景瑞才反应过来。   “小心!”杨景瑞反手抓住盛桐的手腕往前一拉,盛桐脚下不稳,被杨景瑞的手劲儿带着往前扑去,孩子的轮滑鞋蹭着她的脚后跟惊险地飞过,她则稳当当地扑在了杨景瑞的怀里。   杨景瑞的棉服软软的,盛桐的脸贴上去,还闻到了那种好闻的清冷味道,又温暖又踏实的感觉,她一时鬼使神差地嗅了嗅,两只小爪紧紧抓着杨景瑞胸前的衣服,竟不舍得起来。   杨景瑞轻咳了一声,没脸没皮地说:“上次从后背耍流氓,这次改从前面了?”   紧接着他的胸口就挨了结结实实了一记拳头!   盛桐站稳了转身就走,并不想搭理他,低着头说:“手绳扣好了!”   杨景瑞看看自己的手腕,贱贱地跟上了去,抢走了盛桐手里的红绳:“你怎么不带?来!我给你带上,辟邪驱灾保平安!”。   杨景瑞本来已经做好了再挨两拳的准备,但被拽过手腕强行戴上手绳的盛桐并没恼火,乖乖的很听话。   步行街上不时地有穿着轮滑鞋的大人小孩潇洒划过,盛桐仰起脸问身边的杨景瑞:“附近是不是有溜冰场?”   “嗯,有,就在前面!”杨景瑞想了想,“你喜欢溜冰吗?咱去玩一会儿吧!”   盛桐:“我不会,没玩过。”   “没事儿,我教你!走吧!”他的口气颇有安全感,盛桐跟上了他的脚步。   要是提前知道会在溜冰场遇到被消失的白启和金格格,杨景瑞一定不会带盛桐来的。   俩人一进溜冰场就听见了白启杀猪般的嚎叫声,只见他一手抓着溜冰场中央的钢管,穿着溜冰鞋的脚下不停地前后打滑,肥硕的身体绕着钢管左右摇摆,旁边滑冰的人见他膀大腰圆都不敢靠近,怕一不小心被他压倒。   有一队人绕着溜冰场的外圈潇洒地划过,他们排列整齐一个抓一个的衣服后摆,金格格也在其中。   “格格!我错了!再不嘴贱了!救我!”白启扯着嗓子喊。   金格格潇洒地从他身边划过:“道歉不够深刻,你再反省一会儿!”      杨景瑞准备趴在外边的栏杆上看一会儿好戏,却被盛桐撺掇着去救白启。   大概是没见过白启这么撕心裂肺眼泪都快掉下来的样子,盛桐觉得挺可怜的,她推着杨景瑞的脊背:“快去快去!你看白启都快哭了!”   “他借我作业抄的时候也用的这套台词!除了名字换了,一个字儿都没变。”   虽然嘴上这么说,杨景瑞还是听话地照办了!   白启看见了杨景瑞,仿佛看见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景瑞!景瑞!快救我!”   “钢管舞跳的不赖啊!”杨景瑞边调侃着边扶起他,“不会玩儿还挺胆大!你就不知道把溜冰鞋脱下来走回去吗?”   白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手上,紧紧抓着杨景瑞的肩膀,慢慢地挪着步子:白启:“冷啊!走过去脚得冻僵了!”   “矫情!那么多肉还怕冻着!”杨景瑞故意加快脚步,白启一不小心又一个趔趄,只听杨景瑞继续说:“也不知道走远点,才走两步又遇见你俩!”   “还不是假格格的馊主意!”白启连忙推托责任,完全忘了是谁执意要来溜冰场学溜冰的,还对金老师出言不逊被人家拉到场地中央受罚。   俩人说话间就走到了等在场地外的盛桐旁边。   白启一副腰酸背痛腿抽筋的表情,整个人瘫倒在场外的座椅上,龇牙咧嘴呲哇乱叫,盛桐想问他为什么突然不见了都逮不到机会。   盛桐穿上溜冰鞋那一刻就后悔了,坐在椅子上根本站都站不起来,心里预备打退堂鼓,可惜退堂鼓的鼓锤还没拎稳,就先被杨景瑞拎起来了,而后为了不摔倒,她只能像只树懒一样抱着旁边的铁栏杆,坚决不撒手。   她看看座椅上跟自己同病相怜还没缓过劲儿的白启,又看看旁边穿好了鞋依然站如松稳如钟的杨景瑞,自然而然地把杨景瑞当做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杨景瑞伸出手正要扶住盛桐,却听见金格格的声音由远及进地传来,这位风风火火的高个儿姑娘横冲直撞地来到众人面前,盛桐看见了第二棵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   好在是金格格虽然性格风风火火,但眼力超群,过来以后转个弯儿就坐在了白启旁边,招呼盛桐和杨景瑞说:“你们快玩儿去吧!这会儿场上人少!”然后扭过头继续跟白启没完没了的斗嘴事业,假装没看见盛桐渴望的眼神。      看着俩人的背影,树懒一样的盛桐把杨景瑞的胳膊当成了树干,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白启一时心血来潮,心说一定要学会溜冰,以后看上哪个姑娘了,就带姑娘来溜冰场,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地牵姑娘的手。再看看自己的好哥们,心里又升起一种诡异的情绪,就像是得知和他从小长在一个猪圈里、从不正眼瞅白菜的猪伙伴,竟然先自己一步开始拱白菜时的复杂心情,又欣喜又心酸又觉得孤单。      “盛桐,脚站成V字,就是外八字~你先这样站稳,然后再用这个姿势试着往前走~”杨景瑞让盛桐扒在溜冰场外圈的栏杆上,自己在旁边给她演示动作。   无论当跆拳道教练还是当轮滑教练,杨景瑞都做的有模有样,盛桐渐渐胆大起来,松开扒着栏杆的手,绕着溜冰场外圈慢慢移动步子,至于她的速度,可能蜗牛见了也要嘲笑两句。杨景瑞就这么三步不离地跟着她绕着场地走。   杨景瑞:“现在可以滑起来,先平行滑,像我这样。”   盛桐学着杨景瑞的样子,两只脚前后滑出,动作挺美,只是重心不稳,‘啊’地惊叫了一声,向后仰下去,杨景瑞迅速拽住她在空中乱抓的手,在她摔下去之前,给拽了回来。   “别怕,我在呢,不会摔倒的!”他的声音沉稳安全。   倒下去的那一刻,盛桐觉得这一幕仿佛跟那个冰湖的梦重合了,同样是寒气逼人的冰面,同样是在空中虚无乱抓的手,只是这一次,没有像梦里一样摔倒,有人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杨景瑞手心的温度隔着两个人的手套传到她的指尖,像他的胸膛一样温暖而踏实。   盛桐只用了一下午就学会了轮滑,而且一跤都没摔,只不过有好几次或仰或扑地摔进了某个人的怀里,她一直很流连杨景瑞身上那种清冷的气息,但是害怕又被调侃成耍流氓,稳住重心以后总是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站好。      从溜冰场出来,太阳已经西斜,白启和金格格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盛桐还在心里念叨说这俩人也太不够意思了,完全没想到是身边的大尾巴狼嫌俩人碍眼硬给支走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家家户户都在吃着元宵话团圆,而盛桐和金格格这样的住校生却都已经离开家回到了学校,在宿舍里冷冷清清地等待第二天开学,于是杨景瑞一脸真心实意地邀请盛桐先去他家吃元宵再回学校,回去的路上还能看看冰灯。   学溜冰是个体力活,饿得脑袋发晕的盛桐完全没法拒绝杨景瑞的提议,回去的路上她满脑子都是白白胖胖会眨眼会招手的元宵。   杨爸见到盛桐也毫不意外,热情地招呼她进来,然后理所当然地指挥儿子烧水煮饭。   这一天一切都挺美好,杨景瑞看着盛桐低头吃饭的模样,却突然想起年前路上碰到的那个眼镜男,还有那张酷似盛桐的一寸彩照。   他问:“盛桐,你在外地有什么亲戚吗?”    ☆、第一卷(19)   杨景瑞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让杨爸和盛桐都停下筷子看着他,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引发不少遐想,尤其是想象力丰富的老爹,于是连忙解释。   “年前有一次去找你,路上不小心把一个人的东西碰落了,我帮他捡,发现他的一沓资料里有张照片跟你挺像,听那人口音不像本地人。”   盛桐从少不更事的12岁开始接连经历了两场晴天霹雳一样的变故,其实她自己也是糊里糊涂的,后来才慢慢猜测到自己从小生活的家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家庭,但她对父亲那一边的任何亲戚朋友都一无所知,也一直认为X市里除了母亲再没有任何亲人了。   听到杨景瑞这么说,她就如实地回答:“外地没有亲戚,只有这边的爷爷奶奶舅舅。”   杨景瑞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确定是自己想多了。   又在杨景瑞家里蹭了一顿饭,还是正月十五人家的团圆饭,被饥饿冲昏了头脑的盛桐在吃饱以后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开始不好意思。   她拦住正要收拾碗筷的杨景瑞:“我总来你家蹭饭,今天让我收拾!”   杨景瑞看她态度坚决说一不二的倔强小脸,忍不住笑了,手下却不停:“我倒是想撒懒,但是我爸在这儿,要是让你抢了我的活儿,他非揍我!”   盛桐又看向杨爸,杨爸正悠然自得的在手里把玩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珠子,一板一眼地说:“小桐,坐下,你还不知道我们家的规矩,叔叔今天告诉你,我们家的家训是‘男子汉顶天立地,回到家下厨拖地”,你让他干去。还有,你怎么能说是来这儿蹭饭呢,以后可不许这么说了,你得跟白启学学,那孩子每次过来,都当是回自家了,从不拿自己当外人。”   不愧是当过老师的,杨爸一开口就如滔滔江水停不下来了,盛桐忙不迭的点头,也打心眼里觉得温暖。   杨景瑞收拾停当,杨爸的话还滔滔不绝没有停下的迹象,杨景瑞打断他:“爸,盛桐还要回学校,天都黑了,我送她回去了!”   直到两个人站在门口,杨爸终于做了最后一句总结:“盛桐,叔当你是自家闺女,你千万别客气,以后多过来!”      盛桐心里一直记挂着从没见过的冰灯,杨景瑞便带她绕路到了更热闹的正街上,夜幕降临,一轮圆月静静地悬在东方的天幕之上,正街上的冰灯点亮,人们走上街头,望月赏灯,好一番元宵佳节明月盛景。   活泼的大兔子又上身了,盛桐走在街道上左顾右盼,欢乐地冲杨景瑞说:“我发现这么多年的语文书都白念了,这里这么好,我只能想到四个字来形容!”   杨景瑞:“哪四个字?”   盛桐:“哇塞,真漂亮!”   “……”杨景瑞摇摇头,“你数学也白念了!”   盛桐掰着指头数数,然后如梦初醒一样笑起来,笑声如山涧清泉一样淌进杨景瑞的耳朵里,明媚的笑脸映在他的心上。   后来有人问他,你见过最美的风景是什么?他说,是明月高悬,火树银花的元宵节夜晚,灯影流动、冰雪未消,有个女孩像只欢脱的兔子蹦跶在热闹的大街上,仰着小脸无忧无虑地笑。   “你看!兔子灯!”盛桐站在晶莹剔透泛着红光的兔子冰灯旁边,咧着嘴露出自己的小兔牙。   杨景瑞问她:“除了兔子你还喜欢什么?”   “还喜欢高高的白杨树、这里的大雪、顾城的诗、雷诺阿的画,他的画特别有生气。”她转头问杨景瑞,“你呢?你喜欢什么?”   杨景瑞想了想:“你说的那些,我也喜欢。”   喜欢就是,你喜欢的,我也全都喜欢。   盛桐没听懂,撇撇嘴:“太敷衍了!”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不一样的……”杨景瑞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焰火齐放,目光所及,绚烂夺目,花火如流星一般在浩瀚的夜幕中缓缓坠落,伴着烟火不断绽放的巨响,他缓缓说,“我最喜欢的,就是现在,和你一起。”   “你说什么?”盛桐捂着耳朵大喊,花火太近,美不胜收,耳朵也快承受不住了。   “我说,我喜欢现在!”杨景瑞也学着她的样子,捂住耳朵大喊。   盛桐第一次听这样的回答,原来还有人喜欢虚无缥缈的时间和空间,现在会变成过去,未来会变成现在,她想,到了明天,你又会喜欢什么呢?      盛桐没想到会在最后准备回校的时候路遇舍友,寝室有十个人,此时有五个寝室姐妹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迎面而来,袁媛也在其中。花痴女孩儿们先看见了杨景瑞,互相使着眼色用胳膊肘撞袁媛,示意她快点打招呼。   寝室的女生只知道袁媛被父亲‘强行’送到跆拳道馆学跆拳道、巧遇教练杨景瑞、还和杨景瑞吃饭逛街过圣诞成为了有可能发展成情侣的好朋友,根本不知道袁媛刻意接近李静打听杨景瑞、利用盛桐送去情书、靠揣摩人心得以和杨景瑞相处半个多月。这些事,盛桐没和任何人提过。解开误会以后杨景瑞又是如何和袁媛说明白的,她也没问过。      五个女孩子并排行走占去了人行道的一大半,面对而立,看上去有一种狭路相逢的逼仄感觉。所有女孩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杨景瑞身上,直到此时仍然没有发现他旁边的盛桐。盛桐确实不怎么引人注目,简单的马尾、过时的衣服,纤瘦的身形,走在人堆里,就是一个普通的有些土气的高中生。   “hi~杨景瑞!好巧!你也来看冰灯?”袁媛上前一步,莞尔一笑,用婉转悦耳的声音和杨景瑞打招呼。   “嗯~新年快乐!”杨景瑞冲她点点头,看向旁边的盛桐,“盛桐,好巧,她们都是你舍友吧?”   此时,众人的目光才都集中在了他旁边正在极力掩饰尴尬的盛桐身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寝室姐妹集体撞见她和杨景瑞在一起,盛桐第一反应就是尴尬,她不能像袁媛那样坦然地把杨景瑞作为炫耀的资本,而是本能地想把他当做自己独有的秘密掩藏起来,像是小猫总是把自己钟爱的小鱼放在在最深处的角落。   “hi~你们都来啦!新年快乐!”盛桐不自然地冲寝室姐妹们摆摆手。   若现在是白天,众人一定能看清袁媛脸上阴晴不定变色龙一样的表情。几个女孩子看到杨景瑞是和盛桐一起以后,吃惊以外就是替袁媛尴尬。   但凡是个正常女孩,见到此情此景,都会脑补一部好闺蜜机关算尽争宠夺爱的狗血校园小说,而此时,这些寝室姐妹靠她们所了解的剧情推断,袁媛就是傻白甜的善良女主,在闺蜜受伤的时候贴心照顾她,反而被阴险狡诈的闺蜜算计、夺走了男主,盛桐就是那个阴险狡诈的闺蜜女二。   寝室老三是个藏不住心事的火爆性子,脑补剧情之后浑身都充斥着为舍友打抱不平的正义凛然,她略带挖苦的问:“盛桐,这么晚了还不回宿舍!你真厉害,也不知道害怕?”   盛桐正要回答,就听见杨景瑞说:“盛桐没看过冰灯,我带她看看,你们不用担心,我待会儿会把她安全送回去的!”按他的理解,盛桐的舍友是担心盛桐的安全,挖苦的意味是冲着他来的,反正一直以来,老爹和发小都觉得他是个并不靠谱的花心大萝卜,他想这些女孩子可能也这么觉得。   他没想到,这一句话竟然成了点燃矛盾的助燃剂,给盛桐面前每一个女孩的心头火都浇上了一桶油。女孩们互换了眼色,杨景瑞的一番说辞让她们一致认为狗血校园剧里的男主已经被女二迷了心智,更加痛恨起女二来。   寝室老大拽了拽老三的胳膊,面色和善地对杨景瑞说:“那一会儿就麻烦你送盛桐回去,我们先走了,再见!”      盛桐和袁媛错身而过的时候,谁也没料到,这次偶遇竟成了后来一场旷日持久的校园恶性话题的开端。      杨景瑞和盛桐刚一走远,宿舍老三就凑到了袁媛面前,她拉着袁媛的手安慰道:“你别难过了,我早都说过,杨景瑞就不是个好东西,一张冰山冷脸就是伪装,果然是个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花心大萝卜。盛桐更不要脸,你对她那么好,她竟然背着你单独和杨景瑞出来逛,根本不考虑你的心情。我们都站你这边,以后她在宿舍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其他姐妹也过来附和,袁媛刚刚只是有些嫉妒和尴尬,此时发现几个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姐妹都向着自己说话,便配合地流下了几滴委屈的泪水。看到女主伤心的默默哭泣,深陷狗血剧情的女生们更加痛恨起心肠歹毒的女二来。      “阿嚏~阿嚏~”盛桐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杨景瑞转头看她:“冷?”   盛桐:“不冷!没事,我有点鼻炎!”   杨景瑞没听她的,摘下自己的围巾,围在了她的脖子上:“鼻炎才要注意保暖,白启那么多肉,冬天还要把自己里里外外穿成个熊,就是怕犯鼻炎。”   夜晚和冷冽的空气总是让人心智迷乱,不管是杨景瑞还是盛桐,此时都无比享受这种说不破的暧昧,杨景瑞围巾上的余温温暖着盛桐,轻轻一嗅就能闻到独属于杨景瑞的清冷气息,她沉醉其中。   杨景瑞问:“手上的冻疮好些了吗?”   盛桐:“就像你说的,天气一暖和,就特别痒,难受死了,还有脚上!”   杨景瑞:“我看看手”。   他把手伸到盛桐面前,盛桐摘下手套,把手放在他掌心,心砰砰直跳。   盛桐的手白皙小巧,几个结痂的冻疮附在手指上,惨兮兮让人心疼,他看了看就放下了,示意盛桐带好手套:“结痂了,药继续涂,忍一忍,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听说有个土办法很管用,用茄子杆煮水洗有冻疮的地方,两三次就能好!我托我婶儿回乡下娘家的时候带些茄子杆回来,你周末要是不回家就过来,我煮了水给你泡泡手脚。”   盛桐:“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杨景瑞:“我之前隐约听我婶儿提起过,过年的时候去拜年就顺便问了下!”   盛桐:“为我问的?”   “嗯,我怕你手冻坏了,不能画画,校刊还得重新找人!”一如既往的,杨景瑞总能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盛桐浅浅地笑,她想说,你这么好,要是哪一天你不再对我好了,我该怎么办?想到这里,她越发觉得自己的秘密一定要藏起来,只要他们的关系不变,他才不会变,才会一直这么好。   有多少青春时代的怦然心动就是如此错过,你以为你的心意她会懂,她却小心翼翼掩藏起自己的秘密,担心一语道破就会失去那份独得的关怀。直等到那份心意被掰开了揉碎了咽进肚里,发酵成经年老酒,最后被坦白地端上成年后相聚的桌台,才遗憾地发现,哦,就那么错过了。   不过我们目标明确步步为营的大灰狼是绝对靠谱的,绝不会放任他的小白兔从眼皮底下悄悄溜走,只等着时机一到扑倒拿下。   后来的一个多月,大灰狼杨景瑞就像是练跆拳道基本功一样稳扎稳打,看准时机拔寨前进,盛桐只觉得杨景瑞成了自己每天必须要看的一道风景,无论是每天早晨二班班级门口的准时问好,还是每天放学以后不经意地相遇在校园,或是被白启和金格格搞得鸡飞狗跳的校刊办公室里淡定的身影,看见了是正常,看不见会就觉得这一天少了点什么,睡觉也不踏实。      新学期开学伊始,宿舍里的日子突然变得有些难熬,寝室姐妹串通好了一样,把她当成了空气,只要她一进门,原本正在热烈讨论各种八卦的寝室就会突然安静下来,她说的任何话,都没人回应,只有李静偶尔会接个茬。盛桐觉得,她好像被关在了一个有超强单向隔音功能的玻璃箱里,她能听到周围的声音,看到周围人的一举一动,但是她的任何行为,都得不到回应。      起初她觉得莫名其妙,试图找寝室姐妹一对一地来解决问题,进而发现无论是一帮人还是一个人,她周围的隔离箱都是存在的,直到李静直白地告诉她,那几个人是串通好的,李静不与任何人为伍,对于这种事也只是冷眼旁观,盛桐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寝室成员集体冷隔离了。她不知道原因,也不想去寻找原因。在盛桐的价值观里,每个人都有选择交友的权利,她们不喜欢的,她们有权利去隔离。同样的,她认为人也不能为别人而活,不伤天害理,但也绝不能因为别人的喜好去改变自己。   既然无法解决也无法离开,那只能选择适应,这是盛桐学到的第一条生存哲学,她就那样在寝室里成为了一个透明人。   每天夜里回到宿舍,都深切地感受着和那个冰冷的梦里如出一辙的孤独,渐渐的,她真的适应了,她去书里和陌生的人物交朋友,感受他们的喜悲;她去画里去发现更美好的光影和色彩;她成为了别人眼中的透明人,却拥有了一个更丰盛的自己。   有的人繁华一世,最后抱着空虚的灵魂孤独死去;有的人孤独一生,最后怀着繁华的灵魂永存后世。   没有人能在绝对的隔离与空虚中生存下去,无论是皮囊还是灵魂,至少要选择一个来慰藉,大多数人选择皮囊,少数人忠于灵魂,选择无关对错,不悔即是正道。      庆幸的是,出了宿舍,盛桐就成了脱离了隔离箱的小兔子,杨景瑞也好、白启也好、金格格也好、还有顾屹、还有爷爷奶奶、还有班里的同学,他们都还在。    ☆、第一卷(20)   清明过后,天气才渐渐回暖,校园道旁的树木开始长出嫩绿的新叶,柔软的白色柳絮被春风吹散在校园,落在丁香花丛里、飘进书声琅琅的教室里、钻进女孩脑后随着脚步摇摆的马尾发丝里。   盛桐走过二班门口,习惯性地放慢脚步抬起头来,准备给守在那里的帅气少年一个回应的微笑。   可是这天,教室门口没有人,她想,门神终于翘了一回班。   一开始,盛桐只是觉得是少了点什么,并没觉得奇怪。   然后第二天,杨景瑞也没有出现!   课间的时候,白启过来找她,俩人走到僻静的地方,白启说:“盛桐,杨叔叔住院了,景瑞这两天都在医院陪着,中午一块过去看看吧。”   盛桐很吃惊:“杨叔叔?什么病,严重吗?”   白启:“我也是刚刚在楼下遇到田老师才听说的,具体我也不清楚,中午过去看看才能知道。”   盛桐:“好,放学了咱俩一起。”   医院,对盛桐来说,就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食人怪物。即使她心里很清楚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可总是无法摆脱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惧,许永年去世之前干瘪枯瘦的样子还深深的印在脑海里。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盛桐如坐针毡,她无法镇定下来。新学期以后,她去杨景瑞家的次数更多了,因为泡过好几次茄子杆煮的水,手上脚上的冻疮已经彻底好了,杨爸真的拿她当亲闺女,她在那个家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来自父亲的疼爱。   杨爸是真正的教练,很多年轻人的精气神都无法和他相比较,怎么会突然病了呢?盛桐越想越害怕,因为许永年也是那样,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   盛桐一直提心吊胆手心冒汗,直到放学后和白启赶到医院。   他们进来的时候,杨景瑞正拿着勺子给病床上的杨爸喂饭,杨爸的气色好像……还挺不错,指挥儿子指挥的不亦乐乎。   “烫!烫!太烫了!你快给我吹吹!”   “哎呀,你慢点,我这口还没吃完!”   “给我夹点那个茄子!”   杨景瑞放下碗:“爸!您的手好像没受伤吧!自己吃!”   杨岭:“好儿子!好不容易有个伺候我的机会,你就这态度?”   “……”   白启和盛桐一前一后走进来打招呼:“叔!景瑞!”   “呦!你们俩看我来啦!”杨爸忙坐直身子,拍了拍自己的床边,“快来坐!快来坐!”   杨景瑞也放下手里的碗,接过俩人手里的东西,招呼两人坐下。   虽然看杨爸气色还不错,盛桐仍旧担心,连忙问:“叔叔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住院了?”   杨爸吞吞吐吐:“呃……这个……”   “还知道丢人!”杨景瑞阴沉着脸,“当人家老师的人,竟然喝酒把自己喝进医院!”   “啊?”盛桐白启同时瞪大了眼睛。   “别听他瞎说!”杨爸连忙解释,“我这是老毛病了,前两天有学生来看我,一高兴就喝多了点,胃出血。”   杨景瑞:“明知道胃是老毛病了,喝酒抽烟一个都戒不了,您就不能悠着点!”   白启:“叔,景瑞这话说的没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您一定得保重身体!”   盛桐:“是啊,叔!进医院多受罪的!”   杨爸被一群孩子围着教训,脸上挂不住了,拿儿子撒气:“你就这么在同学面前教训你爹!没大没小!”   杨景瑞音量小了,语气也缓和了些:“他俩也不是外人,行了,我不说了。快吃饭吧!”说着便把碗筷递了过去。   白启和盛桐还要回去上课,不能久留,坐下和杨爸聊了一会儿就打算回学校,杨景瑞送俩人出来。   白启:“你请了多久的假?不上课也没关系?”   杨景瑞:“两个周。课没事儿,我自己学!这次挺严重的,医生说起码得两周才能恢复,你看他没事人一样,都是装的,怕人担心。”   白启:“周末了我过来换你!”   杨景瑞拍拍白启的肩膀:“谢了啊!他一病道馆也没人管,你在这儿,我就回去看看道馆。”   他又把目光转向盛桐,盛桐一直不说话,头略微低着,苦大仇深的模样。   他问:“盛桐,怎么了?”   只是一天没见杨景瑞,再看到他,盛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呛入喉间酸酸涩涩。她觉得好像只是眨了眨眼的功夫,那双清朗明亮的眼睛就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疲惫不堪。   她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关心的话,却思来想去不知道怎么开口,在心里焦躁地痛恨起自己的笨嘴笨舌。   被杨景瑞一问,盛桐慌张地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没睡好?眼睛都红了。”   “哦,前天晚上半夜送他来医院,昨天到今天又做各种检查,你们来之前才终于弄妥了。”他发现盛桐是在关心自己,又宽慰地笑笑:“我没事,一会儿回去睡一觉就好。”   医院门前就是城市主干道,进进出出神色各异的人群,吵吵嚷嚷犹如街市。可是在杨景瑞眼里,有白启和盛桐在眼前的这一刻,无比安宁。   那天,杨爸喝到烂醉被几个学生送回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了,杨景瑞把他扶到房间安顿好,躺到床上还没睡踏实,又被卫生间的呕吐声吵醒,杨爸醉醺醺地趴在马桶上,一手捂着自己的胃,表情痛苦面色苍白,马桶里的呕吐物里参杂着大团大团血迹。   哪怕是再成熟的少年,也只有17岁的年纪,在半夜凌晨所有人都在梦中酣睡的时刻,看到这样的画面也不免慌乱。杨景瑞勉强镇定住自己的情绪,拨通120电话,把杨爸扶起来让他平躺在床上,翻找出家里的零用钱和银行卡,又收拾了一些去医院可能会用到的东西,然后守在眼圈乌青近似晕厥的父亲旁边,等待救护车的到来。   到了医院检查出是急性胃出血,需要紧急输血,杨爸的血型医院血库没有存货,他又撸起袖子抽了400CC的血,一整夜抽血做检查办各种手续,脚下一步没停。   人往往会在这种时刻产生孤独的情绪,一种无所依靠、万千琐事只凭自己的孤单感。   当黎明的晨曦出现,他独自守在父亲病床前的时候,看着输液管的液体一滴一滴的缓慢滴下,看着父亲还未恢复过来的苍白的脸和乌青的眼圈,他唯一想要的,就是有人能轻轻拍下他的脊背,不用说话,只要让他知道,有个人陪在他身边就好。   等杨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因为喝酒引发了急性胃出血,他觉得丢人,坚决不让儿子通知家里亲戚,杨景瑞只好当起了专职陪护。   他跟班主任请了假,去道馆替杨岭安排好事务,又回家按医生的吩咐准备病人的一日多餐,再回到医院当随叫随到的称职护工。直到白启和盛桐来探病的时候,他已经一天两夜没睡踏实觉了。   杨景瑞的成长时光里,曾经有一段内心极其晦暗的时期,那时候的他嫉妒一切有完整家庭的人,对每一个想接近自己的人都投去仇视的眼神,别的小孩玩泥巴过家家的时间,他全耗在道馆里,杨岭教学员的时候,他跟在旁边一起练,杨岭休息的时候,他就对着道馆的沙袋练,他恨那个抢走妈妈的人,攥着小拳头发誓要抢回妈妈。   后来渐渐懂事了,知道自己年幼时的想法是多么荒诞,却也开始往另一条偏激的路上走去,他觉得男人和女人组成家庭是最无用的事,认为女人是最麻烦的物种,本能的厌恶一切女孩,尤其是那些想跟自己搭话的女孩。   再后来……一切又不同了,从他14岁的冬天第一次在梦中醒来发现身下粘湿一片开始,对于未来完整家庭的渴望和他的骨骼肌肉一样迅猛生长,甚至女主人的模样也在几个月前有了清晰的轮廓。   在我们的生命旅途中,总会遇到那么一两个人,他们平淡无奇、毫无特别之处,却能悄无声息地颠覆掉我们很多年都坚定不移的认知,而我们却无怨无悔地珍惜并感激着那些人。   盛桐一句关心的话,飘进杨景瑞的耳朵里,比那十全大补药还要管用,别说一天两夜不合眼,就是四天五夜也是扛得住的。      但是,已经适应了寝室冷暴力的盛桐,却毫无知觉地陷入了另一场麻烦之中。她以为自己被寝室女生忽视,却不知道掩藏在这种忽视之下的,是有心之人更加细致入微的窥探,她的一举一动,都能成为别人在背后嘲笑讥讽的谈资。      “你们瞧她校服里面穿的衣服,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古董,真搞不懂她的审美。”寝室里打扮最时髦的女孩用不屑的口气评价道。   “那衣服都不算啥,有次去食堂去的晚了,你猜我看见什么了?她竟然在跟食堂阿姨砍价,亏她能说出口,一份4块钱的炒菜米饭,非让阿姨一块五卖给她!”   另一个人附和:“怪不得每次吃饭都瞅不见她,这也太抠了吧,上次看见她从书包里取钱出来,好像挺多钱呀,我妈一个月才给我300,我也没她这么抠门!”   有人冷笑道:“说不定人家是省下来生活费去倒贴杨景瑞呢!”   “我看八成是!买个卫生巾都舍不得买好的,用那种杂货铺里的杂牌子,也不怕得病!”   “老六,她用什么卫生巾你都知道?”   “就在她那铁皮柜子里放着,她开柜子就能瞅见!”   “我真是受不了她,每天晚上都回来那么晚,才上高一就跟楼上高三的一样坐楼道里学习,装什么刻苦,咱班里第一名也没像她这样!”      盛桐不在的时候,这间寝室里任何一个人对她的嘲讽都能换来其他人热烈的回应。      原本只是出于替袁媛打抱不平的念头,在一个多月的冷暴力和多次没有盛桐在场的卧谈中,不知不觉将这间寝室幻化成了一所监狱。   这里只有盛桐一个犯人,其他人都是狱卒,她们是审判者、是裁定者,沉迷在自己的角色中,消弥了善恶的界限。   而这种原本只是在当事人背后悄悄进行的审判游戏在校园论坛上一篇匿名帖子出现后,开始变得更加明目张胆。      那个时候的网络是新兴事物,学校刚刚建立了自己的网站和校园论坛,论坛的管理松散而混乱。   学生们只有每周的两节计算机课才能上网,在校园论坛里发帖的人很少,大多都是无聊的话题,直到一个匿名的帖子出现。   标题很吊人胃口——《真人真事!讲一讲我校一个恶心的外地女生和她的破鞋妈妈》。   帖子是以一个无意间发现惊人秘密的学生口吻写的,发帖人详尽地叙述了这个女生如何善于伪装,如何戏弄践踏好友的真诚,勾引好友心仪的男生。紧接着发帖人又爆出自己的意外发现,原来这个外地女生的妈妈竟然是个破坏别人的家庭的无耻破鞋,在男人死后母女俩被扫地出门,女生妈妈后来搞起邪教活动被判了刑,这个女生被迫转学至此。帖子最后卖了个关子,并没有直接道出这个女生的姓名,却引起了更多人的兴趣。   一个星期后,这篇帖子在整个校园火了,除了学校那棵二十多年前吊死过人的老树,再没有什么比帖子里的外地女生加更扑朔迷离引人好奇的事了。   上课以外的时间,超过一半的学生都在讨论那个外地女生到底是谁。   更有好事者整理了学校的外地女生名单在论坛里跟帖,还有人匿名评论说认识那个女生,确实像帖子里说的一样城府很深,并且爆出那个女生勾引的人正是学校花痴们可望而不可及的冷脸王杨景瑞。   接着就有自称杨景瑞同班同学的人跟帖说亲眼看见那个女生主动献殷勤投怀送抱,明恋暗恋杨景瑞的女生们都愤怒了,不断跟帖诅咒辱骂这个不知姓名的女生。   一中的所有师生教职工加起来有四千多人,由于教学质量好,从外地来上学的也有一千多人,找出一个外地女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随着跟帖越来越多,爆料和猜测越来越多,猜测的范围也逐渐缩小。   盛桐每天独来独往,勤勤恳恳像只渺小的蚂蚁,和班里人话也不多,没什么存在感,零零散散听了几句也没往自己身上想。直到在路上碰到了怒气冲天的金格格。   金格格是个火爆性子,心情全写在脸上,走路也不看人,拧着眉毛横冲直撞。   盛桐拦住她:“格格,你怎么了?”   金格格一看是盛桐,稍微压了压暴怒的情绪,语气里依然火气很大,张嘴就是一串脏话:“我操他姑奶奶,真他妈日了鬼了!”   “格格你别生气!”盛桐轻轻抚了抚金格格的后背,“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金格格气顺了一些,拉过盛桐边走边说:“你知道咱们学校论坛上那个帖子吗?”   盛桐点点头:“稍微知道一点。”   “今天竟然看到有人在底下指名道姓说那个外地女生就是我!”金格格愤怒地磨着牙,“还是匿名跟帖,要让我查出来是谁,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盛桐:“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说是你?那帖子具体说什么的?”   金格格:“说有个外地女生,狼心狗肺愚弄她的好闺密,还勾引杨景瑞,那女孩的妈妈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还搞邪教组织进了监狱。跟帖说我是外地人,见过我跟杨景瑞勾肩搭背,我靠!我路上遇见杨景瑞拍他肩膀打了个招呼就成勾肩搭背了!还说我一家都搞邪教,我跟我妈信耶稣竟然成邪教了!简直气死我了!”   盛桐听到金格格说出邪教组织和监狱时就开始从后脊背冒冷汗,那几句话仿佛五雷轰顶一样震的她浑身上下都失去了直觉,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抖动着。    ☆、第一卷(21)   第26章   金格格倾吐完自己的愤怒,却不见盛桐接话,侧过头去看,被盛桐茫然无措瞳孔失焦的模样吓了一跳,她正挽着盛桐的一条胳膊,感觉到那条胳膊正在轻微的颤动。   金格格拍了下盛桐的肩膀:“哎!你怎么了?”   “啊?”盛桐的身体猛地一震,回过神来。   金格格:“我问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没事……没事……”盛桐也不看金格格,自言自语一般,缓慢地、轻飘飘地、一字一句地说,“格格,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没等金格格开口,盛桐就转过身走了,金格格呆愣在原地很久,刚才的气已经全散了,在心里琢磨,“怎么回事,该不会……”随后又快速地摇摇头否认自己的猜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不会吧?”   盛桐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此时正是下午放学,走读生们都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她随着大流出了校门,车来车往的学校门口,都是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搭伴步行回家的,有等在公交站牌旁的,还有在校门口的小吃摊点徘徊的,根本没有人注意坐在马路牙子上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的普通女生。   盛桐脑子里很乱,一会儿冒出一个念头,帖子到底是谁发的?为什么会有人知道妈妈的事?这件事她只告诉过杨景瑞,而且只说了是坐牢,根本没提过邪教组织。破坏别人家庭又从何说起?为什么发帖人把自己说成狼心狗肺?为什么说自己勾引杨景瑞?她在马路牙子上从太阳西斜坐到月上枝头,也没想出一个答案。S城的4月乍暖还寒,盛桐打了好几个喷嚏,后来她站起来,朝路边的网吧走去。   盛桐从没认真看过那篇帖子,只是听同学只言片语的提起,当时并未在意。此时坐在网吧的电脑前,进入到学校的论坛网页,她一字不落地看完了那篇帖子,越到最后她的手抖得越厉害。   盛桐之前也只是隐约猜测父亲许永年还有另一个家庭,并不能完全肯定。而帖子里关于盛小慧破坏别人家庭的事说的言之凿凿,详尽到她这个做女儿的都不清楚。   她本能地不相信,因为帖子开头描述自己的话就是天大的谎言。后面有很多跟帖,她也一一地看过去,除了跟帖爆料的,大部分都是在骂人的,尤其当有人跟帖说楼主文中提及的男生就是杨景瑞以后,辱骂的话越来越不堪入目。   有人贴出学校外地女生的名单,盛桐的户籍已经转到本市,名单中并没有她。还有很多关于这个外地女生的猜测,金格格就是其中之一,也是被骂最惨的人。   金格格是校广播台的招牌级声音,而冰山冷脸的杨景瑞是比阳光的校草更能引发女生话题的男生。恰巧两人都在校刊工作,金格格大大咧咧把杨景瑞当哥们,走在路上打招呼的方式就是拍肩膀,难免不让人遐想和误会。   盛桐拖动鼠标下拉页面,目光停留在一条几乎无人问津的跟帖上,上面写着:楼主的帖子里提到的女生是高一八班的盛桐,我是她的舍友,她就是勾引杨景瑞的人。   这条跟帖只有一个人回复:盛桐是谁?勾引杨景瑞的漂亮女生多了,哪轮得到这种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女生,况且她都不在外地人名单里。   后面大部分的跟帖都是在用难听的话辱骂文中的外地女生,有人说有其母必有其女,狐狸精生下的果然都是狐狸精;有人求楼主不要吊人胃口,快点说出那女生的名字;盛桐一页一页地看过去,一直到最后一条。   她很清楚那些话都是骂自己的,虽然是坐在电脑前,却有一种被一群人包围在中央的感觉,每个人都指着她的鼻尖,一直骂,一直骂,不停歇地骂,连带她去世的父亲、监狱中的母亲和她从没见过的祖宗十八代也不放过。   发帖人的目标是她,而金格格替她当了替罪羊,杨景瑞也被牵扯其中,盛桐无力地趴在电脑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有太多的疑问,很想问问那个匿名的发帖人到底想干什么,很想知道对方是如何知道那些事的,却连联系对方的通道都找不到。   就在她闭着眼睛一个头两个大的愁苦时刻,网吧里一阵骚动,她听到椅子滑动的刺啦声,还有匆忙奔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恰巧就看见学校的教导主任站在网吧中央,网吧门口被人挡住了,几个和她一样穿校服的男生被拦在门口。   那个时候,为了住校生的人身安全,除非特殊原因请假,学校要求住校生必须上晚自习,不得无故旷课,尤其是晚上,男孩子们爱玩游戏,经常在晚上偷溜到网吧,所以学校门口的几个网吧是教导主任堵人的重要场所,网吧的负责人每到这种时候就会适时地消失。   恰逢学校严查,盛桐头一次旷晚自习就撞在了枪口上,从小只会做好学生的盛桐,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学校的通报批评栏上,教导主任见她是初犯,查了下她的成绩发现还是个成绩不错的好学生,网开一面没有通知家长,也承诺不会在升旗仪式上当着全体学生的面念名字批评,还苦口婆心地劝盛桐不要被网络诱惑,不要对自己的成绩自满。   教导主任那一关算过了,可班主任贾公平这一关就没那么容易了,贾公平歪起一侧的嘴角,无声地冷笑,他从不会苦口婆心地教育学生,惩罚从来都是一阵冷笑加一句平静的话,他说:“既然这么不喜欢上自习,那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早自习和晚自习你不用待在教室了,我给你找了个好地方。”   他果然给盛桐找了个好地方,整栋教学楼所有人进出教室都必经的地方,不管楼上楼下都能看到的地方,在教学楼正前方的空地上,贾公平画了一个圈,要求盛桐必须站在圈里面。   盛桐像一只被人围观的猴子,每天早晚准时去圈里报到,认识她的人都来问候了她一遍,白启和金格格皱着眉头无计可施,劝她忍一个星期;顾屹在她早自习站岗结束后送来一堆零食,说多吃点东西晚上才有力气;寝室的女生每天都幸灾乐祸地走过她的身边;田老师尴尬地冲她笑了笑,匆忙地进了教室。   校园论坛里传出来的流言蜚语仍在继续,渐渐地有好几个人跟帖,说那个外地女生就是盛桐,依然没有人当回事,大家讨论最多的还是金格格和杨景瑞。只是越多越多的陌生同学走过盛桐身边的时候开始指指点点,用盛桐能听到的不屑声音说:“她就是那个盛桐,这么土,怎么可能!”   盛桐一直抬着头,没有回避注视她的目光。她当起了阿Q姑娘,用脚尖磨着地,在心里自我安慰:这算什么呀,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尽管看吧,以后我还要在你们的注视下捡瓶子挣钱,我这样穷的人要脸皮没什么用!   这种在无依无靠毫无办法的情况下死皮赖脸的坚强,维持了好多天,直到杨景瑞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夜晚的路灯投射在她身上的微弱光芒。   要不是白启在下午放学以后又去了趟医院,临走时啰啰嗦嗦说了一堆毫无重点的话,杨景瑞还不知道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他看了看表,让白启帮忙照顾下父亲,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学校。   他远远就看见了盛桐,盛桐站在教学楼下最显眼的地方,像一件任人品头论足的展览品。   离教学楼还有一段距离,杨景瑞停下了脚步,他捏紧了拳头,一股暴虐的飓风正从他的心头刮过,好像再前进一步,他就无法再控制自己。   在他心里,盛桐就像一只柔软可爱的小兔子,时而安静时而欢脱,是那种只能被捧在手心呵护的宝贝;此时,这个宝贝却落魄地站在滑稽的舞台上供人参观和嘲笑,他愤怒极了。   努力地压抑住暴虐的情绪,杨景瑞才敢继续向前走,他看着盛桐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过去,经过她的身旁,转过身来,挡住了盛桐的视线。   眼前的光被人挡住,突然暗淡下来,来人很高,盛桐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容貌。   杨景瑞没说话,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她,四目相对,只一秒,强装的坚强便轰然倒塌。盛桐的眼睛里顷刻之间盈满了泪水,下一秒,眼泪便夺眶而出。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你的任何伪装都薄如蝉翼一捅就破,他的目光里有永不决堤的江河湖海,能包容你所有委屈的泪水。   “不哭。”杨景瑞伸出手轻轻抹去盛桐脸上的眼泪,声音温柔地能融化冰山,“等我一下,就一下下,我马上回来。”   盛桐顺从的点点头。   果然是一下下,贾公平来了,他说:“行了!别站了!回去吧!明天回教室上自习!”说完转身就走。   杨景瑞没说自己是怎么请来了贾公平,他带着盛桐去了校门口的饮品店,这个时间点,店里没什么客人。   盛桐不哭了,憋着一肚子话,想全都倾诉给杨景瑞听,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脸上写着满腹心事。   杨景瑞要了两杯喝的东西,把热的牛奶递给盛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盛桐接过杨景瑞递来的牛奶,看见他手腕上还带着那根黑色的手绳。   杨景瑞微微眯起眼睛,歪着头笑:“让我看看,好像哭丑了。”   盛桐终于松放下来,轻声笑了。   “对嘛,笑起来才好看。”他坐直身子,换了认真的语气,“跟我说说,怎么回事?为什么晚上跑出去了?”   盛桐没有犹豫,实话实说:“听说学校论坛上有一篇帖子,我去看,忘了上晚自习的事。”   杨景瑞:“我听白启说最近学校论坛上有个八卦帖子,有人提到了我,还提到了金格格,就是那个帖子?”   盛桐点点头。   杨景瑞:“你跑去看,是因为那帖子跟你有关?”   盛桐:“嗯,说的应该就是我,关于我妈的事,我都没有发帖人那么清楚;还让格格当了替罪羊。”   杨景瑞:“能猜到是谁吗?”   盛桐摇摇头:“我没有头绪,不知道那个人发这些到底是想干什么,我想联系对方,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   “盛桐,别害怕,没事儿。”他的语气温暖而肯定,盛桐慌乱了近一周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他揉揉盛桐的脑袋,继续说:“明天我爸出院,我明儿下午就回来,天塌下来了还有我这个高个儿给你顶着,你好好上课,什么都别想了,这事儿交给我。”   盛桐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能说一声:“杨景瑞,谢谢你。”   杨景瑞轻笑:“客气什么!快把牛奶喝了,我送你回去,白启还在医院看护我爸,我等会儿还要回医院!”   盛桐连忙听话的把杯子里温热的牛奶一饮而尽,嘴唇上沾了一圈牛奶,站起身就准备走。   “哎!盛桐!”杨景瑞跟着站起来,拦下她,手里拿着纸巾帮她擦掉嘴唇上的牛奶,声音里带着慵懒的鼻音,温柔地说,“怎么跟云朵一样,喝一圈白胡子。回去好好睡一觉,嗯?”   盛桐的心砰砰直跳,孩子一样认真的点头。   每次看到盛桐这种表情,杨景瑞都想冲动地把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永远不撒手,越来越离不开她,越来越想触碰她,越来越想拥有她,在每一次四目相对的瞬间;在每一个青涩又迷乱的梦里;在每一个静谧又蓬勃的清晨。   越想拥有就越害怕失去,就越加地小心翼翼。      第二天下午,盛桐果然见到了杨景瑞,杨景瑞在楼下,她在楼上,虽然只是课间隔着一层楼远距离的匆匆对视,也足够让她温暖心安。   离开两个礼拜,无缘无故地成了校园热门话题里的核心人物,杨景瑞好像并不在意,他课间休息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金格格,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避开人群,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这一幕再次引爆了围观群众强烈的好奇心,八卦爱好者们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好像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真的能听见什么似的。   金格格心里还冒着火,语气不怎么好:“你胆儿还挺肥,那帮贱人正瞅着没证据给我判死刑,你就主动来制造证据了!”   杨景瑞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真假咱们自己心里有数,管别人怎么说。”   金格格郁闷地瞅着这个害她被骂很惨的冰山脸:“你是没事儿,我还背着破坏别人家庭的妈和邪教组织两个恶名呢!”   杨景瑞也不绕弯子,直说道:“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事,这事情很伤人,得快点平息。”   “怎么?你知道那女生是谁?”金格格看杨景瑞不说话,试探道:“真的是盛桐?”   杨景瑞一惊:“你怎么知道?”   金格格:“刚才不确定,现在确定了!那天我说起这事儿,她整个人都呆住了,我猜可能是她。”   杨景瑞面露防备之色:“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讲!”   金格格有些不满:“用你说!盛桐也是我朋友,我性格再不好,人品还没烂到那种份儿上!你说吧,咱们该怎么办?”   杨景瑞:“两条路同时走,一个是找到发帖的人,搞清对方的意图,阻止他继续散布谣言;另一方面,我们得制造一个话题,比这件事更引人关注的话题,把这些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金格格:“制造话题倒是不难,这个我在行,广播台和校刊都能当传播媒介;只是你要找到发帖的人不容易吧,不如直接找人把帖子删了。”   杨景瑞摇摇头:“删了还能重发,治不了根,而且现在大家都在讨论这个事儿,帖子一删反而会引起怀疑,很可能越删越多,一石激起千层浪,麻烦更大。我带的跆拳道学员里有一个电信公司的大哥,说是能通过匿名者的IP查到发帖人所用电脑的具体位置,只是需要点时间,我已经拜托他了。”   金格格:“那就好!关于你说的制造话题,我有个想法。”   杨景瑞:“什么想法?”   金格格笑的狡诈:“要帮盛桐,你可能得牺牲一下!”   杨景瑞回答地干脆:“你直说,除了出卖肉体,我没什么不能牺牲的!”   金格格继续绕弯:“怎么?你的意思是灵魂就能出卖?”   杨景瑞:“这玩意能卖吗?我也不瞒你,我的魂儿早丢给了盛桐,收不回来了,想要也没有!” ☆、第一卷(22)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现在是北京时间9:35分,又到了“校园之声”与大家相约的时间,欢迎收听本期节目,我是今天的主持人格格。”   “3天前我们正式启动了本月“友善校园,抵制霸凌”的主题活动,截止今天,校园广播站已经收到了很多同学的作品,在此,格格要再次提醒大家,本次活动的参赛作品题材要求为文章、绘画以及书法,距离作品投稿截止时间还有10天,欢迎大家踊跃报名。我们会选择优秀的文字类作品通过校园广播和大家分享,同时,所有的参赛作品也会在5月中旬集中展出,届时每位同学都可以给自己喜欢的作品进行投票!”   “在这里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大家!自从校园之声增加了‘对话’版块后,同学们对我们的邀请嘉宾有很多的期待,那么在后天的节目中,我们邀请到了一位一直以来呼声都非常高的同学,他就是来自高一二班的杨景瑞,按照我们的节目规则,同学们可以将自己的问题以纸条的形式存放在广播台的信箱中,我会代替大家向嘉宾问出你们的问题。”   “接下来是我们的校园点歌时间,第一首是高三十六班的……”      广播台“校园之声”的播出时间是每天早晨30分钟的大课间,闲来没事听广播的同学很多,当金格格略带沙哑的嗓音说出杨景瑞要参加‘对话’节目后,白启听见班里一小堆女生‘啊’地尖叫了起来。   “额……杀猪啊!”他小声地嘟囔,“我以为那小子已经被人遗忘了,真没想到!”   当然不是只有白启的班是这样,杨景瑞是校园里女生公认的帅哥一枚,若他是校草那种阳光灿烂接地气和谁都能打成一片的性格,女孩子们也就不至于惊喜地尖叫出来。   偏偏他长得引人注目却是个冷淡的性子,很多想认识他的人看到他冷峻的眼神就暗自打了退堂鼓。以至于女孩子们对他的好奇心与日俱增,校园论坛上关于杨景瑞的各种帖子就能充分说明问题。   所以金格格提出了这个点子,校园热点就像层层推进的海浪,热点话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更新更热的话题取代,而杨景瑞这个名字,无疑是他们目前所能利用的最有成功把握的话题。   不过仅仅这一个名字太过单薄,他们又在最短的时间里策划了一场无论如何学校的老师都不能反对的校园活动。   因为当时,在S市的另一所高中,发生了一件震惊全市的校园暴力事件。住在同一个宿舍的两个男生因为小事产生摩擦,男生A长期对男生B恐吓威胁,欺凌辱骂,寝室其他人视若无睹,最后一次,男生A强迫男生B喝掉自己的洗脚水,男生B趁其不备拿出藏在身上的弹簧刀,结果了男生A的性命。   一中校领导正在商讨如何在全校范围内展开安全排查,并进行学生安全教育,还没讨论出一个名堂来,负责校刊的田老师和负责校广播站的老师就同时收到了一份细则详尽的活动策划书,策划书提报到校领导面前,当天就确认执行,任务被一层层传达下来。   活动启动第一天,全校所有班级同时召开“友善校园,抵制霸凌”为主题的安全教育班会,班主任为主导详尽地叙述了外校那起令人遗憾的伤人事件,引导学生们讨论如何避免类似的事件发生,相应的征文征稿活动也同步启动。   到活动第三天,已经几乎听不到关于“恶心的外地女生”的话题了,外校的伤人事件以及抵制霸凌活动成了新热点。   紧接着,广播台宣布杨景瑞会作为校园之声的嘉宾参加广播节目,女生们在论坛里热烈地讨论该写些什么样的问题提交给广播站,而那篇旧帖子更是无人问津。   杨景瑞要金格格假装对盛桐的事一无所知,金格格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所以他们所做的一切,盛桐并不知晓。   她只当是自己走了狗屎运,恰好碰到学校组织如此大的活动,根本没想到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为她而做。   到了杨景瑞参加校园之声对话节目的那天,像提前约好了似的,大课间的时候,在教室外玩耍的女孩少了很多。   熟悉的旋律响起来,紧接着是金格格略带沙哑的问好声。   金格格:“接下来,我要请出我们今天的嘉宾,杨景瑞!欢迎你!先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杨景瑞:“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一八班的杨景瑞!非常感谢广播台的邀请,很高兴能参与今天的节目。”   当那个沉着而有穿透力的声音通过广播传到校园的每个角落时,不知有多少人都不自觉的竖起了耳朵。   金格格果然不负众望地把女生们感兴趣的话题都问了出来,从身高体重三围到个人爱好,杨景瑞也每问必答毫不介意,甚至自我爆料,如果不是金格格最后关头拉回正题,负责广播站的老师非得狠狠批评这个不务正业的主持人不可。   金格格:“最后一个问题,我们最近的‘友善校园,抵制霸凌’活动获得了同学们的积极响应,校园暴力可能每时每刻都发生在你我的身边,所以想请杨同学说一说,你自己是如何看待校园暴力现象的?”   杨景瑞:“在我看来,暴力不仅仅是指拳头,也可以是语言,或是冷漠,而且当后面两种情况发生时,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伤害了别人。   比如说前段时间外校的那起伤人事件,是寝室同学的冷漠让欺凌事件持续发生,造成了最后的恶果。   还有语言暴力,我曾经看过一个研究报道,很多青少年犯罪事件的发生和犯人曾经遭受的语言暴力有很大的关系。   每个人都有一个不能被触碰的底线或者说秘密,虽说言论自由,但当你的语言已经触碰到别人的底线、伤害到别人时,那就是暴力。   如果有人正准备用拳头或语言攻击别人,或是准备冷漠地观望一场校园暴力,你最好想一想,也许有一天,你也会被人用同样的方式对待。   与人为善,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准则,在面对暴力现象时,勇敢地站出来,也是一种友善。以上就是我对于校园暴力的一点看法,谢谢!”   盛桐听到杨景瑞的这段话后,沉默良久,她想起校园论坛里那些恶毒的谩骂,想起舍友们突然之间的冷漠相对,原来,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身处暴力之中。如果继续听之任之,也许那些人会肆意妄为变本加厉。   她决定拿起画笔,和那些踊跃投稿的同学一样,把自己对于霸凌的态度传达出去。   如果之前女孩们对杨景瑞的喜欢是因为他外在的气质和形象,那这次二十分钟的对话节目,让女孩们的喜欢有了质的改变,她们发现,这个帅气男生说话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大气和正气,更具魅力。   女孩们在校园论坛上垒起了高高的楼层,表达着她们对杨景瑞的赞美。胆大的女生走在路上碰到杨景瑞,会主动上前和他打招呼,他则会客气地点点头回应对方。   金格格对自己一石三鸟的策略极为得意,既帮盛桐解决了帖子的困扰,又让自己主持的广播节目火了一把,还带动了同学们参与活动的热情。   盛桐和舍友们的关系终于有所缓和,杨景瑞的话让很多人开始反思自己的言行,盛桐的舍友们也不例外。   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杨景瑞却没有放松心情,匿名发帖人还没查出来是谁,而成为校园热点的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守在教室门口和盛桐打招呼。   他知道,至少一段时间以内,他的一举一动在别人眼里都会被放到无限大,再被搬上校园论坛供人品评,他不能把盛桐牵扯其中。      每天晚上回到家里,他都会打开校园论坛,关注那个匿名帖子有没有新的动向。   连续一个星期,发帖人再没有别的动静,这天周六晚上,他像往常一样打开网页,看见新帖那一刻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同样的IP地址,那个匿名者说,一周后,将公布文中女孩的真实姓名,还有更多劲爆内容将同时公布。   回复的只有寥寥数人,发帖人似乎心有不甘,又连发了好几条,却还是不及另一个帖子里有人贴出的杨景瑞道服照更具吸引力。   但杨景瑞却紧张起来,无论如何,要找到发帖人,让对方彻底放弃。恰好此时,家里的电话响起来。   “喂?是小杨教练吗?”   来电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帮杨景瑞查询发帖人IP的电信公司员工。   他说:“上次你让我查的那个IP,根据上网时间,最后确定只有一个匹配的地址,你找个笔记一下。”      第二天周末,杨景瑞硬是求着杨岭给他放了一天假,他坐公交穿越了大半个S市,找到了那个IP地址指向的地方,一个高层的商业小区。      他手里攥着写有地址和门牌号的纸条,准备直接上门问个清楚,刚走两步,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袁媛背着双肩书包,耳朵上插着耳机,面容平静地从小区里走出来,直到看见小区门口的杨景瑞,她才吃惊地停下脚步。      看到袁媛的那一刻,杨景瑞猛地想起来纸条上提供的宽带用户户主正是姓袁。唯有一句广告语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一切皆有可能。      杨景瑞大步上前,不等袁媛反应,就抛出了问题,语气严厉带着质问:“你为什么发那条帖子?你从哪里知到那些事的?”   质问扑面而来,袁媛来不及思考就脱口而出:“你怎么找到我的?那帖子不是我发的,你找错人了!”说出来她就后悔了,可惜已经来不及补救,杨景瑞刚刚的问话就是在试探,她一脚踩进了陷阱。   “还真的是你。”杨景瑞冷笑一声,“本来只是试试,你连是什么帖子都不问就一口咬定不是你发的?”   袁媛一时语塞,她努力地在脑子里编造补救的话,却架不住杨景瑞逼视的眼神。   几秒钟之后,袁媛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力挽回,干脆撕破脸皮,换了一副无所顾忌的态度:“是我发的又怎么样?我说的都是事实,凭什么不让我发?”      杨景瑞此行的目的是阻止这个发帖人继续造谣,既然已经找到了发帖人,而且对方已经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那就没有必要再用一种对峙的态度和对方说话,为了达成目的,他的表情和语气都缓和了起来。   他说:“袁媛,虽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也没想要质问你,你是个好女孩,这样做也一定是有原因的。如果你不讨厌我,能不能跟我说说你的原因?”   袁媛是喜欢杨景瑞的,这是杨景瑞第一次用这样和缓的口气对她说话,她顿时心里小鹿乱撞,卸下了一切防备,她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杨景瑞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买了喝的递给袁媛:“喏~我记得你说你喜欢喝这个。”   袁媛接过他手里的饮料,杨景瑞在她身边坐下来。她想起了去年冬天和杨景瑞一起度过的半个多月,那时候,她只想着利用盛桐,好让杨景瑞不能立即拒绝她。   没想到杨景瑞会那么快来找她,并用一种让人冷到窒息的语气说:你想跟我做朋友,我答应你,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尽量满足你,以后,请你不要再找盛桐传话给我,她不是你的传话筒。   果然,后面的半个多月,她提的要求,杨景瑞都尽量满足她。只是从没和她客气地说过话,就像冰冷的机器人,听命于她却只是程序性的反应,没有任何感情。   她因为能近距离和杨景瑞相处而开心,也因为对方的冷淡而痛苦,只好靠着在宿舍里不断地炫耀来求得一点心理安慰。   直到杨景瑞生日那天,她准备了一份昂贵的礼物等在杨景瑞班级门口,却看见杨景瑞和盛桐并肩而来,杨景瑞看盛桐的眼神无比温柔,那温柔像是锋利的尖刀,在她的心上狠狠地划下伤痕!   她的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杨景瑞又狠狠泼上了一盆冰水,他面无表情地对她说:以后,你的其他要求,我不能再满足你了,你跟盛桐是好朋友,所以请你不要再利用她。   那一刻,她无比痛恨盛桐。   此刻,这个曾对她冷言相向的人,正坐在她身边,他还记得她喜欢喝的东西,他用温和的口气和她说话。   袁媛完全没有那个心思再去思考杨景瑞为何会这样变换态度,她内心已经完全地被幸福感包围。   杨景瑞静静坐着,偶尔喝口水,也不着急,等着袁媛自己开口。   等了好一会儿,袁媛才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地开口说:“帖子是我发的,我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是我控制不了,我嫉妒她。”   “嫉妒?”杨景瑞实在想不通,家境优渥的袁媛会嫉妒一个每天拼尽全力只为生存的盛桐,“你嫉妒盛桐什么?”   袁媛:“因为她轻而易举地就能和你成为朋友。”   杨景瑞沉默了几秒钟,淡淡地说:“有两个玩过家家的小孩,其中一个小孩拥有一套完整的玩具,而另一个小孩只有一个玩具。你想做哪个小孩?”   人性是贪婪的,拥有的越多,想要的也越多,继而滋生嫉妒、掠夺。   袁媛听懂了杨景瑞的意思,却一根筋不愿妥协:“我愿意用那一套完整的玩具去换那一个我喜欢的玩具。”   杨景瑞笑了:“用你所有的一切?你要失去父母,一个人孤零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为了省几块钱饿着肚子;别人在玩儿的时候,你也不能休息,大冬天里在外面送餐,满手都是冻疮;穿别人不合身的旧衣服和破鞋;时时刻刻忧心着上学的学费。你想要这样?为了换一个别人不起眼的玩具?”   袁媛不说话了,咬咬嘴唇,她什么都不想失去。   杨景瑞继续说:“你要是能辨过来这个理,就不要再继续发帖了!”   袁媛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冷笑一声:“说来说去,你这样跟我说话,还是因为盛桐!”   杨景瑞:“袁媛,你要是因为这个拿盛桐出气,我真的无话可说了,她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要被陌生人骂成那样。”   清醒过来的袁媛被心中腾起的嫉妒笼罩,已经完全不顾忌身旁的杨景瑞,咬牙切齿地说:“活该!谁让她有个那样的妈!”   杨景瑞被面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女孩气到了:“都是你编造出来的事情,你真有脸说出来!”   “谁说是我编造的!”袁媛眼神里尽是轻蔑,“我还有她更多的资料,照片也有,你想不想看?包你大开眼界。”   杨景瑞冷冷地看着她,只听袁媛继续说:“杨景瑞,你很想让我停止发帖吧?你一定还想知道这些资料我是从哪里拿到的吧?我可以停下来,也可以告诉你这些资料是哪里来的,但是,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   杨景瑞:“什么条件?”   “你知道的,我喜欢你。”被嫉妒熏红了眼的袁媛,在说起自己的心意时,依然是紧张的,“我想跟你在一起,这就是我的条件。” ☆、第一卷(23)   “除了出卖肉体,我没什么不能牺牲的!”   “儿子,爸给你的这张脸,你起码能受用30年!”   杨景瑞想起了跟金格格商量对策时,自己的一番慷慨陈词;还有杨岭喝得晕头转向时的调侃之言。   他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太邪乎,信口胡说的事儿转眼就成了真。   不过,一副臭皮囊换盛桐的安稳,他在心里权衡了下,并不觉得自己吃了什么亏,虽说跟袁媛这姑娘相处起来有点膈应,但忍一忍也就那么回事儿,又不是要过一辈子。   袁媛以为杨景瑞会是一副英勇就义慷慨赴死的神情,没想到这位少年斜着眼挑着眉,占了多大便宜似的问她:“你就想跟我处个对象?”   若是杨景瑞抵死不从愤然离场,袁媛还能用言语威胁对付一下,只是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情况,她压根没预料到,茫然无措地看着身旁气定神闲的杨景瑞。   杨景瑞豪爽地拍了下大腿:“成!我答应你的条件!”   几天以后,那篇“外地女生”的帖子悄无声息地从校园论坛里消失了。   又一次校刊办公室主要人员聚头的日子,这次校刊要和广播站配合做“抵制霸凌”活动的宣传,杨景瑞最后一个来的,身后跟着袁媛。   “嗨~你们好!”袁媛离杨景瑞很近,虽然没牵手也没挽胳膊,但只要不瞎,都能看得出来她浑身上下散发着小鸟依人的味道。   金格格和白启面面相觑,用眼神频繁交流。   白启斜着眼无声地问:“什么情况?”   金格格翻着白眼无声地答:“你问我我问谁?”   盛桐则坐在椅子上沉默地发呆。   顾屹先打破沉默:“怎么?又有新人加入?”   袁媛好像很享受这种被众人围观的感觉,她甜甜笑着,对顾屹柔声说:“你误会了,我就是跟景瑞过来玩一会儿,待会还要上晚自习呢!”   白启的小眯眼都睁得滚圆了,景瑞?他在心里琢磨着这不同寻常的称呼。   “行了!你来也来过了!现在可以回去了!”杨景瑞冷声道,他不看袁媛,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袁媛站在门口尴尬一秒,又回复了微笑脸:“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忙,景瑞,明天见哦!”   袁媛走后,白启匆忙把杨景瑞拽到墙角,问他:“这怎么回事儿?你跟那个袁媛……”   顾屹在旁边插嘴:“这你都看不出来?”他说话时还声情并茂、挤眉弄眼,两个手指头一怼一怼。   “滚一边去!别瞎说!”白启恨不得一巴掌把顾屹糊墙上,他直盯着杨景瑞,“到底怎么回事?”   杨景瑞撇撇嘴:“还能怎么回事,你不是看见了么!”   他和袁媛的交易,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因为一点点疏漏都可能扯出盛桐的家事,所以他打算连白启也瞒着;况且,跟袁媛的约定告诉任何一个人都算是毁约,他还没搞清楚袁媛是从哪里获得那些盛桐都不清楚的秘密;为了保险起见,他不能说出真相。   白启却愤怒了:“你跟那姑娘好上了?”   杨景瑞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旁边的顾屹见状,凑上去拍了杨景瑞的肩膀:“哥们!恭喜恭喜!”   “恭喜个毛线!干活了!”他说着话,偷偷用眼睛余光瞟不远处的盛桐。   杨景瑞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唯独害怕盛桐,他拿不准盛桐看到他和袁媛在一起会是什么反应,若是盛桐只拿他当朋友,就会像顾屹一样祝福吧?若是盛桐稍微在意自己一点,就会像袁媛曾经那样嫉妒吧?   可是,他用余光撇到的盛桐,正面无表情事不关己地浇花,甚至,看也没看他一眼。   杨景瑞的心凉了半截。   办公室就几平米的地方,几个人的对话,盛桐全听进了耳朵里,原本几天不见杨景瑞的身影,盛桐一直期待着能见到他,可袁媛的出现如当头棒喝,她极力掩饰着自己的不安,恰巧手边有一个喷壶,她拿起喷壶,转过身背对着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给窗台上的几盆花细致的浇水,脸上平静地看不出一点喜怒哀乐。   这个晚上,除了总是反应慢半拍的顾屹,其他人都各怀心事地做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仍然像往常一样互相讨论工作,只有各自心里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白启心里是怒气,杨景瑞是他最好的哥们儿,他觉得他是了解杨景瑞的,但怎么也没想到杨景瑞变脸比翻书还快,昨天还言之凿凿说决不当花心大萝卜,今天就跟别的姑娘好上了。碍于旁边的几个人,尤其盛桐也在,他不能直说,一口气憋在心里,脸都憋红了。   袁媛跟着杨景瑞进来的那一幕,金格格都看在眼里,就杨景瑞那态度,哪里像恋爱中的小伙子。如果不是真的,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被人抓到把柄了,金格格思前想后,觉得跟盛桐的事儿脱不了干系,心说袁媛那女生看起来简单没想到挺有两下子,她又瞧瞧旁边的盛桐,此时盛桐正专心致志地画校刊插画。   没人看出来盛桐的心不在焉,她手里的笔沙沙作响,画出流畅的线条,又不时用橡皮修改;若是仔细观察,才会发现,她两个多小时,修修改改的一直是同一条线,直到大家都准备走了,她还在画。   “盛桐,走了!”金格格提醒她。   “啊?这么快?”盛桐回头一看,其他几个人都收拾好了,就剩下她,她急忙收起画板,不好意思地看向杨景瑞,“今天画得不好,改了很多遍都不好,我回去再改改,明天再交给你。”   杨景瑞点点头,缓缓地说:“嗯,你别着急,还有时间,别因为这个耽误休息。”   几个人出了综合大楼,金格格搭着盛桐的肩膀往宿舍走,三个男生往学校大门口走,满肚子怒火的白启正准备开始冲杨景瑞开炮,却见杨景瑞转过身又往回跑,他边跑边喊:“我还有点事儿!你们先走!”   杨景瑞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自控力很强的人,哪怕是再不喜欢的事,只要是对的他就一定会做;哪怕是再想要做的事,只要是错的他就一定会放弃。他衡量对错的标准就是普世的价值观。   但是那一刻,什么对的错的好的坏的应该的不应该的,杨景瑞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被盛桐误会,他要跟盛桐说清楚,明明白白地告诉盛桐自己的心意。   “盛桐!”他大声喊,跑的太快,气喘吁吁。   金格格和盛桐转过身来,看着还在喘气的杨景瑞。   杨景瑞:“格格……”   金格格是明白人,一拍脑门:“呀!我有个重要的事儿忘了,盛桐我先走了。”   盛桐回过神来,金格格已经没影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盛桐疑惑。   “我……”一时冲动没准备好的结果就是,说话不仅容易卡壳,还容易胡扯,“我回来看看你。”   “……”盛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刚走,然后又回来看看我?”   杨景瑞闭着眼睛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又睁开眼睛看着盛桐,轻声说:“能陪我走走吗?”   夜晚的校园寂静无声,微凉的风夹杂着丁香花的淡香,温柔地拂过月色掩映下缓步而行的人。   刚才被血气冲昏了头脑的杨景瑞,已经冷静下来了,那些想说的话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被吞回了肚子里。有太多不能说出口的原因,单单是不能让盛桐陷入流言蜚语之中这一条,就足够让他打消冲动的念头。   “盛桐。”   “嗯?”   杨景瑞:“没什么,就想喊你一声。”   盛桐轻笑:“间歇性杨大傻!”   “盛桐。”   “又怎么了?”   杨景瑞:“我跟袁媛……”   盛桐打断他,突然来了精神,朗声道:“哦!你跟袁媛!太突然,我还没恭喜你俩!恭喜恭喜!袁媛是我好朋友,你好好对她哦!”   这是杨景瑞最不想听到的话,也是盛桐最不愿说出口的话。   “什么恭喜恭喜!又不是结婚!”杨景瑞平静地说。   “那你想听什么?”   “嗯……”他当真思考了一下,“我想听你说‘杨景瑞,我想吃饺子’,哈哈哈哈~”   “……”盛桐搞不懂他奇特的脑回路,不过提起想吃的东西,她还真的有,而且一提起吃的,什么不开心的事儿都忘在脑后了。   盛桐歪着脑袋做思考状,舔着嘴唇慢悠悠地说:“杨景瑞,我想吃大盘鸡,想吃红烧肉,想吃烧大鹅,想吃水煮鱼,想吃红烧排骨,想吃宫保鸡丁,想吃糖醋里脊,想吃炸带鱼,想羊蝎子,想吃小鸡炖蘑菇,想吃锅包肉,还想吃烤串,还想喝啤酒……”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肉食动物。”他被盛桐一通点菜逗乐了,抬起手就习惯性地摸盛桐脑袋,“这么大一点,还知道喝啤酒,未成年人不得饮酒!”   盛桐不服气:“你们几个哪个满18了,你们都喝酒!”   “还挺犟!”杨景瑞轻笑着,伸出贱手又想摸盛桐脑袋。   “景瑞!”袁媛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下晚自习了,袁媛正背着书包朝宿舍走。   杨景瑞收回半空中的手,回过头看见一脸怒气的袁媛。   袁媛看见了盛桐,问道:“你们干什么呢?”   杨景瑞也不看他,面如止水地说:“在讨论博大精深的中华美食。”   盛桐转身欲走,杨景瑞一把拉住她:“干什么去?”   盛桐甩掉他的手,低着头轻声说:“回宿舍。”   杨景瑞:“她也回宿舍,一起走,我送你俩。”   袁媛换了温和的口气,上前两步挽住盛桐的胳膊:“就是啊,盛桐,咱们一起走。”   回宿舍的一段路上,袁媛甚是温柔,不管是对盛桐还是对杨景瑞。进了宿舍楼的大门,她就放下了挽着盛桐的胳膊,变成陌生的路人。   晚上入睡前,盛桐想起了当初认识袁媛的时候,她来例假把裤子弄脏了,袁媛叫住她,递给她一件衣服,悄悄在她耳边说,你裤子脏了,用这个盖一下。从那件事以后,两人就成了好朋友,她们都是那种生人面前不会讲话,熟了以后就变话唠的性格,初三的半年时间,因为有袁媛的参与,她才能快速地适应新的环境。   她不明白,为什么不到一年的时间,好朋友会变成这样的关系。   那篇帖子里,爸爸是抛妻弃子的坏男人,妈妈是破坏别人家庭的邪教分子。现在,她的好朋友也成了陌生人,她喜欢的男孩也有了女朋友,她想,是不是所有她喜欢的人,都会像这样离她而去?   五月,是梧桐花开放的季节,也是她出生的季节,这个城市没有梧桐花,除了奶奶和爷爷,也没有人会记得她出生的日子。   盛桐翻了个身,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像无病呻吟的酸书生;她掐了掐眉心,提醒自己还是想想怎么多挣点钱来的实在。   学校不准学生早恋,所以袁媛只能在小范围内炫耀一下自己和杨景瑞的关系,她编的和好故事跌宕起伏,寝室女生听得激动万分,再没人为难盛桐了,仿佛一切尘埃落定,女二失去了一切,这才是她们心中完美的结局。   杨景瑞很用心思地跟袁媛‘处对象’,虽然依然面无表情说话不怎么中听,但袁媛要求的事儿他都不拒绝,让他庆幸的是,袁媛毕竟是个女孩,知道害羞,从没要求过出格的事,连拉拉小手都没提过,他算是保住了自己的肉体。   他几天时间就摸透了袁媛的性情,只要他和声细语地说话,袁媛都会很听话,也逐渐打听出了一点给袁媛提供资料的人。   据袁媛说,那是个巧合,有人加了她的QQ号,聊着聊着,那人说他有个妹妹转学到了S市,跟袁媛差不多年纪,俩人一深聊,竟然发现那人口中的妹妹正是盛桐,于是,才知道了很多关于盛桐的事。   只是,关于这个QQ好友的其他问题,袁媛再闭口不答,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寻不到突破口的杨景瑞一筹莫展,为了快点解决问题,他又找上了金格格。   经过上次的事情,金格格在杨景瑞心里已经成了女诸葛一样的存在,智商情商同时稳定在线又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人,只有金格格。   金格格似乎不是很乐意见他,双手抱臂斜着眼问:“你找我干什么?”   杨景瑞求人的倒像个讨债的:“找你帮忙。”   金格格:“怎么?还有你出卖肉体不能解决的事儿?”   杨景瑞:“你别诬陷我,我浑身上下的零件全是新的,都没使过。”   见他说的一本正经,金格格鼻子一哼,贼笑道:“怪不得要找我帮忙,敢情是还没掌握零件们的使用诀窍。”   杨景瑞:“你瞎扯什么,正经找你帮忙!”   金格格:“不就是那个叫袁媛的姑娘不开口么?   杨景瑞:“这你都能猜出来?”   金格格:“这有什么难猜的,你无缘无故突然跟她好上了,要不是为了盛桐,只能说明你瞎了。袁媛一定是跟发帖人有关系,并且她很清楚盛桐的事,她拿这个威胁了你,你才顺了她的意,并且顺水推舟打算从袁媛那儿打听一些消息。我说的没错吧?”   杨景瑞:“金探长,你不当警察太委屈你了!你说的没错,袁媛就是发帖人,现在我只知道袁媛是从一个陌生的QQ好友那里知道这些消息的,除此之外,她都不愿意说。”   金格格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她说的未必全都是真的,要确认这件事,最快速有效的办法,就是你能直接地看到袁媛和那个陌生人的聊天记录。”   杨景瑞:“她是住校生,只有放假在家的时候才能上网。”   金格格:“那就好办多了!你去她家,想办法把她支走,拿到聊天记录。”   杨景瑞:“我找什么借口去她家?怎么支走她?你有什么办法?”   金格格又开始贼笑,绕着杨景瑞走了一圈,上上下下前后左右地把他打量了好几遍,杨景瑞被看得浑身发毛。   “你贼笑什么?想让我干什么?”   金格格:“这世上还有比美色更诱人的吗?这么得天独厚的优势,你竟然搞不定?”   杨景瑞板着脸:“我可是个正经人,你别想让我胡来。”   金格格无所谓地摆摆手,转身就走:“反正要调查的人是你,又不是我,你不乐意就算了。”   “哎!”杨景瑞拦住她,“听你的,我要怎么做?”   金格格帅气地打了响指:“下午放学再过来一趟,我给你个东西。” ☆、第一卷(24)   最近几天,杨岭发现,自己儿子每天放学回来,除了做饭吃饭的时间在外面,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神神秘秘不知道在搞什么。这俩父子之间从来没有过秘密,就连看爱情动作片也没避讳过,他实在想不出,儿子还能有什么事儿瞒着自己。   这天,趁着杨景瑞上学不在家的时候,杨岭悄悄进了儿子的房间。杨景瑞下午放学回来,发现自己房间的门开着,写字台前的书也少了几本。   他径直去了杨岭的房间,此时,杨岭正惬意地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书名叫《和霸道总裁的恋爱时光》。   杨景瑞脸上写满了无奈:“爸!你拿我桌上的书干什么?”   杨岭看书看得津津有味,头都舍不得抬,随口说:“我以为你这几天背着我看新货,就进去瞅了一眼,没想到是这个,我随便翻了翻还挺好看的,这几本你借我几天。”   杨景瑞夺走了杨岭手里的书,说道:“您品位可真独特,这书不是我的,我明儿就还给人家,你要喜欢你自己买几本。”   杨岭:“臭小子!你品位不独特,你不是也在看,还搞那么一堆。”   杨景瑞:“谁爱看这些东西,我都快看吐了!”   杨岭:“快吐了还要看?儿子你自虐啊?”   杨景瑞叹了口气:“最近有个事儿解决不了,金格格让我看这些学技能!”   杨岭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   杨景瑞讶异:“你又明白什么了?”   杨岭颇有深意地说:“春天来了!儿子,加油!咱老杨家就靠你了!”   杨景瑞不明所以,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用了几天时间,把金格格交给她的书全翻了一遍,都是学校里的女孩喜欢看的恋爱小说,金格格划重点一样把重要的部分都做了标记,清一色都是教他如何泡妞的,杨景瑞看小说的态度比上课还端正,特意拿了本子记了不少笔记,还时不时对着镜子练习一下,从眼神、到说话的语气、到浑身上下的动作,学得有模有样。   当他把书还给金格格的时候,金格格问他:“学得怎么样啊?”   杨景瑞:“还行!都掌握了!”   金格格瞅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就忍不住笑:“那我考考你,现在你把我当袁媛,你的目的是,周末去到袁媛家。”   杨景瑞闭上眼睛沉思了2秒钟,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原本冷峻的眼神变成了一汪春水,他定定地看着金格格的眼睛,慢慢地靠近她,一步、两步、逼得她无路可逃,然后轻轻牵起了金格格的两只手握在掌心,略微低下头,靠近她的耳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还带着一丝慵懒:“袁媛,想去你家玩儿,周末,好不好?”   金格格快喘不上气儿了,一把推开了他:“行了行了,别演了,把持不住了!”   杨景瑞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怎么样?没问题吧?”   “没问题,一百个没问题!”金格格缓过来气儿,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有天赋啊哥们!高手!高手!”   杨景瑞:“让我用这些招式对付她,比让我带一天云朵还累!”   金格格:“我看你正月十五陪盛桐玩儿的时候挺会的呀!那时候怎么不嫌累!”   杨景瑞:“那不一样,我陪盛桐玩儿哪儿用得着招式!压根什么都不用想!”      临近周末,杨景瑞用从书里学来的招式,顺利地让袁媛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袁媛在周六的时候用借口支走了父母,让杨景瑞进了家门,她从见过如此温柔的杨景瑞,溺死在里面的心都有了,智商也全面下线。   一切都按着计划进行,杨景瑞先以上网为由,让袁媛打开了电脑;再登录QQ,暗示袁媛两人没有互加好友,袁媛主动的登录了QQ加他好友;紧接着他又提议中午给袁媛做饭吃,饭做到一半,发现厨房没有盐了,袁媛下楼去买盐。   上下楼大概5分钟的时间,杨景瑞快速找到了袁媛QQ列表里那个最近联系人,幸运的是她没有删除聊天记录,杨景瑞复制了整整28页的聊天记录,存到了自己邮箱。就在他清理了痕迹,回到厨房的后一秒,袁媛开门进来了。   他正握着刀熟练地切菜,转头回给袁媛一个温暖的微笑。   袁媛站在旁边看他,5月天气忽冷忽热,杨景瑞脱了外套,穿着薄薄的黑色长袖T恤,袖子卷到了小臂处,露出手腕上的黑色手绳;他的背挺得笔直,只是略微低着头,目光注视着手里的蔬菜,肌肉紧实的小臂随着切菜的动作一上一下。   太美的风景就像毒品,让人不知不觉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袁媛问:“你手上戴的是什么?挺好看的。”   杨景瑞听她这么问,看向自己的手腕,好像想起了什么,眼里尽是温柔,他说:“猜灯谜得的,辟邪驱灾保平安。”   袁媛:“你还挺迷信!”   袁媛自始至终都没发现,自己的聊天记录已经被人复制了。      杨景瑞回到家里,就反锁了房门,打开电脑,把复制来的聊天记录一字一句的看过去。   杨岭从道馆回到家里,杨景瑞正坐在沙发上,天黑了,他也不开灯。   “怎么不开灯?给咱家省电费啊?”杨岭打开屋子的灯,发现他神色不太对。   杨景瑞站起来,柔柔太阳穴,往厨房走去:“爸,我忘了做饭了,下点面条吃行不?”   杨岭:“你随便,能吃就行!”   晚饭的时候,杨岭终于忍不住问道:“儿子,是不是遇到啥事儿了?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就说出来,别憋着!”   杨景瑞抬眼看看杨岭,幽幽地问:“爸,你说有没有一种人,他为了害别人,千里迢迢机关算尽,却像猫抓老鼠那样,不一下咬死,只是让它慢慢受罪。”   杨岭伸手摸了摸杨景瑞的额头:“儿子,你受什么刺激了?”   杨景瑞沉声道:“爸,你就说,真的有那种人吗?”   杨岭手撑着额头,思索了一阵,开口说:“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你说的那种人,当然也有。不过你刚刚那个说法不恰当,猫抓老鼠,确实不会一口吃下去,但也不会只让老鼠疼一下,它会玩一阵把老鼠放了,再逮回来继续玩,放了又逮,逮了又放,直到把老鼠折磨死,就图个乐子。”   杨景瑞浑身一个机灵:“你说什么?”   杨岭慢悠悠地说:“我说,猫千里迢迢抓老鼠,怎么可能只玩一下!”   杨景瑞突然停下筷子,急匆匆地说:“爸!我明天再请一天假!道馆和云朵您再带一天!我以后一定补上!”   杨岭抽出两张纸巾扔了过去:“你个浑小子,你要累死你爹我!”      第二天是周末,盛桐起了个大早,她随便地把头发挽在脑后,正穿着奶奶的花围裙在院子里喂大鹅,杨景瑞已经站在了院子外面,院子正对东方,晨曦微露,初升的阳光静静地洒在院子里的盛桐身上,几只白色的大鹅呼扇着翅膀围着她,她俏皮地笑着把手里的玉米洒在地上。   杨景瑞突然不想惊动盛桐,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直到奶奶走出来看到他。   奶奶问:“小伙子,你找谁啊?”   盛桐抬起头,看见院子外面的杨景瑞,他正冲奶奶礼貌地打招呼:“奶奶,我是盛桐的同学,昨晚上打过电话,您还记得吗”   奶奶一拍脑袋:“哎呦,你瞧我这记性,小杨,是不是?小伙子长得真俊!快进来,快进来!一忙起来把这事儿都给忘了!”   盛桐呆呆地站在院子里,看着奶奶把杨景瑞迎进了家里,杨景瑞经过她身边,还冲她眨了眨眼睛。   奶奶大嗓门吆喝:“小桐,还愣着干什么,快进来给你同学倒点水!”   盛桐这才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小盆,跟着进了屋子。   奶奶接过杨景瑞手里拎的东西:“这孩子真客气,你过来玩就得了,拎这些东西干什么!”   杨景瑞:“奶奶,都是吃的东西!您搁冰箱里,家里这一阵子就不用再买了!”   盛桐凑过来一看,排骨、猪肉、鸡肉、羊排、整条的鱼……全都是肉。   盛桐拽着杨景瑞坐下,悄声问:“你怎么来了?还买这么多肉干什么?”   杨景瑞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不是说想吃红烧肉、红烧排骨、羊蝎子、小鸡炖蘑菇吗?我都买来了,你今天想先吃哪几个?”   奶奶放完东西走了过来:“小桐,先别着急说话了,快去给同学倒点水。”   盛桐连忙起身去找杯子倒水,她听见奶奶热情地说:“昨天小桐睡得早,我本想着早上跟她说,这一起来就忘了。”   盛桐端着水过来:“你昨天打电话了?”   杨景瑞点点头:“嗯,我打电话的时候你都睡了,我跟奶奶说要找你来玩,奶奶就让我直接过来。”   奶奶:“人老了记性就不好了,什么事儿都是转过身就忘,身体也不听使唤喽!”   杨景瑞这才发现奶奶的手在不停地发抖,怪不得她一直喊着盛桐去倒水,他扶了下奶奶的手,轻声说:“奶奶,您坐着休息,我什么活儿都能干,今天就听您使唤了!”   奶奶只当小伙子是客气一下,她也就客气地回了一句。   爷爷过年以后腿脚就不太灵便了,还在屋里休息,舅舅出去打工,舅妈带着小孩回了娘家,就剩下盛桐和奶奶能干点洒扫洗衣之类的活儿,家里长期以来没有一个年轻力壮能干体力活的人。   有个房间的灯泡闪了,黑灯瞎火接近俩月;有一扇大门的合页松了,颤颤巍巍要倒不倒的模样;邻家大哥帮奶奶劈的柴也快烧完了;院子外边的栅栏被几个熊孩子弄了个大窟窿。   自从来到S市以后,盛桐就一直穷得理直气壮,她觉得这些没什么可丢人的;可是杨景瑞突然的到来,就像是里里外外的寒酸被毫无保留地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盛桐觉得所有的一切都跟这个星星一样闪着光的人格格不入,她羞于让他看到。   可是这个远看近看都在发光的人却说一不二的,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他踩着凳子轻松地换了灯泡;让盛桐找来工具三下五除二地修好了大门;坐在院子里帮奶奶劈了足够2个月用的柴火,把露着大窟窿的栅栏也补好了;他家里明明用的是煤气,他竟然还能点着奶奶家的炉子,做了盛桐想吃的红烧排骨和小鸡炖蘑菇。   饭桌上,爷爷直夸这小伙子有前途,奶奶唏嘘道:“我给你做了一辈子的饭,今天倒是沾了小桐的光,吃上年轻小伙子做的饭了!”   盛桐吃的狼吞虎咽顾不得说话,她的吃相绝对算不上好看,但杨景瑞端着饭碗吃两口就抬头看她一眼,怎么看都喜欢。   奶奶极其满意面前的小伙子,十里八乡也没几个像他这么俊的,而且小伙子不光是长得好,还懂事讲礼貌能干活体格棒,跟盛桐一个学校说明学习也好。奶奶心想,要是小桐以后能跟着这样的人,她这辈子其他的遗憾都能抵消了。   下午盛桐就要回学校了,杨景瑞跟爷爷奶奶告别,答应奶奶有空了就会过来玩儿。   去乘车的那条大路几年都没什么变化,道旁高高的白杨树笔挺地耸入云霄,新长出的绿叶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盛桐指着道旁的白杨对杨景瑞说:“我特别喜欢这些白杨树,第一次回奶奶家是冬天,天晴了,雪还没化,这些树直挺挺的,枝干上落着白雪,像一幅画。”   杨景瑞:“然后,你就把它们都画下来了!”   “这你都知道!”盛桐突然觉得杨景瑞无所不能像个超人,“杨景瑞,你有没有什么害怕的事?”   杨景瑞:“有啊,怕你!”   盛桐:“又胡扯!”   杨景瑞:“那我说一样,你可别笑话我。”   盛桐:“你说。”   杨景瑞:“我怕鱼,各样的鱼我都怕。”   盛桐:“鱼有什么好害怕的~你今天不是还买鱼了?”   “你说你要吃,我就买了,拎过来的路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杨景瑞想起鱼又哆嗦了一下,“我从小就怕鱼,见到卖鱼的都绕着走,尤其菜市场里那些乱蹦跶的鱼,看一眼我就浑身发毛;我爸认识一个教心理学的老师,那老师说这是种特殊的心里恐惧症,我现在也克服不了。”   盛桐:“这么严重,那你能吃鱼吗?”   杨景瑞:“不吃,害怕。”   看见杨景瑞提到鱼时紧张的模样,盛桐捂着嘴哈哈哈地笑了。   每次盛桐一笑,杨景瑞就手贱地想拧她的脸,每忍一次,意志就薄弱一次,也许是这条路上风景太美,让人心神荡漾,意志力也跟着松懈了,总之,他听到心里有一堵墙碎地分崩离析。   借着身高优势,站在盛桐身侧的杨景瑞蓦地伸出一条胳膊,从身后环在了盛桐肩膀上,像是一个亲昵的搂抱,他轻轻掐了下盛桐的脸,贴近盛桐的耳边,磨着牙说:“说了不许笑话我,你还笑!”   耳边的声音轻柔地能把人灌醉,扑在耳根的呼吸却有些粗重,盛桐觉得自己可能要死掉了,因为心跳快到要飞出胸膛。   下一秒,杨景瑞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手,贱贱地冲盛桐笑:“出来混,耍过的流氓,迟早要还的。”   盛桐看着面前一脸阳光灿烂的杨景瑞,连给白眼的勇气都没了。   坐在回校的车上,杨景瑞试探着问:“盛桐,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有遇到过什么坏人吗?”   “坏人?”盛桐楞了一下,想了想,“如果这个算坏人的话……”   杨景瑞:“什么人?”   盛桐:“初三第一学期,老有人往家里打电话找我,但是从来不说什么事儿,每个星期都会打好几次。”   杨景瑞:“后来呢?”   盛桐:“后来因为这个,我妈跟我大吵了一架,第二天中午,我妈就出事了,那天早上,还有人在我家门口的墙上刻了几个字,刻着许同,我爱你。我的名字都刻错了。”   杨景瑞:“许桐?”   盛桐:“来这儿之前我跟我爸姓,姓许。”   大雪天带着眼镜的男人浮现在杨景瑞的脑海中,他找的人姓许,那张彩色一寸照片像极了……许桐…… ☆、第一卷(25)   这已经是杨景瑞第二次突然提及X市了,而且当听说她过去姓许时,神情明显变了,变得很紧张很严肃。   盛桐被他的情绪影响,瞬间坐直了身体,不安地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杨景瑞知道有些事不能瞒着盛桐,毕竟是和她相关的,但不管是那个眼镜男还是那些聊天记录,都给人一种隐隐的不祥和危险,于是他避开袁媛和其他会让人惶恐的部分,颇轻松的说:“没什么!就是之前那个发帖人查出来了,是我们班一个男生,说是有次撞见我送你回学校,就自己杜撰了那些事儿,关于你爸妈的,那是他在网上交了个网友,巧的是那网友是X市的,还认识你,跟他说了些你爸妈的事;他纯粹是闲的无聊,编那些搏眼球的,现在已经把贴子删掉了;他那个网友不是个东西,所以才问你在X市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坏人。”   “发帖人是你们班的?”盛桐想起了杨景瑞生日那天那个挨了打的高个男生,“不会是……你生日那天那你们班那个?”   “呃……是,就是他。”杨景瑞顺水推舟,让那个小流氓当了一回替罪羊。   盛桐:“他那个网友叫什么名字?”   杨景瑞:“我问过了,他也不清楚。”   “哦……”盛桐又想起了什么,冒出一大堆问题,“你怎么打听到这些的?他怎么愿意删帖的?他就这么告诉你了?你没打人家吧?”   杨景瑞不善于编故事,越编漏洞越多,他太了解盛桐,盛桐虽然不懂人情世故、与人交往上很迟钝,但脑瓜绝对够用,再编下去眼看就要被揭穿。   他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说:“盛桐,这两天才抵制校园霸凌呢!再说,我看起来很凶么?”   盛桐看向窗外,不敢正眼瞧他,见过杨景瑞生气的时候、揍人的时候,她不能否认,杨景瑞冷着脸的时候很吓人。   见盛桐眼神躲闪,杨景瑞心说:完了,在她面前揍了个人,给她留下心理阴影了。   他正前思后想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见盛桐缓缓说:“我爸说过,这世界上没有绝对正确或者绝对错误的事,有些人自以为在做好事,却会引起很多恶果;有些人做了狠心的事,却能为很多人带来益处。我不懂我爸说的这些,但我想,你揍他一顿,也不是太糟,起码他不敢再随便侮辱别人了。”   杨景瑞松了一口气:“你爸说的太对了!”   盛桐:“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打听到这些的?”   绕了一大圈,她竟然还没忘她的问题,杨景瑞打了个哈切,调低座背闭上了眼睛,懒懒的说:“小桐,困了…我睡会儿,待会儿再说……”   盛桐吃了一惊:“你叫我什么?”   “小桐,小桐,小桐,小桐……”杨景瑞侧过脸向着盛桐的方向,依旧闭着眼睛,每叫一声都把尾音拉得长长的,嘴角噙着笑。   盛桐无奈地看着他:“杨大傻!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结果不是她叫醒杨景瑞,而是她被售票员报站的大嗓门吵醒的,到市里的路正在翻修,客车绕了路,比往常多走了半个多小时,路上摇摇晃晃,她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以后,缓了好几秒钟,她才想起来是在车上,旁边是杨景瑞,盛桐平时在车上也经常睡着,但总是会撞到座椅或者车玻璃然后疼醒来,说也奇怪,刚才这一路上睡得好香,又温暖又舒服,比宿舍的架子床更让人安心。   杨景瑞:“梦见什么了?都笑出声了!”   盛桐想起了自己的梦,又开心起来:“我梦见我养了一只大兔子,它成精了,变成了人,特别好看,带着我穿越大海去探险,我们正在登陆一个小岛,然后就醒来了。”   杨景瑞一脸黑线:“公兔子?”   盛桐回忆着自己的梦:“嗯……它成精之后变成了男的,应该是个公兔子。”   一直认为自己不如兔子的杨景瑞再一次被深深地伤害了,不过好在兔子让盛桐忘了那些恼人的问题,他还得感谢兔子。   下车以后太阳西斜,盛桐回了学校,杨景瑞回了家,要是往常,他一定会请盛桐去家里吃晚饭,再送她回学校,可现在心里搁着事儿,他想快点回去,电脑里的聊天记录仿佛一个巨大的问号,时不时就带着丝丝惊悚和诡异闯进他的脑子里。   就像袁媛说的,他一开始也觉得,那个陌生的网友和袁媛的认识只是巧合。   但当他翻看聊天记录,越往后看心里越七上八下,渐渐地,他感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那个人在悄无声息地暗示着袁媛去做一些事,袁媛还毫无知觉。   盛桐提起她在X城经历的事,还有那个除夕当天来到S市寻找她的眼镜男,这几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联系在一起,让他不寒而栗,他本来只是想搞清楚发帖人是谁,却被牵引着走进了更深的迷雾。   而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个来自X城的陌生网友。   杨景瑞记下了那个人的账号,网名叫做致远,他注册了几个新的号,特意更改了不同的所在地,尝试加那个人为好友,不出所料,全都被拒绝了,这几乎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个人加袁媛,不是巧合,是预谋。   那是2002年,聊天工具还是新兴的东西,账号被盗时常发生,所以,即使后来袁媛的账号被盗,她也没有怀疑到到杨景瑞头上,只是骂骂咧咧诅咒了一番盗号者。   假装袁媛和那个‘致远‘聊天,是杨景瑞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办法。   袁媛周六和杨景瑞度过了幸福的一天,以为周天还能在道馆见到他,没想到等来的是道馆其他教练,上课时由于注意力不集中还被教练训了一顿,课程结束后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学校。   宿舍其他姐妹不在,只有盛桐一个人,她看起来也是刚刚才到宿舍,正站在靠床的位置整理书包。   盛桐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下意识地面朝门口露出微笑,自从宿舍姐妹不再为难她,她一直在努力和她们恢复到原来的关系,所以一直很客气和善地对待每一个人,包括袁媛。   袁媛没见到杨景瑞,又被教练训斥,心情不好,没搭理她,把门摔地哐哐作响。   盛桐仍旧想不通为什么袁媛的性情会变化如此之大。其实她不知道,初三的时候,在她拿到年级第一的名次后,袁媛就注意到了她,为了和她成为朋友,袁媛想过很多办法,终于在她的尴尬时刻被袁媛逮到了机会。   而集体宿舍,是最容易暴露一个人真实性情的地方,袁媛依然把自己伪装的很好。   只是,任何强加于自己的面具,在浑然一体之前,都需要有一个发泄的窗口,已经了解袁媛另一面的盛桐,就成了那个出口。   袁媛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床边无所事事地荡着腿,盛桐还在伸长了胳膊整理东西,露出了红色的手绳。   红色乍眼,袁媛左看右看,终于被那根手绳吸引的目光,和昨天在杨景瑞手腕上看到的那根很像,就像一对儿。   “你手上戴的那个是辟邪的吗?”   盛桐听到袁媛和自己说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去年冬天以后,除了在杨景瑞面前假装,袁媛再没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   “嗯,店老板说是辟邪的,只是戴着玩儿的。”   袁媛:“我看着挺眼熟,是不是正月十五猜灯谜人家给送的啊?”   盛桐:“是啊,你也见到那家灯谜了?”   袁媛站起来,朝盛桐走过去,脸色很奇怪,只听她继续平静地说:“这是一对儿吧,一条红的,一条黑的,黑的谁戴着呢?”   当盛桐反应过来的时候,袁媛已经钳住了她的一只手腕,她想要挣脱开,袁媛的手劲儿却异常大,她觉得手腕要被人捏断了一样。   “你干什么?放开我!”盛桐挣脱不开,用另一只手去掰袁媛握紧的手指。   “我干什么?你还有脸问!不要逼脸!松手!”袁媛怒目圆睁,用另一只手去扯盛桐的手绳,她硬生生地扯,盛桐的手腕瞬间被勒红了。   袁媛练了半年跆拳道,手劲大了很多,看到盛桐戴着和杨景瑞一样的手绳,急红了眼,却不得要领的乱扯,盛桐还在挣扎,她扯不开更生气了,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盛桐的脸上。   盛桐看到眼前好多星星,随后就感觉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被袁媛一巴掌打懵了,她停下挣扎的手。   袁媛还是扯不开手绳,她像一只失心疯的牛,不断用蛮力拽,边拽边骂着脏话,盛桐的手腕和小臂已经被她弄得伤痕累累,然后,突然的,有什么东西滴在了她的手上,她这才抬头,看见盛桐红肿的脸和脸上断了线的眼泪。   她一甩手,把盛桐推倒在地上。   “贱人,哭NMLGB!干脆今天跟你说明白,你听仔细了,我从来没把你当朋友,你别自作多情,那会儿对你好就是因为你有用,你瞧你那浑身上下的寒酸样,跟你走一块我都嫌丢人!”   袁媛的一番话,让盛桐彻底冷静下来,对这个女孩的仅剩朋友情谊也消失殆尽。   她看着自己被扯的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腕,冷笑了一声,瞪着袁媛说:“你是多没有安全感,这根破绳子也能把你气成这样,你猜对了,就是一对儿,杨景瑞亲手给我带上的!”   袁媛被彻底激怒了,她环视了宿舍一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小剪刀,朝盛桐走过去。   盛桐觉得她疯了,刚才只是图个嘴上快活,好人不吃眼前亏,那小剪刀不能伤人性命,但万一给脸上划拉一下就毁容了。   她还坐在地上来不及站起来,赶紧用手抱头把脸埋起来,只听咔嚓一声,袁媛用剪刀剪断了她的手绳,然后攥着手绳回到自己的床上,神经质地把手绳剪成了碎末。   伴着剪刀的咔嚓咔嚓声,她缓缓地说:“今天的事,你要是敢告诉杨景瑞,我就让全校的人都知道你有个婊子妈,还因为搞邪教组织被关在监狱里。”   盛桐睁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看向袁媛。   袁媛:“没错,我知道你的事,知道的清清楚楚,只要你滚得远远的,不要再招惹杨景瑞,我就不会说出去。”   盛桐:“我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袁媛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学习挺聪明的,这都想不明白,你觉得,你家的破事儿,景瑞会瞒着我?他就是太热心肠了,同情你罢了。”   盛桐觉得有一盆冰水顺着头顶被猛地泼下来,激得她浑身冷颤。不久之前,杨景瑞还和她在一起,冲她傻笑,喊她小桐。她根本不相信杨景瑞会是袁媛口中的样子。但无论袁媛的这套说辞多么可笑,有一个事实不会变,那就是:袁媛抓住了她的把柄,母亲的过去成为了她的把柄。   给她选择的路有且只有一条,就是按照袁媛的意思,手绳的事对杨景瑞闭口不提,然后,能滚多远滚多远,不再靠近杨景瑞。   而此时的杨景瑞,已经登录了袁媛的账号,更改了密码,把状态改为在线,等待那个X城的‘致远’。   过了一会儿,致远的头像开始闪烁。   致远:“小妹,还在?”   杨景瑞:“嗯,待会儿就去学校了。”   致远:“今天没和男朋友在一起?”   杨景瑞:“没有,今天在家写作业,致远哥你呢?你周末干什么了?”   致远说了一堆闲话,终于把话题扯到了盛桐身上。   致远:“小妹,上次哥给你出的主意有用吗?你有没有继续在你们论坛里发帖呢?”   杨景瑞:“太忙了,没来得及。”   致远:“哦,总归是你自己的事,哥也只是给你出出主意,只是盛桐太讨人厌,应该好好给她点教训。”   杨景瑞:“哥说的对!我听你的,我写好帖子就发!对了,致远哥,我们这儿的红肠特别好吃,你们那儿买不到,我想寄一些给你,你把地址告诉我一下。”   致远短暂的沉默后说:“小妹你的好心哥领了,不用了,哥不喜欢吃红肠。”      杨景瑞其实很不善于和陌生人对话,尤其是假装成一个女孩,哥啊妹啊的,叫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感觉对方有些警觉,他很快结束了对话,看来又得找外援寻求帮助了。   关掉电脑,看到写字桌上的日历,5月10日,再过一天,就是盛桐的生日,他已经苦思冥想了一个多月,还是不知道要送什么给盛桐。   盛桐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了他那么大一个惊喜,他却想不出一个礼物来。盛桐说过,她喜欢兔子、喜欢白杨树、喜欢顾城的诗、喜欢雷诺阿的画,可是这些要怎么变成礼物送给她呢?   那本顾城诗集已经被他翻烂了,总不能给她背诗吧,太矫情太不靠谱了!   兔子不能送,盛桐住校根本没法养!   白杨树也不行,总不能薅一颗树给她,太二了!   雷诺阿的画,没钱,买不起。   胡思乱想的杨景瑞丝毫没注意到杨岭倚在门框上,目不转睛地观察他。   杨岭:“儿子!”   杨景瑞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杨岭手里拎着杨景瑞的试卷:“我在想,你整天魂不守舍的,怎么考试成绩也不倒退,你不会考试作弊吧?”   杨景瑞抢过试卷:“你每天呼噜打得震天响的时候,我都在挑灯夜读,你不知道罢了!”   “瞧把你得瑟的!”   杨岭转身离开,杨景瑞叫住他:“爸,有俩事求助!”   杨岭:“你求我?”   杨景瑞:“嗯,我求你,第一个是盛桐过生日,我不知道送啥。第二个是你给我教一教,怎么跟陌生人说话,套他话。”   杨岭挠挠头:“第一个你难为我,我只收礼不送礼,第二个,儿子你是准备当侦探么?爸提醒你一句,你最好想清楚,你这个年龄什么事是你应该做的。”   杨景瑞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世界里突然多了那么多必须要做的事。   一年前,除了上学,就是跆拳道,一年后,却像是走进了另一个更斑驳的世界,心思多了,情绪起伏大了,烦躁的时候想把一切都掀翻,高兴的时候脚边的石子都是可爱的,愤怒的时候想让洪水毁灭掉世界,难过的时候到处都在下雨。   杨景瑞:“爸,你相信我,我心里有谱,不会耽误自己前程,但有些事被我遇上了,我就得做,要不然,我可能得后悔一辈子。”   “儿大不由爹,随你!”杨岭转过身,摆摆手走了,心里不由得感叹,怎么一眨眼,这个倔成驴子的小不点就真的长大了,有心事了,有喜欢的姑娘了,要张开翅膀,准备飞了。   只是,别飞得太远,别摔得太重,要爱惜自己的生命,要知道,这世界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挺和善的,但也免不了会遇上很多危险。 ☆、第一卷(26)   对很多人来说,周一是一个星期里最难熬的日子,学生们要经历升旗仪式、检查作业、紧张的课程、班会等等,袁媛却还精力旺盛,一天上下楼跑好几趟,每次去找杨景瑞都是不同的借口。   终于等到下午放学,杨景瑞拎起书包两分钟就奔到了校刊办公室,那里,有他想见的姑娘,哪怕不说话,就是看一眼,也满足了。   可直到晚自习的上课铃响起,最喜欢拖延的白启都到了,盛桐却还没来。   自从知道杨景瑞和袁媛在一起之后,白启就开始和杨景瑞唱反调,没事儿就挖苦他两句,杨景瑞也不计较,他越不计较白启越生气,觉得他是心虚。   进了办公室的门,白启也不看杨景瑞,跟空气说:“刚遇见盛桐了,她说有事,晚一会儿过来!”   杨景瑞:“什么事?”   白启鼻子一哼:“你管什么事,跟你有毛关系。”   杨景瑞:“白启,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白启:“报告杨总,盛桐同学有事稍后过来,我认为她的事跟您没有任何关系!汇报完毕!”   杨景瑞攥紧拳头,额头上的青筋爆了出来,格格瞪了白启一眼,让他闭嘴,白启却当没看见,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用眼神继续挑衅。   杨景瑞快步走到白启面前:“跟我出来。”      走到办公楼最顶层,杨景瑞坐在楼梯上,白启站他对面。   杨景瑞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我不怪你,但我有我的原因,你能不能体谅下,别总阴阳怪气的!”   白启:“你知道个屁!”   杨景瑞:“怎么跟个娘们一样,想骂我赶紧骂,别耽误时间,骂完了还要回去干活!”   白启被噎的够呛,在心里过了几十遍的词儿突然都想不起来了:“杨景瑞!你!你个王八蛋!”   “你逗我呢?”杨景瑞站起身拍拍屁股,“你不骂,那我就先走了!”   “你站住!”白启挡住了杨景瑞的去路,“你还记得去年冬天你那股子殷勤劲儿吗?每次来办公室之前,都给盛桐买好饭,搁暖气上给温着;盛桐脚都好了,你还不放心回回扶着她送回宿舍;你还记得你今年过年时候怎么跟我说的吗?你还记得你这半年多围着人家姑娘做了多少事吗?你是我朋友,盛桐也是我朋友,你怎么能这么善变呢,还是你纯粹就是耍着玩,拿她练手,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杨景瑞:“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觉得我善变?”   白启:“不然呢?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杨景瑞:“遇到些麻烦,正在解决,不能跟别人讲,我自始至终都没变,信不信由你。”   白启:“什么事我都不能知道?”   杨景瑞:“你从小大嘴巴!”   “这……”白启瞬间蔫了,“我……是大嘴巴没错,但是……”   杨景瑞:“你都承认了,还但是什么!行了,回去吧!”   盛桐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她一进门就一个劲儿地道歉,几个人都在忙,杨景瑞没多问,想着结束以后再问不迟。   盛桐拿出来画板,开始为主推的文章画插画,她紧紧握着画笔,右手却抖得厉害,杨景瑞就坐在她旁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尽收眼底,包括她袖口隐隐露出的淤青和消失的红色手绳。   画笔第三次从盛桐手中掉下,他伸手替她接住,递给她。   “谢谢!”盛桐伸手去拿笔,笔的另一端被紧紧攥着,僵持了几秒钟,杨景瑞才松手。   他对屋里其他人说:“九点了,今天先到这儿!格格,你们几个先走!盛桐的进度有点慢,加个班,画完再走!”   金格格催促着白启和顾屹,风一般地离开了办公室。   三个人走后,盛桐埋头继续画,却被杨景瑞抢走了画笔、又不由分说地合上了画本。   盛桐有些恼火:“还没画完呢,你干什么!”   杨景瑞不说话,拽过她的右手臂,她‘嘶’地一声倒抽一口凉气,衣服袖子被卷起来,大片大片的青紫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还有指甲划过的血印,已经结了痂,却让看的人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杨景瑞在努力压抑着心里的暴虐,每次看到盛桐受伤,他就无法控制地想要发火。   盛桐:“摔倒了磕到了柜子上。”   盛桐说没说实话他一清二楚。   杨景瑞:“手绳也是磕掉的?”   盛桐:“不喜欢了,自己摘掉的。”   杨景瑞:“涂药了没?”   盛桐甩掉杨景瑞的手:“你能不能不要问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杨景瑞愣了一秒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盛桐以为他要走。   结果他一手拎着自己的包,又抢走了盛桐的包,另一手攥起盛桐的左手腕,拉着她往门外走。   “你放开!杨景瑞你放开!”盛桐不断挣扎。   “跟我走!不要说话!”杨景瑞冷冰冰地看着她,眼睛里要冒出火。   往常盛桐被他这么一吼,瞬间就怂了。可这一次像吃了雄心豹子胆一样,宁死不从地继续挣扎,杨景瑞一直不松手,拽着她往外走,盛桐索性抬起胳膊,杨景瑞的胳膊也被带起来,她看准了时机,狠狠地咬了下去。   所有的喜欢,所有的委屈,都在那一刹那被牙齿深深地刻在了杨景瑞手臂的血肉里。   杨景瑞停下脚步,手臂上传来刺骨的疼,可看着小狗一样叼着他胳膊的盛桐,他心里却有一种异样地欢喜。   直到齿间传来血腥气,盛桐才松开,她以为杨景瑞会瞪她,会甩手离开,至少也应该松开攥着她的手。   可是都没有,杨景瑞看了看自己胳膊上深深的齿印和血痕,竟然冲她没脸没皮地笑了,他问:“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咬完人的盛桐没了怒气,只是有点担心那渗血的伤口:“你不疼?”   杨景瑞换了一副可怜的面孔:“疼死了,特别疼,疼得我想打滚!”   盛桐:“那你还不松手!”   杨景瑞:“肇事者当然要抓住,伤成这样,你得承担责任!”   路边的石凳上,杨景瑞把医务室买来的药油倒在手心,搓热了以后,一点一点揉在盛桐小臂的淤青上。   他边按着盛桐的手臂,边缓缓地说:“你不说实话,我不逼你说!你要觉得我的肉好吃,随时让你咬,只是你要听话,伤了就涂药,病了就吃药,别瞎闹。”   盛桐:“你真像个癞皮狗!”   杨景瑞:“嗯,就是癞皮狗,专赖你的癞皮狗!”   盛桐看着眼前这个细心给她涂药的人,他不像大多数徒有身高却仍是孩子骨架的17岁少年,而是一副成年人一样匀称健康的体格,话不多却句句透着少年老成,可能因为这样,只要他在身边,盛桐就能感受到满满的安全感。   可是,袁媛怒目圆睁的样子又突然出现在眼前,盛桐不由得害怕起来,趁杨景瑞松手的时刻,她急忙收回了手臂。   杨景瑞:“药还没涂完!胳膊伸出来!”   “不用了,你不要管我了,我要走了。”盛桐背起书包一溜小跑离开杨景瑞。   “我送你回宿舍。”杨景瑞跟了上去。   盛桐:“我退宿了,不住宿舍了。”   杨景瑞:“退宿?那你住哪儿?”   盛桐:“住寒假打工那个饭店,昨天回学校之前去饭店看了下,老板缺人,我跟他商量每天下午放学以后去打工,饭店管住。”   杨景瑞:“需要搬东西吗?我帮你。”   盛桐:“不用,我下午都搬好了。对了,校刊的插画我能不能回去画?我每天下午都要打工,不能来办公室了,我回去画好再交给你。”   听着盛桐一字一句公事公办的口气,杨景瑞觉得她在划一条隔离线,她站在线的另一边,准备独自走远。   到底出了什么事,让盛桐突然间用这么冷淡的态度说话。   杨景瑞:“盛桐……”   盛桐:“我走了,再见。”   杨景瑞想拦住她,可是,用什么理由呢?最后,只能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第二天,袁媛又殷勤地往杨景瑞班里跑,每次都不一样的理由。      杨景瑞课间正在做题,袁媛又来了。   她注意到杨景瑞空白的手腕:“诶?景瑞,你手腕上那根手绳呢?”   杨景瑞:“不喜欢了,摘掉了。”   他狐疑地看着袁媛:“你好像很关心那根绳子?”   袁媛:“和你有关的我都关心。”   杨景瑞打量着袁媛,他想起盛桐胳膊上大片的伤痕,总觉得和眼前这个女孩脱不了关系。   杨景瑞:“咱们出去说,我有话问你。”   他带着袁媛到教室附近僻静的地方。   “我不兜圈子了,盛桐胳膊上的伤是不是你弄的?”   袁媛装傻充楞:“什么伤?她受伤了?”   杨景瑞继续问:“你为了那根破绳子,把她胳膊弄伤的?”   袁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景瑞:“她说手绳丢了,我准备买一条送她。”   袁媛浑身一僵,瞬间藏不住了:“你敢!你要是敢送她,我明天就回去发帖。”   杨景瑞:“袁媛,咱们的戏就演到这儿吧!我答应陪你演戏,没答应让你伤害盛桐!”   袁媛急了:“你说停就停?你不怕我发帖?”   杨景瑞:“你要是敢发帖,我就把你和那个网友的聊天记录全贴上网,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编造故事,害你朋友;还有怎么威胁我,让我当你男友!”   袁媛:“聊天记录?你……”   杨景瑞:“你和那个致远的聊天记录我全部复制了,一个标点都不少!”   袁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听到杨景瑞继续说:“袁媛,你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这是优点,但不要用错了地方,不是你的,你费尽心机也不会是你的。你最好不要再掺和盛桐的事了,那个致远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你在发帖你就是操控者,实际上只是当了别人的棋子,那个人根本就是有目的地接近你。”   杨景瑞已经走了,袁媛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突如其来的打击令她无法接受,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蹲下来,胳膊环抱着小腿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嚎啕大哭。   每一个人心底,都有一块柔软的不能触及的地方,它脆弱敏感,像贝壳里的软体动物,当泥沙不断透过缝隙钻进贝壳,它就会痛,有的在剧痛中腐烂,有的在剧痛中磨砺成坚硬的华美珍珠。   放学以后,从住校生变成了走读生的盛桐,随着放学的人流出了校门,乘公交赶往她的打工地。   老板很精明,盛桐每天只是晚上送餐,他不给底薪,按送餐数量给盛桐发工资。   就算这样盛桐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小算盘一打,送一餐能挣1块钱,还省了她的住宿费,晚饭也省了,加上暑假的俩月,到下学期开学之前,学费不仅够了,还能余下不少生活费。   钻进钱眼里的盛桐压根忘记了,这一天,是她的生日。   到了饭店她就马不停蹄地开始送餐,老板又扩展了业务,不仅送网吧,还送附近的小区,店里送餐的伙计都骑上了自行车,前台姐姐也分了一辆给盛桐。   一晚上来回六七趟,送了二三十份饭,盛桐脑子里飞舞着数不清的小钱钱,心情愉悦极了。所以当她送过最后一趟回到饭店,看到杨景瑞坐在靠门口最近的桌子旁边时,突然从愉悦轻松的表情猛地绷住了脸,她的表情变化全被杨景瑞看在眼里。   盛桐走过杨景瑞,先去前台姐姐那里交钱,前台姐姐对清数目,然后笑吟吟地说:“原来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乐喔!”   “啊?我生日?”盛桐疑惑的看着姐姐,“今天……5月12,哇!真是我生日!”   姐姐点着她的脑门:“什么脑子!小杨都比你记得清楚!赶紧过去吧,小杨等你好久了!”   盛桐在前台磨蹭着,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杨景瑞,明明被袁媛威胁不能靠近杨景瑞,可看到他等在那里,还是忍不住地开心,忍不住想靠近。   “姐,盛桐完事儿了吗?我能带她出去吗?”杨景瑞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姐姐笑着说:“完了,赶紧领走。”   杨景瑞看向盛桐,盛桐背对着他,趴在前台拿着笔胡乱地画小圈。他凑近盛桐,轻声说:“走了!”然后不经同意,就伸手夺走了盛桐手里的笔,扔给前台姐姐,顺势把盛桐的小手攥进了他的掌心,拉着她出了饭店。   前台姐姐看着俩人的背影,笑着自言自语:“还说是普通同学,还有手拉手的普通男女同学。”   杨景瑞手心传来暖暖的温度,盛桐不自在起来,心砰砰乱跳,她又回想起袁媛的话,瞬间摆出了一副抗拒的模样:“你要带我去哪儿?你放开,我要回去睡觉。”   杨景瑞撒了手,转过身来,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条盛桐画的隐形隔离线,他压低了声音,像在祈求:“就一会儿,不行吗?”   盛桐狠心地摇摇头:“不行。”   杨景瑞的眸底瞬间暗淡下来,盛桐已经转过身朝回走,他看着盛桐的背影,心底里有个声音说,快追上去;另一个声音说,算了吧,不要难为她。   盛桐不敢回头,她知道,如果再看一眼那张脸,她一定会哭,眼泪那么多会惹人厌。   她正胡思乱想着,却冷不丁地被人从后面扣住了肩膀,失去重心向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了结实的胸膛上,杨景瑞的长胳膊从身后环住了她,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我生日那天,你送了画给我,那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要送你什么,”杨景瑞握住盛桐的手腕,把一根红色手绳戴在了盛桐的手上,比之前那个赠品精致很多,手绳中央串着一只白瓷彩绘的兔子,“这个送你,你要是不喜欢,随时摘掉,嗯……还有,你说,生日的时候,做这个仪式就会一年都顺风顺水。”   他收紧了胳膊,把盛桐紧紧圈在怀里:“小桐,生日快乐,这一年都要顺顺利利哦!从明天开始,我不会为难你了,你让我走我就会走,你让我松手我就会松手,你让我躲远我就会躲远。”   他真的松开了手,灯火栏栅的空旷街头,一个少年茫然地望着前方的路,踽踽独行;一个女孩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小兔子,静立良久。   万籁俱寂,四野无声,悲伤逆流。   对不起,我该怎么告诉你,你住在我心里许多年,又像一场梦一样突然降临我的世界,我想紧紧地抓住你,想带给你快乐,想带给你温暖,想为你阻挡一切,想永远陪在你身边。   对不起,我该怎么告诉你,我喜欢的风景是你对我笑的模样,我喜欢的声音是你叫小桐的懒懒口音,我喜欢的气息,是你身上的清冷和阳光,我不想你松手,不想你走,更不想你躲远。    ☆、第一卷(27)   盛桐生日过后,杨景瑞果然如自己所说,再也没有‘为难’过盛桐,他变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同学,因为校刊的工作还是会常常碰面,虽然盛桐只是来接受任务和提交画稿。   但是他再也没有逾越过盛桐画的线,离得远远的,默默地关注着她。   5月底那场延续了一个月的“抵制霸凌”活动结束了,最后的学生作品展维持了2天,杨景瑞在一幅画前伫立良久,那是一幅铅笔画,在周围色彩斑斓的的画里很不起眼。一个女孩站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倔强的抬着头、仰着脸,透明盒子外面的一群人交头接耳、嬉笑怒骂,隔着画面仿佛能听到盒子外的嘈杂和盒子里的冰冷寂静。   这是盛桐听过杨景瑞在校广播台的采访后画成的,这幅画就是她曾经真切体验到的情境,她想告诉人们,冷漠是怎样一种可怕的暴力,也想告诉那些正在经历冷暴力的人,不要惧怕,不要退缩。   作品展安排在学生们放学必经的路旁,每个人都会停留一下,他们互相交谈,为自己喜欢的作品投票,很少有人对那幅铅笔画感兴趣,它就像一个低调而朴素的人,没有人愿意透过它平凡无奇的外表去了解内在的意义。   要不是看到盛桐的签名,杨景瑞也会和所有人一样,瞥一眼然后走掉。他看了很久,才猜测出盛桐要表达的意思,除了嘲笑自己蜗牛一样的理解力以外,他还对自己说:盛桐没有你想的那么弱,她是坚强的。   日子平淡地像白水,一眨眼就到了期末,再一眨眼暑假就过了。   自从打工以来,盛桐睡觉的时间少了很多,除了暑假以外,每天几乎都是晚上10点以后才开始写作业,然后复习预习课本,她已经渐渐习惯每天2点睡6点起的生活方式,上课免不了打瞌睡,被老师用粉笔头扔到脑门再罚站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老师很纳闷,这个女孩子像后排的小混混一样天天打瞌睡,考试成绩反而越来越好,甚至高一期末冲到了年级前十!   当一个人把她每天24小时里的每一分钟都安排的井井有条时,就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那些计划之外的事了。盛桐把杨景瑞送的礼物锁进了自己的小盒子里,同时锁进去的还有她秘而不宣的心意,小盒子里除了她攒的钱和许永年的照片,就是那条穿着白瓷兔子的红色手绳了,这些都是她认为重要的东西。   离开了宿舍,盛桐每天上课下课除了睡觉就是学习,再加上给校刊画插画,她连跟同桌都说不了几句话,更别提跟袁媛打照面了。什么都不关注的结果就是,她压根不知道杨景瑞和袁媛‘分手’的事。   起初她担心袁媛说话不算话,战战兢兢直到高一彻底结束,她才终于放下心来,觉得这件事总算翻篇了。   被盛桐画了隔离线的杨景瑞,又在后来的某一天发现盛桐的手腕上什么都没带,他把心里所有的火气郁气都撒在了道馆里,顺便在暑假拿了黑带2段,他的写字桌上多了一类书,都是教人如何有效沟通的,他全都看了,还拿班里同学当实验对象练手,可是真正想对付的那个致远,却突然销声匿迹,头像彻底变成灰色,再也没亮过。   他以为,这条唯一的线索就这样断掉了,直到夏去秋来,他没想到,和盛桐之间那条无形的线,会以那种难以想象的方式被打破。   没有人想到会发生那样一件事,虽然每一个学校都流传着很多诡异的传说,但当诡异的传说变成现实从你的身边掠过时,你才会惊觉故事真的来源于生活,学校本来想封锁消息,可是学生众多,一传十十传百,很多人都知道了。   那是高三重点班的一个女孩,人长得漂亮,学习也很好,周末回了趟家,周一来到学校以后,精神状态就突然出了问题,她对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讲同一个故事。   金格格不幸地,成为了故事的倾听者,校刊办公室里,除了打工的盛桐,其他人都在,金格格的恐惧无处发泄,把另外三个人当成了倾诉者。   “前天我刚广播完,准备回教室,就被那个女孩堵在了广播室门口,她说要跟我讲个故事,我说我要上课,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我,一看就是有问题,堵着门不让我出去。我只好让她进来,听她讲。”   “她说的特别慢特别慢,就像鬼片里那种调调,吓死我了,她说,‘你知道吗?星期六回家那天,我在路上走着,然后我就晕了,等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都不见了,浑身没一点劲儿,那个人舔我的脚趾头,一直舔,舔我的小腿……’”   白启听不下去了:“行了行了,你别学了,恶心得慌,讲重点,后来呢?她讲完就走了?”   金格格:“嗯,讲完以后她还笑,也不理我,然后就自己走了。我听说她家里人当天晚上就把人接走了,好像是晚上在路上被人那个了,神经出问题了。”   顾屹:“被人哪个了?”   金格格:“你脑子有泡吧,这你都听不出来,被人强/奸了!”   白启:“妈呀,什么人干出这种事儿,变态!那女生高三哪个班的,叫什么?”   金格格:“叫谢祎,高三十八班的,重点班!昨天还有警察来学校调查,她家就在那个什么街,…哦,幸福街,离盛桐打工的地儿挺近的,那片儿现在盖房子,乱的很,已经出了好几起这种事了。”   “你说什么?在盛桐打工的地儿?”杨景瑞不淡定了,“你说清楚,具体是哪儿?”   金格格:“我又不是警察,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好像是盛桐打工的那一片儿。”   杨景瑞烦躁起来:“行了行了,干活了,不说了!”   他嘴上说着干活了,心里却一刻没停下乱想,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什么好事坏事不相干的事,都能和对方产生关联。   当天晚上,回到家已经9点了,杨景瑞照常登录QQ,看一眼致远的头像,他已经习惯了致远那个连续4个月都没有点亮的头像,第一眼看过去,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果然亮着,鼠标放在头像上,出现致远的所在地,当看到对方登录地点的时候,他瞬间慌了神,拿着鼠标的手渗出一层汗。   致远的登陆地赫然写着S市。   他快速地打下一行字:“致远哥,好久不见。”   致远:“哦,小妹啊,前一段时间在忙别的事,没时间上网。”   杨景瑞:“哥,你的登陆地怎么是S市?你来S市了?”   致远:“嗯,过来出个差。”   杨景瑞:“你在哪儿?我给你送些我们这儿的特产。”   致远:“不用了。”   杨景瑞:“嘿嘿,其实,特产是借口啦,我想见见致远哥。”   致远:“小妹,我在等人,先不聊了,88~”   等人?杨景瑞心里泛起不详的预感,理智告诉他这是草木皆兵,可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催促,快去找盛桐,快去,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爸,我出去一下!”他匆匆换鞋,开门出去。   “这么晚了去干什么?”杨岭闻声出去,门已经关上了,“臭小子,火烧屁股了?”   杨景瑞边下楼边计算着怎么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盛桐那儿,恰巧在楼下碰见邻居大哥骑着摩托车回来,他眼前一亮,惶急地冲上去:“哥,用下你摩托车。’   “唉呀妈呀,怎么了?这么着急,你会骑吗?”邻居大哥也是豪爽,顺手就把钥匙和头盔扔给了杨景瑞。   “会!”杨景瑞接过钥匙带上头盔就上车启动,一气呵成,“谢了!一会儿就回来!”   他一路飙到盛桐打工的饭店门口,停好车就冲了进去,“姐,盛桐呢?”   前台姐姐几个月没见杨景瑞,愣了片刻,“哎呦,小杨,怎么这么久没来呢?跟盛桐闹别扭了?姐都想你了。”   杨景瑞:“嗯,姐,盛桐呢?”   前台姐姐看看表:“送餐去了,应该快回来了,你坐那儿等等吧!”   杨景瑞:“她去哪儿送餐了?你把地址给我,我去找她。”   前台姐姐看他严肃的样子,也紧张起来,迅速找到了盛桐送餐的几个地址递给杨景瑞。   前台姐姐:“这几个,她刚去的这几个地方,就在附近。”   杨景瑞接过地址问:“盛桐骑车了吗?”   前台姐姐:“没有,最近这片儿乱的很,丢了好几辆车,就没让他们骑。”   杨景瑞转身匆匆跑了出去,前台姐姐看着钟表,心里也打起鼓,自言自语道:“可别出什么事儿!”   盛桐送餐的地址一共有5个,他当时在附近的道馆当教练时把周围都熟悉了,尤其是盛桐经常送餐的网吧,他骑着摩托车一个一个找过去,即使在骑车的时候也没错过路边任何一个和盛桐身形相似的人,直到从第4个网吧出来,还是没见到盛桐。   杨景瑞心里越来越慌,却好巧不巧的在第四个网吧门口,遇到了熟人,不是别人,正是他高中以来唯一揍过的那个瘦高男生。   瘦高男生嘴里叼着烟,手里拎着啤酒,正跟旁边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小青年说话,杨景瑞装作没看见,错身而过,那男生却认出了他,大概是仗着自己人多,一把抓住了杨景瑞的手臂。   瘦高男生:“哎呦,这谁啊?班长同志?你也来这儿?”   杨景瑞拨开他的手:“嗯,我有急事,先走了。”   瘦高男生阴阳怪调地说:“别急啊班长大人,我记得,咱们好像还有帐没算清,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在这儿算算!”   瘦高男生说完话,他旁边的几个红毛绿毛就围了上来,杨景瑞心急如焚,根本不想跟这帮人耗着。   “你想怎么算?”   “跪下跟我道个歉,否则……”   瘦高男生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阵厉风划过耳边,脸上挨了重重的一拳,后槽牙咯咯作响,一股血腥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他下意识地伸手摸脸,肚子上又挨了狠狠的一脚,整个人凌空飞了出去。   “老子今天没空跟你瞎逼逼!要算账是吧,你们几个野鸡头一块上,快点!!”   杨景瑞把瘦高男生的啤酒瓶子攥在了手里,一甩手敲碎在了墙上,啤酒泡沫四溅,一把拎起还在旁边发愣的红毛就一个过肩摔,剩下的黄毛绿毛早都吓傻了,弯着腰弓着背耗子一样溜了。   他大步走过还躺在地上试图爬起来的瘦高男生身边,一脚踩上他的肩膀,阴沉地说:“好好的学生不当你当混混,你丫再敢找事儿,再敢欺负别人,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被耽误了时间,杨景瑞极度不爽,摩托骑得飞快,只剩最后一个地址了,他心里祈祷着,一定要找到盛桐,一定要找到盛桐。   车开过一个地方,杨景瑞猛地刹住闸,道路旁边,是一片新围起来的建筑工地,他记得,建筑工地旁边是条小路,穿过小路,能更快地回到饭店。   杨景瑞停下车,仿佛受了牵引一样,朝那条小路走过去。   除了在第四个网吧遇到一个奇怪的人以外,盛桐一路上都挺顺利的,从最后一个网吧出来九点半,要是快点回去,还能再送一趟,多赚几块钱。那片建筑工地原来是一片民居,拆迁以后一个月前才装上围栏开始动工,她以前常常走旁边的小路,只有骑自行车的时候她才会走大路。   这天,她满脑子都是再送一趟餐,多赚几块钱,自然而然地往小路走去。盛桐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经常会走神,不是想事情,就是背课文,从不让脑子闲下来,所以,旁边经过什么人,身后跟着什么人她也注意不到。      工地已经收工了,小路上没路灯,只有民工的移动板房宿舍透过来微弱的光,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盛桐脑子里正算账,她的小金库已经攒下了不少钱,下个学期的学费都够用了,再过一阵就可以把借舅舅的钱还给舅舅了。   想着她的小金库心里满足的不得了,没注意脚底下的石头,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转过身低头瞅了一眼绊她的石头,目光扫过身后被吓了一跳,十米之外有个人影静静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路上昏暗,她看不太清,想想也许是过路的人。   被绊了一跤又吓了一跳的盛桐再不敢乱想,集中精神走路,再往前就没有民工宿舍了,路上越来越黑,身后的脚步声传进她的耳朵,那个人似乎离她更近了。   她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起来,这一刻盛桐才开始真正意识到危险,她看向四周,连只鸟都没有,更别说人,大概还需要5分钟才能走回大路,5分钟?如果还有5分钟,如果那真是个坏人,那么……   盛桐快速地转过身,身后的人影果然已经近在咫尺,这下盛桐看清了那个人,还有……他手上攥着的麻绳。   盛桐迅速地往后退,边退边大声喊:“你干什么?抢劫?我…我就是个送外卖的,给你,钱都给你!”   手里的钱撒了一地,男人没捡,继续朝她走来。   她心说,完了,这是要劫色,盛桐对男女之事知道的模棱两可,根本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做的,大概听过来月经的时候不能做那种事。   “哎!你你你…你站住,你别过来!我我我…我来月经了!”   那个人明显怔了一下,盛桐听见他咯咯笑了两声,然后继续朝她走过来,完了,这招也不好使,这怎么办?   盛桐继续快速地后退,男人一步一步跟着,仿佛女孩已经是瓮中之鳖,早一分钟晚一分钟都是一样的,他一手攥着麻绳,一手放在裤裆上揉搓着,脸上露出淫/荡的表情。   男人丑极了,油腻腻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皮肤坑坑洼洼,蒜头鼻子香肠嘴,盛桐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恶心,心知他已经快没耐心了。   “那个…你…你不用这样,反正我也逃不了,答应你就是了,就在这儿吧,你先把裤子脱了……”   男人又怔住了,他已经在这个地方连续得手了很多次,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男人以为女孩认命了,没多想就开始解裤子,他拉开了拉链,裤子正脱到一半,盛桐趁机转身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救命啊!救命啊!着火了!快出来啊!”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喊,在心里对自己说,三分钟,只要三分钟就到大路了,快跑!快跑!   男人见她拔腿跑了,第一反应就是追,无奈裤子卡在腿弯上,张腿就把自己绊倒了,站起来提起裤子,盛桐已经跑了十几米远,正要追上去,腿弯上挨了重重的一脚,紧接着后腰又挨一脚,男人又一次重重地扑倒在地上,身后的人踩住了他的后脖子,他手脚并用的扑腾也没有用。   杨景瑞捡起地上的麻绳,把男人手脚绑了起来,站起身来,只能听见盛桐的喊声,却看不见人影了,他向前追了过去。   盛桐不管不顾地踩着坑洼的小路踉踉跄跄疯狂向前跑,感觉身后没人追过来,心想总算逃过一劫,正庆幸着,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而且很快很快,完了,又追上来了,她又拔腿开始跑,根本听不到身后人在喊她,心里只有一个字,跑。   被抓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定要活下去;还有,要记住坏人的脸,要报警,让他坐牢。   坏人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吓得浑身哆嗦,坏人气喘吁吁地说:“盛桐,你跑什么,是我,你听不见我叫你吗?”   咦?坏人的声音好耳熟,坏人的声音好亲切。 ☆、第一卷(28)   转身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盛桐‘哇’地一声扑上去大哭起来,她紧紧攥着杨景瑞的衣服,脸贴在杨景瑞的胸膛上,眼泪浸湿了薄薄的衣服,鼻涕也蹭了人家一胸膛。   哪怕这个时候出现在眼前的袁媛,她也能扑上去紧紧搂住,何况站在眼前的是杨景瑞,还管什么威胁、还管什么不能靠近,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语言都全凭本能,逃命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恐惧和害怕,此时在这个踏实的怀抱里,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   “不怕了,不怕了,没事了!”杨景瑞温柔地拍着盛桐仍在微微发抖的后背,轻声安慰。   他用路边的公用电话报了警,警察来得很快,那个男人被绑住手脚丢在路上,直到警察赶到的时候,还在捂着裤裆呻吟。   一个年轻的小警察拿着相机拍了现场照片,然后给男人戴上手铐,试图拽男人起来。   五大三粗的男人蜷成虾米状,赖在地上不起来,小警察顿时火冒三丈:“耍什么死狗,起来!”   被小警察火力十足地一声喝,男人长吁短叹地开口了:“警察同志……我……我疼……”   小警察打着手电把地上的男人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转头看杨景瑞:“小伙子,下手挺重啊!”   杨景瑞回他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随后两人被警察带到警局录笔录,盛桐还没从刚才的恐惧里缓过来,说话的时候浑身都在哆嗦,话音也跟着发颤。杨景瑞见状,轻轻攥住她冰冷的手,温暖而踏实的感觉顺着指尖传递过去,渐渐的,盛桐的情绪缓和下来。      她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在说到她骗男人脱裤子那一段时,小警察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场了。小警察处理过很多的类似案件,却很少见这么特立独行的当事人。      盛桐说完,杨景瑞也开始说自己参与进去的那一段。   警官打断他:“小伙子,你先说你怎么会恰好赶到现场的?”   盛桐也注视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   杨景瑞:“今天听同学说,学校有个学生发生了不好的事,就在那一片儿,盛桐在那儿打工,我不放心,就过来找她,饭店前台给了我盛桐送餐的地址,我沿路找,就在小路上让我碰上了。”   小警察:“嗯,继续。”   杨景瑞:“我听见盛桐的喊声,跑过去的时候,那个男人刚从地上爬起来,我就上去把他给绑了。”   “等等,”小警察又打断他,“那男人身上的伤就是这时候弄的?你怎么把他制服的?”   杨景瑞:“后膝盖两脚,后腰一脚,后脖子一脚……裤裆两脚。”   小警察吸一口凉气,好像听在耳朵里,疼在自己身上一样。   录完口供,小警察看看手表,已经过了十一点。   他打着哈欠对面前的俩人说:“先这样吧,你们可以回去了,这个人有可能就是最近发生的多起性侵案嫌疑人,过几天这个人审完了,可能还会通知你们过来作证。”   盛桐木木呆呆地跟着杨景瑞站起来,小警察挺热情的起身送俩人出去,走到警局大门口,他悄声问杨景瑞:“小兄弟,身手不错啊,哪练的?给我介绍下?”   杨景瑞狐疑地看着它:“你不是警察么?”   “警察也是人,我这……”他捏捏自己的胳膊,讪笑道,“没正经训练过,想找个专业人士指导下。”   “哦……”杨景瑞点点头,心说,原来是个走后门的小警察。   进一趟警局,还能给自家道馆拉一单生意。   杨景瑞打算先送盛桐回饭店,虽然已经提前电话告知了前台姐姐,但老板肯定要看到人才能放心,本来雇佣未成年的学生当员工就是违法的,要是员工再出事,就麻烦大了。   果然,到了店里,前台姐姐还没走,见了俩人进门,才长舒一口气,奔过来问东问西。   盛桐一直是魂不守舍的呆愣状态,杨景瑞很是担心,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打断喋喋不休的前台姐姐:“姐,太晚了,让盛桐回去休息吧,她今天吓坏了。”   前台姐姐这才停下来:“哦,是是是!该休息了,该回去休息了。”   饭店的宿舍就在楼上,前台姐姐锁了饭店大门,杨景瑞和盛桐在一边等她。   “行了,小杨你回去吧,我们上去了。”   “嗯,好。”杨景瑞松开盛桐的手,准备离开,这一晚上,盛桐一直在发抖,走路也不看路,怕她摔倒,杨景瑞只好一路牵着她。   松开手的刹那,一直目光呆滞的盛桐好像突然惊醒了一般,还没等杨景瑞离开半步,她又迅速地抓回了杨景瑞的那只手。   盛桐的神情紧张又焦急,泪眼朦胧地看着杨景瑞:“你要去哪儿?你别走。”   “我……”杨景瑞瞬间混乱了,不是应该回家吗?不然呢?可看着盛桐的眼睛,他竟然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安静的时候,里面装着银河里的璀璨星光;开心的时候,又变成弯弯的月牙儿;流泪的时候,像霜剑寒雪击碎人心。   他紧紧握了下盛桐的小手,对前台姐姐说:“姐,要不你先回去吧。”   午夜的城市,车辆稀少的马路,夜行的人们步履匆匆,野猫在高墙上悄无声息地踱着步子,瞪着绿色的瞳孔俯视着一切。   杨景瑞骑着摩托车,盛桐坐在后面,轻轻攥着他单薄的衣服,经历过恐惧的后遗症就是,脑袋里空荡荡的,做什么事都全凭内心的本能。   夜晚气温下降,单薄的衣服抵不过湿冷的寒气,面前的宽阔的脊背看起来舒适又温暖,盛桐伸出手臂,环住了杨景瑞的腰,脸轻轻探上去,靠在他的脊背上,小猫一样闭着眼睛轻轻蹭了下,果然,跟想象的一样,又温暖又舒适,还有熟悉的清冷味道,能让疲倦的人渐渐迷蒙双眼。   只要你在身边,我的内心就无比安全,无论在任何地方,我都能安然入睡。   杨景瑞能感觉到伏在他背上沉睡的盛桐均匀的呼吸,心想,睡着了也好,睡着了就不必再害怕。   车子停在一栋小区门口,并不是杨景瑞和杨岭住的地方,这是爷爷奶奶的房子,杨景瑞3岁之前就住在这里,那时候妈妈还没有离开,只是爸妈都工作忙,爷爷奶奶负责带他,后来爷爷因病去世,奶奶半年以后也跟着离开了,杨岭是家里老大,做主把房子留下了,里面的摆设丝毫未变,后来还新添了很多常用的电器,他定期过来打扫,偶尔也会住上几天,房子在,家就在,也给家里的兄弟们留个念想。   睡着的盛桐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杨景瑞停好车,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两条胳膊带到自己肩膀上,把她背了起来。老式的小区没有电梯,房子在7楼顶层,他背着盛桐一步步走上去,担心摇醒沉睡的她,他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稳。   爷爷奶奶的房子里一尘不染,这是上周杨岭派杨景瑞过来刚刚打扫的。他把盛桐安顿在一个干净的房间里,用房间里的座机给杨岭打了个电话。   杨岭已经睡了,对于儿子大晚上急匆匆出门,他并不在意。被电话铃声吵醒,不情愿地接起来。   杨岭:“谁啊?大半夜打电话?”   杨景瑞:“爸,是我。”   杨景瑞把晚上的事情经过简单地陈述了一遍,并告诉杨岭,他把盛桐带到了爷爷奶奶的房子。   听到儿子坦白的说明一切,杨岭没多说什么。他嘱咐杨景瑞照顾好盛桐,就挂了电话。   虽然总是用话损儿子,也从来没表现过对儿子的赞赏,但在杨岭心里,杨景瑞无疑是个顶呱呱的好孩子,学习从不用人操心、待人接物有礼貌、也足够孝敬长辈;稍微长大些就能照顾家里和道馆,甚至一直令家长们苦恼的青少年的叛逆青春期,他都没有过。   可是这一刻,当杨岭挂掉这通深夜电话,心里却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杨景瑞电话里的语气,让杨岭觉得,这个从来都懂事万分的儿子,正在用他全部的身心去喜欢一个女孩,全部的身心,就意味着可以不顾一切,这无疑是危险的。   睡着的盛桐眉头舒展,模样乖乖的,两只胳膊从被子里探出来,小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被子边儿,杨景瑞又特意看向她的手腕,果然,什么都没戴。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酸涩,她轻轻地帮盛桐掖好被角,转身出去了。   一夜无话。   盛桐太累了,再加上被昨夜经历的事吓到,原本强撑的精神意志已经消磨殆尽,她夜里都没有醒过,在这个静谧的清晨,没有闹钟打扰,没有宿舍里其他人的影响,她一觉醒来,墙壁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八点。   睁开眼睛以后,她先是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猛地惊坐起来。紧接着又看到了墙上的挂钟,炸毛似地从床上跳到地上。   “完了完了,上学迟到了。”盛桐一边嘴里咕哝着一边在房间里转圈。   “这哪儿啊,我书包呢?我校服呢?”房间里只有古朴的家具,盛桐转了几圈终于无力地坐回了床上。   她开始回想昨天的事:从警局出来,回了饭店,然后……杨景瑞要走,我不让,他骑车带着我,天气有点冷,他的背看起来挺舒服,我就……。   想到这里盛桐不自觉地尴尬起来,捂着脸自言自语:“完了完了,我脸皮怎么那么厚。”   她静静地上下左右打量着这个房间,心想:后来睡着了,他就带我来这里了?那他人呢?   盛桐走出房间,在客厅溜达了一圈,确定整栋房子里都没有人。在一个陌生的没有一个人影的地方醒来,并不是什么好的体验,而且作为一个学生,在应该上课的时间旷课了,她心里越来越焦虑,杨景瑞不会就真么撂下她走了吧?   正抓着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钥匙开门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她做贼似地紧张起来,‘蹭’地一声窜到沙发后面躲了起来,听见有人进来,她悄悄探出头来看。   杨景瑞打开门,一眼就看见了沙发后面一双正注视着他的大眼睛,四目相对,俩人都愣住了。   杨景瑞先开口了:“盛桐,你躲那儿干什么?”   盛桐连忙爬起来:“我…我…我听见门响就…就…。”   杨景瑞走到餐桌旁边,放下手里拎的早餐:“过来,先吃点东西。”   盛桐走过去坐下来,脑门上写满了问号:“杨景瑞,这是哪儿啊?你怎么没去学校?我旷课了要完蛋了。”   杨景瑞夹了个包子堵住了她的嘴:“完什么蛋,我帮你请过假了,快吃。”   “我还没刷牙……”盛桐叼着包子含混地说。   杨景瑞无奈地看着她:“那你想怎么着?先刷牙还是先吃饭?”   盛桐悻悻地咬了口包子:“还是先吃饭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盛桐感觉面前的杨景瑞和昨晚那个照顾她保护她的杨景瑞不是同一个人,面前这个人,说起话来是冷冰冰的,她只好埋着头静悄悄吃饭。   坐在盛桐对面的杨景瑞也不言语,他是故意这样的。清晨醒来,昨晚的事像梦一样不真实起来,盛桐扎进他怀里哇哇大哭的样子,盛桐抓住他的手张皇失措地求他不要走的样子,盛桐趴在他背上沉沉入睡的样子,这一切都极不真实,却又明明就是现实。   他紧张而忐忑地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现实,却还没准备好要用怎样的状态来面对它,只好故作镇定地摆出了一张冷脸。   就这样面对面沉默地吃饭,空气里只剩下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奇怪极了,盛桐坐不住了。   她停下来,瞪着大眼睛看着杨景瑞:“喂!”   杨景瑞好不容易强装镇定营造出来的冷静气氛被盛桐轻易打破了,他很纳闷,为什么每次听见这个声音自己就会条件反射地露出一副挨训小狗的模样,还不争气地紧张起来:“怎…怎么了?”   盛桐:“你别不高兴,要是因为我打扰了你,害你没法去上课,你直说就好了,我一会儿就走。”   杨景瑞:“好好吃饭,吃完了再说。”   盛桐:“好,我吃完了就走。”   “谁让你走了,”杨景瑞急了,“我让你吃饭。”   盛桐:“我吃完了。”   杨景瑞:“……”   盛桐站起来:“昨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都被那个人抓住了,谢谢你带我去报警,谢谢你带我来这儿,我知道我不应该赖着你,但我确实被吓坏了,给你添麻烦了,我现在已经好了,不害怕了。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一大段话里,杨景瑞不爱听的,偏偏全都有,什么谢谢你,打扰你了,给你添麻烦了,把杨景瑞气的脑袋上直冒青烟。   她已经三两步走到了门口,杨景瑞大步赶了上去,一把拽过她的手腕,直接把盛桐的手腕摁到了门边的墙上,盛桐靠在墙上,死死盯着面前眼睛里要冒出火的杨景瑞。   手腕被摁地生疼,她知道挣扎不开,索性也不动了,问他:“你干什么?”   杨景瑞耐着性子沉声道:“专门气人是不是,谁让你说谢谢了,谁让你说打扰了,谁让你说添麻烦了,我用不着你说这些。”   盛桐却误解了,心想,原来对他来说,谢谢都是多余的,她哀求道:“你不喜欢听,那你让我走啊,你不想跟我说话,你就让我走啊!”   杨景瑞要疯了,他强烈怀疑起自己的表达能力,感觉他说什么盛桐也听不明白,索性不解释了,他拎起手边的衣服,是昨晚穿的那件。   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听嘴把式,这衣服上,是你昨天的眼泪和鼻涕,脏的没法穿了,还有你昨天睡过的床,床单被罩枕巾,全都给我洗了,手洗,洗完了再走。”   说完这些他就转身坐到沙发上,一个人静静地生闷气。   盛桐闻言,果真不走了,听话地去洗衣服,背过杨景瑞,她把那件衣服抱在怀里,轻轻嗅了下,没有眼泪的味道,只有杨景瑞身上好闻的气息。   那个沙发上生闷气的,没过三分钟就好了,想来想去,他把错误都归在了自己身上,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起身去赎罪。   盛桐正站在卫生间的洗手盆旁边洗衣服,从身后看过去,伴随着搓衣服的动作,她的肩膀一动一动,现在刚刚入秋,她身上衣物单薄,看起来更加纤瘦。   杨景瑞轻声叫她:“盛桐。”   她没回头,继续洗。   杨景瑞走近:“别洗了,我随便说说的,不是真的让你洗。”   盛桐不说话,也不回头。   杨景瑞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扳过盛桐的肩膀,果然,又在哭。   他连忙帮盛桐擦眼泪,边擦边道歉:“对不起,别哭了,都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话,都是我不好,你骂我,你随便骂我,要是不解气你就打我,你想走我也不拦你了,别哭了好不好。”   盛桐的眼泪却越擦越多,她哽咽着说出心里话:“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别不高兴,我是真心谢谢你,你想做什么你直说好不好,我不想看你因为我不高兴,你不笑不说话的时候,你生气的时候,我心里就慌得要死,我不是真的想走,我只是觉得我走了你可能会开心一点。”   “我想做什么?”杨景瑞看着她泪眼汪汪的模样,全身的血液都躁动起来,身体热得滚烫,他一把将盛桐揽进了怀里,侧脸贴着她的耳根,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做什么?我想抱你,想亲你,想牵你的手,想每天都看见你,想得不得了,想得要疯了,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戴那个手绳,想知道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想听你说谢谢,不想听你说麻烦了,不想听你说打扰了,不想让你划一条线把我隔得远远的。” ☆、第一卷(29)   若论惊吓程度,杨景瑞带给盛桐的惊吓和昨晚那个变态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盛桐被他紧紧的箍在怀里,身侧的两只胳膊还滴答着洗衣粉水,手上的沫沫还没褪干净。耳边是杨景瑞炙热的呼吸,还能透过他结实的胸膛听到他心脏猛烈的跳动,鼻子里闻到的是他身上越发浓烈的清冷味道,盛桐不自然地吞下口水。   杨景瑞一口气说完他的话,好像并没打算松手,把盛桐抱得更紧了,像要嵌进自己怀里一样,盛桐被他勒地快喘不上气儿了,挣扎了一下,用手推开他。   杨景瑞心说大事不妙、可能要糟,果然一时冲动没准备的仗不好打,开始快速在脑子里思考要怎么补救。   盛桐离开杨景瑞的怀里,又开始转过身洗衣服,魂儿却早不知道飘去了哪里,他刚说了什么?是我听错了吧?要不要再问问他?   杨景瑞正茫然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收场,就听见盛桐问:“杨景瑞,你刚才说什么?”   杨景瑞心里七上八下的,咬咬牙豁出去了,男子汉大丈夫只有进没有退,他又一次凑了上去,从身后搂住了盛桐,然后伸出手来,缠绕住了沾满洗衣粉泡沫的盛桐的手,十指交缠,盛桐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我说,我喜欢你,想抱你、亲你、牵你的手,想天天看见你。”   这下盛桐听的一清二楚了,杨景瑞就在他身后,她一回头就能碰上他近在咫尺的炽热目光,她一低头就能看见满是洗衣粉泡泡的盆子里交缠在一起的大手小手,她甚至觉得那双手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脸颊滚烫而通红,只好定定地站着,一动不动。   说完话后杨景瑞停顿了两秒就松手了,他倚着门框淡淡地说:“盛桐,你别害怕,我不会强迫你的,你也别着急回答,以后路还长着呢,我会等你。”   盛桐衣服也不洗了,红着脸走出卫生间,几乎是逃出那个房子的,杨景瑞尴尬地像根棍子一样杵着,眼睁睁看着盛桐跑了,过了好几分钟才想来,盛桐身上没带钱,还不认识路,又赶紧出门去追。   盛桐出去以后就后悔了,这什么地方,根本不认识路,一摸口袋一毛钱都没有,这可咋整,抓耳挠腮一阵子只想到一个办法:厚着脸皮回去找杨景瑞。   刚转过身,杨景瑞就神乎其神地出现在她眼前了。   杨景瑞带着她走了约摸10分钟,就到了她打工的饭店门口,在杨景瑞准备离开的时候,盛桐叫住了他。   “你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躲开你?我现在就告诉你。”   杨景瑞想过种种原因,唯独没想到那个最有可能的原因。   “袁媛知道我爸妈的事,如果我不躲开你,她就会把那些事都说出来,我当时害怕了,更不敢告诉你,因为你们……”她停顿了一下,笑起来,“不过现在我不怕了,那些也没什么,她想说就任她去说,我不会再躲开你了。”   困扰他几个月之久的谜底被揭开,杨景瑞都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高兴,让他生气的是,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地下被袁媛摆了一道;让他高兴的是,盛桐能这么说,难道是有戏?而且非常有戏?   他也笑了,对盛桐笑:“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我骗你了,好些事都骗你了。我跟袁媛没关系,她就是那个发帖人,她的网友提供你的资料给她,我答应和她在一起,是想查那个网友。你现在不用怕她了,我有她的聊天记录,她什么都不敢发。”   “你说什么?”盛桐皱起了眉头。   杨景瑞只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前因后果,让盛桐知道个明白,最后说,你别害怕,那个人也许只是个无聊的小混混,而且,我一直都在,不会让你再遇到危险的。   盛桐的的眼睛里又氤氲一片:“杨景瑞,你怎么是个大傻子,明明是我的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为什么要委屈你自己,为什么要整天跟你不喜欢的人在一块……”   杨景瑞微微弯下腰,带着笑意直视盛桐的眼睛:“怎么了?又要哭了?眼泪真多!这嘴都撅得能拴头驴了,丑死了!你要心疼我啊,就赏我个抱…”   话还没说完,盛桐就抱了上去,嫌弃地说:“废话真多,啰嗦死了。”      杨景瑞在震惊中幸福地脸上开满桃花,他轻轻抚摸着盛桐的脑袋:“盛桐,你这算是答应了吗?”   盛桐:“答应你什么?”   杨景瑞:“答应跟我好啊!”   盛桐松开他,撇嘴道:“想得美!刚刚谁说以后的路还长呢,谁说等我呢。”   “我说的,我说话算话!”杨景瑞举着手保证,“我会一直等着你的,等着你答应我。”   盛桐:“那你就慢慢等吧,杨大傻子。”   春天的开始,不是嫩芽破土的那一天,而是在更早之前,埋藏在泥土中的种子蠢蠢欲动的那一刻。   恰如爱的种子,在黑暗中积蓄着热情,待到破土而出时,已然炙热浓烈无法后退。   一个月后,当盛桐背着书包匆忙奔向公交站,赶着去学校上课时,身后一串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此时已是深秋,秋高气爽,黄叶铺道,杨景瑞骑着单车在洒满秋日阳光的街道上轻快地转弯,挡在盛桐面前,扬起嘴角露出一排灿烂的白牙。   盛桐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杨景瑞得意洋洋地笑:“我搬家了,上来,我带你。”   盛桐坐上去,抓住他背上的书包,杨景瑞轻踩脚踏板,带着盛桐稳稳地朝学校骑去。   杨景瑞花了一个月,终于说服杨爸,杨爸答应他可以让他搬到那栋老房子里,代价是,以后的每个周六周末都不许请假,全天带课带云朵,并且应得的教练费扣留一半。   老房子和盛桐打工的饭店是同一个方向,这样一来,他每天上学放学都可以和盛桐一起。   不久前文理分科考试,成绩出来以后全年级重新分班,盛桐、杨景瑞还有白启都进了唯一一个理科重点班。   每天抬起头就能看见坐在前排的盛桐,现在上学放学也可以一块走,杨景瑞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和人说话的时候也不自觉地带着笑意。   盛桐不拒绝他,也没答应他什么,俩人还是像过去一样,以同学的身份相处着。她觉得,这是作为高中生,最好的样子了。   “杨景瑞,你能听懂新物理老师说话吗?他口音真奇怪,听起来好费劲。”   “讲课的时候听不懂,讲鬼故事的时候能听懂~”   “哈哈哈~你说他一个教物理的,怎么净讲鬼故事~昨天那个火葬场的,吓死我了”   “盛桐,我看不如咱俩同桌吧,他再讲鬼故事我帮你捂耳朵~”   “说的好像我自己不会捂耳朵似的~”   “你手太小捂不严实~”   “瞎扯!”盛桐伸长了手去捂杨景瑞的耳朵,“我手大着呢!”   杨景瑞一手扶着车把,腾出一只手抓住了自己耳朵上的小手,坏笑着握在了手心。   盛桐发现自己被骗了,急了:“哎,你干什么,松开我!”   杨景瑞假装没听见,10月的S市已经冷嗖嗖的,盛桐的手冰凉凉没有一点温度,他拽着盛桐的手揣进了自己的衣服兜里。   冰冷的手渐渐被暖意包围,她不说话了,乖乖地把手放在杨景瑞的衣兜里,只听杨景瑞说:“那个手也揣进来,冻得跟冰棍似的。”   盛桐闻言听话地照做了。   杨景瑞骑着车子眉开眼笑,心说,丫头真乖。   我们一生的每时每刻都在经历不同的事,这些事汇成了几十年生命里的记忆长河,而那些铭记于心永生难忘的美好,就像是记忆长河中闪烁着微光的星,温暖着我们不断前行的路。   在后来的岁月里,单车上偷笑的杨景瑞、捂热了双手的衣服口袋、被风卷起的满地黄叶,盛桐每每想起这些,都会笑得泪流满面。   我们所求的,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刻骨铭心,不过是一个平凡的秋日,一个阳光温暖的少年,或是一个并不算好笑的笑话。      那个致远又在网络上消失了,虽然杨景瑞心里还是有隐隐的不安,但苦于没什么突破口,只好暂时搁置它,一心想着怎么讨好盛桐。   见到好哥们儿又恢复了往日的臭德行,变本加厉地在盛桐面前孔雀开屏,白启总算是安心了。   纯粹散养的体育课上,体育老师扔下运动器材就拍屁股走人了,男生们抢了篮球足球搭伙比赛,女生扎堆蹲在地上边薅草边聊天,一堂体育课下来,能薅秃一小块地皮,剩下的人则围着乒乓球案子打乒乓球。   杨景瑞被白启拉着踢球,运球运的心不在焉,时不时朝女生堆里瞅。   白启:“哎!景瑞!看着!看着!前面前面!”   杨景瑞脚下一闪假动作掠过正前方的拦截,一个长传到对方门前,白启已经配合默契地等在了那里,球一落地,对方守门员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白启已经提脚射门,一分命中。   白启兴奋地锤胸绕场狂奔,远处的人乍一看以为动物园门没关紧跑出个疯狂的大猩猩。   白启跑了一半猛地刹住了闸,扯着嗓子朝远处吼:“景瑞!你上哪儿去?”   杨景瑞摆摆手冲白启和另外几个男生喊:“你们踢,我脚伤犯了,歇会儿!”   “景瑞你等会儿,咱俩一块儿!”白启喊道。   “你俩有劲没劲!都走了怎么踢!”旁边的男生抹着汗抱怨。   白启赔笑着跑远了,朝杨景瑞追过去。   他赶上杨景瑞:“脚伤?你还有脚伤?我怎么不知道……”   杨景瑞:“你不知道的多了。”   白启:“你上哪儿休息去?”   杨景瑞:“脚不能剧烈运动,只能打会儿乒乓球~”   白启顺着杨景瑞的目光看过去,坏笑起来:“我说呢,脚伤犯的真是时候!”   盛桐和另一个女生站在乒乓球桌侧面,球桌上,两个男生正打得激烈,杨景瑞走过去,自觉站到盛桐旁边,对一伙同学说:“加我一个!”   “还有我!”白启也跟过来。   杨景瑞靠的太近,盛桐悄悄挪开了一步,杨景瑞又靠上去,眨着眼问盛桐:“打几个球啊?”   盛桐:“六个。”   杨景瑞:“他俩打到几个了?”   盛桐:“他三,他五”   “哦……那快了!”正说着,其中一个男生已经走下来,把拍子扔给了杨景瑞。      球桌对面的男生是个高手,已经连续坐庄好几轮,见杨景瑞上来,他客气地笑笑,说:“先练两个。”   杨景瑞直拍发球,和男生对拉。   盛桐和白启在一边低声说话。   盛桐问:“你们刚不是踢球么,怎么不踢了?”   白启眼睛滴溜一转,睁眼说瞎话:“景瑞脚伤犯了,踢不成了。”   盛桐睁大眼睛:“脚伤?他有脚伤?”   白启:“是啊,没事儿就泡在道馆,难免伤了碰了,他那伤是老毛病了。”   等到盛桐看向球桌一侧的杨景瑞时,他正左手拿着球,在球桌边沿轻弹两下,右手执拍,准备发球。   小球被轻轻抛起,球拍下搓将球送到球桌上,小球飞速旋转着触案弹跳到对面的台面,对面的男生反应很快,快速执拍正面击球,小球改变方向一头撞在了正中央的拦网上,又弹回台面飞速地在原地打旋。   “靠!下旋!”对面男生骂道,把球扔给杨景瑞。   杨景瑞继续发球,男生调整好姿势,已经想好了对策,下旋球容易撞墙,球拍稍抬一些方向掌握好就能过网。   果然,这一次小球碰到球拍向高处弹起,稳稳落在杨景瑞的台面上,杨景瑞嘴角轻扬,就等这个了!胳膊抡圆拉球,猛力抽球,小球拉着长弧线风一样触到对面球桌边沿,恰是对面男生的防御死角。   “5比1。”旁边观战的男生报出最新比分。   杨景瑞没客气,在对面男生的发球局结束了这一轮。   男生下场,其他人一个一个挨着轮换上场,杨景瑞始终坐庄,除了对女生稍微客气点,谁也没得着便宜,直到盛桐站到他对面。   盛桐小的时候,许永年送过她一副乒乓球拍,还特意买了专业的乒乓球桌放在房子外的花园里,每次来看她们的时候,他都会陪盛桐玩一阵,所以盛桐很小就学会了抡圆胳膊帅气地抽球。   杨景瑞没见过盛桐打球,还把她当一般女生的水平,盛桐上来一发球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小球弧线又低又平,速度极快,杨景瑞随意一挡,小球贴着球拍蹦了出去。   白启在旁边拍手叫好:“盛桐,揍他!抽他!”   杨景瑞捡起球扔给对面神气的盛桐,乐呵呵地瞅着她:“小身板劲儿还挺大!”   盛桐打球用的是力气,球速快,弧线低,攻击性强,看起来特别漂亮,但缺点是防守弱,对方要是打旋球她很容易撞网或者跳崖,杨景瑞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他偏偏就想跟盛桐玩儿,于是不打旋球,特意拉长球跟盛桐对打,盛桐喜欢接长球,胳膊一挥就是一个潇洒的抽球,杨景瑞在对面屁颠屁颠地接盛桐抽过来的球,就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还乐呵呵地凑上去说:好爽!再来一巴掌。   不明真相的围观女生在一旁叫好,议论着这球打的真漂亮,盛桐打得真好,看清局势的男生则一脸纳闷儿:他刚才不是还速战速决型的么?怎么在盛桐这儿拖堂了……   没玩几轮,一堂体育课就结束了,体育老师适时地出现,吹起哨子召唤学生们集合,再拍拍手掌宣布下课。杨景瑞撂下白启,小跑着追上走在前面独自一人的盛桐,把提前准备的水递给她。   盛桐狐疑地看他:“你脚好了?”   “什么脚?”杨景瑞不明所以,白启也赶上来,递给杨景瑞一个眼神,杨景瑞瞬间明了,倒吸一口冷气,“嘶……脚伤,我脚伤犯了,疼,可疼,老白你快扶我一下!”   白启在心里翻着白眼,真是演得入木三分,人鬼称奇。面上还配合地扶着他的肩膀:“你慢点,让你瞎嘚瑟!活该!”   盛桐被俩人骗到了,担忧地盯着杨景瑞的脚腕:“还是去医务室看一下吧,都不能走路了。”   杨景瑞讪笑着推开白启,略微调整了下脚步:“没事儿,老毛病了,你看,能走路,回去抹点药就好!”   白启耍起坏来,又凑上来搀他:“还是去看下吧,万一严重了呢!”   “真!没!事儿!”杨景瑞皮笑肉不笑地冲白启磨牙,虽然他巴不得得到盛桐的关心,可也不想被医务室的小护士揭穿了自己。      本以为这一茬就算是揭过去了,结果放学以后盛桐死活不坐他的自行车后座了,理由是他脚有伤。   盛桐是真担心他,怕他是硬扛着。   “我真没事儿,早上骗你的,我脚没伤,你看你看”他边解释边活动脚关节,一不小心说秃噜嘴了,“就是体育课想跟你玩,所以找了个理由不踢球,后来又……又想让你关心我一下就……啊!”   盛桐一脚踩在杨景瑞的脚面上,扭头坐上自行车后座,气哄哄地说:“走了!”   杨景瑞心神不宁小心翼翼地在前面骑车,心里寻思着怎么让盛桐消气,却突然感觉盛桐把冰冷的小手塞进了他的衣服口袋。   盛桐的软软的声音顺着风飘进耳朵。   “杨景瑞,你觉得我不在意你吗?”   没等杨景瑞开口,盛桐接着说:“我5岁开始学画画,画过很多动物、植物、风景、还有人,人像里我最满意的有3幅,都是我最用心画出来的,一幅画的是年轻时穿军装的爸爸,一幅是穿着围裙在炉灶边忙活的奶奶,还有一幅是你;爸爸教给我很多道理,奶奶给了我第二个家,你总是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就像……我的幸运星,爸爸已经走了,你和奶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如果我连你都不在意,还有谁值得我在意。”    ☆、第一卷(30)   当盛桐说出这些话以后,杨景瑞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过无数次,在盛桐心里他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他迫切地想了解,却又害怕了解,怕答案不是他所期待的那一个。   而盛桐给出的答案,却意料之外,比他的期待更加让他激动万分。   “丫头,我知道了!”杨景瑞隔着衣服口袋拍了拍盛桐的手,“抓紧,下坡喽!”   路前方是一个很长的坡路,自行车速骤然变快,盛桐的胳膊紧紧环着杨景瑞的腰,一如既往的安心,一如既往的温暖。   11月,S市的连环性侵案宣布告破,盛桐和杨景瑞同时作为证人指认了犯罪嫌疑人。媒体听说是两个中学生协助抓获犯罪嫌疑人,都请求采访,但警方应当事人要求,没有对外公布他们的名字和事件经过,即使是金格格和白启也并不清楚还发生过这么一档子事,后来,杨岭的道馆新招学员里多了一个派出所的小警官。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杨景瑞和盛桐的相处方式就像兄妹一样,他开始渐渐了解盛桐的心情,盛桐所犹豫的、所担心的、所害怕的,说到底,是离别二字。而这世界上最坚固最长久的情谊,是亲情,于是,他试着让自己成为一个哥哥,试着让盛桐知道,她的幸运星,不会离她而去。   每天清晨,杨景瑞都会等在路边,看着盛桐背着书包匆匆忙忙赶来;中午,他们会一起去食堂吃饭,杨景瑞餐盘里的肉会在一眨眼的功夫出现在盛桐的餐盘里,他们会一起写老师布置的作业,然后趴在课桌上小睡到下午上课;下午放学以后,杨景瑞载着盛桐去饭店,嘱咐她送餐时走大路;周末的时候,盛桐从奶奶家回来,会先去道馆,杨景瑞代课,盛桐在一边教云朵画画,杨景瑞也会教盛桐一些防身技能,盛桐学的有模有样。   又是一个冬天,大雪如期而至,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常还要冷一些,大雪断断续续地下,纷纷扬扬直到期末考试结束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金格格在期末考试之前就邀请校刊的几个伙伴去她家里玩儿,她的家在距离S城三百多公里的D市,是一个相比S市更温暖的地方。   D市临海,从小没见过海的盛桐听说能看大海,兴奋了好久,看到盛桐那么想去,杨景瑞也百分百乐意去。   格格的妈妈在D市经营了一家景区的旅馆,吃住都不成问题,白启和顾屹俩吃货不约而同地想着海鲜流口水,盼着快一点放寒假。   刚一放假,几个人就背着提前准备好的行囊,乘火车开始了他们的D市之旅。   车窗外是一片冰雪世界,车窗内的几个人兴高采烈。白启带了扑克牌,吆喝着玩儿牌,虽然盛桐没玩过,但是跟着玩了两把,就已经驾轻就熟了,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在欢声笑语中眨眼就过去了,火车到站时已是下午。   金格格带着四人乘公交到了家里的旅馆,金妈妈一亮相,就闪瞎了众人的眼,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金妈妈和金格格的身形很像,都是纤长的高个儿,平面的五官,性格比金格格还要豪爽几分,众人进到旅馆大厅,金妈妈正坐在前台,顶着一头爆米花、嘴里叼着一根女士香烟、飞快地摁计算器。   听到几个学生进来不约而同地喊‘阿姨好’,她才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工作,操着略显沙哑的大嗓门招呼他们。   “诶呦!你们好你们好!都来啦!先上去把包放下,马上开饭了!”   金妈妈的小旅馆有三层楼,除了他们母女住的地方外,还有二十多间房子,据金格格说是继承了她外公外婆的遗产,小旅馆在景区内,金妈妈性格豪爽挺会来事儿,所以生意很不错,即使是旅游淡季的寒冬,也有不少入住的客人。   金格格特意让金妈妈留了两间靠海的房子,三个男生住一个三人间,盛桐一个人住一间,打开窗户就能看到不远处蔚蓝的海面。   “哇……那就是海,哇……真好看……”盛桐冲到阳台上,站在护栏边兴奋地哇哇直叫。   男生的房间就在她隔壁,白启也闻声跑出来,学着盛桐的声音,捏着鼻子翘着兰花指娘里娘气地喊:“哇……那就是海,哇……真好看……”。   杨景瑞皱着眉出来,招呼里面的顾屹:“顾屹,出来帮个忙,把这骚货绑了扔下海里喂鲨鱼!”   顾屹当真拿了条皮带来绑白启。   白启仗着庞大的身躯抢走了皮带:“滚滚滚!没看过演戏啊?没一点审美眼光,我这儿正反串呢~”   金格格:“我劝你还是放弃抵抗吧!你再狡辩也掩盖不了你骚情的事实!”   盛桐被他们逗的咯咯直笑:“你们太坏了,别再这样说白启了,咱们直接动手把他扔下去不行吗?”   孤立无援的白启被顾屹和杨景瑞双双架着作势要往下扔,还不断挣扎:“盛桐,好好的姑娘就这么被杨景瑞带坏了啊!有你这样背后插刀的么?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这么瞎闹一阵,房间里的电话响了,金格格去接,放下电话就招呼几人:“开饭了!走了,下去吃饭!”   D市最有名的就是海鲜,金妈妈让旅馆的厨师给他们准备了海鲜火锅,各式海鲜蔬菜摆了整整一桌子,青虾、扇贝、生蚝、海参、鱿鱼、螃蟹、海带、冻豆腐、白菜、生菜、香菇、冬瓜、粉丝……还有片好的海鱼。   金妈妈担心自己在场让孩子们不自在,找了个理由离开了,白启和顾屹摩拳擦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满桌子海鲜,就差流哈喇子了。   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地翻滚,鲜香的蒸汽顺着锅沿儿钻出来。   “熟了熟了,虾熟了!”   “熟了熟了,鱿鱼熟了!”   “熟了熟了,螃蟹能吃了!”   白启几乎全场充当着试吃的角色,嘴里念念有词也丝毫没耽误抢食儿。   金格格剁了他一脚:“慢点行不,一盘子虾都被你吃了,我们都没捞着!”   “哎呀,动作慢还怪别人,来来来,我给你们捞,”白启说着就拿起漏勺给众人碗里送吃的。   杨景瑞正低头吃着,猛地一个鱼头啪叽窜进了他碗里,鱼头张着嘴瞪着眼,他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受惊的兔子一样站起来后退两米远。   这一下子把另外四个人都整懵了。   白启手里的漏勺还停留杨景瑞的碗上方,滴答着锅里的汤汁。   他保持着那个动作,一脸懵相地看着杨景瑞:“怎…怎么了?”   “没…没怎么!”杨景瑞并不打算把自己怕鱼的事搞得人尽皆知,可看着碗里的鱼头就一阵头皮发麻。   盛桐想起了什么,快速地把鱼头夹进了自己碗里,把碗挪到一边,用手臂挡住。   又宣誓主权似地说:“鱼头是我的,鱼也是我的,你们都别跟我抢。”   “嘿,原来盛桐喜欢吃鱼啊,”白启恍然大悟地看向杨景瑞,“那你也不至于蹦那么远啊,盛桐不会因为你吃了她的鱼头就揍你吧,啊哈哈哈哈。”   杨景瑞舒了口气,坐回原位上,看着刻意用手臂挡着鱼头的盛桐,心里暖洋洋的。   白启几个月前就感觉到他俩之间的暧昧,却不见有什么进展,心想着给添点柴加把火,于是故意对盛桐说:“盛桐,那鱼头是我给老杨的,你抢走了,是不是得捞点别的还给人家。”   金格格也跟着附和。   盛桐心里想着只要不是鱼就行,闻言就随便在锅里捞了好几个牡蛎放在杨景瑞碗里,对他说:“给你吃这个,多吃点。”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一秒,金格格和白启对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顾屹也慢半拍地狂笑起来。   盛桐一脸纳闷:“你们笑什么?”   众人只顾着大笑,没人搭理她,她又问对面的杨景瑞:“他们笑什么?”   杨景瑞虽然没笑,但看她的眼神更奇怪,眼睛幽深看不见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金格格强忍着笑,搭着盛桐的肩膀问:“盛桐,你知道牡蛎是干什么的吗?”   盛桐摇头,金格格凑近她的耳朵,说悄悄话给她。   盛桐听完之后顿时脸红到了脖子根,再看白启和顾屹一脸邪恶的笑,她恼火地把锅里的牡蛎连带杨景瑞碗里的牡蛎都往白启和顾屹的碗里夹,边夹边说:“他才不用吃这个,我看你们俩都该吃。”   顾屹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问:“盛桐,你怎么知道他不用吃?哈哈哈哈哈~”   这一问,其他人笑得更凶了,盛桐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借口去上卫生间跑走了。   “笑什么笑,”杨景瑞给了白启和顾屹一人一脚,自己却也抿着嘴笑起来,一脸的桃花,“有什么好笑的,我们丫头多天真可爱的!”   白启:“哎呦我去,什么时候改口成‘我们丫头’了,腻死个人!”   杨景瑞胸有成竹地说:“你等着看,马上会变成‘我们丫头’的。”   等盛桐从卫生间出来,大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你争我抢地吃火锅。   吃饱喝足以后,金格格又宣布道:“今儿晚上还有活动,我常哥哥请大家K歌。   请客的人叫常玉昆,金格格喊她常哥哥,旅馆隔壁就是KTV,KTV老板姓常,正是常玉昆的父亲,常老板跟金妈妈是熟人,金格格和常玉昆是从小玩儿到大的发小,常玉昆已经在读大学,也是刚刚放假回来。   众人出门左转走了十来步,传说中的常哥哥恰好从隔壁KTV里走出来,金格格喊了一声哥,兴奋地朝那个年轻人扑了上去。   年轻人看上去挺稳重,很有当哥的风范,他引着大伙儿上楼进了一个包厢,金格格和白启争抢着点歌,顾屹也挤上去凑热闹,盛桐挨着杨景瑞坐下来,她没来过KTV,对昏暗的光不太适应,还好杨景瑞在旁边,她心里才能踏实一点。   不一会儿就有服务员送来了饮料果盘,金格格眼睛一瞥,冲常玉昆撒起了娇:“哥,啤酒呢?”   常玉昆笑着说:“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金格格上去缠着他撒娇:“哥,都新年啦!我们已经18了!我妈让喝呢!”   常玉昆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招架不住,又让服务员送来了啤酒。   金格格嗓子好,属于麦霸级别的人物,进了包间就没放下过话筒,唱了两个小时还没停下来,常玉昆自来熟地带其他人玩起了各种罚酒游戏,此时正玩数青蛙,开头的人随意说青蛙的数量,后面每人一句,谁说错了谁喝酒。   杨景瑞:“五只青蛙”   盛桐:“五张嘴”   白启:“十只眼睛”   顾屹:“二十条腿”   常玉昆:“扑通”   杨景瑞:“扑通”   盛桐:“扑通”   白启:“扑通”   顾屹:“跳下水!”   白启:“哈哈哈哈哈,顾屹你又错了,你该说扑通!喝酒!”   每个人都多喝了不少,顾屹犯错最多,已经喝到飘飘忽忽了。   金格格终于停下来了,看大家玩的挺嗨,撂下话筒不唱了,也加入进来。   “哥,不是有转盘吗?那个多好玩,咱们玩儿转盘。”   常玉昆一拍脑袋:“哎,瞧我这记性,你们等一会儿。”   他出去嘱咐了服务员几句又转身进来,说马上就拿过来。   白启也醉了,摇头摆尾地拿着话筒唱情歌,还想拽着顾屹一起唱:“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我的心仿佛被刺刀狠狠地宰哎哎~”   几分钟后服务员就送来了转盘还外加了一打啤酒,格格开心的喊:“哥你最棒了!”   转盘比游戏简单多了,只要每个人转一下,指针指哪儿算哪儿。一群人玩游戏,总有那么几个点背儿的,盛桐的运气就不太好,指针第一次指向了‘喝三杯酒‘,第二次指针指向了‘和下家喝交杯酒‘,刚和金格格喝完交杯酒,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金格格轻轻一转,指针又指向了‘请上家喝两杯酒‘。   杨景瑞急忙帮盛桐挡酒:“她醉了,别让她喝了,我替她喝!”   “不行!这点酒搁你那儿跟塞牙缝似的,你要非替她就喝了酒再给我们唱个歌儿!”白启从小到大都没听过杨景瑞开口唱歌,心里琢磨着他要答应了也算赚到了。   杨景瑞答应的倒是爽快:“唱就唱呗,别让盛桐喝了!你们继续玩,我给你们唱!”   他两杯酒下肚,迅速地点了首歌,拉着盛桐坐到了远处,凑近盛桐的耳边轻声说:“丫头,唱给你的。”      大屏幕上的字幕出现,是beyond的《喜欢你》,其他几个人玩儿的不亦乐乎,完全忽略了远处的这两个人,杨景瑞安静地唱,盛桐安静地听。   “愿你此刻可会知,是我衷心地说声…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   杨景瑞的声线低沉悦耳,歌声里是真心实意的温柔,昏暗的灯光下,晕乎乎的盛桐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牵住了,大大的手掌抓住她的小手,然后十指紧扣,一阵暖意顺着手心直传心底。   “喜欢你,好喜欢你。”伴着结尾悠扬的音乐,杨景瑞放下话筒,在盛桐耳边温柔的说出心底的悄悄话。   盛桐晕乎乎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仰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一个劲儿地冲杨景瑞傻笑。   旁边的几个人玩的正嗨,除了常玉昆,其他几个都喝多了,白启一抬头才恍惚想起来刚才让杨景瑞唱歌来着,胡乱地冲俩人招招手:“哎,你们俩快过来,轮你们了!”   盛桐傻呵呵地挪了过去,傻笑着把杨景瑞推到转盘跟前说:“该你了该你了,快转!”   其他人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嚷嚷。   杨景瑞食指轻轻一拨,转盘转了两圈,慢悠悠地停在了‘真心话‘一格。   白启吹了个口哨,歪着脑袋坏笑着:“老杨,哈哈哈,终于到你了,真心话!嘿嘿嘿!”   几个人都醉醺醺七嘴八舌问他问题,没一个能听清楚的。   白启猛地站起来,拦住众人,夸张地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让我来问,让我来问,我有一个问题,你说,第一个,你第一个喜欢的姑娘,是,是你哪一年哪一月遇见的?真心话,真心话。”   杨景瑞思考了两秒钟,看了一眼旁边呆呆愣愣的盛桐,抿嘴笑了:“我记得,应该是1999年农历大年三十。”   醉醺醺的顾屹哈哈大笑:“哈哈哈哈,你早恋!你早恋!”   白启愣了一会儿,掐着指头算了半天,看看盛桐,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不对呀,不是吧。”   “好了好了,该常哥哥了!”金格格抢走了转盘,又呼噜噜地转起来……   盛桐还是愣愣地,不过不傻笑了,瞪着大眼睛认真地端详着着杨景瑞,突然举起手来,一巴掌拍在了杨景瑞的脑门上,然后淡淡说:“有个大蚊子。”然后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整个包厢里,最后只剩下常玉昆和杨景瑞是清醒的,他两个先把格格和盛桐送回了旅馆,再回来扛白启和顾屹。白启特别闹腾,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把杨景瑞折腾的满头大汗,终于把白启送回了房间,却发现隔壁房间的门大开着,只有金格格一个人坐在床上,刚才还乖乖睡觉的盛桐不见了踪影。   “格格,盛桐呢?”杨景瑞不安起来。   金格格揉着脑袋做思考状:“盛桐?去海边了,那儿……就那儿……她说要去看海……”   金格格指着窗外的方向,正是马路对面海边的沙滩,此时外面还飘着雪,沙滩被雪花覆盖成皑皑的白色,夜幕下的海变成了幽深的黑色,海浪翻滚,有些可怖。   杨景瑞闻言,转身冲了出去。    ☆、第一卷(31)   天是阴沉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沙滩上,整个世界,只有海浪翻滚冲刷的声音,放眼望去,只有黑色的海和白色的雪,盛桐穿的又是白色的棉服,杨景瑞瞬间慌了神,他大声地喊着盛桐的名字,无人应答。   只好顺着海岸线一步步向前走,边走边继续喊她的名字,大概是太着急了,五分钟以后他才想到,雪地里是会留下脚印的,晚上海边没人,那唯一的一串脚印只可能是盛桐留下的。   杨景瑞循着脚印追上去,果然,在脚印的尽头,找到了盛桐。   盛桐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雪地里写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杨景瑞凑近了一看,才发现盛桐周围的雪地上已经写满了字,而且写的是同样的一句话:杨大傻子杨坏蛋,我不喜欢你了。   他也听清了,盛桐嘴里念念有词的,也是这句话,他顿时被逗乐了,盛桐的脸红扑扑的,见他蹲在身边也没反应,一看就是还醉着。   他问:“盛桐,你写的是什么啊?”   盛桐:“杨大傻子杨坏蛋,我不喜欢他了。”   杨景瑞:“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了?”   盛桐:“他是坏蛋。”   杨景瑞:“他怎么坏蛋了?”   盛桐:“1999年大年三十,哼!”   杨景瑞:“你哼什么啊?”   盛桐:“不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不是我。”   杨景瑞:“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盛桐:“哼!1999年大年三十!不是我!”   杨景瑞:“1999年大年三十,那一天,你在哪儿啊?”   盛桐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我在大东北,奶奶家。”   杨景瑞:“到奶奶家之前你在哪儿啊?”   盛桐又继续在雪地里写字:“笨蛋,当然是在汽车上了。”   杨景瑞:“你那天是不是穿着粉色的羽绒服,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的小皮鞋啊?”   盛桐想了想:“咦?你怎么知道的,那是我妈让我穿的。”   杨景瑞:“因为那天,杨大傻子就见到你了!”   盛桐:“你瞎说,我怎么不知道。”   杨景瑞:“因为你睡着了,睡了一路。”   盛桐:“嗯……好像是。”   杨景瑞:“你还流口水了吧?”   盛桐:“嗯……我梦到烧大鹅了。”   杨景瑞:“口水还流到了别人衣服上。”   盛桐:“嘻嘻~这你都知道~怪不好意思的。”   杨景瑞:“你的口水流到了杨大傻子衣服上。”   盛桐:“啊?那个人是杨大傻子?”   杨景瑞缓缓地说:“是。那天,你还掉了一幅画,画的是一只圆滚滚的兔子,1999年农历大年三十,是杨大傻子第一次见到你的日子。大年初一,他又看到了你,你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画那一排高高的杨树,也不嫌冷,画得特别认真,旁边有人你都没发现;后来,他每天都会去那儿看你,看你画傻狍子,看你画白马,看你画大鹅,再后来,你就不见了,再也没有出现。”   盛桐沮丧地说:“我跟妈妈回家了。”   杨景瑞有些哽咽:“再看到你,是在电视里,那些人围着你,闪光灯一直闪,你长高了,瘦了,你不开心……”   盛桐头低下去,怯懦地说:“妈妈被判刑了……”   杨景瑞伸出手,轻轻抚过盛桐的脸颊,托起她的红扑扑的脸:“后来,你又回来了,在家附近的烤肉店,杨大傻子高兴坏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盛桐:“哦,烤肉店,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的地方,他真好看,背挺的老直了。”   杨景瑞:“那现在,你还喜欢他吗?”   盛桐:“喜欢,当然喜欢了,好喜欢好喜欢,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喜欢。”   杨景瑞眼睛里氤氲了一层雾气,他直直地看着盛桐的眼睛:“盛桐,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盛桐歪着脑袋看了好久:“你……挺好看的,好像杨景瑞啊,杨大傻子……好想抱抱。”   “来,抱抱!”杨景瑞张开怀抱,盛桐小猫一样扑进了他怀里,被杨景瑞紧紧搂住。   她在杨景瑞怀里还不老实,亲昵地蹭了两下,用鼻子轻轻嗅着:“真好闻,杨景瑞的味道。”   杨景瑞轻抚她的后脑勺,长吁了一口气:“丫头,不带你这么犯规的,我想做坏事了。”   盛桐抬起红扑扑的小脸,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什么坏……唔……”   话没说完,杨景瑞就低头吻上了她的唇,当冰冷的粉唇被温热的舌尖轻轻撬开,当薄唇相依,灵巧的舌头裹携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探入口中,津液交融,柔情肆虐,一切感官都被激活了。   黑暗的夜,奔腾的海,凛冽的风,纷扬的雪,咸湿的空气,温暖的大手还有甜糯的吻,这种感觉太美妙,直到杨景瑞停下来,还在醉梦中的盛桐竟恋恋不舍。   于是,因为醉酒而不知害羞为何物的盛桐撅着嘴巴眯着眼睛仰着红脸说:“亲亲,好舒服,还想要……”   “……”杨景瑞要疯掉了,“丫头,你再这样,我快把持不住了!”   “不管,我要!杨景瑞亲我!”盛桐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若刚才的吻是柔风细雨的温润,那这一次,杨景瑞身上那股暴虐的血性被盛桐激了起来,舌尖粗暴地探入,在口中卷起惊涛骇浪,如狂风,如暴雨,如粗砺的砂石,直到泛起甜腥的血气,直到缺氧到快要窒息。   后来,盛桐像只小猴子一样攀在杨景瑞的背上回到了小旅馆,呼呼大睡直到天明,然后揉着疼痛的太阳穴一脸迷茫,昨天怎么了?唔……为什么嘴巴有点肿?   从窗口向外望去,隐约能看到海边一个熟悉的身影,盛桐洗漱过后,穿好外套,匆匆跑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看到那个人。   盛桐老远就大喊起来,冲远处招手:“杨景瑞!”   杨景瑞看到了她,慢慢朝她走过来,目光温柔地能溢出水来。   盛桐毫无防备地被他抱了起来,唇上蜻蜓点水地一吻:“丫头,早上好!”   看到盛桐慌乱的模样,杨景瑞就猜测,盛桐一定什么都忘了,他放她下来,攥起她的手,带着她慢慢地走。   “丫头,你一定想问,昨天发生了什么?不是我夸张,你昨天太磨人了,”他有些得意,指着一片雪地,“就在这儿,你说你特别特别特别喜欢我,还撒娇,要我抱,要我亲,亲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   “……”盛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切……瞎说……你别想讹我。”   杨景瑞:“你在这儿写字,写的是‘杨大傻子杨坏蛋,我不喜欢你了‘。”   盛桐想起来了:“呃…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杨景瑞:“我当时问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杨大傻子了,你说……”   “啊!”盛桐捂着脸转过身去,她全想起来了,伴着阵阵海浪声,每一句对话都像电影片段一样划过脑海,“我想起来了……丢人了!”   杨景瑞抿嘴笑:“都想起来了?你确定?”   盛桐:“应该……唔……”   杨景瑞的唇封上了她的唇,隔着咫尺的距离,他轻声问:“这个也想起来了?”   她舔舔嘴唇,害羞地点点头。   杨景瑞揽着她的腰:“再说一遍好不好,说好喜欢杨景瑞,还想听,昨天没听够。”   盛桐挣脱开他的手,跳到他的正对面,嬉笑着冲他喊:“我喜欢……圆滚滚的兔子。”   杨景瑞扯了扯嘴角。   盛桐:“我喜欢……挺拔的白杨。”   杨景瑞眼角跳动了一下。   盛桐:“我喜欢……冬天下雪的海!””   杨景瑞皱起了眉头。   盛桐冲着海面大喊:“更喜欢……18岁的杨景瑞!”   杨景瑞的脸上终于笑逐颜开,飘扬的雪花里,盛桐欢乐地奔跑,向大海一遍一遍重复着最后一句话,他追上去,一把将盛桐揽进怀里,炽热的目光看着她,双手捧起害羞的脸,一点点靠近。   盛桐紧张地闭上眼睛,小手抓在他胸膛的衣服上。   清冷的气息顺着薄唇和舌尖一丝丝渗入口中,盛桐紧张而僵硬的舌头不知该安放何处,任他温柔地舔舐,轻巧地摆弄,柔情四溢,融化四肢百骸,渐渐地她松开了胸前的手,悄悄环住了杨景瑞的脖颈。   果然,即使没有酒醉,也沉迷到不想停下来,想一直在他怀里,想时刻都闻到他的气息。   看到杨景瑞牵着盛桐的手上楼来,刚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张望的白启一脸惊愕。   “哎……你们!”   杨景瑞得意地笑,宣示主权一样搂住盛桐的肩膀,正大光明地在盛桐额头上亲了一口:“丫头!我的!盖过章的!”   盛桐红着脸低着头,腼腆地笑。   白启在为俩人高兴之余,竟有点淡淡的哀伤。   “靠……我这是怎么了?是祝福的眼泪么?”他擦着眼角自言自语。   D市之旅结束在3天后,金格格作为东道主花了不少心思,管吃管住不说,还带着大伙儿走了好几个有名的景点,盛桐最满意,因为都是不收门票的好地方。   回程的火车上,几个人的座位不在一起,杨景瑞找人换座挪到了盛桐旁边,白启和顾屹面对面,少了金格格这个拌嘴对象,又不想当大电灯泡,白启整个人都蔫不拉叽的,除了和顾屹大眼瞪小眼,实在没什么事可做了~   盛桐这几天玩累了,和杨景瑞并排坐在一起,轻声细语地聊天。   盛桐:“我画的兔子真的在你那儿?”   杨景瑞:“是啊,我一直收着。”   盛桐:“我想看看。”   杨景瑞:“那……今天跟我回家?在家里放着。”   盛桐:“回哪个家?”   杨景瑞:“我住的地方,爷爷奶奶家。”   盛桐:“你一直住在那儿,让叔叔一个人不太好吧?”   杨景瑞轻笑:“我爸因为我打了十几年光棍,最近好像遇到了一个挺喜欢的人,我出来才不打扰他;再说,以后上了大学也是要走的,就当提前适应了。”   盛桐:“叔叔要结婚?”   杨景瑞:“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盛桐:“那你怎么办?”   “我有你就行了,”杨景瑞凑到他耳边,悄声说,“要不你别住那个宿舍了,搬来咱俩过~”   盛桐臊得脸通红:“谁要跟你过!”   杨景瑞又逗她:“是谁搂着我不松手,要我亲的?”   “喂!”盛桐睁着大眼睛佯装发怒,“不准提这个了,我那不是喝醉了么!”   杨景瑞嘻笑着:“有句话叫‘酒后吐真言’!”   盛桐别过头去看风景,假装没听见。   不过几秒钟,杨景瑞贱兮兮地伸出胳膊揽过盛桐:“丫头,我不说那个了,你看看我嘛~”   盛桐:“切!你有什么好看的~”   杨景瑞:“这会儿不看,这一个寒假就看不着了哦!”   盛桐:“才不信~”   杨景瑞:“我说真的,我要去打比赛,可没空天天去饭店找你了!”   盛桐抬起头来:“打比赛?什么比赛?”   杨景瑞:“道馆要经常参加一些比赛,多赢点奖回来充门面。”   盛桐:“哦,在哪儿啊?要打多久?”   杨景瑞:“就在本市,十多天。”   盛桐沉默了,一声不吭地往杨景瑞怀里钻了钻。   杨景瑞最喜欢她这副小猫的样子,坏笑着凑近她耳边:“怎么?现在就开始想我了?”   盛桐不反驳,把手塞进杨景瑞的大手里,让他握在手心,柔声说:“打比赛要注意安全,别受伤。”   杨景瑞大不咧咧的:“没事,从小就打比赛,有护具的,你什么时候见我受过伤。”   盛桐:“逞能!你又不是铁人!”   杨景瑞嘿嘿嘿地笑,低声说:“这可说不定,你又没试过!”   盛桐的大眼睛扑闪扑闪,伸手在杨景瑞胳膊上掐了一把:“明明是人肉!”   杨景瑞心里快炸成烟花了,这丫头怎么这么可爱,要被她迷的五迷三道了。   火车到站,四人告别各自回家,杨景瑞陪着盛桐回饭店宿舍放东西,这是他第一次进盛桐住的地方,神情比参观人民英雄纪念馆还要神圣几分。   宿舍是老板的一套三居室房子,饭店的员工里不少人都不是本地的,老板便搞了几张架子床把房子改造成了员工宿舍,盛桐住在最里间,房间里摆了三个上下铺的架子床,实际只住了三个人,盛桐的被子杨景瑞记得,进门第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床。   房间里还算整齐,只是比学校的宿舍还要简陋,没有存放东西的柜子,盛桐仅有的几件衣服和生活用品都放在上铺无人的床板上。   “你先坐!”盛桐先冲进门,扔下行李就跑到床边仓皇地把床上的内衣掖进被子底下,回过头杨景瑞正站在她身后,微笑着看她。   盛桐:“你站着干嘛,坐啊!”   杨景瑞:“坐……哪儿?”   “那个……”盛桐环顾四周,才发现屋子里连个凳子都没有,只好拍拍自己的床铺,“坐这儿!你坐这儿歇会儿,我去洗个脸。”   盛桐出去洗脸的空当,杨景瑞把盛桐的小床铺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心里一阵窃喜,一种真正走进了她生活的幸福感。   原来她每天是用这个木梳梳头发的,也会偶尔臭美照那个小镜子吧;真是喜欢兔子,连夹在床头的台灯上都有小兔子,拖鞋,拖鞋上也有小兔子;不怎么会叠衣服啊,有点乱;床尾那个衣架上挂着小内裤也是她的风格,肯定是她的;红糖?她来月经也会肚子痛吧?也会喝这个?咦~她藏在被子下的内衣……多大码的?   好奇害死猫!杨景瑞伸手去拽露在被子外面的内衣带,想满足下泛滥的好奇心,指头刚勾到内衣带,吱呀一声,盛桐推门进来了。   看到这一幕,盛桐完全呆住了,随之结巴了,说出的话都戴着颤音。   “你你你你……你干嘛?”   杨景瑞的表情像极了一只正在偷吃被主人抓个正着的汪,他保持着一根指头勾着内衣带的姿势,咽了口唾沫:“我……看看!”   盛桐放下手里的毛巾,脸已经红透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打掉杨景瑞还勾在内衣带上的手,又羞又气地骂:“坏蛋!流氓!”   “你说什么?”杨景瑞抓着盛桐的胳膊,轻轻往后一拉,盛桐跌坐在了他的腿上,他低头耳语,“丫头!你再说一遍,我可就当真了,真耍起流氓来你可别后悔!”    ☆、第一卷(32)   “丫头!”杨景瑞坐在床边揉着脑门,目光跟随着盛桐来回走动的身影,可怜兮兮地说,“下次能不能别打脑门和脸,出门要被笑话的!”   盛桐继续忙自己的,也不看他,扔下一句:“活该!谁让你做坏事的!”   杨景瑞垂头丧气:“不是还没做成么!”   盛桐:“所以打你一下!”   杨景瑞假装惊吓状:“那你还想打几下?毁容了你可就没得看了!”   盛桐不理他,他继续絮絮叨叨:“丫头你说实话,你难道不是被我的美色诱惑才喜欢我的?……其实我内在也很美丽,你不妨让我靠近些,多了解了解……丫头,你看看我,都不理我,我生气了……小桐……宝贝儿……丫头,我错了……你说句话么。”   盛桐忙着手里的事儿,嘴角悄悄地扬起,偷偷笑,心说,他怎么变得这么啰嗦了,话真多,跟小孩儿一样,一点也不像过去那么冷冰冰的,不过,好可爱吖……   盛桐拿了块话梅糖堵住他的嘴,嫌弃地说:“话真多!”   杨景瑞被酸到了,捂着牙嘴里话也停不下来:“我的话攒了十几年,都藏在肚子里等着说给你听。”   他看见盛桐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盒子上还有一个密码锁,便好奇地凑上去:“这盒子真好看!”   盛桐轻轻抚摸着盒子上的纹路:“这是我爸送我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他去世之后我才发现的,放在我房间里。”   杨景瑞:“你爸送了你一个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盛桐:“他大概是想让我把最重要的东西装进里面吧!”   杨景瑞更好奇了:“那你给里面装着什么?给我看看呗!”   盛桐:“最重要的,钱呗,钱最重要!我的钱都在里面!”   杨景瑞:“诶呦!地主婆啊!”   盛桐嘻嘻地笑,也不避讳他,转动密码锁:“密码是0812,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盒子打开,除了盛桐零零整整的积蓄以外,果然还有别的东西。   “这个……就是我爸!他年轻的时候!”盛桐把盒子里的照片递给杨景瑞,照片里的许永年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硬朗的脸部轮廓清晰可辨。   杨景瑞捧着照片想起以前的事:“你说我像你爸就是像这张?”   “嗯。”盛桐点点头。   “丫头你太抬举我了,我有什么能耐能跟军人比!”在他看来,自己和照片上这位年轻的军人从气质上就差了不是一点点。   “还有这个……”盛桐把杨景瑞送她的手绳从盒子里拿出来,递给他,“给我戴上。”   “这个……”杨景瑞接过手绳,被感动的一塌糊涂,“你还留着……”   盛桐实话实说:“我怕又被抢走了,就收起来了!”   杨景瑞把手绳系在盛桐纤细的手腕上,握着她的手,用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再不会了,再不会让你受欺负了!”      他带盛桐回家,盛桐如愿看到了那副丢失的画,铅笔画被保存的很好,圆滚滚的兔子依然栩栩如生跃然纸上。这一切对盛桐来说就像童话故事一样神奇,那个被她的口水弄脏衣服的人,竟然会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并且认得她、帮助她、喜欢她,她想,如果那时候她胆大一些,扭过头看他一眼,会不会也念念不忘直到再次相逢?还会不会发生后来的那么多事情?还会不会被他关心、被他喜欢?想着这些,盛桐不由得傻笑起来。   杨景瑞看见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盛桐冲着画傻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丫头,你傻笑什么?”   盛桐:“如果我们从那时起就认识了,你说,现在会怎么样?”   杨景瑞坏笑:“那我估计咱们已经亲了百八十次了~”   “满嘴跑火车!”盛桐翻个白眼给他,“我好好跟你说话呢!”   杨景瑞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如果那时候就认识了,你就不会在雪地里摔倒受伤,你就不会哭,不会被人欺负,不会被抢走手绳,不会遇到危险,我一定赖在你身边,我一定更喜欢你了。”   盛桐定定地看着他,勾勾手:“大傻子,过来!”   杨景瑞听话地挪到她面前。   盛桐:“眼睛闭上!”   “干嘛啊?”杨景瑞虽然心里忐忑,还是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本来只想帮他揉揉被敲痛的额头,可看着眼前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盛桐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突出的眉骨、浅浅的眼窝、浓密的睫毛、直挺的鼻梁、硬朗的唇线,嘻~手感不错啊……   杨景瑞睁开眼睛,恰巧对上一脸陶醉的盛桐:“我就说,你果然是被我的美色诱惑了……”   “明明是在审美!”盛桐嘻笑,凑上去在杨景瑞的额头上轻啄了一口,柔声说,“大傻子,谢谢你喜欢我!”   “就一下?太没诚意了!”杨景瑞坏笑着朝盛桐扑了过去。   盛桐吓得慌忙逃窜,俩人嘻嘻哈哈地在客厅里打闹起来,大门咔地一声开了。   杨岭尴尬地站在门口,和望着门口僵在客厅里的儿子大眼瞪小眼。   “叔!”盛桐先喊了一声,打破诡异的寂静。   “哦,哦!小桐啊!你也在啊!”杨岭踱着步子走进客厅。   杨景瑞站定,拽了拽衣摆:“爸,你怎么来了?”   杨岭:“来看看你。”   杨景瑞端来水递给他:“我挺好的!”   “看出来了!”杨岭转头看向盛桐,“小桐,愣着干嘛,坐下呀!”   “哦……”盛桐闻言坐下来。   杨岭对杨景瑞说:“没什么事儿,这不马上比赛了,看看你状态怎么样?”   杨景瑞:“您也看见了,状态挺好,比往常还要好!”   杨岭:“那就好,那就好!”   杨景瑞:“爸,还有别的事儿吗?”   盛桐头一次见杨岭用这种语气和杨景瑞说话,好像自己欠了儿子多大债的模样,杨景瑞的语气依然很正常。   “那个……”杨岭吞吞吐吐,“过几天回家一趟吧,你黄阿姨也过来,一块吃个饭!”   杨景瑞:“行!我正好要回去拿点东西!道馆那边,我明儿就过去代课。”   杨岭走后,杨景瑞沉默良久,盛桐大概听明白一点,她靠着杨景瑞坐下,静静地陪着他。   “丫头……我刚才,还好吧?说话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吧?”   盛桐:“听不出来,像平常一样的。”   杨景瑞:“那就好。”   “杨景瑞,”盛桐微微偏头,靠在他肩膀上,“你不开心吗?”   杨景瑞将她搂进怀里:“也说不上不开心,就是心里有点堵,我爸这些年挺不容易的,终于遇上一个能两情相悦的,我为他高兴,但他好像特别过意不去,我不知道怎么让他宽心。”   盛桐:“你爸要是和那个黄阿姨生个孩子就好了,他就把你忘了,就没空再对你过意不去了~”   杨景瑞觉得心口被补了一把刀:“丫头,你没安慰过人吧?”   盛桐:“没……怎么了?”   杨景瑞:“其实安慰人的时候你不用多说话,只要抱抱他,再亲亲他,他就会好了!”   盛桐:“真的?”   “真的!”杨景瑞掰过盛桐的小脸,认真的说,“我爸来之前咱们干什么来着?”   盛桐来不及反应,已经被大灰狼扑了上去,被抱住了她还尚能反抗,一旦杨景瑞吻上来,她整个人就会变得四肢无力大脑空白,顶多会在脑海里飘过三个字:好舒服……   她觉得自己没出息极了!起初,只是被动地接受,任他灵活的舌头在口中游走舔舐,渐渐地,僵硬的舌尖也学着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回应,杨景瑞感觉到了盛桐的变化,越发欲罢不能……   亲吻,这种人类情爱最原始的冲动,魅力胜于一切言语,如毒品一般使人迷恋到无法自拔,所以,一旦遭遇短暂的离别,它便摇身一变成为思念的催化剂,让人辗转反侧相思成疾。   十天后,稀疏平常的夜晚,盛桐缩在宿舍的被窝里,盯着手腕上的小兔子发呆,自从上次分别,已经十天没见到他、没听到他的声音了,马上要过年了,比赛进行的怎样了?有没有受伤?会不会很累?这个时间他会干什么呢?   盛桐闭上眼睛,手指贴进嘴唇,脑海里全都是杨景瑞,她想起他的吻、他身上的气息、他温暖的怀抱、他装可怜的样子、他耍赖的样子、他温柔的样子、他深情的样子、他沉默的样子,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种模样?每一种模样都那么好看,好想他。   杨景瑞的比赛打了一周,平均每天一场的强度,越往后对手越强,越耗费体力,除了比赛,道馆要代的课也不能落下,晚上又集训,此时,他已经躺在床上四仰八叉的呼呼大睡了。   白天没空见丫头,只好在梦里见,梦里的丫头,时而蹦蹦跳跳像只活泼的兔子,时而安安静静像只柔软的小猫,他梦到盛桐坐在画板前,他坐在盛桐对面。   盛桐拿着画笔严肃地说:“你坐到那里不许动哦!”   他在梦里很听话,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眨眨眼睛算是回应盛桐的要求,然后看着盛桐静静地画。   不知道什么时候,盛桐的背后站了一个人,是那天夜里那个丑陋的男人,男人手里还是拿着那根麻绳,他冲着杨景瑞诡异地笑,盛桐没有发觉,仍在画。   杨景瑞焦急地要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了,根本动不了!他想说话,张开嘴,也发不出声音!盛桐身后的男人一步步逼近,无声地冷笑,手里的麻绳绷地笔直,快要越过她的头顶抵上她的脖颈!   “盛桐!小心后面!”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身体还是不听使唤,他努力憋足了一口气,试图打破无形的束缚,让胳膊抬起来!   一声闷喝,胳膊动了,杨景瑞猛地惊醒坐起,瞳孔剧烈地收缩,背后一层冷汗。   他低声叫着:“盛桐……”   杨景瑞坐在床上反应了几秒钟,又躺了下去:“操!鬼压床!”   第二天道馆里,杨景瑞随意问杨岭:“爸!鬼压床是怎么回事?”   “肾虚!”杨岭脱口而出,而后神情诡异地看着杨景瑞,“怎么?你遇上鬼压床了?”   杨景瑞闪烁其辞:“没有,就……随便问问!”   杨岭若无其事地说:“体力消耗太大也会那样,听说黑豆黑米什么的,挺补。”   当晚,杨景瑞找了一家粥店,点了一碗黑米粥。   比赛连胜,直到决赛前,他终于有了一天休息时间。盛桐来到饭店准备上班,杨景瑞已等在饭店门口。   “丫头!”凛冽的寒风伴着清冷的声音传进盛桐的耳朵,路边少年人挺拔的身影在冬日清晨里异常夺目。   盛桐眼前一亮,朝他跑过去,杨景瑞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   盛桐:“比赛结束了?”   杨景瑞:“没有,明天还有一场,今天休息,来看看你,想我没?”   盛桐:“想,特别想。”   杨景瑞摸摸盛桐的脑袋:“真乖!”   盛桐:“比赛顺利吗?”   杨景瑞轻松地说:“顺利,明天是决赛,赢了就能拿冠军。”   盛桐:“那我明天请假,去看你打比赛,给你加油。”   杨景瑞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你这么勾人,要是在现场,我指定分心。”   盛桐:“你不想让我去?”   杨景瑞:“怎么会不想,一百个想,一定要来哦,打完比赛带你去玩儿!”   第二天,盛桐请了假,如约来到比赛场馆,比赛还未开始,现场已经有很多观战的人,大多都是各个道馆穿着道服的选手,她环视了一圈还是没看到杨景瑞,于是找了个前排的座位坐下,静静等待。   不多会儿,有人在身后喊‘盛桐’,她回头,竟是白启。   终于见到一个熟人,盛桐开心极了:“白启!你也来啦!”   白启:“你俩忒不够意思了,比赛也不通知我,要不是昨天遇上杨叔,我还不知道他今儿比赛!真是……那话怎么说的?有了媳妇儿忘了……兄弟!”   盛桐:“嘿嘿,他说是个小比赛,我也是自己要来的。”   白启上前和盛桐并排坐下:“我刚到后边瞅了瞅,景瑞还在闭目养神呢!”   盛桐:“他在哪儿?”   “就那边休息室!”白启指了指身后的一个方向。   “我去看看他!”盛桐眨眼间就跑远了。在通往休息室的走廊里,她看见了穿着道服的杨景瑞,他正向前走,只能看到一个背影,盛桐小跑两步,拍了下杨景瑞的肩膀,跳到他面前,开心地喊:“大傻子!”   面前的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盛桐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只听对方开口:“美女!搭讪方式很另类,不过,这个称呼我可能没法接受诶~”   盛桐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只看到背影,认错人了!”   她打算转身走,却被对方抢先一步拦住了去路:“哦?你找的人跟我很像?”   盛桐看看他,被拦住了路有些恼:“只有背影像,脸不如他好看,声音也不如他好听。”   “那我更好奇了,真想认识一下那个背影像我,还比我帅比我声音好听,却被叫大傻子的人啊!”   盛桐不接她的话:“麻烦你让开一下,我要走了!”   “不让!”陌生的男孩一脸任性,“除非,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在哪儿上学!”   盛桐被气的直跺脚,恰好此时,杨景瑞出现在男孩身后。   杨景瑞喊:“丫头!”   男孩听到声音转身去看,盛桐错身小跑到杨景瑞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抓着他的手,像一只急待主人保护的小喵~   男孩笑了:“呦,杨景瑞!原来你们认识啊,该不会大傻子就是……哈哈哈哈,美女你太有才了吧!”   杨景瑞回他一张冷脸,牵着盛桐就走。   “怎么跑这儿来了?你认识那人?”   盛桐:“不认识,我来找你,看他背影认错了,以为是你,喊了他一声大傻子,他就拦着我不让我走了。”   杨景瑞:“他拦你干什么?”   盛桐:“他问我叫什么,在哪儿上学。”   杨景瑞心里一坛子醋翻了,感觉自己的姑娘被别人调戏了,没好气的说:“那是个二货,你别搭理他。”   盛桐:“他是干什么的?你们认识?”   杨景瑞:“今儿跟我打比赛的就是他。”    ☆、第一卷(33)   裁判员一声口令,原本还乱糟糟闹哄哄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杨景瑞和对手走上比赛场地,坐在场外观战的盛桐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身体坐的笔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赛场上的杨景瑞。   杨景瑞身着道服,戴着红色的护甲,和戴着蓝色护甲的对手面对而立,按裁判的指示互相鞠躬敬礼,而后戴上头盔。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坐在台下的盛桐并不懂比赛规则,只见杨景瑞迅速出腿进攻,对方也反应极快地伸出胳膊格挡,随即转身飞出一脚,杨景瑞轻巧地躲过,就这样你来我往进行了两分钟,计分器没一点变化,教练宣布第一局结束。   盛桐悄声问旁边的白启:“踢了那么多脚怎么不得分呢?”   白启给她科普:“他们身上穿的护甲有感应设备,必须踢中才能得分的,他们俩旗鼓相当,防守都很好,所以都没得分,你看下一局,他们肯定会变换策略。”   盛桐朝杨景瑞的方向看去,他正在喝水,杨岭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说完拍拍他的脊背,他站起来,又向赛场走去,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盛桐的方向,盛桐冲他笑,露出浅浅的酒窝,抬起小臂攥紧拳头给他加油。   他挑挑眉毛,盛桐从他眼神里读懂必胜的回应。   第二局比第一局明显激烈了很多,现场观战的人都屏气凝神盯着对战双方,猜测谁会赢得宝贵的第一分。蓝方进攻极为猛烈,观战的人看得目不暇接,更别说是场上与他对战的杨景瑞,一个错身不及,被对方踢中了肋下的护甲,蓝方得一分。   台下的盛桐白启急坏了,杨景瑞却依然气定神闲的模样,直到第二局快结束的时候,盛桐猛然发现,蓝方的进攻速度好像变慢了,就在这时,杨景瑞转身腾空飞出一脚,不偏不倚地踢中蓝方的头盔一侧,蓝方一个趔趄坐倒在地上,裁判开始读秒,蓝方迅速爬起摆出进攻姿势,第二局时间已到,红方得两分,场下观众一片叫好!   第三局开始后,进攻局势陡然扭转,杨景瑞的进攻凶猛又灵活,蓝方体力下滑,不仅进攻少了,防守也变得漏洞百出,杨景瑞在第三局频频得手,比分差距迅速拉开,毫无悬念地赢得了比赛。   裁判宣布比赛结果,盛桐兴奋地站起来鼓掌,明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赛场上的杨景瑞,她开心极了,真想向全世界呐喊:那个最闪亮的人是我的。   比赛结束后紧接着就是颁奖,一个衣冠楚楚的成年人给杨景瑞颁发了奖杯,杨景瑞下台把奖杯交给杨岭,急匆匆地对他说:“爸,你先回去,我今儿要去约会。”   说完就朝盛桐跑过去,杨岭无奈地摇头,心想:儿子已经是别人的了,算了,我也该回去找我的人了。   白启见杨景瑞跑过来,打趣道:“打的不错啊,是不是该请个客?”   杨景瑞也是豪爽:“没问题!你搁这儿等着,我去取我东西。”   说完就牵过盛桐的手:“丫头,走,给我帮个忙。”   盛桐被她风风火火地拽走了,连帮什么忙都没来得及问。   进了休息室,盛桐忍不住问:“要我帮什么忙啊?”   杨景瑞转身,关门,反锁,搂住盛桐,一气呵成,盛桐被他带得后退几步靠在了门上,扑面而来就是一通热吻,盛桐脑袋里登时就空白了,只听他急促的呼吸伴随着低沉含混的声音说:“宝贝儿,想死我了。”   道服的腰带早都被蹭掉了,敞开的道服露出杨景瑞结实的身体,他抓着盛桐的手放在自己后腰,裸/露的前胸紧紧贴着盛桐,腾出来的双手捧起盛桐的脸庞,闭上眼睛专心致志地吻她。   从疯狂的热情到体贴的温柔,盛桐觉得自己的心像坐在过山车上一样跌宕起伏,杨景瑞的舌头抽离她的口中,又轻轻吻上她的嘴角,一寸一寸越过下颌,蔓延到脖颈,狠狠吸了一口,又向上到挪移到她的耳后,耳垂被杨景瑞含在口中,舌尖轻巧地拨弄,盛桐微微张开嘴,口干舌燥,浑身像烧着了一样,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她预感,再继续下去,会出事儿的!   “喂!好了~”盛桐红着脸偏过脑袋躲开杨景瑞越来越炽热的气息,“白启还等着呢!”   “让他多等会儿,”杨景瑞不依不饶地又要粘上去,哼哼唧唧地说,“我都憋了十几天了!”   盛桐推开他:“坏蛋,走开!你以前不这样耍赖的!”   杨景瑞憨憨地笑:“对同学跟对媳妇儿能一样么!”   “谁是你媳妇儿!没羞没臊!”盛桐脸红到了脖子根。   杨景瑞喜欢看盛桐因为害羞而红扑扑的小脸,语气越发不正经起来:“反正以后是我媳妇儿,早点叫一声有什么!”   还伸出贱手摸盛桐的脑袋。   “好了!”盛桐气的直跺脚,“快去换衣服!”   杨景瑞嬉皮笑脸地当着盛桐的面脱了道服上衣,心说:看我不色诱你!   盛桐眼睁睁地看着杨景瑞理所当然地在她面前脱了衣服,在杨景瑞的手放在道服裤腰上时,才迅疾地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流氓!谁让你在这儿换衣服了!”   杨景瑞边脱裤子边一本正经地说:“就咱俩,又没外人!”   盛桐又气又羞,还不敢回头,只好催促他:“流氓!你快点!”   她听见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听见杨景瑞说:“好了,丫头。”   她害怕有诈,不敢转过去,威胁道:“你要是骗我,我再不理你了!”   杨景瑞轻笑,走到她面前,摸摸她的头,温柔地说:“傻样,不骗你,睁眼!”   盛桐睁开眼睛从下往上看,流氓果然已经穿戴整齐了。   她瞪着大眼睛无奈地看着杨景瑞:“我感觉我掉进狼窝了,本以为狼窝里是只正经的帅狼,没想到是一头随时发情的大色狼!”   杨景瑞拽过盛桐的手握在掌心,背好包带她走出休息室,边走边调侃道:“正经狼只有看见你才变成色狼,你不检讨下是不是你自己太勾人了?”   “只能说狼的视力不太好,品味不怎么样,”盛桐撇嘴到,“我没发觉我有啥好的,只感觉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丫头!”杨景瑞握紧她的手,“不管你怎么觉着,在我眼里,没有哪个比你更好的姑娘了。”   盛桐沉默了,在心里暗自祈祷,求求老天,让这个杨大傻子的视力永远不要恢复。   难怪古人说,穷者苦其得,富者苦其失。当我们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们每天忧愁的是如何得到;当我们真正拥有了之后,又担惊受怕担忧哪一天会失去。   俩人走出去,白启还等在那里,他突然有些后悔打扰了别人的二人世界,只是话都撂出去了,再娘们唧唧说不去也不太好,只好硬着头皮当起了一百瓦的大电灯泡子!   三人走到场馆门口,杨景瑞被人叫住了,他回头,正是那个赛场上的老对手。   “你又赢了!”那个人说。   “你又输了!”杨景瑞冷冰冰地回应。   “总有一天,我会赢你的,就算赛场上赢不了,别的,可说不定。”他把目光投向杨景瑞身边的盛桐,“丫头,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杨睿!”   盛桐正欲说话,被杨景瑞拽向身后:“丫头不是谁都能随便叫的!她没空认识你!”   杨睿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一半回过头来,盛桐从杨景瑞身后探出头来,恰巧触碰到他的目光,他冲盛桐挥挥手:“丫头,记住了,我姓杨,杨睿。”   “杨睿……”盛桐默念着这个名字,突然开心地摇了摇杨景瑞的手,“他也姓杨诶,跟你一个姓,名字只差一个字呀!背影还挺像你的!”   杨景瑞黑着脸浑身不爽:“哪儿像?一点都不像!”   “也是!”盛桐察觉到杨景瑞不高兴,补充到,“他没我们瑞瑞好看,也没我们瑞瑞跆拳道厉害,比我们瑞瑞差远了!”   白启听进耳朵里,感觉猝不及防地遭受到了情话暴击,杨景瑞喊一声丫头他都能接受了,没想到一浪更比一浪强,什么时候盛桐也这么腻人了。   “瑞瑞……”白启虚弱地扶在杨景瑞肩膀上,“救我,我快不行了。”   杨景瑞也是第一次听盛桐这么喊他,心里甜的像浸了蜜似的,微笑着一把揽过盛桐,又转脸嫌弃地推开白启:“滚滚滚!”   三人找了个地方吃过饭,杨景瑞就用眼神赶走了白启,和盛桐过起了二人世界。   像所有热恋中的年轻人一样,他们牵手逛街、去电影院看最热的电影、去游乐场玩耍、在街边吃各种小吃、开心地聊天、静静地散步,从白天走到黑夜,直到天气越发寒冷、脚酸了累了,也不愿分别。   “降温了~”杨景瑞帮盛桐整理好脖子上的围巾,“要不现在回去?”   “哦……也行。”盛桐有些恋恋不舍。   “不如……”杨景瑞顿了顿,终于说出了在心里绕了百八十次的话,“今晚回我那儿吧,我那儿三间卧室,有你睡的地儿,你那个宿舍太冷了。”   盛桐既不想和他分开,又想起之前在他家里他色气满满饿狼扑食的模样,咬咬牙拒绝了:“我还是回宿舍,不敢去你那儿!”   杨景瑞:“为啥?”   盛桐直言不讳:“你……动不动就扑我,跟个狼一样,我害怕。”   杨景瑞心说大事不妙,太热情把小兔子吓着了,还是得控制一点,于是赶紧虔诚的忏悔:“丫头,我保证再不那样了,要是那样任你揍我好不好?其实就是舍不得跟你分开,一分钟都不想,也想让你晚上能好好休息。”   后面几句话说到了盛桐心坎里,她又何尝不是这种心情呢,想一直牵着他的手,抬起头就能看见他的脸,和他分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他。   “那……好吧。”盛桐答应下来,不放心地强调,“你要是敢耍赖,我再不会信你了哦!”   “是是是!不会的不会的!”大尾巴狼忙不迭的点头,牵着盛桐的手大步往前走,“走!买菜去,晚上给我们丫头做好吃的!”   即使是以前家里有阿姨的时候,也没人把盛桐伺候的如此周到。杨景瑞做了盛桐喜欢吃的菜,刷碗洗锅的活也一个人包揽了,烧好洗脚水、试好温度让盛桐泡脚,盛桐脱下来的袜子他眼疾手快地拿走洗干净,一切都收拾停当以后,揽着盛桐在怀里一起看电视。   杨景瑞果然没表现出色气满满的模样,正经而温柔的杨景瑞让盛桐又安心又温暖,靠在他的怀里心里满当当的幸福,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盛桐又习惯性地嗅了嗅,却除了杨景瑞本身的气息外,还闻到了一股药草味儿。   盛桐坐起来,好奇地看他,问道:“你身上怎么一股药味儿?”   “有吗?没有吧!”杨景瑞假装闻了闻。   盛桐小嘴一抿,眼睛直直盯着他,他瞬间就装不下去了,老老实实招供:“没事儿,早上比赛背肌好像扭到了,贴了个膏药!”   盛桐担心:“疼吗?是哪儿?让我看看!”   杨景瑞:“背上,你早上不是不好意思看么。”   盛桐恍然大悟:“你早上说让我帮忙就是……”   杨景瑞偷笑:“嗯,嘿嘿,结果一激动把正事儿忘了,只好自己胡乱贴上了。”   “傻子!”盛桐拍了他一下,“我重给你贴,让我看看!”   杨景瑞听话地把上衣卷起来,露出结实的背部,他发现只要是正经事,丫头都会很上心,也不会害羞躲开,好像找到了不得了的独门秘籍。   盛桐专心致志地重新帮他贴好膏药,手碰到杨景瑞的脊背,还是会不自觉地红起脸来。常年的跆拳道经历,让杨景瑞的背部肌肉紧实而线条流畅,手不小心触及到,能感觉到结实的触感,还有背上凸起的蝴蝶骨和没有一丝赘肉的窄腰,盛桐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副散发着浓浓荷尔蒙气息的身体,真是,诱人极了。   贴完膏药,她迅速地帮他放下衣服,哪怕再多看一眼,恐怕就要忍不住流着口水伸手摸一把了。   “谢谢丫头!”杨景瑞握住她的小手把她拉进怀里,认真地说,“我以前想过很多次,长大以后、结了婚、有了家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我能想象的最好的日子,就是白天上班挣钱,下午回家做点好吃的,陪着老婆看会儿电视、说说话,一直到头发白了,牙也掉光了,眼睛也看不清了,我们还能手牵手颤颤巍巍地逛公园。”   “是挺好的~”守财奴盛桐想到了实际问题,“那要是钱不够花呢?”   “……”杨景瑞当真认真想了想,“当然得努力挣钱了,好好上学,先考个好大学,出来找个好工作,再有你这么个会过日子的地主婆,应该够花吧~实在不行,再兼职当教练,教练工资还挺高的。”   “哈哈哈,这个可以!”盛桐想象着杨景瑞长大以后的模样,会变成什么样呢?她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杨景瑞:“科学家,搞研究!化学家太危险了,生物学家不错,搞个克隆羊克隆牛什么的!”   盛桐:“那我以后得叫你杨教授了!电视上那些科学家都带着眼镜,还有秃顶的!你可能也会变丑!”   杨景瑞不服:“切!好看是天生的,丑不了!那秃顶是遗传的,至于戴上眼镜,也挺好啊,还显得斯文点。”   盛桐想象着杨景瑞戴眼镜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别人带眼镜兴许斯文,你带上眼镜就……哈哈哈哈!”   杨景瑞疑惑:“笑啥?我戴眼镜就怎么了?”   盛桐憋着笑:“就像个斯文败类!”说完哈哈哈哈地笑不停了。   杨景瑞扬起眉毛,又露出了一脸坏笑:“败类?”   盛桐以为他又要使坏,从沙发上跳起来飞快窜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冲着门外大喊:“大傻子,我要睡觉了,晚安!”   杨景瑞站在门口无奈地笑:“好好睡吧,丫头晚安!”   窗外凉,被衾暖,夜未央,梦迷离,梦中的女孩,温婉美好,梦中的少年,含情脉脉,轻声絮语。   如若此生未曾与你相遇,我怎知一个纤瘦的身影也能让人魂牵梦萦经年岁月;如若此生未曾与你相识,我怎知吃饭聊天也能成为最想珍藏的回忆;如若此生未曾与你相知,我怎知最想要的是在平凡的日子里与你牵手至白头。    ☆、第一卷(34)   2003年的春节过得飞快,寒假也倏忽之间就结束了,在盛桐的记忆里,除了不绝于耳的鞭炮声和火树银花的夜晚街道,剩下的就是和杨景瑞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杨景瑞陪她回奶奶家,代替春节仍未归家的舅舅干了很多活,他们在爷爷奶奶面前坦诚了彼此的关系,不像那些千方百计阻止孩子早恋的家长,奶奶倒是很开放,乐呵呵地把杨景瑞当自家人,只是悄悄嘱咐盛桐,女孩子家要自重,不该做的事绝不能做。   最让盛桐震惊的,是杨叔的婚礼,杨景瑞说的突然,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带去了婚礼现场,婚礼很简单,只是请了少数的亲戚朋友。那个黄阿姨看上去有三十多岁,知书达礼的模样,挽着杨叔的胳膊,俩人站在一起很是般配。   杨景瑞安顿盛桐坐下,就去帮忙招呼客人,小云朵也来了,看见盛桐就开心地缠着她,盛桐见到了杨家的很多亲戚,她不善于和陌生人交谈,一桌子人都在闲聊,自己孤零零地坐着有些尴尬,还好没过多久,杨景瑞就回来了,他礼貌地和同桌的长辈打招呼,在盛桐旁边坐下。   一桌子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杨景瑞身边的盛桐身上,有人问:“景瑞,这姑娘是?”   杨景瑞牵过盛桐的手,大方回道:“我对象,小桐。”   他把同桌的亲戚给盛桐一一介绍了一遍,有人开怀地笑:“这小子不得了啊,干什么都比其他人快几步,这才18岁对象都处好了,家长也见过了!”   酒席上,杨景瑞一直在笑,看着容光焕发的杨岭笑,看着身旁的盛桐笑,端着酒杯给客人们敬酒,直到酒席结束,送走客人,和盛桐回到房子,他躺倒在沙发上,开始沉默。   盛桐倒了杯热水给他,端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静静陪着他。   过了很久,杨景瑞醉醺醺地说:“丫头,我给你讲个故事。”   盛桐:“嗯,我听着。”   杨景瑞:“从前,有一棵小杨树,很小的时候,他的亲妈就不要他了;等他长大一些以后,他的亲爸也有了新家,他为他爸高兴,又忍不住难过,从今天起,他就是一棵孤零零的树了。”   盛桐摸摸他的额头:“傻子,树都是孤零零的啊,但是在土里,他们的根是连在一起的,就像家人,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是不是生活在一起,心都是在一起的。”   杨景瑞转过头目光迷离地看她:“有你在真好!”   盛桐帮他整了整额前乱糟糟的头发:“有你在,我也什么都好!”   杨景瑞坐起来,伸开胳膊:“抱抱我!”   盛桐听话地靠进他,搂住他,杨景瑞揽住盛桐的腰,轻轻一拉,盛桐被带得骑坐在了他的腿上,如此亲密的距离,盛桐呼吸都乱了,杨景瑞还用低沉的声音求她:“亲亲我!”   盛桐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触及他冰凉的唇,学着他的动作,用舌尖撬开他的薄唇和牙齿,他早就等在了那里,酒气混合着他的气息席卷而来,又一番令人沉醉的温柔缱绻。   开学后,又开始上学打工累成狗的日子,第一天,班主任换了一种奇葩的排座位方式,所有人都拎好自己的东西集中在教室后面,按照上学期期末考试名次,从第一名开始,自由走到前面挑座位,一直到最后一名。   杨景瑞一心想和盛桐坐一起,也知道盛桐肯定会挑前排坐,他名次更靠前,老师喊到他的时候,他雄赳赳气昂昂顶着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在所有同学惊讶的目光中坐到了班里第二排正中间。   后面有人叽叽喳喳:“老师!他一个大高个坐那么靠前,把后面人都挡住了!”   班主任假装没听见,谁让人家学习好呢!   盛桐和杨景瑞中间隔了五六个人,有个女孩想和杨景瑞同桌,杨景瑞长腿一伸,把旁边的地方也占了,眉头一皱目露凶光,硬生生把女孩逼走了。   最近半年,盛桐明显感觉视力变差了,只有坐在前排才能看得清楚,她眼看着杨景瑞坐到了自己心仪的位置,又见那个二货撵走了别人,心知这个同桌是坐定了。   杨景瑞终于等到了盛桐,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老师还在一个一个念着名字,他拿出草稿本,在上面愉快地写下一行字递给盛桐,盛桐拿过来一看,纸上写着:丫头,这就是传说中的命中注定,啊哈哈哈哈~   盛桐也写了一行字回给他:你往后看看,你的命中注定在后面!   杨景瑞回头,后桌悄无声息的白启正龇着一口白牙冲他坏笑。   杨景瑞受到了惊吓:“操!你怎么坐这儿!”   白启冲他抛了个媚眼:“我来当电灯泡啊,瑞瑞!”   杨景瑞脸上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盛桐则趴在桌上偷笑。   “同学们!安静一下!”所有的同学都坐下以后,班主任站上讲台,“跟大家宣布一个事情,你们的化学老师张老师请了产假,所以这个学期,化学课由新来的一位吴老师来带,吴老师是学校高薪特聘来的,非常有经验,明天的化学课你们就能见到他了。”   有男生问:“是男老师还是女老师啊?”   “男老师!”   底下男生一片唉声叹气。   第二天下午,当这位传说中的化学老师走进教室,杨景瑞和盛桐都愣住了,这个人他们都认识。盛桐特别想告诉杨景瑞她见过这个人,无奈俩人座位太靠前,正对讲台,就在那位吴老师的眼皮底下,连说句悄悄话都不能,只好暂时把话放进肚里,认真听课。   这位吴老师果然经验丰富,和过去的张老师一板一眼的风格完全不同,原本枯燥的化学课在他的讲解下变得生动有趣,底下听课的学生们快速地认可了这个新老师。   吴老师很喜欢提问,他手里拿着花名册,一节课几乎提问了班里一大半的学生,也包括盛桐。杨景瑞发现,盛桐站起来回答问题时,那个老师冲她微笑,盛桐点点头以示回应,好像俩人原本就认识一样,他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快下课的时候,吴老师布置完作业,合上教案,问底下的同学:“化学课代表是哪一位?”   大家回答:“这个学期还没定课代表。”   吴老师拿起花名册:“那我来指定吧,嗯……盛桐同学,你的化学成绩不错,本学期你来当课代表吧,每天早晨课间,收齐作业送到我办公室,再把前一天的作业拿回教室发给大家。”   盛桐并不想接这个任务,她连班里的人都认不全,犹犹豫豫不吱声。   吴老师:“盛桐,有什么问题吗?”   盛桐不敢忤逆老师,正要答应,杨景瑞站起来:“老师,女生力气小,六十多本作业不好拿,以前都是男生当课代表,你还是找个男生吧。”   吴老师打量着杨景瑞,这个学生挺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   “这样吧,”吴老师放下手里的花名册,“就你了,这位同学你叫什么?”   “杨景瑞。”   听到他的名字,吴老师明显愣了一下。   下课铃响,盛桐看着吴老师走出教室,立即转过头对杨景瑞说:“我见过这个老师!”   杨景瑞攥了攥拳头,平静地问:“在哪儿啊?”   盛桐靠近他,低声说:“你还记得吗?去年,遇到那个变态那天。”   杨景瑞的心顿时绷紧了,盛桐继续说:“我送餐到网吧,好像是倒数第二个网吧,在那儿遇到的,当时还觉得那个人挺奇怪,没想到他竟然是个老师,课讲的还挺好。”   杨景瑞问:“他怎么奇怪了?”   盛桐回忆:“本来订餐的人都是把钱直接给网吧前台,网吧再跟我结账的,那天我送餐过去,那个人就等在前台,非要拿到饭再给钱,我把饭给他,他还一个劲儿地问东问西,我看他不像坏人,就直说了我赶时间让他快点结账,他才掏钱给我的;而且,我走了几步回头看,送过去的饭他动都没动一下。”   杨景瑞:“他问你什么了?”   盛桐:“就像大人教训孩子那样,问我一个学生怎么还要晚上打工,劝我好好上学;现在想想,确实是老师的做派。”   杨景瑞:“呵呵,老师不管走到哪儿都爱教训人,倒不奇怪,大概看到你一个小姑娘不好好上学,痛心疾首连饭都吃不下了!”   盛桐:“切,我也没耽误学习!”   此时,杨景瑞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不能告诉盛桐,这个叫吴毅的老师就是那个大雪天他碰到的人、就是那个向饭店前台姐姐询问许桐的眼镜男;已经很明显了,这个人突然出现在学校,并且成为他们的化学老师,并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那就一定有他的目的,他的目的,就是盛桐吗?他找盛桐到底是为了什么?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千方百计来到一个外地城市,进入到他们的学校,目的一定不会简单。   庆幸的是,这个人好像并没认出他来,也并不知道自己包里掉落下来的资料被他无意间看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这位吴老师幽默的课堂语言、通俗易懂的讲解方式、又从不体罚为难学生的好脾气,很快就赢得了班里几乎所有学生的喜爱,盛桐对他的印象也渐渐改观,杨景瑞默默观察着这个人。   他当了化学课代表,每天都要去一趟吴毅的办公室取送全班同学的作业,一个办公室有四名老师,吴毅的桌面总是四个老师中最整洁的,除了几支笔和摞得整整齐齐的学生作业外,再无其他东西,他发现,吴毅连课本、教案都锁在办公桌下的抽屉里。   这天,又到了化学课,盛桐前一天晚上忙到太晚,又熬夜写作业,即使课间一到就补觉,还是在下午的化学课上坐着睡着了,老师讲课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眼皮渐渐耷拉下来,手里的笔在书上开始胡乱游走,杨景瑞心疼她,不忍心叫她,却被讲台上的吴毅发现她在睡觉。   “盛桐!”吴毅声音突然变大,盛桐猛然惊醒,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吴毅敲着黑板,“你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杨景瑞把答案写在纸上推到她面前,盛桐看都不用看,课本她预习过,瞅了一眼黑板上的公式,正确答案就脱口而出。   虽然逃过一劫,可下课以后,吴毅还是点名盛桐:“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杨景瑞不放心,想跟过去,盛桐拦住他:“没事儿,肯定是因为睡觉的事批评我几句,这个老师又不打人,你跟过去好奇怪!”   白启也在身后瞎起哄:“瑞瑞,你这保护欲过度了吧,怎么一惊一乍的,那是老师又不是禽兽!”自从盛桐喊过一次瑞瑞,白启就把瑞瑞当成了口头禅,再不喊老杨、杨总、景瑞了,成天喊瑞瑞,杨景瑞快被恶心吐了。   杨景瑞不搭理他,盛桐出去后不久,他就跟了出去。   在办公室里,吴毅连批评都没有,他只是给盛桐泡了一杯浓茶,递给她:“喝一点,下节课就不困了。”   盛桐感激地接过纸杯:“谢谢老师!”   吴毅问她:“晚上还在打工?”   盛桐点点头。   “能不能告诉老师,为什么要打工?家里没人供你上学吗?”   盛桐摇摇头:“不是的,就是想挣点零花钱。”   她并不想把家里的事告诉面前的这个老师。   “盛桐,”吴毅直直盯着她,“你是个好学生,这个年纪还是要以学习为重,你明白吗?”   盛桐:“老师,我明白,我不会耽误学习的,您放心。”   吴毅:“好,赶紧回去吧,要上课了!”   “嗯,老师再见。”盛桐正往出走,又被吴毅叫住了。   “你和你同桌,是不是在谈恋爱?”   “嗝……”盛桐被这一句突兀的问话惊吓住了,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嗝,“……没有,我们就是同学,关系比较好。”   吴毅:“哦……没有就好,学校不允许谈恋爱,尤其是重点班,如果影响了成绩,会叫家长的,行了,你赶紧回去吧。”   盛桐走出办公室,转身就看见了站在门外一侧的杨景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盛桐猜想他一定听到刚才的对话了,心虚极了,环顾四周见没什么人,就去拉杨景瑞的手,杨景瑞甩开她:“干什么呢,这位同学!别动手动脚的!”   “切!小气鬼!”盛桐轻轻打了他一下,委屈极了,“谁让你跑过来偷听人说话的,老师那么问,你让我怎么说!”   其实杨景瑞只是故意逗她,没想到她当真了,又赶紧牵着她的小手可劲儿地哄:“哎呦,谁是小气鬼,逗你的,傻样!老师要问我,我也得那么说啊,咱得遵守规则嘛!”   “坏蛋!老骗我!”盛桐气鼓鼓的,不知道这副模样最招杨景瑞喜欢。   “丫头,你看天上那儿飞了个什么?”   盛桐信以为真仰头去看,杨景瑞趁机俯身亲了上去。   “唔……”盛桐推开他,“大骗子!又骗我!这是学校!”   占了便宜的杨景瑞得意洋洋:“又没人看见!”   他们不知道,老师办公室的窗边,吴毅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女士,事情进展的很顺利,不过,取得她的信任还需要一些时间,我会尽快的,您等我消息。”   对面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高材生,希望你不要再做去年那种幼稚的事,你妹妹我会照看好的。”   “我明白!”吴毅挂断电话,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手机,手上青筋毕露,像要把手机捏碎一样。 ☆、第一卷(35)   盛桐往手里哈着气跑进饭店,自言自语着:“冻死了冻死了,都2月底了天还这么冷!”   她目不斜视地小跑到前台:“姐!还有要送的餐吗”   前台姐姐大手一挥:“没了,今儿早点回去吧!”   “行!那我先回了!”盛桐拎过暂存在前台的书包,转身出门,走到门口,被人叫住了,她循声望去,吴老师坐在饭店里,正在吃饭。   “吴老师!”盛桐惊讶地叫出声,“你怎么在这儿呢?”   吴毅笑笑:“过来吃饭,你就是在这家做兼职啊。”   盛桐点点头:“嗯~”   吴毅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坐一会儿吧,咱们聊聊。”   盛桐对老师有天然的恐惧,有点别扭地坐下来。   吴毅:“怎么?害怕老师啊?”   盛桐摇头。   “我的亲妹妹,跟你一般大,今年才上初三,她也怕老师,可就是不怕我!”吴毅的语气温和、像一个大哥哥,“可惜呀,现在离老家远,也见不着她,看着你就想起我妹妹了!”   盛桐:“老师你不是本地人啊?”   吴毅:“呵呵,你听不出来我口音吗?我老家离这儿几千公里呢,在那个遥远的……X市。”   “X市!”盛桐瞪大了眼睛,仿佛见到了亲人一般,“老师,我以前也住X市!”   吴毅装作很惊讶的样子:“是嘛?难怪!我就觉得你看着特亲切,原来是小老乡啊!”   一旦卸下了防备,盛桐就打开了话匣子:“是不是就因为这样,所以去年在网吧的时候,你才问我那么多话的?”   吴毅顺水推舟:“是,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看见你就想你我妹妹,她不爱读书,整天嚷着要退学打工,我以为你也像她那样,就冲你啰嗦了几句,我记得当时把你急坏了。”   盛桐腼腆的笑笑:“我赶着去给客人送餐!”   “网吧不安全,你晚上出去还是要小心,我记得那次你走没多久,网吧外面就打起来了,有个学生被人揍得……”吴毅正说着突然停下了,难怪觉得杨景瑞眼熟,不就是那天晚上在网吧门口打人的那个学生,还真是看不出来,校门里和校门外简直判若两人,挺有意思。   盛桐看到吴老师突然不说话了,像是思考着什么,嘴角还不经意地向上歪了歪,只好提醒他:“老师?你说什么?”   吴毅回过神来,推推眼镜:“哦,就有个学生在网吧门口被人揍了,趴在地上都起不来,你呀,既然非得要兼职,就一定注意安全!”   盛桐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个变态,不免心悸,要不是杨景瑞突然来了,后面会发生什么,她都不敢想,冲吴老师点点头:“嗯,我会注意的,谢谢老师。”   “客气什么!既然都是老乡了,以后有什么需要老师帮忙的,你就尽管说,老师毕竟是大人,比你们这些十几岁的孩子,还是多吃了几碗饭的。”   盛桐心里暖暖的,觉得自己幸运极了,有爷爷奶奶爱、有杨景瑞疼、现在又遇到一个哥哥一样的老乡老师,第二天,她开心地把头一天晚上的事讲给杨景瑞听。   盛桐在自行车后座兴高采烈地讲,前面骑车的杨景瑞眉头越皱越紧,不见杨景瑞回应,盛桐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问他:“喂,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杨景瑞敷衍到:“哦,我听着呢!”   盛桐不吱声了,感觉一张热脸贴上了冷屁股,不爽极了,手也从杨景瑞的腰上放下来,扒拉在了后座的边缘。   杨景瑞一心想着吴毅到底什么企图,没注意到盛桐的情绪变化,直到进了校门,盛桐从车子上跳下来,一句话不说快步朝教室走,他停好车追上去,才发现盛桐小脸耷拉着,噘着嘴泪眼汪汪。   他忙焦急地问:“丫头,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盛桐更气了,加快了步子不搭理杨景瑞,心说,我气了这么久,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气。   杨景瑞见她不搭理自己,贱兮兮地上去捏她的脸:“小哭包,又要哭了?”   盛桐打掉他的手:“别动我!”   于是,去教室上课的路上,小兔子盛桐憋着眼泪在前面走,大灰狼杨景瑞耷拉个大尾巴沮丧地跟在后面,还满脑子问号,丫头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了?我干什么了?   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盛桐就没跟杨景瑞说过一句话,连白启都发现了,幸灾乐祸地冲杨景瑞挤眉弄眼,用无声的口型和杨景瑞交流:“怎么地?又干什么坏事了?”   杨景瑞无奈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直到下午第三节课下课,盛桐肚子突然疼起来,一算日子,大姨妈要来了!她从书包里拿出卫生巾装进衣服口袋出了教室,虽然刻意背着杨景瑞,还是被他看见了,盛桐刚走,他就拎着盛桐的杯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学校的小商店,买了一袋红糖,给盛桐冲了一杯暖暖的红糖水。   盛桐回到教室,看到桌上杯子里的红糖水,伸手一摸,还是烫的,杨景瑞趴在桌上侧过脸看她,可怜兮兮的,又指了指她桌上的草稿本,盛桐一看,草稿本上写着:宝贝儿,我错了,原谅我吧!后面还画了个四不像的动物,在冲她作揖。虽然杨景瑞根本没想明白自己错哪儿了,可这一招还是很管用,盛桐绷了一天的脸终于放晴了。   她的气其实早都散了,后来还在心里埋怨自己太矫情,为那么点儿事儿差点哭鼻子,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杨景瑞开口,于是一拖就是一整天,还好杨景瑞是个主动的人,否则她可就收不了场了。   杨景瑞往她身边靠了靠:“不生气啦?”   盛桐指着草稿本上的四不像说:“你画的这什么啊,真丑!”   “兔子呀!”杨景瑞笑嘻嘻地回答,“你看,这不是大耳朵嘛,这是三瓣嘴、兔牙,大门牙……”   盛桐:“噫!!太丑了!耳朵要这样画……”   后桌的白启看着俩人又相亲相爱,在心里感慨: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啥时候我也能拥有……正想着美事儿,金格格就站在了他们班门口,操着大嗓门喊:“白启!出来!”   “这个夜叉……”白启嘟囔着走出去。   “怎么了!这么大声!”   金格格:“校刊!校刊!都开学快两周了!要做校刊了,田老师让咱们下午放学去办公室,顾屹我通知了,你给他俩说一声!”   高二分班以后,田蕊就成了金格格的班主任,校刊的事儿都改由金格格来通知。   白启撇嘴:“你怎么不自己说!”   金格格遥望了一眼教室里凑着脑袋沉浸在二人世界一本正经画兔子的人,笑而不语。      校刊的的会盛桐已经很久没参加过,放学以后,她还是准备先走,例假第一天,肚子特别疼,盛桐捂着小腹,嘴唇都发白了。   杨景瑞心疼极了,拎过她的书包:“我不去校刊开会了,咱一块儿回去,也别打工了,回我那儿休息。”   盛桐很执拗:“没事儿!我不能请假了,寒假的时候请了好几次假,老板都不高兴了!快把包给我!”   杨景瑞不给,拉拉扯扯了一阵子,盛桐皱起眉头发火了:“杨景瑞!你别耽误我时间行不行!我不是跟你闹着玩,不打工哪儿有钱交学费,哪有钱吃饭!我跟你不一样!”   杨景瑞沉默了,任凭盛桐拿走了书包,看着盛桐捂着小腹一步步走远,心里好像被人狠狠地给了几记重拳一样。   盛桐发过火隔天就忘了,杨景瑞第二天还是照常在路边等她,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换了一个更厚的垫子,远看特别丑,坐上去却软绵绵舒服极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盛桐:“今天好点儿没?肚子还疼吗?”   盛桐大大咧咧地跳上车:“没事儿了,就第一天疼!走吧!”   后来的几天,盛桐才渐渐发现,杨景瑞不大对劲,他还是关心她,还是爱护她,只要她说的,杨景瑞都照办,但和她之间的话明显少了,也再没提过让她请假的事,不像以前那样喜欢逗她玩,最明显的改变是,不好色了,以前几乎每天都要偷袭她、亲她抱她,现在却异常地安分守己,有几次,盛桐特别想让他抱抱,他却无动于衷;上课的时候,竟然也开始打瞌睡,下了课就扑在桌上睡觉。   这样的杨景瑞,让盛桐有了距离感,那些想和他一起分享的趣事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吴老师每天晚上都会去盛桐打工的饭店吃饭,盛桐每次送完最后一餐都能碰到他,也开始习惯每天都和他聊上几句。聊得越多,她越加感觉,吴老师是个特别有才气的人,说起话来旁征博引口若悬河又幽默风趣,面对杨景瑞时被咽进肚子里的话在吴老师这里都吐露出来。   她自己都没有发觉,不知不觉的,很多家里的事都已经说给了吴老师听,她轻易地把吴老师列入了家人的行列,虽然不及奶奶和杨景瑞那么重要,但是也成为了一个哥哥一样的角色。   由于盛桐后来没在杨景瑞面前提过吴毅老师,杨景瑞并不知道吴毅每一天都准点准时地去饭店报到,经过一段时间,他没发现吴毅有什么伤害盛桐的行为,所以除了白天上学,他把晚上的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他又去了之前兼职过的道馆当起了教练,得过很多奖又年轻又帅气的教练,走到哪里都是很受欢迎的,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半带一堂课,一个月的收入就抵得上盛桐辛辛苦苦忙活三个月,他心里合计着,到高二结束,就能攒够高三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再加上他每周末在自家道馆领的工资和比赛的奖金,怎么说也不用盛桐再打工了。只是没想好要怎么样给盛桐,盛桐脾气犟,直接给她肯定不会要,不过也不急着告诉盛桐,慢慢想就是了。   这天,他带的班又有新的人报名,学员越多,自然的薪水也越多,下了课他没直接回去,在街上晃悠了一阵,突然特别想盛桐,盛桐前一段时间脾气不好,他怕惹恼盛桐,干什么都规规矩矩的,不敢随便撩骚,少年火气旺,憋一阵子都不得了,于是沿着马路走去了盛桐打工的饭店。   前台姐姐一看到他进门就热情地招呼:“小杨!你都不想姐吗?每天把人送到门口你就走,多久都没进来了!”   杨景瑞微笑着和她打招呼:“姐!不想打扰你工作!盛桐还没回来?”   “没呢!还得一会儿!”前台姐姐紧接着冲他招招手,“小杨你过来一下,姐有个话问你。”   杨景瑞凑过去:“怎么了?这么神秘!”   前台姐姐低声问他:“姐问你啊,你们是不是有个老师姓吴?”   杨景瑞心里顿时一紧:“是有个姓吴的老师。”   前台姐姐:“姐跟你说,这段时间,你们那个姓吴的老师,每天准点来店里,偏挑盛桐下班的那一阵过来,成天坐这儿跟盛桐唠嗑,姐就担心那人没安好心,姐给盛桐提醒过,那丫头脑子一根筋,认准是好人谁说都没用,你可注意着点,有些老师虽说长得人模狗样、还为人师表,里子早烂透了,坏得很,可别让盛桐吃亏了!”   前台姐姐刚说完,吴毅就走进了饭店,听完前台姐姐的话,杨景瑞心里已经埋下了火药引子,基本处于一点就炸的状态,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丫头会瞒着他天天和这个三十多岁的眼镜男聊得热火朝天。   吴毅看见了杨景瑞,冲他打招呼:“杨景瑞!挺巧啊,你也来这儿吃饭!”   杨景瑞阴沉着脸,挑衅地说:“不巧,我等盛桐!”   吴毅笑了笑:“出了校门礼貌也留在学校了?连声老师都不喊!”   杨景瑞冷笑一声:“老师?你真是老师?”   吴毅依然淡定:“怎么,有什么不服气的?这么大气性?”   杨景瑞差点就要举起拳头不管不顾地把面前的眼镜男暴揍一顿了,盛桐恰在此时回来了。   她进来,正看见一脸阴沉的杨景瑞和吴老师面对面对视着,杨景瑞个子高,气势汹汹地俯视着吴老师,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她本能地认为杨景瑞在欺负吴老师,于是,她急忙去拉杨景瑞,冲他大吼:“杨景瑞!你干什么呢!你滚开!”   杨景瑞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女孩,他的丫头,他喜欢的丫头,竟然什么都不问,不分青红皂白,就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上,冲他吼叫,为了保护一个看似文质彬彬、实则不知怀着怎样阴谋诡计的眼镜男。      他肚里的火突然间就没了,脑袋里空荡荡的,他轻轻拨开盛桐拉着他的手,平静地问盛桐:“丫头,你刚说了什么?”   盛桐喊出口以后就自觉有些过分,杨景瑞这样平静的声音,更让她慌乱,她结结巴巴,终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杨景瑞径直走出饭店。   盛桐撂下一旁依然淡定浅笑的吴老师,追了出去。   “杨景瑞!”她大喊,杨景瑞却不回头,一直在向前走,仿佛就要那么走远了,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看她一眼。   她向杨景瑞跑过去,喘着气伸开胳膊当住杨景瑞的去路。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对!我…我…我就是怕你又打人,那是老师,会被处罚的!”盛桐已经哭成了泪人,一个劲儿地道歉。   “丫头,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睡吧!咱今儿不说了,行吗?”杨景瑞的语气依然没变,平静地没有一丝感情。   盛桐渐渐冷静下来,颤抖着声音问:“你……不要我了?”   杨景瑞苦笑:“我今天刚刚听说我的丫头每天和一个眼镜男聊得热火朝天,紧接着,我的丫头就冲进来吼我,怕我揍那个眼镜男;我现在只想自个待一会儿,听话,快回去,好不好?”      等盛桐回到饭店,吴毅已经走了,晚上没有客人,前台姐姐只等着盛桐回来就锁门,盛桐垂头丧气地走进来,前台姐姐上前数落她:“我说盛桐,你怎么能那么吼小杨呢?多大的声,店里几个客人都回头瞅,人家小伙子大晚上来看你,你就那么对待人家,哎,你干嘛……”   盛桐猛地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边哭边含混地嚎:“姐,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杨景瑞生气了,杨景瑞不要我了!” ☆、第一卷(36)   盛桐回到宿舍里,丢了魂儿一样躺倒在床上,作业也不写了、每天的复习预习也不做了,脑袋里来来回回都是杨景瑞最后平静的脸,那种面无表情比生气愤怒更让她害怕,因为她知道,那是生气到极点、打算放弃的模样。   她怕,怕杨景瑞真的会离她而去,越想越睡不着,辗转反侧,觉得夜晚的时间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漫长,转头看看床头的小闹钟,已经半夜十二点了。   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穿上外套,套上鞋子,写了张纸条放在已睡着的前台姐姐旁边,便走出了宿舍。   夜晚真冷,吸一口凛冽的空气,人瞬间清醒了不少,抬头看,满天的星星坠在黑色的夜空,盛桐在空荡的人行道上飞快地走,马路对面几个酒醉的男人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地扯着嗓子乱吼,盛桐吓得跑起来。   杨景瑞还没睡,耷拉着眼皮、脑袋枕着一条胳膊、长腿交叠横躺在沙发上,一只手上夹着烟,时而放嘴里吸一口。   他本来不抽烟,而且一直很瞧不上那些叼着烟装逼的小混混,但晚上那一会儿又生气又难过,路上经过烟酒商店,想起烟这东西好像能排忧解愁,于是买了一盒试试。   是不是烟的效果他不清楚,总之,没过多久气就消了,听到前台姐姐的那番话以后他几乎丧失了理智,只想着盛桐瞒着他天天跟那个吴眼镜聊天,来不及想那个人本身就是有目的的接近盛桐,盛桐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是吴眼镜的对手;至于盛桐冲他吼,也不能全怪盛桐,虽然还是觉得特难过,但他当时确实准备把那个吴眼镜胖揍一顿来着。   他叼着烟把事情从头到尾缕了一遍,渐渐有了些思路,这个吴眼镜总让他不自觉的想起一个人,那个网上消失了很久的致远。   虽说现实中谈话和网上聊天多少有些不同,但他隐隐约约觉得,两个人的说话方式有很多的相似点,比如说口头禅、常用的成语,他正想着怎么样找机会试探一下吴眼镜,家里的门铃响了,紧接着是敲门声。   一看表,已经过了12点,什么情况?谁大半夜的敲门?午夜惊魂?   他起身走到门口,顺着猫眼朝外看,偏偏楼道的灯坏了,门外乌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谁呀!”杨景瑞凶神恶煞地吼,他想着万一是试探房子里有没有人的小毛贼,一嗓子就能吓跑,不用劳神。   结果门外传来哆哆嗦嗦的女孩声音:“杨景瑞,是我。”   “丫头?”杨景瑞急忙打开门。   盛桐站在门外,小脸被冻的红扑扑的,眼睛已经肿成了金鱼,又被杨景瑞那一嗓子吼吓坏了,浑身在发抖,抬头一看,杨景瑞脱了外套,黑毛衣黑裤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嘴里还叼着根烟,像极了黑道电影里的大混混,盛桐顿时产生了逃走的想法,却已经来不及了,杨景瑞伸手就把她拽了进去,关上了门。   想都不用想,丫头大半夜地跑出来找他,肯定是怕他还在生气,早已经冷静下来的杨景瑞,心里又温暖又心疼,他牵着盛桐坐下来,摁灭了手里的烟。   盛桐的小手冻得冰凉,杨景瑞把她两个手握在一个掌心,轻轻摩挲,缓缓开口:“冻坏了吧!”   一听到杨景瑞的关心,盛桐再也忍不住了,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哗啦地流。   盛桐什么也没说,但一切已经不需要语言来表达,一个眼神就已经足够让杨景瑞了解她的内心,他抬起她的下巴,温柔地吻上她脸上的泪,泪水湿润了薄唇,渗入口中,是咸涩的味道,直到泪不再流,直到她不再哭泣,小猫一样蜷在她的怀里安然入睡。   杨景瑞不忍叫醒她,于是抱着她去卧室,替她脱掉外套,盖好被子,正要离去,却被抓住了手,盛桐醒了,红肿的眼睛乞求着:“别走。”   杨景瑞不禁笑了,掐了下盛桐的小脸:“平时傻呵呵的,这勾引人的招数都是从哪儿学的?”   盛桐:“能不能抱我睡,陪我说说话?你好久都没抱我了。”   年轻气盛的少年,努力压着身体里的欲火,合衣躺下,把他的丫头搂进了怀里。   盛桐的脸贴着他温暖的胸膛:“我好害怕,害怕你不要我了。”   杨景瑞轻声说:“怎么会!我有多喜欢你,你还不知道吗?”   盛桐:“有多喜欢?”   杨景瑞:“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后一句是什么?”   盛桐:“乃敢与君绝。”   杨景瑞轻笑:“嗯,诗经背的不错,就是这么喜欢你。”   盛桐:“今天对不起,是我错了!我让你难过了。”   杨景瑞揉揉她的脑袋:“不怪你。”   盛桐越是道歉,杨景瑞越是痛恨那个吴眼镜。   盛桐:“吴老师住这附近,所以每天都来我们那儿吃饭,他老家也在X市,我们算是半个老乡,我想,他在这里也什么可说话的人,他说我跟他妹妹一样大,看见我就想起了他妹妹,所以,他每次过来,我都跟他聊聊天;我没有不告诉你,只是上次提到吴老师,你都不理我,我想着你不感兴趣,就没再提过;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再和他聊天了。”   杨景瑞:“老乡、妹妹?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   盛桐点点头:“是。”   听盛桐这么讲,杨景瑞几乎已经确定,这个吴眼镜和那个网上的致远就是同一个人,因为袁媛的聊天记录里,致远也是用同样的套路去取得袁媛的信任。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这个人在网络上没有得逞,又千里迢迢来到S市,戴上伪善的面具,想尽办法接近盛桐,获得盛桐信任,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   从那次论坛事件可以看出,吴毅清清楚楚的知道盛桐的家庭情况,甚至比盛桐自己还要了解,同时,他有伤害盛桐的动机。   盛桐还这么小,只知道读书画画,不可能得罪过什么人;难道,是她的爸妈得罪过什么人,所以仇恨被转嫁到盛桐身上?   可若是仇恨,又何必大费周折地把自己装成好人接近盛桐,不是应该更加直截了当的报复吗?   想来想去,杨景瑞得出一个结论:盛桐有意或无意地拥有着某些吴眼镜想要的东西,他只有取得盛桐的信任才能得到;等他得到之后,便会露出真面目,也就是说,伤害盛桐。   杨景瑞搂着盛桐,脑袋里一直在分析吴眼镜,盛桐则傻兮兮地沉浸在他的气息和怀中的温度里。   “这样真好,”她在杨景瑞温暖的怀里蹭了蹭,“是不是以后结婚了,你就会天天抱着我睡了?”   杨景瑞回过神来,坏笑着逗她:“除了抱着你,还会做别的。”   盛桐:“做什么?”   “做……”他低头贴近盛桐耳边,“爱。”   盛桐顿时羞红了脸,她一直不是很懂,不知道那个要怎么做,还蛮好奇的。   反正黑漆漆的,杨景瑞也看不到她害羞,干脆问问他,好解了这个长久以来的疑问,于是开口问:“那个,要怎么做?”   “丫头!”杨景瑞猛地翻身压住了盛桐,气息都不稳了,“你,故意的吧?”   盛桐紧张地别过脸,咽了下口水:“什么故意的?我就是好奇!”   杨景瑞又躺下来,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缓了口气:“好好睡觉!未成年少女,好奇这个干什么!以后就知道了!”   盛桐还不死心:“以后是什么时候?”   杨景瑞:“等你过了18岁!”   盛桐不满起来:“啊?为什么要等到18岁,还有两年呢,能不能早一点。”   杨景瑞从床上坐起来,朝外面走:“不能!!”   盛桐:“哎……你干嘛去?”   杨景瑞:“撒尿!”   虽然少年的火气很旺,很想要,但他并不打算对未成年的丫头做那种事。   因为太喜欢,所以更珍视。   所以,即使有了女朋友,大灰狼还是做好了和右手并肩作战的准备。   杨景瑞从卫生间出来,盛桐已经睡着了,她松开了头发上的皮筋,柔软的长发散落在枕巾上,映衬着她白皙的脸庞,还保持着刚刚被杨景瑞搂在怀里时的姿势,像是在等他回来。   他看着面前睡得毫无防备的盛桐,喃喃自语:“丫头,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后来的几天,吴毅每天晚上依然照常去饭店,盛桐却开始躲着他,打一声招呼就迅速离开,盛桐不明真相,这么做,只是不想再让杨景瑞难过。   在盛桐心里,看到杨景瑞因生气而面无表情的脸,远比找借口躲开吴老师所带来的负罪感沉重得多。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这么做了,就不会再因为吴老师而和杨景瑞产生矛盾,她不知道,她无意间打破了别人的计划,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来。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金属铜与强酸的化学反应,我想先请一位同学给大家演示一个实验,”吴毅把目光投向盛桐,“盛桐同学,请到讲台上来。”   盛桐预习了课本,她知道要演示的实验,是将浓硫酸加入放有铜片的试管中,并用酒精灯加热,铜片会和浓硫酸发生反应,生成硫酸铜、二氧化硫和水,所以,试管中的液体会变成蓝色。   她也知道,在操作过程中,一定要小心不能被浓硫酸溅到皮肤,如果碰到要用干毛巾擦掉,然后用大量的清水冲洗。   盛桐实验的过程中,吴毅一直在旁边讲解,也提醒盛桐注意一些操作细节。   杨景瑞眼睛一刻都没眨,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台上的盛桐,直到实验顺利结束才才舒了一口气。   就在他以为没事了,盛桐摘下手套转身走下讲台的那一刻,事故发生了。   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在盛桐走过放置实验用品的小推车时,讲桌晃动一下,碰到了紧挨它的小推车,小推车放在讲台边沿,底部灵活的轮子轻微向前滚动,小推车突然从讲台上倾倒,玻璃试管、试管架、还有浓硫酸,顷刻间就从倾斜的推车上翻滚下来,浓硫酸瓶子上的玻璃塞松了,朝盛桐赤裸的手背泼了下去。   “盛桐!小心!”底下的同学尖叫!   杨景瑞站起身准备冲上讲台,却愣住了。   他看到吴毅一个箭步向前推开了盛桐,徒手接住了即将泼洒到盛桐身上的浓硫酸。   “老师!”底下的学生慌乱了,他们清楚地看到硫酸顺着吴老师的指缝流在手背上。   “没事,没事!都坐下!”吴毅迅速地把瓶子放在课桌上,拿出讲台旁擦桌子用的干毛巾擦掉手上的液体,边往教室外的洗手台走。   这节化学课的后半段成了自习课,吴毅开着水龙头冲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在学生的陪同下去了医院,陪同的学生是盛桐,还有杨景瑞。   所有同学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老师是为了救盛桐才受伤的,包括盛桐自己,她内疚极了,当周围的同学催促她快陪老师去医院,她毫不犹豫地就去了,杨景瑞也跟了出去。   盛桐看着吴老师的手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有些连成了片,可怕可怖,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而造成的,吴老师不顾自己的安危救了她,盛桐觉得,她欠了还不清的债。   杨景瑞一路跟着,沉默不语,他并不是一个善于猜度的人,可每每面对吴毅,他总会把这个人和险恶的用心联系在一起,这一次,吴毅明明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了盛桐,是盛桐的恩人,也是他杨景瑞的恩人,但这种关于险恶用心的猜测还是不能停止、不能免除。   皮肤科医生诊断为轻度烧伤,简单帮吴毅处理了下,开了两支药膏就结束了。站在一旁的盛桐焦急地抢话:“医生,我们老师的手都这样了,都黑了,怎么是轻度呢?这样就可以了吗?不用包扎吗?”   医生:“姑娘你有没有常识?硫酸泼了还能包扎?这伤要一直晾着!手上的黑是蛋白质被氧化了,脱落掉就没事了!过几天按时涂药,可能会留点疤,不严重!”   吴毅呵呵笑:“化学没学好,是我这老师没教好!”   盛桐低下头,惭愧起来。   “没事了,走吧!”吴毅起身,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杨景瑞 ,从始至终,杨景瑞都没吱过一声,无论有意无意,他觉得,这个男生不像普通的学生那么简单,就是因为这个男生,他的计划才被拖延,以至于不得不出此下策,演了一出苦肉计。   而杨景瑞,他已经明白,这一次,无论他再说什么,盛桐都不会听了,她不会再拒绝这个吴眼镜的靠近,并且,在她心里,吴眼镜已经成为了恩人、或是更甚,亲人也说不定。   “盛桐,景瑞,今天谢谢你们陪老师来医院,耽误你们上课了。”吴毅平静地说。   盛桐眼里噙着泪:“老师,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受伤,都怪我。”   吴毅笑笑:“还有人主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那是意外,老师保护学生是应该的,无论换做是谁,老师都会这么做的!而且,医生也说了,没什么大事,是轻度烧伤,你不要太自责了!”   杨景瑞听不下去这个人说话,无论他说什么,都让人觉得在演戏,于是他接话:“吴老师,我会劝她的,您回去休息吧,我们也要去上课了。”   吴毅回视一眼杨景瑞,这个少年的眸子幽暗、深不见底,丝毫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他温和地笑笑:“好!景瑞,上次是老师不好,让你们两个闹矛盾了,希望你不要误会什么,也不要被报纸上那些不好的新闻误导,坏老师还是少数。盛桐很像我的妹妹,跟她聊天,就像妹妹在身边一样,除此之外,老师没有别的企图,”   盛桐:“老师,你知道我们……。”   吴毅:“呵呵,这都看不出来,还怎么当老师。”   他又接着说:“放心,只要你们不闹出什么事儿,不影响学习,老师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说这话时,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杨景瑞。   原本正为此担忧的盛桐,更加感激面前这个哥哥一样的老师。   杨景瑞却觉得,这个吴眼镜话里有话,什么叫不闹出什么事?什么叫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这口气在他听来,倒像是对他的威胁。 ☆、第一卷(37)   吴毅离开后,杨景瑞和盛桐一起赶回教室。   盛桐试探地问:“老师都这么说了,这下你放心了吧?”   杨景瑞沉着脸不说话。   盛桐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很窝火:“你怎么又不说话?老这样!跟我说句话就这么费劲吗?”   杨景瑞:“我要说我不放心,你现在也不会听我的吧?”   听到这话,盛桐觉得,杨景瑞自始至终都对老师怀着深深的成见。   “你不喜欢他、误会他,是因为你没跟他聊过天,吴老师知道好多东西,讲课又好,待学生也好,而且从来不摆老师架子……”   “你说好就好吧!”杨景瑞打断了盛桐,烦躁地说,“你觉得谁好,你愿意跟谁聊,我都没意见,你随便。”   他走得快,盛桐被他撂在身后,看着那个俊朗的背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你烦我了对不对,你现在就烦我了!”   杨景瑞回过头来,爱哭包已经泪眼婆娑。   他毫无预兆地发火了:“哭哭哭!成天就知道哭!能不能别哭了!我什么时候烦你了!”   杨景瑞训斥的口气彻底激怒了盛桐。   “你还说没有!你现在就是!我哭一下你都烦!”   原本正常的对话演变成了吵架,盛桐早已忘记最开始的谈话是为了什么,两个人都气势汹汹。   杨景瑞:“你不要无理取闹行不行?我要烦你我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吗?”   盛桐沉浸自己的世界里,越来越悲观:“是啊,你可以不在这儿了!你走啊!我爸走了,我妈也走了,袁媛骗我,我舅舅舅妈也嫌弃我,你们都走啊!我知道,我根本配不上你,那么多漂亮女孩都围着你转,等着你挑,我算什么啊!”   杨景瑞:“你算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我长这么大,对谁像对你这样过,你现在拿这话噎我,存心给人找不痛快是不是?”   盛桐:“到底是谁在找不痛快!老师都因为我受伤了,你还一脸不情不愿,吴老师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还是说只要我跟你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能靠近我!”   杨景瑞:“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自私的人?你对我,有没有哪怕一丁点的信任?我说的话,在你看来都是因为自私?”   盛桐:“不然呢?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原因?”   “我不告诉你,不代表没有!”杨景瑞叹了一口气,他走向满脸泪水的盛桐,想要抱住她,被盛桐躲开了。   盛桐咬着嘴唇,恨恨地说:“你别碰我,从今天起,我的事不要你管。”   “丫头……”杨景瑞停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下。   盛桐的声音决绝:“别叫我丫头!我不是你的丫头,谁爱当你让谁当!”   盛桐抹着眼泪往前走,甩掉杨景瑞拦她的手,杨景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瘦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没有追上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盛桐不解,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两个人以前是那么要好,即使生气,他也从不会冲她发火,难道人都是善变的?真的像书上写的那样,得到之后就不再珍惜?   而杨景瑞,他好像并不打算回教室,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只有盛桐回来了,杨景瑞没见人影,后桌的白启看着盛桐红着眼进来,就知道这俩又闹别扭了。   果然,放学以后,盛桐收拾了杨景瑞的书包,递给白启:“能不能给他送一下书包?”   白启:“他现在住的那么远,没法去啊,我晚上还有事儿呢!要不你自己去?”   盛桐虽然还生气,但再怎么样,不能耽误他写作业,于是,她带着书包先去了杨景瑞住的地方,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应,她正要走,杨景瑞从楼下上来。   他看见盛桐,先是惊讶:“丫……”   一个字卡在嘴里楞是没喊出来。   盛桐把书包递给杨景瑞:“给你书包!”   杨景瑞接过包:“谢谢!”   “我走了!”   “去哪儿?”   “回饭店送餐。”   “哦,路上慢点。”   “嗯。”   盛桐以为,到明天一切都会好了,他们会像以前一样要好。   当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当杨景瑞骑着单车等在路旁、当她跳上杨景瑞的单车、当他们并肩走进学校时,她依然这么认为。   直到化学课,吴毅走进教室。   学生们都瞪大眼睛,看着讲台上的吴老师,明明昨天是手受伤了,为什么脸上都是淤青?   吴毅的眉骨处贴着创可贴,半边脸肿着,还有一只眼睛乌黑一圈,盛桐发现,他常戴的那副眼镜也不知去向,换了一副新的。   杨景瑞抬头看了一眼吴毅,然后低下头翻书,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些,都被盛桐捕捉到了。   这一节课,吴毅讲得很吃力,一是受伤的手没法拿粉笔,他找了个学生代他写板书;二是嘴里有伤,说一会儿话就疼地吸一口气,他吸气的声音很明显,底下的学生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有细心的同学发现,他的嘴角有津液不自控地渗出来,很明显是因疼痛所致。   下课以后,吴毅走出教室,班里同学立即议论纷纷,猜测吴老师到底经历了什么。   盛桐离开座位,小跑出去,紧跟上吴毅的脚步。   “老师,手怎么样了?”   “哦,还好!只是看起来有点可怕!”   “那……您脸上的伤……”   “哦,这个……”吴毅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昨天回去路上没小心,摔的。”   盛桐心里明白,那种伤根本不可能是摔出来的,她心里隐隐地担忧,担忧她的猜测是真的。   吴毅:“老师没事,不用担心,我下节还有课,先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叫住了盛桐:“盛桐,你觉得你了解杨景瑞吗?”   “我……了解,”盛桐顿了顿,“他是一个正直的人。”   “哦?是吗?”吴毅的眼神里带着戏谑,没等盛桐说话便转身离开。   盛桐回到教室,杨景瑞正趴在桌上睡觉,她摇醒杨景瑞,问他:“你昨天下午去哪儿了?”   杨景瑞迷迷糊糊地醒来:“怎么了?”   盛桐:“我问你昨天下午去哪儿了?”   “能去哪儿啊,回家呗。”   “我给你送书包的时候你不在家。”   “下去扔垃圾了。”   “我在楼下没见到你。”   “你到底想问什么?”   上课铃声响了,盛桐打开书本:“没什么,放学再说。”   接下来的课,盛桐基本没听进去,她想起那天晚上杨景瑞看吴老师恶狠狠的眼神,想起他出手打人时的拳头,想起他昨天的话,想起他刚刚前后矛盾的回答,甚至还想起了一年前那部热播的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奶奶每天都看,她周末回家的时候,奶奶就在她耳边唠叨,‘这人啊,有时候真的看不真切,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谁知道那个救死扶伤的医生竟然杀了那么多人呢’。   盛桐越想越害怕,越发觉得,吴老师脸上的伤就是杨景瑞弄的。   放学后,同学们陆陆续续都走了,杨景瑞坐着没动,盛桐平静地开口:“今天,吴老师问我,‘你了解杨景瑞吗?’我说我了解,他是一个正直的人。杨景瑞,我了解的你,是真的你吗?”   杨景瑞好像早已经在等这段对话了,他苦笑:“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我说的什么还重要吗?”   “我不相信吴老师的伤是你弄的,但是我找不到证据证明。”   “证据?你不用找了,我告诉你,就是我干的!”杨景瑞拎着书包走出去,“盛桐,咱们……还是算了吧,我真的烦了。”   “算了?”盛桐独自坐在空荡的教室里自言自语。   刚刚还理直气壮向杨景瑞兴师问罪的盛桐,此刻,颓然地趴在课桌上。她以为,杨景瑞至少会解释,或者更严重点,就是再吵一架而已,为何就这么轻易的……结束了。   盛桐混混沌沌地度过了两天,才终于意识到,杨景瑞真的回不来了。清晨,当她背着书包习惯性地去找等在路边的单车时,他不在;当她走进教室,在熟悉的座位上坐下时,发现杨景瑞自作主张地给她换了同桌;当课间休息时,她偷偷地看杨景瑞,却发现,他正和班里身材高挑的班花聊的不亦乐乎;以前,他连看都不会多看其他女孩一眼,以前,他的目光只注视她一个人。   杨景瑞退出了校刊,斩断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丝交集;哦,还剩下唯一的交集,每天交化学作业时,他会走到课桌边,冷冷地说:“作业。”一个字都不会多,看也不看她。   而白启,似乎也站在了杨景瑞一边,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们分开的事,只是叹着气对盛桐说:“唉……他对你好时百般好,不代表他没脾气,他已经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杨景瑞离开后,盛桐才回忆起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忆越甜蜜,分开的痛越蚀骨,她度日如年,每一天醒来,都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吴老师也知道了,他带着伤来到盛桐打工的饭店里,盛桐怀着对吴老师的歉意陪他坐下,神情沮丧。   吴老师没有提杨景瑞,只是像往常那样和她聊聊天,但她满脑子都是杨景瑞,每时每刻都在想他,想他身上的味道,想他的拥抱,想他的亲吻,却再也提不起勇气去找他。   吴老师问她:“今天这么早就不送餐了?”   盛桐蔫了吧唧地回答:“嗯,最近订餐的人少了,好像南方的那个感冒挺严重的,传染了好多人。”   “既然不忙,就坐下歇会儿吧。”吴毅的座位上摆着两瓶啤酒,和两个小菜。   “老师,你的酒能给我喝点吗?”盛桐直愣愣地瞅着吴毅的啤酒。   “行!想喝就喝,今天你就把老师当大哥,大哥告诉你一个经验,不开心的事,喝点酒就忘了。”吴毅倒了一杯啤酒递到盛桐面前。   “真的吗?”盛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所有不开心的事,都会忘记吗?”   “真的,”吴毅微笑,又给盛桐的杯子里添满,“会想起无忧无虑的小时候,你小的时候都是怎么过的?”   盛桐:“小时候,我住在一个好大的房子里,后来又搬家,搬到了更大的房子,家里有司机叔叔,有阿姨,有妈妈,爸爸经常来看我,他在花园里种了很多月季,有黄色的、红色的、橙色的、粉色的,月季花会开很久很久……”   两杯啤酒下肚,盛桐觉得眼前的人已经在打晃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第二天,当她睁开眼睛,前台姐姐的脸先映入眼帘。   “醒来了?”   “嗯,”盛桐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姐,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你喝多了,哭得稀里哗啦的,你们老师把你交给我,我扶你回来的!”   “哦,谢谢姐!”   “客气什么?应该的!快去上学吧,不早了!”   盛桐一看表,比平时晚了很多,匆匆忙忙穿好衣服,把书本草草塞进书包,又想起身上没钱了,拿着装钱的盒子直接扔进了书包里,晕晕乎乎地跑出去赶公交上学。   曾经,最喜欢的就是上课,就是校园,可和杨景瑞分开后的这些天,盛桐每天走进校园、走进教室,内心里都百感交集,她想他,渴望见到他,又害怕见到他,害怕看他冰冷的脸,害怕看他和别的女孩说话,在有他的教室里,眼泪随时都可能夺眶而出,上课,成了最难熬的事。   终于熬过一天,后排的白启拍了拍她的肩膀:“盛桐,今天放学一块走吧,我刚好去幸福路。”   “哦,好。”盛桐耷拉着眼皮,提不起一点劲儿,也不好奇白启为什么要去幸福路。   回去的路上,盛桐双目无神,也不怎么说话,白启一个黑脸大汉跟在他身后,左瞅瞅右瞅瞅,怎么看都不像同学,倒像是个警惕的保镖。   盛桐和白启在饭店门口分开,她像往常一样走进去,饭店大堂的客人很少,好几个服务员围在前台叽叽喳喳在说着什么。   盛桐走过去,前台姐姐看见她过来,招手道:“盛桐,快过来,出事了。”   盛桐:“怎么了?”   “宿舍出事了,今天白天,宿舍被人翘了,大家的东西被翻的乱七八糟。”   “有几个人还在宿舍整理呢,你也赶紧回去检查下,看有丢的东西没,有丢的报给我,我们好报警。”   盛桐急匆匆地赶回宿舍,其他人的床铺都已经收拾整齐了,唯独剩下她的,衣服、生活用品被扔的满地都是,褥子被子也都被拉到了地下,一片狼藉。   她放下书包,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一切整理好,心里庆幸早上把钱全都装进了包里,否则肯定要被偷走了。   整理好东西她就下楼去了饭店,跟前台姐姐说没丢什么只是东西被弄乱了,前台姐姐嚷嚷着:“什么傻逼小偷,你们几个住宿舍的都小心点,虽然已经换了锁,还是把贵重东西都放好,最好随身带着,这次只能算咱们走运,下次就保不准了!”   这天晚上,吴老师又准点来饭店报道了,盛桐把宿舍被盗的事讲给吴老师,吴老师关心的问:“报警了吗?你的东西有没有丢?”   盛桐几天来难得笑了:“没有,运气太好了,早上起晚了,平时拿钱都是从我的盒子里拿出来,今天担心迟到,顺手就把我的钱盒子整个塞进书包里了。”   吴毅:“没丢东西就好!小偷今天没得逞,说不定还会回来,你还是把你的重要东西随身带着吧。”   盛桐点点头:“嗯,就是,我也这么打算的。”   吴老师没和盛桐聊几句,就说有事要走了,盛桐不知道,她所信任、所尊敬的吴老师,在转身的那一瞬,脸上温和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透明镜片下阴婺的眼神。   黑暗无人的地方,他拨通了电话:“女士,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可以拿到东西了,她说,那是许先生最后留给她的,应该就是您要找的东西。”   对面的女人说:“拿到东西后,不要留后患,快点结束,公司还有紧急的事务需要你来处理。”   吴毅:“好的,妹妹打来电话,说医院已经安排了手术,让您费心了,谢谢您。”   挂掉电话,吴毅整了整衣服,面容平静地走向前方幽深的小巷。 ☆、第一卷(38)   S市下雨了,淅淅沥沥的,从清晨就开始下,校园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清香,这是2003年的第一场春雨,雨水复苏了沉睡的万物,路旁的松柏更醒目了,花园里的灌木丛也悄悄冒出了嫩芽。   课间的时候,盛桐打着雨伞在教室附近了花园里踱着步子,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她开始强迫自己不去看杨景瑞的脸,只要不看到,就不会太难过。   “盛桐!怎么在这儿呢?”   盛桐回过头,发现是手里还夹着教案的吴老师:“老师好!我在这儿转转,下雨了,空气很好。”   吴毅深吸了一口气:“嗯,的确,春天来了!”   “对了,盛桐,今天放学之后,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盛桐:“可以啊,老师需要我做什么?”   吴毅:“综合办公楼里面有一个化学实验室,你知道吗?”   盛桐:“是八楼那个新实验室吗?我没进去过。”   “就是那个,”吴毅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明天要用那个实验室,还没来得及收拾,我晚上有事,我把钥匙给你,你帮忙收拾一下,可以吗?”   晚上还要打工,盛桐本想拒绝,却看到吴老师布满黑点的手、还有他脸上仍未消散的淤青,这些伤都是因她而起,她愧疚极了,随即点点头,答应下来。   吴老师微笑着把钥匙递给了她:“谢谢!明天老师请你吃好吃的。”   盛桐接过钥匙,问他:“打扫一下就可以了吗?”   吴毅:“嗯,把每个实验台上整理干净,扫地拖地就好了。”      放学之后,雨还没有停,天空很阴沉,还刮起了风,盛桐背好书包,撑着伞去了综合办公楼,老师们都下班了,综合办公楼里异常安静,走在楼道里,只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音。   新的化学实验室在八楼,综合办公楼里有电梯,但是学校不允许学生用,盛桐爬上八楼,早已经气喘吁吁,她站在楼梯口缓了缓,顺便自言自语地抱怨了一下学校不合理的规矩:把楼盖这么高,把实验室设在这么高,却不让人用电梯,什么狗屁规定,累死了!   她穿过长长的走道,来到新的化学实验室门口,掏出吴老师给的钥匙。   吱呀一声,化学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果然是崭新的,盛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实验室,一共四个大实验台,每个实验台上都配有专业的清洗池,就连清洗池旁的试管刷也是新的。   只是实验台上蒙着尘土,地上扔着很多瓦楞纸壳,盛桐放下书包,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干净抹布,开始打扫卫生。   她很认真地擦洗实验台,连有人站在了实验室门口都没发现。   “盛桐。”吴毅喊了一声,盛桐才回过头。   盛桐看到吴毅,吃惊不小:“老师?你不是有事吗?”   吴毅走进门来,随手关掉了化学实验室的门:“是有事,很重要的事。”   盛桐神经大条,没发觉吴毅的表情早已经变了,她接着问:“那您怎么还来这儿了。”   吴毅慢慢走近她:“来找你借一样东西。”   盛桐笑了笑:“我有什么东西能借给您的?”   直到吴毅在她眼皮底下缓缓拉开她的书包拉链,把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地上,盛桐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大喊:“吴老师,你干什么?”   吴毅捡起盛桐装钱的盒子,问道:“就是这个吗?你爸最后留给你的东西?”   盛桐脸色变了,从一脸轻松到惊恐万分,她怯懦地开口:“吴老师……你,你干嘛?”   吴毅笑了,不理会盛桐的惊恐,依然淡定地问:“密码多少?”   盛桐不说话了,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温和的吴老师了。   “密码:0812。”盛桐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吴毅打开了盒子,把盒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盛桐的零钱、许永年的照片被随意地扔在了地上,他锁上盒子,把它放置一边,抬头看盛桐。   “盛桐,还有一件事,老师需要你帮忙。”   盛桐瞪着他,他兀自说:“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我有个妹妹,跟你很像,其实,她得了很严重的病,差一点就要死了,现在,多亏你,她马上就可以做手术了,只要……只要……只要你从这里消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放心,老师已经帮你想好了,到了明天,大家都会知道,有个叫盛桐的女生,因为受到了失恋的打击,一蹶不振,在帮老师打扫实验室的时候,从实验室的窗口跳下,选择了轻生;而那个叫杨景瑞男生,会成为这段悲剧的罪魁祸首,遭到人们的唾弃,受到内心的谴责。”   “你是谁?你和我爸爸有什么关系?”盛桐终于明白,所谓老师,并不是吴毅真实的身份。   “我?我并不认识你的父亲,听说,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连死后的事也能预料一二,我呢,只是一颗棋子,任人摆布而已。”   盛桐又问:“是谁想让我消失?”   吴毅:“你已经不必知道了,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总之,是一个恨你的人。”   他渐渐逼近盛桐,盛桐的身后就是实验室的玻璃窗,已经无路可走,她想起了杨景瑞,原来,是自己错怪了他,好想和他说声对不起,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离死亡如此之近,她从未像此刻这样绝望,若就这样走了,奶奶怎么办?爷爷怎么办?狱中的妈妈怎么办?还有杨景瑞,他那么好,却要被冠以恶名,他怎么办?   吴毅把盛桐逼向了窗边,盛桐靠在窗边瞪着他:“这是8楼,我没那么容易摔死,我会揭发你,你什么也得不到!”   “真是好孩子,还在为老师着想,”吴毅脸上是一种虚假而变态的怜悯之色,“你别担心,在这之前,老师会帮你放点血的,割腕自杀,然后又跳楼,这种设定怎么样?”   “变态!”盛桐大骂。   吴毅冷笑着拿出了匕首:“好孩子,别害怕,只要一下,一会儿你就可以见到你爸爸了。”   盛桐闭上眼睛,再也不会有转机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救她了,一切,都要结束了,她垂下手臂,彻底放弃了抵抗。   吴毅也认为,他马上就能完成任务了,他想起了他的妹妹,嘴角露出了欣喜的笑。   就在此刻,“哐”地一声,实验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吴毅不可思议地看着门外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你?你不是……”   杨景瑞冷笑:“我不走,你的狐狸尾巴怎么露出来?”   吴毅面色阴沉,表情扭曲,愤怒地喊:“你使诈!”   杨景瑞:“诈的就是你!”   一旁的白启倚靠在门框上,摆了个丑爆了的POSE,冲着目瞪口呆的盛桐招了招手:“Hi~盛桐别怕,你的英雄来救美了!”   愤怒的吴毅回头看着盛桐,冲她吼道:“你们合伙骗我!”   他失去了理智,手持匕首一把拉过还在发愣的盛桐,把匕首抵在了盛桐的脖颈上。   “你放下!”杨景瑞大喝一声!   “让我走!”吴毅的匕首死死抵着盛桐,推着她向门口走去。   再看盛桐,从杨景瑞破门而入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杨景瑞,甚至当匕首抵在了她的脖颈上,她都毫无知觉。   被吴毅推着向前走的时候,她竟然笑起来,起初是无声的笑,后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看着杨景瑞,看他焦急的模样,内心里满是幸福:原来,他没有抛下我,原来,他还是喜欢我的……   杨景瑞的目光一直放在吴毅手中的匕首上,听见盛桐笑才抬起头,她笑得真甜,笑出了浅浅的酒窝,杨景瑞心想:这丫头,是不是傻了?   “你笑什么!不许笑!”吴毅更焦躁了,盛桐莫名其妙的笑,让他心慌。   “吴老师,我不会死了,他来救我了!”   “你闭嘴!”吴毅怒吼着,额头上冒出大颗的汗珠。   “丫头!”杨景瑞喊醒傻笑的盛桐,“我教你的,你还记得吗?”   盛桐依然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她知道杨景瑞说的是遇到坏人时怎么用巧劲脱身,她点点头:“全都记得!”   “不许说话!”吴毅恼怒地咆哮,他发现这里所有人,包括被匕首抵住咽喉的盛桐,都不怕他。   吴毅已经推着盛桐走到了门边,杨景瑞和白启都守在门口。   “出去!离远点!”吴毅攥紧了手里的匕首,威胁门口的两人。   杨景瑞:“你放下她,我让你走!”   吴毅:“你当我傻!快点!让开!”   杨景瑞:“放下她!”   吴毅:“让我出去!”   杨景瑞突然对盛桐喊:“丫头,脚!”   盛桐一抬脚猛地剁在吴毅的脚面上,吴毅还没来得及反应,杨景瑞又喊:“手肘!”   盛桐迅速伸出一只手,从里侧抓住了吴毅的手腕,另一个手肘抬起向后,一肘击中了吴毅的脸颊,他脸上的伤还没好,被盛桐的手肘撞地吃痛,嘶地吸了口凉气。   说时迟那时快,杨景瑞就在此刻出手,动作极快,一击一叩,吴毅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匕首就已经啪嗒落地,盛桐轻松地逃出了他的控制,白启一脚把地上的匕首踢出老远。   见势不妙,吴毅起身就跑,被杨景瑞从后面抓住肩膀,一脚踢在膝盖弯上,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被抓住后,吴毅反倒平静了,他跪在地上一言不发,无论被问什么,都紧闭着嘴。其实刚刚杨景瑞在门外,已经都听到了,他以前只是猜测吴毅和盛桐的父母有恩怨,但没想到,吴毅的身后,还另有其人。   白启说:“直接送警局吧,这是杀人未遂!”   杨景瑞点头:“只能这样了。”   盛桐被杨景瑞牵着,她看到白启手里拿着一个MP3,在吴毅面前晃了晃:“证据确凿,吴老师,你说的话,我们都在外边录音了。”   派出所民警听说有学生送来了个杀人未遂被逮了个正着的犯罪分子,不忙的都跑过来看,上次的小民警也在,一瞅见杨景瑞,往他身后一看,盛桐也在,立刻凑上去:“小杨教练……怎么又是你们?”   负责的民警听完录音内容,利索地写了笔录,吴毅暂时被拘留,三人签完字就离开了,几个民警在他们离开后闲聊。   “这个案子不简单,敢雇凶杀人,还是杀个孩子,幕后指不定是个什么大人物!”   小民警说:“小姑娘真倒霉,上次遇见强奸犯,这次直接要她的命。”   “都是造化……”   外面的雨停了,空气湿润,有些冷,杨景瑞脱了自己的外套给盛桐穿在身上,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白启:“怎么着?各回各家?”   杨景瑞拍拍白启的肩膀,认真地说:“这两天,谢了!”   白启摆摆手:“行了!别矫情了,我走了,明儿见!”   白启走远了,盛桐站在原地,把杨景瑞的风衣帽子扣在了自己脑袋上,低着头,不敢看杨景瑞。   杨景瑞弯下腰,掀开大帽子,伸手捧起盛桐的小脸:“真冷,跟我回家吧?”被杨景瑞温热的大手温暖着,盛桐乖顺地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盛桐被杨景瑞一直揽在怀里,“分手”以来积蓄的所有委屈,渐渐涌上心头,待回到杨景瑞的家里,关上房门,盛桐感觉自己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不做点什么,就要憋死了。   “杨景瑞!”她叫住关了门正要往里走的人。   “嗯?”杨景瑞着看她,“怎么了?”   盛桐朝他扑上去,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子,想要亲她,却发现够不到他的脸,尴尬地僵在原地,终于体会到个子矮的坏处。   杨景瑞站得笔直,眼看着盛桐的脸变得红扑扑,大眼睛忽闪忽闪里面写满了渴望,他按耐着自己心里的一团火,平静地问她:“想要亲亲?”   盛桐看着他的眼睛,诚实地点头。   杨景瑞玩心大起,傲娇地抬起头:“那就求我。”   “切!”盛桐气急败坏地松开了手,转身走了。   “丫头!”杨景瑞追上去,扳过她的肩膀,认真地端详起她的脸,四目相对片刻,杨景瑞听见自己身体里的火团哗地一声腾空而起。   再也控制不住了,他猛地把盛桐拦腰横抱起来,灼灼目光粘在盛桐脸上,丝毫也挪不开,大步流星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盛桐被扔在床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杨景瑞就压了上来,他炙热浓烈地亲吻着盛桐,盛桐闭上眼睛,伸出胳膊紧紧圈住杨景瑞的脖子,急切地回应,还想要,要更多。   火已点燃,越烧越旺,杨景瑞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近距离欣赏着面前的女孩,盛桐也睁开双眼,微微张着嘴喘气,露出粉色的舌尖,目光迷离,和杨景瑞长久地对视。   “以前觉得你像只软绵绵的兔子,这会儿再细看,越看越像只勾人的小狐狸。”   盛桐咬咬嘴唇:“你……每次回到家里,就像只大灰狼。”   “大灰狼?”杨景瑞坏笑,“大灰狼今天,就要吃了你!”   盛桐以为他要亲上来,别过脸去,却正中下怀,将白皙的脖颈暴露出来,杨景瑞一口叼上去,狠狠吸了一下,盛桐脖颈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印,他的薄唇顺着盛桐的脖颈缓缓游移直到她的耳根,盛桐感觉不妙,耳根已经被杨景瑞轻巧的舌尖嘶溜一下舔舐过去,一阵阵酥麻袭向她全身,像过电了一般。   杨景瑞还不罢休,一只手扳过盛桐的脸,捏住她的下颌,又一次将舌头探入到盛桐口中,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扯开了盛桐的外套,越过层层衣服,抚上了盛桐的身体,从平坦的小腹到纤细的腰,一寸寸向前,盛桐身上浮起细密的汗珠,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从脚趾到头顶都被阵阵酥麻包围,而且越来越强烈,直到杨景瑞的大手附上她滚圆的胸脯,食指有意无意地剐蹭过胸脯顶端,这种酥麻感更强烈了,有一个声音突破喉咙。   “啊……”盛桐忍不住呻吟出声,她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为什么这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长长的颤音,饱含满满的享受和欲罢不能。   “丫头,忍不住了。”杨景瑞喘着粗气,含混的声音在盛桐耳边响起。   盛桐脸颊绯红,不知道该怎么办,呆愣了片刻,杨景瑞抓住她的手一路向下,在她耳边说:“摸它一下,好不好?”   盛桐紧张地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她被攥住的手微微发抖,见盛桐不说话,杨景瑞又在她耳边问了一遍:“嗯?好不好?”   盛桐睁开迷离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灼灼目光,微微点头。 ☆、第一卷(39)   “摸都摸过了,我都是你的人了,还害什么羞。”杨景瑞从卫生间出来,看见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裹起来的盛桐,贱兮兮地凑上去。   盛桐藏在被子里,脸上还是散不去的绯红,一想起刚刚自己手触到了多么难以启齿的地方,她就紧张地直咬嘴唇,走在外面正气凛然的翩翩少年,回到家里在她面前就变成了色气满满的大灰狼,这种反差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好了!乖,过来抱抱!”杨景瑞掀开被子,“咱们说说话,好多话想跟你说。”   他像逮小猫一样把盛桐逮起来,还在害羞的盛桐伸出胳膊紧紧搂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轻声说:“你说,我听着。”   杨景瑞摩挲着盛桐柔软的头发,缓缓开口:“之前跟你吵架,是故意的,对不起,让你难受了。”   “你是为了我,我不怪你。”盛桐很好奇,“你怎么发现那个人是坏人的?”   “一年多以前,我就见过他,就是那个拿着你的照片去饭店找你的人,他没认出我,但我认得他;还有那个给袁媛提供你的资料,诱导袁媛在校园网上发帖的人,八成可能也是他。”   “他说他要我的盒子,就是我爸给我的那个,”盛桐想起来吴毅说过的话,她起身去翻书包,翻出那个许永年留给她的盒子,又钻回杨景瑞怀里,把盒子递给杨景瑞,疑惑道,“盒子里什么也没有,他要盒子做什么用?”   “他自己也不见得知道,”杨景瑞接过盒子,问盛桐,“密码是多少?”   盛桐撅起嘴:“我不是跟你说过么,0812。”   杨景瑞明知故问:“为什么是0812啊?”   盛桐以为他真不知道,认真地回答:“是咱俩的生日,你是8号,我是12号。”   “哦!原来这样啊,这么喜欢我?密码里都有我!”他这话纯粹是说给自己听的,语气得意极了,“以后我的密码也用这个,四位就用0812,六位就用108512。”   盛桐:“那我也跟你一样。”   “夫唱妇随啊,真乖!”杨景瑞打开了盒子,拿出里面的东西,“这盒子,里面也没藏什么,是不是原本装在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盛桐:“我也不知道,我看到盒子的时候,它就是空的。”   “丫头,要害你的人,跟你父亲有关系,你能想到是谁吗?”   盛桐摇摇头:“不知道,我爸的事我都不太清楚。”   “他是干什么的你总该知道吧?”   盛桐低下头:“不知道……”   “那只能等派出所的消息了。”   “杨景瑞,你这些天都是怎么过的,从你跟我吵架那天开始,你快讲给我听。”   “好,给我们丫头讲……。”   杨景瑞娓娓道来,当吴毅救了盛桐,把手烧伤那一刻开始,他意识到,这个人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接近盛桐并且取得盛桐的信任,如果再去阻挠,这个人说不定还会做出更危险的事,不如顺水推舟,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于是,在和吴毅分开没多久的时候,杨景瑞就和盛桐大吵了一架,其实那会儿吴毅并没有走远,他甚至在远处目睹了两人吵架的一幕,杨景瑞在盛桐走后就去给吴毅打了电话,借口说有事找他,约了一个地方见面。   见到吴毅之后,他把一个少年人的愤怒发挥的淋漓尽致,抱怨都是因为吴毅才会导致两人吵架,最后,给了吴毅狠狠一拳。至于后来出现在吴毅脸上的其他伤,杨景瑞猜想,应该是这位吴老师为了博得盛桐的完全信任而故意制造出来的。   果然,在第二天吴毅就含沙射影地告诉了盛桐,自己的伤是杨景瑞弄的,杨景瑞顺理成章地被盛桐质问,再将计就计和盛桐分手。   为了让分手的事实更逼真,杨景瑞换了座位,只要吴毅上课的时候,他就和其他女孩聊天,果然,没过多久,在确认杨景瑞这块绊脚石已经彻底被清理了之后,吴毅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杨景瑞找了两个帮手,前台姐姐是不明真相的帮手,他每天早上都会去饭店吃早餐,专挑盛桐上学之后的时间。   前台姐姐知道他和盛桐吵架了闹分手,也知道都是因为那个吴老师,所以每天杨景瑞问都不用问,前台姐姐就会告诉他前一天吴老师又来干了些什么,直到盛桐被灌酒的那天,杨景瑞立刻警觉起来,他猜测吴毅开始动手了。   他的另一个帮手就是白启,在他告诉白启这些事以后,白启先是以为他脑子烧坏了,后来看他认真的模样,才发现不是开玩笑,一直大嘴巴的白启在正经事上还是很靠得住的,杨景瑞不清楚吴毅会用什么手段,所以让白启放学之后陪盛桐回去,而他自己则跟着吴毅。   化学课代表这个职务给他提供了不少便利,他比谁都清楚吴毅每天的行踪,所以当吴毅没有像往常那样离开学校,而是去了综合办公楼以后,他跟了上去。   吴毅关了实验室的门,得感谢没有隔音效果的实验室门,他在门外也能听清里面的谈话声,此时白启也出现了,白启是跟着盛桐来到综合办公楼的,一直躲在墙后面,恰好他身上带着能录音的mp3,他们在外面录音,直到关键时刻,杨景瑞破门而入,就有了后面发生的一切。   “我好傻,如果没有你,我大概已经死了吧。”听完杨景瑞的话,盛桐沮丧地低下头,她想起她冲杨景瑞发火、想起她错怪杨景瑞、越发认为自己又笨又傻又自私。   杨景瑞敲了下盛桐的脑门:“不许瞎说,什么死不死的,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呢?我这些天好难过,尤其看到你跟别的女孩说话。”   “怕你知道之后不小心露馅,那样更危险,还是不知道的好。”   盛桐微微抬起头,看着杨景瑞的眼睛:“你对我真好,我该拿什么报答你!”   杨景瑞不喜欢听这种话,他一直认为这种话很见外,不过既然盛桐已经说出口了,他也就不客气了。   “丫头,以后不要说谢谢我、报答我这种话了,太见外,不过,既然你问了,”杨景瑞坏笑着,一个利落的转身,又把盛桐压在了身下,“不如就以身相许吧!”   盛桐的脸又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她闭上眼睛紧抿着嘴唇偏过头去,毫不留情地蹬了杨景瑞一脚,骂了声:“坏蛋!”   杨景瑞一看到盛桐这副害羞模样就浑身燥热,又想到个坏招:“或者,你搬来这儿住!也算报答我!”   盛桐一听这话,脑子里浮现出大灰狼滴着口水的模样:“我不敢,你会吃了我。”   “你这丫头,你说要报答我,还挑肥拣瘦的,怎么会吃了你呢,你搬来这儿,我每天给你做好吃的,咱们还能一起写作业,一起复习,下半年就高三了,一起学习一起提高成绩,考一个大学。”   大灰狼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心里想的是:你要搬来了,天天都要亲你、抱你、搂着你睡觉,顺便一起写作业、一起提高成绩。   “你能不能……先……先起来再说。”盛桐被杨景瑞压着,扑面而来都是他的气息,总忍不住要吞口水。   杨景瑞耍赖:“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盛桐举起小拳头威胁他:“我打你了哦!”   杨景瑞对这种肉乎乎的小粉拳毫无招架之力,过家家似的玩闹让他乐此不疲,他假装举手投降:“哎呀,好害怕,我投降了!”   他翻身下来,盛桐便转过身背对着他,他又施展起自己的粘人神功,凑过去从身后搂住盛桐:“丫头,怎么办,好喜欢你,好想当一团空气,时时刻刻都待在你身边,重要到你的一呼一吸都不能没有我。”   “空气?”盛桐歪头想了想,“空气不好!非常不好!我看不到摸不到!还是当杨景瑞最好了,我每天都能看见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傻乎乎的情话,谁也预料不到,一份连夜的紧急传真,已经发到了警局,值夜班的小警官拿到传真还没看完,负责吴毅案的警官也同时接到了一个来自上峰的电话。   传真的内容是:某国家三甲级医院精神科开具的证明,吴毅是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他的所作所为全凭自己的臆想。   电话的内容是:立即释放在押人员吴毅,并由专业的神经外科医生陪同,连夜遣送回X市。   夜半时分,杨景瑞家的电话响起,他接起电话,是警局的小警官。   “小杨教练,出事了!”   杨景瑞心中一凛:“什么事?”   小警官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景瑞。   杨景瑞眉头紧皱:“他人呢?放了吗?”   “刚才已经有几个医生模样的人把他接走了,我是悄悄告诉你的,估计明天负责的警官会联系你,跟你们说明情况;说句实话,今天警局里几个刑侦警官聊天,都觉得这事不简单,你那位同学,遇到的是大麻烦,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动作了,这种事情,我们底下的小喽啰是无能为力的。”   杨景瑞挂掉电话,就在刚刚睡前,他还在天真地想,很快就能搞清楚吴毅的幕后指使者是谁了,一切都能结束了,如今这种局面,该怎么解释给盛桐听,她听到之后,又该有多害怕,吴毅的目的没达到,会不会再卷土重来,盛桐岂不是又要陷入危险之中。   一种挫败感向他袭来,在他的世界观里,一切正义都将获胜,但为什么这件事发展至此,竟是这样未知的结局,吴毅背后的神秘人所拥有的力量,他区区一个学生单靠拳头和一点小聪明是无法抗衡的,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多。   上次买的烟还扔在客厅的茶几上,杨景瑞斜睨了一眼,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关掉客厅的灯,他点了根烟,靠在沙发上,借着静谧的夜,漆黑的空间,去思考那些越来越复杂难解的问题。   吴毅第一次出现是在一年多前,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找盛桐了,后来紧接着开始在网上引导袁媛网络发帖中伤盛桐,从那以后又销声匿迹,直到去年秋天,出现在S市,制造巧合偶遇盛桐,第四次出现,就是以老师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走进一中。   这四个时间段就是一个大疑团,为什么吴毅总是时隔很久才出现一次,如果他要找东西同时害死盛桐,不是应该速战速决吗?   另外,他诱导袁媛网络发帖,实在让人费解,千方百计地加上袁媛的QQ,只为引导她去中伤盛桐,要伤害一个人,办法不是很多吗?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地弯路,结果还没有得逞。   最后一次出现,倒是目的明确,找东西同时置人于死地,他能以老师的身份出现在一中,其中要打通多少层关系,讲课也很有两下子,不是临时磨刀就能掌握的本事,为了取得盛桐的信任,竟能做出自残的行为,可见意志坚定。   但是他历尽艰险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拿到盛桐手上的空盒子,再顺便让盛桐消失,这听起来是不是太过滑稽?   这些疑问,没有人向他解答,抓住吴毅以后,他以为很快就会有答案了,却在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被告知,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已经离开了。   他可以闭上眼睛假装这些问题都不存在,但他不能对盛桐的安危置之不理,那隐匿在黑暗中的人,会不会因为没有得逞,而更加丧心病狂?   杨景瑞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皱眉沉思,此时的盛桐,在另一间卧室里安睡,每次在杨景瑞怀里睡着,杨景瑞都会把她抱回专门留给她的房间里,替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再悄悄离开。   盛桐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又在她一直睡的房间,打心底里觉得安心,虽然总调侃杨景瑞是好色的大灰狼,可她心里知道,杨景瑞有多爱护她,多珍惜她,珍惜到能忍得住血气少年的冲动。   她从床上坐起来,开门去卫生间,却瞥见漆黑的客厅里有一点光,经历过太多危险的盛桐,第一反应是房子里遭贼了。   “杨景瑞!杨景瑞!有贼!”盛桐炸了毛一样冲进了杨景瑞的房间,开了灯却发现里面没人。   一回头客厅的灯开了,杨景瑞穿着睡衣手里夹着烟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睡糊涂了?”   “吓死我了!我以为遭贼了,你怎么不睡觉?”盛桐看到他长舒一口气,又看到他手里的烟,瞪大了眼睛,“还抽烟!”   “丫头!”杨景瑞摁灭手里的烟,随手扔在一边,低垂着眼,伸开胳膊抱住盛桐,孩子一样沮丧地说了声,“对不起。”   盛桐发现他怪怪的,明明睡觉前还很精神,为什么情绪突然变得特别低落。她轻拍杨景瑞的后背,柔声问:“怎么了?突然说什么对不起?”   “吴毅……被放了,就在今晚,现在已经离开S市了。”   “什么?”原来还迷迷糊糊的盛桐猛地清醒过来,她后退两步,不可置信,“你刚说什么?”   杨景瑞把小警官的话复述了一遍给盛桐,盛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写满了抱歉,为什么他要抱歉呢?坏人都是冲着她盛桐来的,为什么要让杨景瑞背负这么多,盛桐心里阵阵酸楚,她觉得真正该说对不起的,是她盛桐,是她让杨景瑞卷入进这些危险中来的,如果没有认识她,杨景瑞的生活应该更轻松更美好吧。   “你不睡觉就因为这个事?”   杨景瑞点点头:“我怕你又会遇到危险。”   “你会让我遭遇危险吗?”   “不会,绝对不会!”   “那不就好了,想不通的咱们就不要想了,哪怕下一刻坏人就出现,这一刻还是要吃好睡好的,有个成语怎么说的……活在当下嘛!”   盛桐伸出手,用大拇指轻轻抚过杨景瑞紧皱的眉头:“像林妹妹似的,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哈哈哈哈哈!”   被盛桐这么一闹,杨景瑞拉紧的心弦倏忽间就松了,丫头说的没错,坏事还没来就成天想着,也太悲观了,不如先放松心情享受当下。   刚这么一想,顿时就困意袭来,杨景瑞打着哈欠躺倒在床上,看到站在门口正要离开的盛桐,他心血来潮,一个手肘撑在床上,摆了个撩人的姿势,拍了拍身前的空床,眼中带笑,销魂地说:“宝贝儿!一起睡啊!”   “睡你的觉!色狼!”盛桐嫌弃地撇撇嘴,替他关掉了卧室的灯,转身要走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又转回来,悄无声息地点着脚尖摸黑到杨景瑞床前,在杨景瑞发现之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在他额头上啄了一口,然后心满意足地一路笑着逃走了,留下一句:“大傻子,晚安!”   杨景瑞发现自己被偷袭了,嚷道:“臭丫头,你站住,到底谁是色狼!”   盛桐趴在门框上,咯咯咯地傻笑:“你是好色的狼,我是审美的艺术家!色狼快睡吧,你还能睡3个小时,睡醒起来和我一起补作业哦!”    ☆、第一卷(40)   “这个题你算出来是多少?我的答案好像不太对,不是整数……”盛桐指着物理作业本上的最后一道题问杨景瑞。   “你算错了吧,这一步再算一遍,不是这个答案。”杨景瑞没睡醒,耷拉着眼皮点了点她本子上的一个公式。   墙上的钟表指向六点,窗外天还没亮,前一天晚上没有写作业的俩人,正在着急忙慌地补作业。   其实,在被告知吴毅已经离开S市以后,盛桐基本没怎么睡着,她安慰了杨景瑞,却无法安慰自己,不是害怕吴毅,而是害怕杨景瑞因为她受伤。   她已经懂事了,她预感到要伤害她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而杨景瑞,一定会在每一次危险来临之前,替她阻挡一切,这就意味着,真正会陷入危险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杨景瑞。   盛桐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担忧,让杨景瑞以为,她是一个热爱生活享受当下的傻姑娘。   不过她的担忧延续了不到一个礼拜,就被另一个全国人民都在担忧的事取代了。   2003年4月,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疾病在中国境内大面积爆发,人们称之为,非典。那时候,传媒并不像如今这么发达,很多事,只有被媒体报道了,才会被大众知晓。所以,当非典成为新闻头条的时候,已经非常严重了。   一夜之间,人流量大的地方,突然就变得冷清了,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都是带着口罩步履匆匆的行人,好像稍微停留一刻就会被传染一样。   学校是最受关注的地方之一,因为学生众多,一旦有人得病,就可能是大面积的传染。   一中开始要求教职工和学生们每天量体温并且登记,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被当做重点观察对象,抽血化验在所难免,而且每天都有学校的保安背着一个大瓶子给每个教室和楼道里喷洒消毒水。   新闻上说板蓝根可以预防非典,所以药店里的板蓝根销售异常火爆,杨景瑞也买了好几大包,他搬回了原来的座位,和盛桐坐在一起,每天上课前都拎着两个水杯去开水房各冲一包板蓝根,一杯给盛桐一杯留给自己。   盛桐有些苦恼,因为非典的关系,打工的饭店生意一落千丈,每天晚上耗在饭店好几个小时,也送不了几个饭,没活儿干就意味着挣不到钱,虽然她攒的钱还能维持一年多,但她也不想就这么坐吃山空。   而且最让她担心的,是万一老板因为生意不好而裁员,她就彻底断了经济来源,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   班里又换了化学老师,班主任给出的解释是吴老师调走了,虽然只代了短短一个月的课,但吴老师很受欢迎,不少学生都因为没能和吴老师道别而感到惋惜,只有他们三个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非典爆发不久,盛桐担心的事就成了现实,这一天放学,她回到饭店,发现许久不露面的老板出现在饭店里,她规规矩矩地跟老板问好,老板还是很和善的跟她打招呼,只是,再和善的语气也掩盖不了要裁人的目的,好几个送餐员被老板叫在一起,大部分都是兼职的人。   “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你们也知道最近店里生意不好,非典闹的人心惶惶,哪个不怕死的还敢吃外面的饭,今天我把你们的工资结清楚,从明天起,你们就不用过来了。”   老板一口气说完这些,缓了口气,接着说:“咱们饭店宿舍也不能住了,我打算让人都搬出来,得为你们的安全着想,人太多了病菌容易传染,听说前段时间还遭贼了,太危险,你们这两天赶紧去找好住的地方,尽快搬走吧。”   老板说完这番话就给大家结了工钱,每个人都多给了一些,大家实在不好意思再说些什么,只能拿了钱,准备乖乖走人。   晚上店里没生意,大部分人领了工资直接就走了,盛桐坐在饭店里等了一会儿,前台姐姐没有接到一个订餐电话,趴在柜台上看青年文摘,盛桐咬着嘴唇,心想:要不,我也直接走吧。   可是,走哪儿去呢?就这么失去工作了,这在种非常时期,再去找一个新的工作是不大可能的,接下来该怎么办?回去住校吗?又要交一学期的住宿费,小金库里的钱也不算多,她舍不得。   其实盛桐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念头,杨景瑞总是说让她搬过去住,她从没当回事,可这一下,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不得不走向那一步。   在面临选择的时候,我们总会给自己找很多理由,再暗示自己,我不得不选择其中那一个,其实,大多数情况下,只是因为你已经想好了要选什么,才找出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而已。   就像盛桐,她找了很多个理由来拒绝其他选项,最后选择了去找杨景瑞,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怎么做了。   结果,找杨景瑞的路并不是很顺畅,已经晚上8点多了,杨景瑞并不在家,盛桐敲了很久的门,最后只好坐在楼梯台阶上边写作业边等他回来。   写了一会儿就写不进去了,很奇怪,这个时间,杨景瑞不是应该待在家里吗?他会去哪儿呢?这么一想,盛桐才发现,认识杨景瑞这么久了,可与他相关的很多事,她都是不了解的。   一直以来,都是杨景瑞在追着她跑,而她,除了喜欢杨景瑞这一点,好像什么也没为他做过。   杨景瑞带的跆拳道班,丝毫没受到非典的影响,学员不减反增,道馆的工作人员说,是因为他们门口的广告牌上写着“练跆拳道强身健体提高免疫抵御非典”,而道馆负责接待的前台说,来报名的女学员增加了不少,而且很多都是老学员介绍来的,学员们对于教练评价很高,只是有人提意见说,希望不苟言笑的杨教练能和蔼一点。   八点半准时下课,杨景瑞换了衣服就背着健身包迅速离开了,十几分钟就能回到家,他却不太愿意回去,慢悠悠地在路上散步。   在家的时候,经常会嫌杨岭啰嗦,真的一个人出来住了,到了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才感觉到什么是孤单,陪自己的只有空荡的墙壁,吃饭、健身、学习、睡觉,日复一日,只有盛桐来的时候,才觉得是在生活,其他时候,只能算是活着。   杨景瑞走上单元楼的台阶,他想起第一次背着盛桐来这里的时候,盛桐趴在她背上睡着了,乖乖的,像只小猫。想起盛桐,他就不自觉地笑起来,明明白天都在一起,可是分开一会儿,就特别想她。   所以,当杨景瑞看到坐在楼道台阶上写作业的盛桐时,以为出现幻觉了。他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试图赶走幻影,自言自语道:“我这是走火入魔了?想丫头都想出幻觉了!”   盛桐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开心地喊:“杨景瑞,你终于回来了!”   杨景瑞瞪大眼睛:“嗯?幻觉都能自己说话了?”   “你怎么了?是我!”盛桐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摇了两下。   杨景瑞这才清醒过来,直到抓住盛桐手,他才确认原来真不是幻觉。   “丫头,你怎么来了?等多久了?快进来!”   盛桐抿了抿嘴唇:“杨景瑞,我失业了……”   “啊?”杨景瑞打开门,走在前面牵着盛桐进屋,听到这话露出了一脸惊喜的表情,迫不及待地问:“不用上班了?不用给人送餐了?”   盛桐不乐意了:“我失业了,你还这么高兴……”   “我的丫头不会再累得睡不好觉了,我当然高兴!”他扔下身上的健身包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拉着盛桐把她拽进怀里,“先住过来吧,住过来以后再考虑其他的。”   “只能这样了,我明天就回宿舍整理东西。”   “还等什么明天,现在还早,你东西又不多,我陪你过去,今儿就全搬过来。”   结果就是杨景瑞帮盛桐连夜搬了家,不到十一点就把一切收拾妥当了,想到从今以后,每天都有盛桐在身边,杨景瑞心里美滋滋的。   他把一串钥匙递给盛桐,微笑着说:“丫头,从今天开始,这儿就是你的另一个家了!”   直到杨景瑞帮她把一切都收拾好,盛桐还是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就这么搬进了杨景瑞的家?以后就会和他生活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怎么像是……同居呢?   她也没多想就问了出来:“杨景瑞,咱们这是同居吗?”   杨景瑞正喝水,一下给呛住了:“丫头,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没把你怎么样,咱是清白的。”   盛桐:“那该怎么跟人说?”   杨景瑞:“没想好,明儿再说吧,我要写作业了,你快去洗洗睡吧。”   盛桐:“你下午去哪儿了?现在还没写作业。”   “我……”杨景瑞突然想起来,他还没告诉盛桐,因为她的一句话,自己在附近的道馆当起了教练,他支支吾吾,“就出去溜达了一会儿。”   盛桐:“哦,你还有散步的爱好啊,那以后我跟你一起。”   “……”杨景瑞感觉自己的秘密马上要被戳穿了。   有一次,盛桐问他为什么不做校刊的工作了,他给出的回复是觉得没什么挑战,其实,只是因为做了道馆的晚间课教练,没有时间而已。   他一直没想好该如何告诉盛桐他的想法,盛桐性子倔,他很怕盛桐拒绝他的好意。   事到临头瞒不住了,他小心翼翼的开口交待:“丫头,其实我有个事儿瞒着你,我现在告诉你,你千万别生气。”   听他的口气像是他犯了不得了的大错,盛桐心里慌了:“你干什么了?这么严肃,你可别吓我。”   杨景瑞:“我今天不是去散步了,我去当教练了,教练挣得钱多,不想让你再为了学费生活费没日没夜地打工,上次你肚子疼成那样还要硬撑着,我心疼,从那天起就开始去道馆当教练了,怕你知道了生气,一直没告诉你。”   盛桐看着他像犯错的孩子一样说出这些,心里五味陈杂,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帅气少年,每次为她做点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惹得她不开心,这什么心态?   “杨景瑞,我是不是脾气不好,经常冲你发火啊?”   “没有,你特别好。”   “那是不是我长得像母老虎,你一看见我就害怕。”   “丫头你说哪里的话,你这么可爱,怎么会和母老虎扯上关系。”   盛桐一脸委屈:“那你为什么怕我?为了我当教练,还不敢告诉我。”   杨景瑞看着她,轻声说:“我怕你拿我当外人,像个倔驴子一样,不接受我的好意;明明有我在,我能和你一起分担的,我想当你的家人。”   盛桐被他搞得又哭又笑,感动于他的付出,欣喜于他最后那句“我想当你的家人。”   她勾勾手:“瑞瑞,过来!”   杨景瑞听到这难得的亲昵称呼,乐呵呵地靠过去,盛桐伸出手,猝不及防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佯装训斥:“你是不是傻?我什么时候不把你当家人了。”   杨景瑞揉着脑门,被打了还一脸幸福:“丫头,能不能以后多喊几声瑞瑞,我喜欢听。”   盛桐笑了,也只有在家里,才能看到这样又傻又憨又厚脸皮的杨景瑞。   盛桐就这样在杨景瑞家里住下了,杨景瑞想得倒是周到,第二天就打电话主动告诉了杨岭,省的以后被杨岭知道了陷入被动。   虽然杨景瑞解释了半天说盛桐只是住进来,他不会对人家姑娘做什么出格的事,杨岭还是不放心。   “有些事是你能控制的吗?你爸我都活了四十好几了也不敢拍着胸脯说我任何时候都能控制的住,你个年轻大小伙子跟人家姑娘从早到晚粘在一起,你就能行?鬼才信!还有,这孩子家里没人管她吗?怎么能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住咱家她家里人没意见?”   “爸,我是不是你亲生的,能不能多给点信任。”   “呸!我倒是希望你不是亲生的,就不用这么替你操心了!真是越长越回来了,什么事儿都任着性子胡来,你也不想想别人怎么看你们,俩高中学生一男一女住在一起,这不明摆着让邻居们嚼舌根么!”   “你这是瞎操心,我过我的日子,管他别人怎么看,我就给你说一声,你不用发表意见了,还有,黄阿姨那肚子长挺快啊,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当哥了?不会是结婚前就怀上了吧?你也不怕邻居嚼舌根?”   “滚!就知道接你爹的短!我不管你了,你自己处理好!挂了!”   杨岭这么说,就表示默认了,这就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再剩下,就是盛桐奶奶那边。   他问盛桐:“丫头,要不要跟你奶奶说一声,说你搬我这儿了?”   盛桐想了想:“不用吧,我住饭店那么久也没告诉过奶奶,她一直以为我住学校宿舍呢。”   “为什么不告诉她?怕她担心?”   “嗯,我干什么她都担心,还是能不说就不说。”   “五一放假我陪你回去看奶奶吧,好久没见奶奶了,还有点想她。”   “好啊,她也提起你呢,我看奶奶快要把你当成亲孙子了,比对我还亲。”   杨景瑞坏笑:“哪是亲孙子,明明是孙女婿,那次跟你回去,奶奶还悄悄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们家小桐啊。”   盛桐红了脸:“又瞎说,我怎么没听着!”   “嘿嘿~你在院子里喂大鹅的时候。”   说起回家,盛桐就想起了大宝舅舅,大宝舅舅过完年出去打工,到现在一直都没回来,奶奶说电话也不常打,一个月就来一两个电话,舅妈一直带着小孩住在娘家,隔三差五地回来看看爷爷奶奶,盛桐总觉得这种情况不太正常。   以前,大宝舅舅还是挺照顾家里的,这一年多来,突然就变得不爱回家了,后来直接说要去打工,几个月不着家,也没见他给奶奶寄过生活费,五一放假,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杨景瑞看见正写作业的盛桐突然发起了呆,调侃道:“丫头,想什么呢?不会在想结婚的事儿吧?”   盛桐回过神来:“想起我大宝舅了,他挺久没回家了,不知道五一会不会回来。”   杨景瑞:“哦,我还没见过你舅舅呢,要是回来了刚好见一下。”   盛桐疑问:“你见舅舅干什么?”   杨景瑞挑挑眉毛:“我可是要娶你的,提前跟你家亲戚打好关系嘛!”   盛桐觉得杨景瑞一定是被杨云朵传染了,否则怎么三句离不开结婚,那个玉树临风的帅气少年去哪里了! ☆、第一卷(41)   第46章   搬进杨景瑞家里之后,盛桐的时间突然就多了起来,再不会像以往那样每天都熬到半夜才能休息,充裕的睡眠时间使她的气色自然而然地变好了,脸色也红润不少,惹得杨景瑞动不动就大灰狼附身,逮住机会就要搞他的大灰狼三部曲。   大灰狼三部曲是杨景瑞看了电视上的奥利奥广告以后深受启发总结出来的,名字也是他自己起的,每天都玩儿的不亦乐乎。   过程和吃奥利奥饼干一样,先扭一扭,就是逮住盛桐把她扭到正对自己;再舔一舔,就是凑上去亲亲,一定要亲个够才肯罢休;最后抱一抱,把盛桐搂进怀里,圈住,和她一起说说话、看看电视、或者就那么静静地坐一会儿。   盛桐对这只一回到家就原形毕露的大灰狼也是没什么办法,渐渐觉着还挺好玩,有时候在教室里看见他一本正经满脸严肃地跟人说话,就想起他回到家里孩子一样撒娇的模样,总是会忍不住偷笑。   以前俩人为了节省时间大部分时候都是吃食堂的,可非典闹的人心惶惶,杨景瑞坚持说还是在家吃饭更安全,他每天早晨摸黑起床做饭,不用闹钟,盛桐每天准点都会被饭菜香叫醒,杨景瑞会坐在饭桌对面看着她吃,然后念一遍不知哪里听来的广告旁白:杨景瑞最开心的事,就是看着丫头大口大口地吃饭。盛桐第一次听他这么念广告词的时候,差点把饭喷出来。   和杨景瑞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充满着新鲜与未知,他总能变着法地搞出有趣的事逗盛桐开心。而且,对于生活能力十级残障的盛桐来说,跟着杨景瑞简直不能再好了,连买的橙子都更甜了。   杨景瑞教她挑橙子,告诉她有肚脐的是母橙子,会更好吃,盛桐一脸惊奇。   “橙子也分公母?你逗我玩儿的吧!”   杨景瑞轻声笑。   “这次真没逗你,不信你回家尝。”   盛桐回家一尝,还真是好吃,对他的崇拜又增加了一级,甜得酒窝都出来了。   “好甜!杨景瑞,你是超人吧,挑橙子都挑得这么好!。”   杨景瑞装模作样地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慢悠悠地说:“还是有区别的,我比较矜持,不会把红裤衩穿外面。”   盛桐被逗地咯咯咯傻笑,大灰狼趁其不备又来偷袭,还把盛桐刚塞进嘴里的橙子叼走了,然后心满意足地把盛桐搂进怀里,砸吧着嘴巴说:“今天是橙子味儿的。”   当然对于两个学霸来说,更多的时候,是一起埋头在书和作业里,杨景瑞的成绩比盛桐更好一些,作为男生他的理科有先天优势,盛桐的数学最弱,比较拉分,杨景瑞的英语不如盛桐,俩人倒是挺互补,每天玩了闹了也帮对方把较弱的科目提升了,期中考试双双进了年级前十。   月末的时候,杨景瑞带完课从道馆回来,进了门就兴冲冲地找盛桐。   “丫头,丫头,在哪儿呢?”   “厕所……”   等盛桐出来的时候,杨景瑞已经捧着她的钱盒子,把一沓毛爷爷放了进去。   盛桐睁大了眼睛:“这么多钱!”   杨景瑞双手捧着钱盒子,目光虔诚。   “这两个月的工资,还有我之前比赛得的奖金,都取出来了,给我们家地主婆交租,快算算,加上你的,看够不够花到咱高中毕业。”   盛桐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些,她什么都没做,总有一种白吃白拿的感觉,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被杨景瑞阻止了。   “丫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别瞎想,反正就算我不当教练每晚也得锻炼,这钱就当是白得的,我也花不了,咱们让它物尽其用,拿来交你的学费是最好的用处。”   盛桐想说的都被杨景瑞一番话堵了回去,她只好静立原地,看着面前帅气的少年,真好看啊,眼睛里仿佛有浩瀚星空,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所以,他的心真的和眼睛一样漂亮美好。   这种时候,只想做一件事,盛桐靠近他,撅起嘴巴,冲他眨眨眼睛,柔声说:“刚吃了苹果,今天是苹果味儿的。”      安逸的日子过久了,人就会渐渐忘记那些不好的事,盛桐和杨景瑞都忘了消失的吴毅,还有那些未曾解开的谜团。   原本计划好五一陪盛桐回家的,却因为非典的原因无法成行,一中的住校生占一大半,学校认为大规模的学生流动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因此取消了七天假期,住校生在非典期间严禁离校,学校门口每天都能看见给孩子送东西的家长。   S市没有出现非典病例,但人们对它的恐惧不减,路上不戴口罩的人在其他人眼里都是不怕死的二货,整个校园里都充斥着巴氏消毒水的味道,杨景瑞还把那种味道延续到了家里,晚上临睡前要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消一遍毒。   在盛桐看来,他每天都精力旺盛,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直到一个周末清晨,沉睡中的盛桐被一个声音惊醒,好像是盘子摔在地上的声音,盛桐起身去看,杨景瑞正在收拾地上的碎片,他看到盛桐出来,抱歉地笑了笑。   “丫头,吵醒你了?刚才手滑,把盘子摔了,现在还早呢,再去睡会儿。”   这个时候的杨景瑞,并不像盛桐每天醒来时看到的那样精神,他头发有点乱,眼神有点疲惫,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盛桐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他。   “杨景瑞,今天周末,不用这么早做饭。”   她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带着点鼻音,像是蜷在主人手心的小奶猫一声若有若无的喵叫。   “嗯?周末?”杨景瑞眼睛睁大了些,猛地拍了下脑门,“睡糊涂了,以为今天还要上课。”   盛桐还睡眼朦胧的靠在他胸膛上,杨景瑞已经从贤良的家庭主夫瞬间变身成两眼放光的大灰狼,他稍稍俯下身,动作麻利地把盛桐横抱了起来。   只听他嘴里叨叨着:“睡觉去睡觉去!和丫头睡回笼觉去!”   上一秒盛桐还在心疼杨景瑞,觉得他太辛苦,下一秒就被他霸占了被窝,俩人裹着一床被子强行睡回笼觉。   看样子杨景瑞确实很困,只是搂着盛桐,什么坏事都没干,一挨枕头分分钟就睡着了。   盛桐却清醒了,被某人紧紧地圈在怀里,那张棱角分明百看不厌的俊脸就在眼前,能睡着才不正常。她想,要是就这么看着他过一生一世,她也是愿意的。   杨景瑞的脸有一种魔力,盛桐看了一阵就开始脸红心跳呼吸紊乱,甚至,手也不自觉的痒了,她抿着嘴唇,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饱满的额头,用四指摩挲了一下,轻轻滑动到高挺的鼻梁,绕过嘴唇,触碰到下巴,涩涩的,有胡茬,咦?杨景瑞还长胡子?嗯……他是男生,当然会长胡子,盛桐好奇心犯了,凑过去研究起杨景瑞的下巴,男生长胡子是什么感觉呢?怎么没见过杨景瑞刮胡子?哦……还有喉结,那么突兀,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这是盛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又细致地观察一个异性,成长到这个年纪,突然对这种原本觉得很无聊的事充满了好奇,探索的欲望在心里愈演愈烈,不光是身体上不同的种种特征,还有男女之间,至今她还不甚了解的亲密之事,问过杨景瑞,杨景瑞却闭口不提。   睡着的杨景瑞,感觉脖子发痒,迷迷糊糊地醒来,眼睛还眯着,看见盛桐正睁着一双大眼睛仔细打量他,手还放在他的脖子上,于是箍紧了圈着盛桐的胳膊,再往前凑进盛桐的脸,鼻尖蹭鼻尖,懒懒的问她:“艺术家,审完了没?”   盛桐的心思在别的地方,她收回手,轻声说:“杨景瑞,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   “那个,到底要怎么做?我就想知道一下,好奇死了。”   过了两秒钟,杨景瑞才反应过来盛桐说的什么,他闭上眼睛,摸着额头,长叹一口气,心说:苍天啊,为何要这样对我,到底为什么,丫头为什么把我当做了她的生理启蒙老师?   盛桐看他面露纠结,知道肯定又问不出来,于是退而求其次。   “不想说就算了,还有个问题,你长胡子了,胡子怎么刮的?我还没见过呢。”   杨景瑞睁开眼睛,果然!果然是生理启蒙老师!刚才那双大眼睛里完全是求知的渴望,那一顿摸是在把他当研究对象了。   最后,盛桐如愿以偿地见识了刮胡子的过程,杨景瑞把剃须刀递给她。   “喏,你试试!”   她接过剃须刀,紧张兮兮的,生怕锋利的刀刃把那张俊脸划伤,杨景瑞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三下五除二地搞定了。   “先涂泡沫,再这样刮,最后洗干净就行了,现在知道了吧?好奇姑娘?”   盛桐嘻笑着点点头:“嗯,知道了。还有个事儿……”   “打住,打住!丫头,你让我缓缓。”杨景瑞心里打起了鼓,丫头怎么变身好奇三千问了,这下又要问什么?   盛桐不管他,继续说:“你今天也不用去道馆,不如教我做饭吧,先教简单的。”   杨景瑞吃惊不小:“怎么突然要学做饭,现在不挺好么,想吃啥我给你做。”   盛桐很坚决:“我不管,我要学,教我!”   杨景瑞待她百般好,盛桐却想不出什么来回报这些好,尤其是早上看到那样疲惫的他,学校多少女孩子都把他当成相距遥远的只敢欣赏不敢靠近的梦中情人,而自己却每天平白无故地享受着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她想,起码,要为他分担些什么。   杨景瑞想了想,反正这种非常时期也不能出门,不如就听丫头的,教她做饭好了,于是他答应下来。   “行!教!”   教她做什么呢?杨景瑞前思后想,突然眼前一亮,抬手打了个响指。   “丫头,我教你一个又简单又被广泛应用的……西红柿炒鸡蛋,拌上面条就是西红柿鸡蛋面,配上米饭又是一道菜,稍微修改一下就成了西红柿鸡蛋汤,正好适合你这种没进过厨房的,我要是不在了,你也能自己吃上饭。”   他说得太快,盛桐只听见那一句刺耳的‘我要是不在了‘,她猛的打了个冷战。   “瞎说什么,什么你不在了!呸呸呸!”   “哈哈哈,说秃噜嘴了,我要是不在家,不在家。”   杨景瑞给盛桐套上围裙,开始了他的西红柿炒鸡蛋教学,盛桐从没进过厨房,煤气也不知道怎么开,她很用心,特意拿了个小本,认真记着,从怎么开关煤气到怎么磕鸡蛋,一笔一画都记在本上。   杨景瑞站在她身后,把着她的手,耐心地教。   “切菜的时候要小心,菜刀垂直握紧,用左手摁着菜,右手拿菜刀切,不要图快,慢慢切,小心切到手。”   “炒锅要干,里面不能有水,打开火,倒油,不用太多,漫过锅底就行,一般等一分钟油就热了,你看它冒一点烟就是热了,好了,可以倒鸡蛋进去了,别害怕,离近点儿倒,这样才不会溅出来。”   盛桐把打好的鸡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蛋液瞬间就膨胀成金黄的炒蛋。   “再把鸡蛋盛出来,放切好的西红柿。”   在杨景瑞的指导下,盛桐的西红柿炒蛋很快就出锅了,卖相很好,有模有样。   “蒸米饭很简单,一碗米两碗水,把米洗上两三遍,控干水,倒进电饭锅,咱俩吃饭这一碗米就刚好,再接两碗水倒进去,插上电,按钮拨到煮饭就行了,熟了它就自己调保温了。”   盛桐仔仔细细地盛了两碗水,小心翼翼地倒进锅里,比做化学实验还认真,生怕不符合水米比例。   杨景瑞看她一丝不苟的模样,忍不住偷笑。   一切准备完毕,杨景瑞脱掉围裙,拍拍手:“好了,教学完毕,怎么样?简单吧?”   “哎呀杨景瑞你别急,还没完呢……”   “嗯?还有什么?”   “还有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鸡蛋汤……我不会煮面,汤也不会……”   “……”   午饭时间,饭菜上桌,杨景瑞坐在盛桐对面,双手合十,看着一桌饭菜,正儿八经地惊叹:“哇,今天吃的好丰盛,炒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鸡蛋汤,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炒蛋盖饭……”   “瑞瑞~”盛桐催促着,“快尝尝!快尝尝!这可是我做的第一顿饭!”   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跟随着杨景瑞手里的筷子移动,满心欢喜地等着看杨景瑞尝到第一口的反应。   杨景瑞把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摆出一副认真品尝的模样,咽下嘴里的食物以后又故弄玄虚地闭嘴不言,急坏了对面的盛桐。   “喂~不好吃吗?”   看着面前的丫头从满心期待变得有些情绪低落,杨景瑞终于装不下去了,他放下手里的筷子,伸出双手捧起盛桐的脸,温柔地笑:“傻样!好吃,特别好吃,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西红柿炒鸡蛋!”   听到如此真诚的夸奖,盛桐顿时喜笑颜开,终于敢拿起筷子品尝自己的作品。   “哎~真的不错呀,瑞瑞快吃,多吃点。”   看着对面的杨景瑞吃她做的饭,盛桐才体会到每一次吃饭时杨景瑞的心情,是期待的,幸福的,开心的。   原来每一份用心而做的食物里,都是满满的爱意,他的心意,透过做菜的每一道细致的工序,透过最后端上桌的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温柔地传达给了她。   “瑞瑞~”   “嗯~怎么啦?”   “我爱你。”   “噗……咳咳……”杨景瑞被丫头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地呛住了,盛桐连忙递给他一杯水。   “怎么呛住了,快喝点水。”   缓过气儿来的杨景瑞注视着面前目光清澈认真的丫头,‘我爱你’三个字,他从来不敢对丫头说,他觉着这三个字对十几岁的他们而言,太重,沉甸甸的,若说出口,就像不识愁滋味的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一样,有些幼稚。   到底何为爱,他还无法去体会,如今丫头随口说出来,他只觉着肯定像杨云朵一样,是看什么电视剧学来的。   他敲了下盛桐的脑袋:“从哪儿学的台词~”   盛桐倒是颇为认真:“我说真的,我知道,你也爱我,你做给我的每道菜里,都有爱的味道,我感觉到了~”   杨景瑞寻思着,丫头真是不对劲,不仅变成了好奇三千问,还变身成了肉麻小天使,这话说得一套一套的,该怎么回她才不显得自己没文化?   却听到盛桐继续说:“我也想给你做饭吃,还想做些别的,能让你开心的,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可是我除了画画,别的都不太会做,你不要嫌我笨,我会慢慢学会的。”   这饭是没法好好吃下去了,丫头这么深情款款,杨景瑞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身大灰狼了。   他目光里满是温柔:“丫头,过来~抱抱。”   盛桐站起身,走过去,杨景瑞也站起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一步要做什么,她早已经学会了,踮起脚尖,靠近他,勾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唇,闭上眼睛,舌尖轻触,津液交融,愈深情,愈浓烈。   情浓时,喘/息愈急,稍作分开,杨景瑞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丫头,你哪里笨?接吻这件事,学的又快又好。    ☆、第一卷(42)   第47章   2003年发生的很多事盛桐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非典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不记得夏天聒噪的知了声,也不记得哪一夜秋风冷雨潜入梦。   很正常,这一辈子,很多事我们都不会记得,常常回望过去,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禁自问,那年那月,我们是否真的存在于世?   若仔细想,会有一些泛着老旧划痕的画面飘摇而来,又会欣慰,原来,还有那么多故事藏在记忆深处。   她记得甜甜沙沙的西瓜,用勺子挖着吃,杨景瑞总是和她抢,却从来都抢不过她;她记得杨景瑞喊‘丫头别动,你长白头发了,我帮你拔掉’,后来每天早晨都能喝到一碗补脑黑发的黑米核桃粥;她记得杨景瑞冲的红糖水总是出现得很及时,还有热乎乎的暖水袋;记得大雪天里,杨景瑞温暖的棉服口袋;记得杨景瑞又去打比赛,天气很热,对手很厉害,但他还是赢了;记得杨景瑞的小兄弟出生了,小不点皱巴巴的,完全看不出来和杨景瑞是亲兄弟;她记得的一切,都有杨景瑞的影子。   冬天又来,S市的大雪下得毫无悬念,飘飘扬扬就到了2004年,杨景瑞和盛桐已经是高三毕业班的学生,距离那场盛大的决战之日,也不到半年,高三开始,他们就终止了一切打工活动,盛桐钱盒子里的毛爷爷已经足够她度过高中生活,他们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在浩如烟海的模拟试卷里拼命向前,最后交出一个稳定的成绩。   2004的寒假来得特别早,盛桐记得很清楚,放假那天是星期四,刚刚好,是杨景瑞的生日。他们早晨到学校领了学生手册,考试成绩还不错,杨景瑞叫上了原来做校刊的一班人,一起出去过生日吃火锅。   几个人在高二结束后彻底卸任了校刊的工作,金格格和顾屹与他们不同班,经常见不到面,聚在一起有不少可聊的话题,当然最可聊的是当天的寿星和他的小丫头。   金格格先损他一通:“杨景瑞,等你的一顿饭,等得花儿都谢了!跟你家盛桐好的不学,就学会抠门了!”   顾屹跟风黑:“就是,欠了我们一年了,你知道我替你挡了多少危险吗?我们班女生成天跟我打听你的私人问题,我都骗人家说你俩是远房亲戚。”   “哎哎哎!你们俩就别损他了,今天大家能坐到一块儿不容易,说点好听的行不行。”自从被杨景瑞扯进吴毅那件事以后,白启就变了,性子突然沉稳到令人咋舌,那些过去损人的话,再没有从他的口中听到过。   金格格无法接受这样低调而沉稳的白启,原来抬杠拌嘴的搭档突然之间撂挑子不干了,她有一种独孤求败的寂寞感,于是,趁着这个机会又冲白启开腔了:“白启,我早想说你了,你到底是哪里不对了,怎么一夜之间变成和稀泥的居委会大妈了,白糟蹋了你这个名字……”   白启打断她:“等等,格格,这跟我名字有什么关系?”   金格格一脸吃惊:“白起!白起!你跟战国时代杀人如麻的大将军一个名字!你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吗?”   “将军?没听过……你们都知道?”白启环顾了四周,发现除了金格格,其他人都摇头。   金格格两手一摊:“没文化的理科生们!你们就沉醉在你们的数字公式里吧!”   杨景瑞还是话少,虽然长相就决定了他的主角地位,但他在外面从来都很低调,偶尔插句嘴,大部分时候,都在盯着火锅里的好东西,菜一熟就往旁边的盛桐碗里夹,盛桐则只顾着吃,不说话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嘴占着。   一桌子东西被风卷残云般地解决掉了,该聊的话也聊得差不多了,白启替杨景瑞总结性地发了个言:“今天这顿以后,可能就要到高考以后了,大家都要好好的,祝咱们都考个好大学,高考完以后,咱们再聚。”   金格格冲他敬了个礼:“收到!白大婶!”   从火锅店出来,下午2点多,虽然天已经晴了,但街上冷,行人和车辆都不算太多,杨景瑞习惯性地牵过盛桐的一只手装进自己的衣服口袋,盛桐心情很好,她哈了口气,看着那口二氧化碳在凛冽的空气中瞬间变成白雾,傻呵呵地笑了。   “杨景瑞,咱们不坐车了,走走吧。”   盛桐心情好,杨景瑞也跟着心情好:“走走?那就走走,把口罩带上,别把嘴冻着了。”   “嘿嘿,冻不着,人冻腿,猪才冻嘴。”   “是啊,所以才让你戴口罩。”   “吖!”盛桐气的直跺脚,“坏蛋!你才是猪!”   天很蓝,路上未消的积雪白的发亮,有一点点风,光秃秃地树枝在微微地摇,风轻轻划过脸,不疼,只是提醒路上的人们,这一刻的美好是多么真实。   天桥上有带着狗皮帽子裹得只剩一双眼睛的小贩,卖袜子鞋垫的、卖发卡头绳的、还有一个卖兔子的,是活兔子,小兔子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神情呆滞。   “兔子……杨景瑞,兔子!”盛桐的眼睛雪亮,拽着杨景瑞就冲了过去。   小贩终于等来了一个客人,忙热情地张罗:“姑娘,挑一只回去养吧,挺好养的!”   盛桐摘掉手套,摸了一下笼子里的小兔子:“真好看,还是红眼睛,好绵,杨景瑞,你也摸一下。”   杨景瑞伸出指头戳了戳,他以前没有什么喜欢的动物,只是盛桐喜欢兔子,他也就觉得这种毛绒绒的小东西挺可爱。   小贩很有眼色,锁定了掏钱目标,冲杨景瑞说:“小伙子,给姑娘买一只呗,你看姑娘多喜欢的,带笼子十块钱。”   盛桐摸着兔子的手都不愿意抬起来,杨景瑞把她拉到一边说:“丫头,咱别买这种,这种小兔子养不活,而且这是肉兔子,喂上俩月就又大又丑,你要是想养,咱去宠物店买个好的。”   听他这么说,盛桐咬咬嘴唇,回过头恋恋不舍地看着小白兔,外面冷,小兔子半睁着眼睛,缩成一团,身上的白色绒毛微微颤动。   盛桐眨巴着眼睛,开始撒娇:“瑞瑞,我就喜欢这种肉兔子,买一只吧,我来养,肯定能养活,你看小兔子多冷的,再过一会儿可能就要冻死了。”   “……”盛桐一撒娇,杨景瑞从耳朵酥到脚趾头,都喊‘瑞瑞‘了,还有什么事儿是不能答应的,既然她喜欢,那就买回去呗,真养死了再说,于是点点头,“好,买!”   盛桐最后在好几只模样相似的兔子里挑中了一只,回去的路上,她把小兔笼子抱在怀里,一会儿举起来放到眼前看一看,一会儿伸出指头摸一摸。   杨景瑞预感,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可能会失宠,丫头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勾走了,被忽略的感觉很不好。   “瑞瑞,咱们的兔子有名字了,叫黑嘴。”   “黑嘴?怎么起这么个名字?”   盛桐把兔笼子捧到杨景瑞眼前:“你看他的耳朵和嘴,毛有点发灰,长大以后灰色的毛可能会变黑,它就成黑嘴了。”   杨景瑞心说,这小东西,还不一定能不能活到长大,看它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外边打个雷都能把它吓死。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到盛桐面前就换了一套说辞:“黑嘴挺好,咱们给黑嘴买点胡萝卜去。”   黑嘴就这样住进了杨景瑞的家,杨景瑞对它的定义是:第三者入侵。这位第三者的真面目可不像它给人的第一印象那样乖巧可爱。   住进家里的第二天,黑嘴就暴露了真实性格,首先是食量大,一天能吃一根比它身体还长的胡萝卜;其次是不讲卫生,到处撒尿拉屎,兔子尿的味道怎一个骚字了得,俩人只好又把它关回小笼子里,捏着鼻子收拾满地狼藉;黑嘴的最后一个真实性格是脾气暴躁,不让人抱,抱一下就得冒着被抓伤的风险,这是它长到半大的时候才彻底暴露出来的,现在还是个毛绒绒的小团子,外形上还算乖巧可爱。   盛桐没能照顾黑嘴太久,因为在黑嘴到家后的第二天晚上,她拨通奶奶家电话以后,得知了一件事。   杨景瑞正在房间里看书,盛桐推门进来,她脸上的表情描述不出,是杨景瑞从未见过的样子,有点激动,有点紧张,眼睛里蓄着泪水,像是要哭出来。   “丫头,怎么了?怎么突然……”   盛桐猛地抓住了杨景瑞的手:“瑞瑞,我妈……我妈……我妈要出来了,要出来了。”   两天之后,盛桐踏上了回X城的火车。   大宝舅舅不在家,爷爷腿上的风湿犯了,没法走路,奶奶心脏不好,还要在家照顾腿脚不好的爷爷,整个家里,能去接盛小慧的,就只有盛桐了。   17岁,不小了,但也不大,从没自己出过远门,方向感不好,在陌生的地方很容易迷路,让这样的盛桐跨越大半个中国去接盛小慧,谁能放心?爷爷不放心,奶奶不放心,杨景瑞更不放心。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杨景瑞陪着她去了。杨岭听杨景瑞电话里说要去X城,只说了一句:“哦,走之前回来一趟。”   杨景瑞到家的时候,杨岭正在给几个月大的小崽子换纸尿布,上次回家还是去年秋天,小崽子刚出生的时候。家里变化挺大,换了个更大的电视机,茶几也换了,只是比原来乱了很多,可见两个主人都不善打扫。   客厅里到处扔着玩具,原本多宝阁上摆的照片不见了,换成了小崽子的满月照,还有杨岭和黄阿姨的结婚照。   “爸,我回来了,阿姨不在啊?”   “嗯,不在,她去菜市场买菜了。”   “哦……”   杨岭结婚以后,这对的父子之间的对话就越来越少,杨岭心里内疚,却也很清楚,若要得到,必得失去,他不想失去儿子,也不甘失去老来的爱情,大约是即将老去的皮囊里还有一颗老骥伏枥的心,最后,他选择了他的爱情。   这一年,除了杨景瑞主动讲出来的事,其他的,杨岭从没问过,照顾大龄孕妇、时隔近20年又重新做了一次奶爸,这些已经耗费掉他所有的精力,他乐享其中,把道馆也全权交给别人来打理了。   杨景瑞换鞋进来:“爸,你好歹把家里收拾下,都乱成什么样了,你们要懒得收拾请个小时工也行啊!”   杨岭抱着小崽子边走边晃:“有这小东西,收拾不干净,乱就乱吧!”   杨景瑞瞅了一眼杨岭怀里的小崽子:“这崽子真丑,一点好基因都没遗传……您叫我回来什么事儿?”   杨岭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递给杨景瑞:“密码是你生日,出远门注意安全,去挑俩手机,你跟盛桐用,方便联系,剩下的你俩留下花。”   杨景瑞正寻思着要不要买手机呢,这老爹就送钱来了,他也不客气,欣然接过:“谢了,我就当这是您给您未来儿媳妇的见面礼了!”   杨岭嘱咐他:“出门在外低调点,把你俩人管好就行,别管闲事,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遵命!”   杨景瑞拎着新买的手机回到家,已经晚上了,盛桐正在房间收拾回X城要带的东西,X城那套房子的钥匙在她手里,她生怕丢了,把钥匙装进书包最里层那个奶奶缝的口袋里,空了三年的房子,灰尘应该落下厚厚一层了,要在妈妈回去之前,把房子打扫干净。   “丫头,我回来了!看我买什么了?”   杨景瑞倚在门框边,把装手机的纸袋拎到眼前晃了晃。   盛桐回过头来:“什么呀?好吃的?”   “吃货,这么爱吃怎么也把你吃不胖!”杨景瑞捏捏她的脸颊,“不是好吃的,是手机,我爸补给你的见面礼。”   盛桐疑惑:“见面礼?”   “嗯,给未来儿媳妇的见面礼。”   杨景瑞拉着惊愕的盛桐坐下来,拆开手机盒子,把其中一部递给盛桐:“咱俩的一样!号码我都办好了,已经存进通讯录了,我爸有点不放心咱们,有个手机方便联系。”   “叔叔真好,那你回去见到小孩了吗?长大一点没?”   “大了,太丑了,我都没眼看。”   “小时候越丑长大越好看,说不定以后比你还好看。”   “比我好看?”杨景瑞不乐意了,坏笑着把盛桐扑倒在床上,鼻尖抵着鼻尖,“你确定?嗯?你再仔细看看!”   盛桐不怕他,噗嗤一声笑了:“你以前不在乎你的脸呀,还说又不靠脸吃饭,现在怎么连小孩都要比?”   杨景瑞轻声说:“我是不在意我的脸,但我又没说我不在意你的看法,说,我是不是第一好看?”   杨景瑞较起真来,完全是大孩子样儿,盛桐故意招他,不仅不说话,还憋着笑。   “嗯?还笑?”他伸出手捏住盛桐的下颌,“小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唔……”   十分钟后,凌乱的床上,杨景瑞赤/裸着上身,盛桐两条纤细的手臂被她单手攥着摁在床头,柔软的长发散落在头上方。   凌厉的眼神,低沉的声线。   “谁最好看,嗯?”   迷离的双眼,羞红的脸颊,牙齿轻咬嘴唇,声音绵而无力、微微发抖。   “你……你最好看……杨景瑞……杨景瑞最好看。”   他终于笑了,翻身把盛桐搂进怀里,任她的小脸和柔软的胸/脯紧贴着自己的胸膛,扯过被子给俩人盖上,轻抚着她光洁的脊背,心想:什么都没干呢小丫头都成这样了,要是真做了,那还不得……欲仙欲死啊!18岁,再不能久了,就等丫头长到18岁。   正想着,藏在他怀里的丫头轻声问:“瑞瑞,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做那个?”   这丫头,这一年都问了多少次了,有一次还差点因为这事跟他生气,让他怎么把持得住。   “等你成年了,你现在还不到18!”   盛桐住进来以前,杨景瑞对自己的自控能力是很有信心的,可过去的一年,他这方面的自信已经被摧毁地只剩下断壁残垣。杨岭的告诫基本算应验了,除了最后那一步,其他的坏事他都做了,每一次他都会鄙视自己,到下一次又无法控制自己的念头,而盛桐,像是从小在伊甸园里长大的孩子,对男女之事从不避讳,把他当做了生理启蒙老师。   一夜相拥而眠,第二天便要奔赴遥远的X城。   一声长鸣,开往X城的火车启动了,盛桐抱着膝盖坐在卧铺铺位上,脸贴着膝盖,不知在想什么。杨景瑞坐在他正对面,静静看着她,也许,离那个日子越近,她越慌张吧,分别了三年的母亲就要回来了,她是不是在回忆过去,回忆那些和母亲朝夕相处的日子?   杨景瑞猜得没错,盛桐的确在想盛小慧,回忆并不美好,盛小慧出事前冲她发火的模样,她悄悄跟着盛小慧走进漆黑的小巷的情景,还有盛小慧带着她落魄而逃离开那座大房子的夜晚,她都想起来了,甚至想起了许永年死前形容枯槁的样子。   她陷入了回忆的牢笼,过去的事循环往复地在脑海中浮现,十七岁的年纪再回看那时候的经历,竟后怕起来,她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去跟踪妈妈,妈妈发火的样子很可怖;也同时生出了一些疑问,那所大房子里的东西是被谁砸坏的,又是谁要赶走她们母女?一个画面突然出现在脑海,是病房里的许永年,与她以往的回忆不同,除了许永年之外,病房里还有别人。   盛小慧牵着她走进病房,病房里站满了人,盛小慧对一个人喊了一声“姐”,那是个女人,脸色阴郁地吓人。她是谁?姐?难道?她是父亲的另一个妻子?她想起来,她经过了好多人才来到许永年的病床前,那些人又是谁?   她听到有人喊她:“丫头!”   那声音像是咒语,脑海里的回忆猛然间抽离而去,她抬起头,杨景瑞已经坐在她旁边。   “瑞瑞,刚才是你叫我?”   杨景瑞搂过盛桐的肩膀:“想起什么了?叫了你好几声都不答应。”   盛桐呆呆地说:“不太好的事。”   “那就不要想了,你可以想想红烧肉、糖醋里脊、或者想想咱家黑嘴。”   “黑嘴!”提起黑嘴,盛桐就立马恢复了精神,“不知道黑嘴现在在干什么?”   “这个点,八成是在啃着胡萝卜晒太阳,云朵会照顾好它的,我看她特喜欢黑嘴。”   他们离家之前,把黑嘴送去了云朵家,小云朵长大了一点,懂事多了,看到小兔子立即抛弃了自己的毛绒玩具,虽然黑嘴好像不怎么待见云朵。    ☆、第一卷(43)   第48章   “杨景瑞,怎么办,我闭上眼睛,却想不起我妈的样子了。”   车厢里的广播正在播报即将到达的古城X市的旅游信息,火车还有一个小时就要抵达终点了,盛桐闭着眼睛,她能听见心脏砰砰砰的跳动声,3年未见的城市,3年未见的母亲,会变成什么模样?   杨景瑞握着盛桐的小手,这种时候只有转移她的注意力才行得通,他说:“丫头,别想阿姨了,你先想想怎么回到你家,你还记得回你家的路吗?”   “……”杨景瑞说到了重点,盛桐睁开了眼睛,“从火车站到家…好像…”   她不记得了,12岁以前,她无论去哪儿都有司机接送,没记过路;许永年去世后的一年多,她几乎每天都在学校和家之间往返,X城的火车站,她只来过两次,记忆中好像还挺远,每次都是从家门口打车的,她不记得路。   “瑞瑞,我……可能……不记得了。”   杨景瑞笑了,果然陪她来是对了,要让她自己回来,没准先把自个儿弄丢了。   “那你家小区名字和街道你记得吧,咱打车过去。”   回盛桐家的路上挺顺利,盛桐虽然不记得路,但脑子还是清楚又够用的,那时候火车站外的野出租车宰客很厉害,就算是正规车,看到是外地人也不客气,能绕路就坚决不直走,很多外地人不知道,一下火车就先吃一顿哑巴亏。他俩下了车直接按路标去了正规的出租车搭乘点,盛桐一上车就换了口音,操起一口流利的X市方言报了地名,司机一听,本地人,顿时打消了宰客的念头。   离家越近,盛桐对附近的景物越熟悉,看到城墙了,看到每天上学走的那条路了,看到超市了,看到门口那家肉丸胡辣汤了。   “到了!”她握紧了杨景瑞的手。   走进小区大门,左拐,向前走50米,经过3幢楼,在19号楼那里右拐,经过小区花园里的那棵大无花果树,再往前走10米,从3单元进去,上楼,经过第一层、第二层,到第三层,停下来,盛桐和盛小慧住了一年多的房子,就在眼前。   楼道的墙壁还是像以前一样灰扑扑的,一侧墙壁上有明显的刻痕,杨景瑞认出来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许同,我爱你’,这个他记得,盛桐提过。老式的防盗门上塞着很多广告纸、还被贴了各种维修电话,像牛皮癣一样,门上的春联是四年前她和盛小慧亲手贴上去的,两侧的都没了,只剩下最顶上的横批,写着“龙腾华夏”,红纸上盖着厚厚的一层灰。   盛桐打开书包拉链,翻了很久,在书包最里层,拿出了房子的钥匙。她的手有些发抖,紧紧捏着钥匙却塞不进防盗门里。   “丫头,我来开。”杨景瑞抓住她的手腕,把钥匙拿过来,吱呀一声,防盗门打开了,门上的灰扑到脸上,盛桐被呛得咳嗽起来。接下来是里面的木门,杨景瑞换了另一个钥匙,准备去开,钥匙刚插进锁眼,门自己动了。   “嗯?”杨景瑞顺势把门推开,惊讶地看向身后盛桐,“丫头,你走的时候没锁门?”   门当然锁了,盛桐记得很清楚,3年前,大宝舅舅准备带她回老家,是她亲手拉下电闸,锁了门,以防万一,她还向里面推了推。   当大门打开,看见房间里的一幕时,她的瞳孔迅速扩大,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了?”杨景瑞皱起眉头,他转过头,朝着盛桐目光看去。   这一看,两个人的心立即提了起来,杨景瑞了解盛桐,虽然她不怎么会做家务,但她不是个乱七八糟的人,她不可能在走之前把家里搞成这个样子,椅子翻倒了,茶几翻倒了,一个米色的小花瓶碎成了好几块,压着塑料的淡紫色满天星,从门口看过去,一直延伸到里间的卧室,没有下脚的地方,毛巾、作业本、衣服、零零散散地都扔在地上。   “丫头,”杨景瑞不用回头也知道,看到这一幕的盛桐有多害怕,“你站着别动,我进去看看。”   盛桐猛抓住杨景瑞的手:“不要,我跟你一起。”   “好。”杨景瑞握紧盛桐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两间卧室和客厅里没什么分别,很乱,所有的柜子、抽屉全都开着,里面的东西被扔的到处都是。   可以确定的是,有人在这三年间进来过,而且不是一般的小偷,小偷只是求财,搬几个大电器出去卖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家里的电器一件不少,那么进来的人,是来找东西的?杨景瑞和盛桐对视一眼,他们都想到了一个人,吴毅,连警局也留不住的人。   “丫头,应该是很久之前进来的,”杨景瑞指着地上的衣服,“这些衣服上都积了很厚的灰尘,没什么事,你不要害怕,听我的,啥都别想了,咱们先打扫房间。”   “好。”盛桐点点头,有杨景瑞在身边,她不害怕。   杨景瑞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有水,拉开电闸,有电,这就好办了。两个小时以后,房间里的尘土被清理干净了,终于有了能坐下休息的地方了,四小时以后,已到傍晚,洗衣机还在转动着,房间的整洁程度已经赶超了盛桐曾经住在这里时的状态。   灰头土脸的俩人疲惫地瘫坐在地上,盛桐黝黑的长发已经变成了灰色,原来走哪儿都自带光源的杨景瑞也像是刚从工地下班的农民工兄弟。都累成狗了,谁还有心思琢磨那些偷鸡摸狗的魑魅魍魉,俩人看着对方的模样,同时笑了。   “丫头,你长胡子了。”杨景瑞伸出两只脏手在盛桐嘴唇上方把那两撇八字胡又加强了一番。   盛桐一动不动任他玩,盯着他的脸傻笑:“瑞瑞,你变成猫了。”杨景瑞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两边各抹了三道灰,鼻尖也有灰,头上还翘着两撮猫耳一样的头发,像极了一只大猫。   杨景瑞直接躺倒在了地板上:“丫头,你先去洗澡吧,你洗完我洗,洗完澡咱们出去吃饭,吃完饭还得去买东西,床单被罩都洗了,晚上没得用,得买两套新的。”   盛桐也想学着杨景瑞躺倒,又觉着地板太硬,于是调整姿势躺到了他的肚子上,闭着眼睛疲惫地说:“瑞瑞,你先去洗吧,我歇会儿。”   杨景瑞心想,一下午把丫头累坏了,再不把她薅起来,她绝对能躺在自己肚子上睡到明天,硬拽她起来她肯定不乐意,脑袋里闪过一个万无一失的好计策。他轻抚着盛桐的下巴,试探着问:“累了吧?要不一起?我帮你洗?”   正常情况下,杨景瑞只要说出‘一起洗澡’这种话,盛桐保准一溜烟儿就跑没了,虽说俩人该看的都看过了,盛桐还总会问杨景瑞一些没羞没臊的问题,但在洗澡这件事上,不知怎么回事,她格外害羞,杨景瑞软磨硬泡她也从来不肯答应。   所以杨景瑞认为,只要这么问,丫头一定会一秒钟内蹦起来,光速窜进卫生间,反锁门以后乖乖地洗澡。谁料到累瘫了的盛桐偏偏没按常理出牌,她本来是想到要洗长头发所以懒得起来,被杨景瑞这么一问,她的重点集中在了“帮你洗”那三个字上,其他的话她完全没放在心上。   不就是大灰狼吗,这一年的时间她已经掌握了大灰狼的心思,大灰狼坏坏的但心里有条底线,反正已经被他看光光了,还怕再被多看几眼吗?何况,明明大灰狼更有看头,那棱角分明的俊脸、那胸肌、那腹肌、那长腿、还有那……啧啧,盛桐心里邪恶了,她咽了下口水,以前清醒的时候不好意思,今天累得睁不开眼,不如来个将计就计。于是,她闭着眼睛,懒懒地答应:“好啊,帮我洗。”   嗯?杨景瑞顿时精神了,心说:我刚才听到了什么?丫头说什么了?帮她洗?要不再问一次?算了算了,不问了,丫头再反悔了就不好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杨景瑞轻轻托着盛桐的脑袋,自己先坐起来,这一会儿的功夫,盛桐看起来已经睡迷糊了,摇摇晃晃也不睁眼睛,杨景瑞在她耳边说:“那走,跟我去洗澡。”盛桐被他牵着听话地跟进了浴室,大灰狼在前面哼着小曲儿偷乐,殊不知身后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小兔子正在心里偷乐。   进了浴室的结果就是,盛桐全程假装睡着,眯着眼睛偷瞄,瞄到最后都快流鼻血了;杨景瑞倒是正儿八经地帮盛桐洗澡,盛桐的长头发上全是灰,整整洗了3遍冲下来的水才变清,他也不急不躁,半小时后,终于洗出个白白净净的丫头,他长舒一口气,低头在盛桐额头上亲了一口,自言自语道:“嗯,不错!香喷喷的!”   盛桐也瞄够了,心里已经狂笑不止,趁杨景瑞转身的空当,裹上浴巾撒丫子开溜,杨景瑞听到动静转身一看,顿时懵了,咦?我丫头呢?   等杨景瑞洗好了出来,盛桐已经吹干了头发,换好了衣服,变身成一个干干净净的漂亮妞,也不困了,看起来还挺精神。   “丫头,跑挺快呀?”杨景瑞踱着步子,磨着牙朝她走过来,他刚才自个儿在浴室里已经想明白了,千算万算,没想到被丫头算计了,这个搓澡工当得太冤枉。   盛桐嘿嘿一笑,抓着他的干净衣服递给他,一本正经地关心他:“瑞瑞快穿衣服,别冻着了。”   丫头都这么懂事了,还能说什么呢,杨景瑞心里想:那就等穿好衣服了再收拾你。   等穿好衣服,盛桐拎着吹风机在等他了:“瑞瑞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头发吹干了,盛桐把小手塞进杨景瑞手心里:“都8点了,饿死了,咱们出去吃饭吧,你不是说还要买东西。”   “……”看来收拾丫头的事儿,得再缓一缓。   他们吃完饭,买好了东西回到家,杨景瑞买了锁芯给门上换了锁,两边卧室都换上了新的床单被罩,阳台上晾满了衣服,都是从覆满灰尘的地上挑出来的,有妈妈的衣服,还有些是她以前的衣服,盛桐想,妈妈回到家总得有换洗衣服,那些衣服都挺好的,洗干净了放回原处,让妈妈觉得,一切都没变。   回来之前,盛桐还嫌弃杨景瑞太细心,连浴巾拖鞋都要带,这时候才发觉,他果然是有先见之明,要是没有杨景瑞,这些她恐怕是应付不来的,没准到了晚上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和杨景瑞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她越是恐惧孤独,有时会想起过去一个人的时候,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面对很多事,低下头捡易拉罐、假装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被舍友们孤立、活在只有自己的世界、在书里画里去寻找慰藉;这些她明明已经经历过的事,再想起来,她竟会觉得难以置信,她不相信自己能在那样的孤独之下苦中作乐。   “丫头,想什么呢?”杨景瑞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盛桐抬起头,对上了他温柔的目光:“在想你,想你怎么这么好,要是没有你,我可能都活不到现在了。”   “又瞎说!”杨景瑞捏捏她的脸颊,“睡觉了!两边床都铺好了,你今天睡哪边儿?”   盛桐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柔声说:“你睡哪边我就睡哪边,以后,我要天天粘着你,赖着你,再也不要一个人睡了。”   如魔音绕耳,杨景瑞觉得自己的全身都不受控了,喉咙发紧,身体里的火苗腾地窜起来,他一只胳膊揽过盛桐纤细的腰身,一只胳膊扶着她的腿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卧室走去,顺手关了灯。   盛桐被扔在床上,他俯身压了上去,挑着眉坏笑道:“宝贝儿,今天有笔帐好像还没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下午那会儿挺能装啊,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盛桐定睛看他,面容沉静,那眼神却比往日更勾人心魄,她粉唇轻启:“好啊,瑞瑞,收拾我吧!”   盛桐这话一出口,杨景瑞听到心里最后一根弦嘎嘣一声,断了。脑袋里闪过一个画面,刚刚走出超市的时候,有个穿着小丑衣服的人在门口给行人发纸巾,他牵着盛桐刚好走过,对方递过来,他随手就接了,拿到面前一看,不是纸巾,和纸巾一样大的卡纸里,放着两个套套,当时盛桐好奇地看过来,他眼疾手快地塞进了口袋里,还多此一举地解释了一下:纸巾。那包所谓的“纸巾”现在就在他的衣服兜里。   “瑞瑞!”盛桐轻声叫他,她的眼里澄澈纯净,直白地诉说着渴望,“亲我。”   杨景瑞端详着身下的盛桐,这个丫头是个妖精变的吧,整天说自己笨,这勾人的技艺可是炉火纯青。   见杨景瑞迟迟不动,盛桐自己动手了,环着杨景瑞的胳膊使劲往下一拉,杨景瑞的唇贴上她的唇。亲吻,已经再熟练不过了,唇舌相依,舔/舐彼此口中的每一寸地方,你进我退,追逐缠绵,把他的一瓣薄唇含在口中,轻咬一下,他会温柔地反击,这游戏,天天玩都不嫌腻。   可突然,不太一样了,他不温柔,粗粝的、疯狂的、无力还击的、要毁灭一切的、那舌头像是要探入深/喉,仿佛无声地呐喊着‘不够!不够!‘   她感觉到了他的手,那只大手扯开了她的衣服,一件接着一件,后来他停下来,黑暗中,盛桐听到杨景瑞皮带扣的声音,衣服被扔在地上的声音,还有牙齿撕/扯什么的声音。   他动作太快,盛桐刚想问瑞瑞你在干什么,他已经又俯下身来了,粗/重而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用脚尖从内侧轻巧地勾住了盛桐的脚腕,固定住了她的腿,盛桐听到他在耳边喘着粗/气沉声说:“我不等了,我要你,现在就要!”   这一晚,盛桐做了好多梦,千奇百怪的梦,或者,她已经分辨不出,到底哪些是梦,哪些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她听到自己迷/乱地带着哭腔的叫/声,她看到自己羞/耻地跪在床上、坐在杨景瑞的腿上、被他压在身下、她抱着他的脖子、胸/脯紧紧贴着他汗涔涔的胸膛,还有他在耳边柔声地安慰“会疼,别害怕,下次就不会了”,梦里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杨景瑞漂亮的身体上镀上了一层银边儿,梦里他轻轻抚过她前额湿漉漉的头发,喂她喝水,好渴,她咕嘟咕嘟喝了整整一大杯。   X市温暖的冬日阳光穿过玻璃窗洒进来,盛桐醒了,睁开眼睛,杨景瑞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条胳膊环着盛桐,居高临下地微笑着看她。   盛桐也看他,忽闪忽闪地眨着大眼睛,清晨的杨景瑞笑的真好看。   他轻抚着盛桐的后腰,温柔地开口:“小妖精,睡醒了?”   什么时候又换了称呼?什么时候又变成了小妖精?盛桐眨巴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小妖精叫错了?”杨景瑞突然俯下身来,一手抻起被子,把两人埋进了被窝里。   他从床头摸出个东西在盛桐眼前晃了晃:“还剩下一个,不能浪费,现在就用了吧!第二次,就不会疼了。”   盛桐不认得,拿到手里看了看:“这什么啊?用什么?”   杨景瑞咬着唇,一脸坏笑:“套套,防止怀孕。”   盛桐反应过来,小声叫了一下,害羞地别过脸去,杨景瑞掰正她的脸,温柔地吻下去。当世界暴露在阳光下,昨晚的一切重来一遍,再也不能骗自己那是梦了。    ☆、第一卷(44)   第49章   卫生间里,盛桐托腮坐在马桶上,已经过去15分钟了,不想站起来,又肿又痛,旁边的纸篓里有被大灰狼扔进去的东西,透过透明的材质,能看见里面的乳白色液体。   即使一个人藏在卫生间里,还是脸颊滚烫,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像播电影一样在脑海里疯狂地闪现,最激烈的时候,她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变成低沉的呻/吟,好想在他肩头咬上一口,津液顺着嘴角淌出来,身下的床单被汗水浸湿变得粘潮……   “不想了不想了!”盛桐锤着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这就是她一直好奇的男人和女人的世界吗?每一对情侣都会像他们刚刚那样吗?那些女孩也会忍不住叫出声吗?那些严肃的老师……那些严厉的家长……到了夜晚也都会……   世界变了,每一个她曾经认识的人都变了,眼前的一切,都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丫头?”迟迟不见盛桐出来,杨景瑞过来找她,“你都在里边待了20分钟了~没事吧?”   听见杨景瑞的声音,盛桐的脸更红了,她结结巴巴地冲外面喊:“你走开……我……我一会儿就出来。”   杨景瑞心想,丫头不会是害羞不敢出来了吧,以前她隔三差五地就要把这事儿拎出来问问,这下真做了,却羞成这样,怎么这么可爱。   “那我走了~”杨景瑞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让盛桐以为他走了,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折返回来,守在卫生间门口。   盛桐以为杨景瑞走了,整理了一下,开门出来,谁知一抬头就看见穿着睡衣的大灰狼。   大灰狼没扑上来,只是缓缓地靠近她,温柔地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不舒服吗?”   盛桐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疼,那里肿了,走路都疼。”   杨景瑞轻柔她的长发,抱歉地说:“丫头,对不起,我下次轻一点。”   他把盛桐抱起来,在她耳边说:“疼就不要走路了,去床上休息,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离盛小慧释放的日子还有两天,他们把屋子已经收拾好了,没什么要紧的事,杨景瑞把盛桐抱回床上,昨天刚换的干净床单已经被弄的不成样子,皱巴巴不说,还有干涸的深色血迹、大片体液留下的印记。   盛桐看见了床单上的血迹,尴尬地别过脸,使劲儿往杨景瑞怀里钻。   可能是太累了,没躺下多久她就睡着了,直睡到中午才醒过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找杨景瑞,睡着的时候,她做了个梦,梦见了小时候常玩的地方、常吃的好吃的,这些她曾经经历过的快乐时光,她都想分享给杨景瑞。   杨景瑞正在阳台收衣服,阳光很好,昨晚洗的衣服大部分都已经干了,与阳台相邻的卧室床上已经摆放了厚厚一沓他叠好的衣服,睡醒的盛桐精神百倍地跑进来。   “瑞瑞,咱们出去玩吧,我带你去我小时候经常玩的地方。”   “丫头睡醒啦?饿不饿?我做了饭在厨房放着。”杨景瑞继续手里没干完的活,宠溺地看着面前又恢复了活力的丫头。   被这么一问,盛桐才感觉肚子里空空荡荡的,又转身跑了厨房去找好吃的。她盛了两碗米饭,把厨房的炒菜端出来,催杨景瑞快来一起吃饭。   从这一天下午到第二天一整天,盛桐变身成了一个不太合格的导游,有了想做的事,身上的痛竟消失了。X市是世界闻名的旅游城市,脚下处处是景点,她先带着杨景瑞去了离家几步路的古城墙。   青砖灰瓦的古城墙上,旌旗猎猎迎风飘展,有静谧无波澜的护城河长伴身侧,他们登上城墙,俯瞰这座蕴藏着千年中华文化的城市,虽是冬日,可万里无云,天朗气清,城墙上的游客不少。   “小时候有一次课外活动,老师就带我们上城墙,从这儿一直走一直走,就可以绕着X城走一圈再回到原地,城墙脚下的公园里,每天都有好多爷爷奶奶打拳练剑,还有人在护城河里逮鱼……啊,我错了,你怕那个东西,不说它,不说它。”   杨景瑞笑了:“没事儿,我怎么说也是个大老爷们,说一下不会害怕的。”   “嘿嘿,还是不说的好。”   从城墙下来,沿着笔直的东西大道就能走到这个城市的中心广场,古老的钟鼓楼伫立在这里,盛桐最怀念的是这里的小奶糕,小贩们常年背着装有小奶糕的泡沫箱子在广场上叫卖,有草莓味的、原味的还有巧克力味的,即使是冬天,还是生意红火。   盛桐要了两个,一个递给杨景瑞:“你尝尝,这个小奶糕特别好吃,只有这里有卖,我以前每次经过这儿都要吃一根。”   杨景瑞走在她身边,听她眉飞色舞讲小时候有趣的事,她开心,他也跟着开心。   “丫头,还有什么你喜欢吃的,咱今天一并吃了,还有哪里你想去的地儿,咱这两天也一块儿去了。”   俩人在一起虽说已经有一年了,但实际上这样一起出来玩儿的次数少之又少,这一次出远门,也许是高考之前最后一次放松的机会。   “有,还有个好吃的,就在那条街~”盛桐指着不远处一条古朴的步行街,“那条街上有家酸菜炒米,开了好多年的,超级好吃!”   “小吃货~”杨景瑞捏捏她的脸颊,打了个响指,“走,吃去!”   两天很快过去了,去接盛小慧出狱的前一天晚上,盛桐都迷迷糊糊准备睡了,杨景瑞却睡不着了,他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件外套换上,摇醒盛桐,问道:“丫头,快看看,我明天穿这件行不?”   被薅起来的盛桐浑身起床气,盘腿坐在床上,撅着嘴哼唧:“瑞瑞你不睡觉了……困死了……”   杨景瑞很急的样子:“丫头,快看看,明天要见丈母娘,我得给她留下个好印象。”   “嗯?丈母娘?”盛桐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你怕见我妈?”   她把眼前的杨景瑞从上到下审视了一番,突然神情凝重起来:“瑞瑞,说句实话……你这一身……”   “怎么样?”杨景瑞紧张极了。   盛桐满脸严肃地看着他,突然嘿嘿一笑:“真好看啊!”   她趴在床沿上去拽杨景瑞的衣摆,说道:“你穿老头衫大裤衩都好看,这个更好看了,再说……”   她想起了盛小慧出事前的状态,有些害怕三年后的妈妈还是和那时候一样。   “咱们都得做好心理准备,我妈可能会有些奇怪。”   “奇怪?”杨景瑞不解。   盛桐点点头:“嗯,就是奇怪。她出事前就突然变得很奇怪,脾气很差,一件小事她也能发很大的脾气,后来就不知道为什么,把我爸留给我们的钱都烧了,差点把她自己也烧了。所以……如果明天她发火了……”   杨景瑞笑笑:“丫头,你还怕我跟丈母娘过不去啊?怎么可能,放一百个心吧。”   第二天,他们按提前打听好的路线来到X市郊区的监狱门口,高墙电网、冷清非常。   这种环境,不由得让人沉默,每一秒等待都变得漫长,时间越近,越令人紧张,盛桐紧张的是三年未见的妈妈终于要出现了,杨景瑞紧张的是在这种地方见盛桐的妈妈、他心里的准丈母娘,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   而此时,跟在狱警身后,缓步走向门口的盛小慧,内心更是百感交集,她原本的长发早已被剪成了监狱里统一的短发,精致的五官还在,但三年素面朝天的监狱生活,已经让她的眼角渐渐产生了细纹,还有嘴角两侧浅浅的法令纹,她穿着家人寄来的旧衣服,应该是大宝媳妇儿穿过的,不太合她的身材,裤子有些短,上衣有些宽。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家人会不会来接她呢?如果有,会是谁?爸妈年纪大了,小桐还小着呢,最可能是弟弟大宝,见了大宝要说些什么?她很羞愧,为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她根本没脸去面对任何一个亲人。女儿小桐,会不会恨她、怨她、不再认她这个妈?   铁门缓缓开启,盛桐攥紧了杨景瑞的手,狱警先走出来,然后是盛小慧,抬腿跨过铁门坎,走出这座高墙,她自由了,高墙外的风把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抓了抓,试图让头发平整一些。   “妈!”   她听到有人喊,抬头看过去,就在不远处,一个纤瘦的女孩定定地看着她,女孩向她跑过来,眼眶湿润,紧紧抱住了她。   “小桐?”   盛小慧的眼睛里也瞬间蓄满了泪,她扯着嘴角想笑又想哭,小桐长这么大了,完全是个大人模样了。   杨景瑞不忍打扰这一幕母女重逢,静静的站在旁边。   盛桐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松开盛小慧,抹了抹眼角的泪,转头找杨景瑞,对盛小慧介绍说:“妈,他叫杨景瑞,是……我男朋友。”   杨景瑞忙打招呼:“阿姨好。”   男朋友?小桐都交男朋友了?盛小慧这才注意到旁边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她一时难以接受,记忆中的小桐还是个小屁孩,怎么一转眼,男朋友都有了,她发了几秒钟的呆,才半梦半醒地冲杨景瑞点点头:“哦……好,好。”   盛桐拉过盛小慧的手,说:“妈,走吧,咱们先回家。”   杨景瑞接过盛小慧手里的行李,走在前面,盛桐陪着盛小慧走在后面。太多想问的问题、太多想说的话,堵在胸中,什么也说不出,一路沉默无言。   回去的车上,盛小慧一直望着窗外的风景,在那座被高墙电网围住的监狱里,每天规律的作息、日复一日的劳动,一成不变的风景,让她变得沉默寡言。   走出高墙,色彩斑斓眼花缭乱的世界突然扑面而来,她头晕脑胀,有些吃不消。终于捱到了家里,这是她和女儿一起住了一年多的家,房子里窗明几净、被收拾的井井有条,茶几上的果盘里放着几个红红的苹果,就连她过去从不碰的厨房也很干净。   盛小慧习惯地在沙发上坐下来,身旁的小桐很陌生,小桐的男朋友更陌生,这个沙发终于让她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杨景瑞连忙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恭敬地说:“阿姨,喝水。”   明明是在自己的家里,盛小慧竟有些局促,她接过水杯,小声说:“哦,谢谢!”   “妈,你饿不饿?瑞瑞包了饺子,现在吃还是等会儿吃?”   盛小慧抬头看了看盛桐,说:“等等吧,我不饿,想先睡会儿。”   “哦,好,提包我刚放进你屋里了,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   盛小慧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空白的天花板,一切都觉得不真实,昨天还在监狱里的流水线上做工,今天就回来了,女儿小桐眨眼间就长这么大了,跟以前不一样了,还有……那个小桐的男朋友……   盛小慧在里面休息,盛桐和杨景瑞在客厅里悄声说话。   “瑞瑞,你有没有觉得我妈木木的?好像一直不在状态,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好像是有一点,大概是突然一下子不太适应外面吧,让她好好休息,应该很快就会好的,说不定,一会儿醒来就好了。”   “但愿如此……”   一直到下午两点,盛小慧才从房间里走出来,盛桐和杨景瑞一直饿着肚子等她。几分钟时间,杨景瑞就煮好饺子端上了桌,他和盛桐坐在一边,盛小慧坐在俩人对面。   盛桐把筷子递给盛小慧:“妈,快吃吧,莲菜肉的,很好吃。”   是时间在这对母女之间筑了一道无形的墙,亦或是各怀心事无从表达,总之,这顿饭吃的很压抑,盛桐绞尽脑汁想找个话题跟妈妈说说话,饭吃到一半,终于想出来一个。   她说:“妈,待会儿给奶奶回个电话吧。”   “哦,好。”盛小慧点点头,停顿了一下,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奶奶知道你有男朋友?”   此话一出,盛桐和杨景瑞都停下了筷子,盛桐看了看对面面无表情的盛小慧,猜不出她怎么想的,于是实话实说:“知道,奶奶很喜欢他。”   盛小慧转而向着杨景瑞,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阿姨,我19。”   “哦,我们许桐还小,才17,我不希望她现在就谈恋爱。”   杨景瑞正欲开口,盛桐抢先一步说话了,妈妈的话让她生气,这三年憋在心里一肚子的委屈找到了出口,她大声说:“妈,17岁哪里小了,你18岁都生下我了,还有,我早都不姓许了,我姓盛。”   女儿当着别人的面跟她顶嘴,盛小慧的脸上很难看,她本来就没文化,从来说话都是想哪儿说哪儿,不考虑场合,不考虑对象,面对盛桐的顶撞,她愈发严厉起来,也提高了嗓门:“你跟谁学的坏毛病,我问你话了吗?跟你妈说话就这个态度?”   杨景瑞眼看着这母女俩要杠上了,而且以自己的身份完全插不进去嘴,于是连忙拉盛桐,压低声音对盛桐说:“丫头,别跟阿姨顶嘴,慢慢说话。”   盛桐肚里的火气已经直冲天灵盖,任谁都劝不住了,她撂下筷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恨恨地说:“没人教我,我就是野种,我妈第三者插足破坏别人家庭才生下了我,我爸死了,我妈还搞邪教坐监狱,把我爸留下的钱全都烧成灰了!要不是杨景瑞,我早都被强奸犯害死了,早都被你的仇家从楼上推下去摔死了,要不是杨景瑞,我连读完高中的钱都没有!你现在当起妈了?过去的17年,你都干嘛去了!”   说到最后,盛桐已经声嘶力竭泪流满面,盛小慧却怒火更甚!   “你闭嘴!”她扬起手臂就冲着盛桐的脸扇过去,被杨景瑞伸手攥住了手腕。   “阿姨,您不能打她。”   “你放手!”盛小慧怒斥道。   杨景瑞仍旧不松手,就保持着这个对立的姿势,他沉声说:“阿姨,盛桐不仅是您的女儿,也是我喜欢的女孩,不管您说什么,我喜欢的还是我喜欢的,除非她自己说不要我了,否则我绝不会离开她。还有,跟您顶嘴是她的不对,但是离开您的这三年,她那么小的年纪,一个人到S市,受了多少苦,恐怕说出来您都不会信,您今天什么都没问过她,一开口就在责备她,您又做对了多少?”   盛小慧挣扎的手臂徒然软下来,杨景瑞松开手,她跌坐在椅子上;盛桐留着泪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餐桌上的饺子还剩下很多,却没人有胃口了。   杨景瑞收拾了餐桌又转身进了厨房刷洗碗筷,他听见外面盛小慧在敲盛桐的门,一遍遍地喊着:“小桐、小桐……”   过了一会儿,盛小慧的脚步声朝厨房的方向过来,她站在门口,双目无神,开口说话时,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火气,她对杨景瑞说:“你帮我劝劝小桐吧,告诉她,是我这个当妈的该死,是我连累了她,求她不要恨我。”   杨景瑞叹了口气,缓缓说:“阿姨,她不恨你,而且,她也很想你,这股气,她憋了三年了,不撒出来是会生病的,我待会儿去看看她,您不要多想。”   收拾完厨房,杨景瑞去敲盛桐的门:“丫头,开门,是我。”   盛桐开门放杨景瑞进去,她已经不哭了,张嘴就问:“怎么办?我那么对我妈吼,没脸见她了,怎么办?”   杨景瑞摸摸她的头,笑了。   “刚才那么凶,这下怎么怂了,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办呗!”   盛桐坐在床沿上叹气:“谁知道她会说不许我谈恋爱这种话,否则我也不会那么生气。”   “丫头!”杨景瑞坐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肩膀,“我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到你甘愿和你妈吵?”   “那你以为呢?妈妈是家人,你也是家人。”盛桐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杨景瑞轻声笑:“我以为,兔子比我更重要一点呢,毕竟你给兔子画了那么多画,我才只有一张画。”   “兔子?”盛桐坏笑,“你以为的没错啊,在咱们家里,黑嘴排第一,你排第二。”   杨景瑞瞬间哀怨起来:“盛小桐同志,没天理了,混了这么久,怎么还是活的不如兔子……”    ☆、第一卷(45)   第50章   “妈,我走了,你…一切保重,高考以后我再回来看你。”   火车站进站入口前,熙攘的人群里,母女告别,盛小慧点点头,抿嘴微笑,冲面前的两个孩子摆摆手:“走吧,走吧,赶紧进去吧,外边冷。”   这是盛小慧出狱的第三天,短短三天时间,和女儿吵架、又和好,然后一觉醒来,又要匆匆分离。   那天盛桐冲盛小慧吼完就后悔了,她躲进房间里,不敢面对门外的盛小慧,回想那些伤人的话,她懊恼不已,她知道,妈妈的心地是善良而单纯的,入狱前的事一定是受人欺骗受人蛊惑,她不该那样冲妈妈发火,好在杨景瑞进来找她,给她走出去和妈妈道歉的勇气。   晚上,她和妈妈睡在一起,听妈妈讲很久以前的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妈妈和爸爸的爱情,她记得,爸爸是多么疼爱她们母女。   她给妈妈讲杨景瑞的好,一箩筐说也说不完的好,讲高中的生活、讲她们一起去海边玩,讲她是多么喜欢杨景瑞,就像妈妈不顾一切地喜欢爸爸。   盛桐本来打算劝盛小慧和他们一起回S市的,X市里一个亲人也没有,她以为回去是理所当然的,没曾想,盛小慧拒绝了,而且给出了一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盛小慧说:你爸在这儿,我不能离他太远。   盛小慧不再干涉盛桐的感情,回忆曾经的自己,她便理解了女儿的心情,而且,经过两天的相处,这个少年老成的男孩,也令她放心。   俩人回到S市时,已临近除夕,接下来的日子如流水般哗啦哗啦地淌过,过年、开学、冬去春来、转眼间,教室里已经挂起了高考100天倒计时牌。   最能体现时间流走的就是那只叫黑嘴的兔子,原本巴掌大的小不点,到了3月份时,一只手已经拿不住了,小笼子也塞不进去了,云朵养了它几天就迷上了它,隔天就要打电话问问黑嘴,后来盛桐主动提出把黑嘴送去给云朵养,大致原因是马上高考了,养黑嘴挺耗神,云朵也就不用天天惦记着它。   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俩人的成绩都达到了预期,此时已是6月,距离高考还有一周,按学校的惯例,这个时候就再没有老师喋喋不休地讲课了,学生们自由行动,无人干涉,教室里经常空空荡荡,学生们开始在校园各处合影留念,找班里要好的同学写同学录,离别的气息和夏日的温度一样愈演愈烈。   白启从家里带来了相机,约了校刊的一班人在校园里拍照,原本挺高兴的事,大家做着各种搞怪的动作,肆无忌惮地笑着,可金格格笑着笑着就哭了。   白启上前安慰她:“格格,别哭了,咱们是高中毕业,又不是要永别。”   金格格抹着眼泪说:“我就是难受,我性格不好,在这学校就你们几个朋友,一想起毕业后要离得老远,我又得孤零零一个人,我就难受……还有……白启你都不跟我拌嘴了,再也没人跟我拌嘴了……呜呜呜……你们谁带纸了?我要擤鼻涕……”   顾屹连忙递给她一包纸巾,半开玩笑地说:“怎么会孤零零的呢,考一个大学不就行了,是吧白启?”   白启点头:“是是是,考一个大学,实在考不进一个大学,考一个城市也行嘛!”   盛桐平时爱哭,看个《青年文摘》都能被里面的文章感动的一塌糊涂,可偏偏在这种时候反应很迟缓,看到金格格这样哭,她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有问题?   她仰头去看身边的杨景瑞,发现他也在看她,杨景瑞靠近她耳边,悄声说:“咱们不会分开,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把学校转了一圈,该拍的景点都拍过了,白启突然一拍脑袋:“哎呀,景瑞,没给你和盛桐单独拍,你俩快站好,给你们单独来几张。”   盛桐和杨景瑞对视了一眼,还真是,一年多了,他们两个连一张合影都没有,俩人站在丁香花丛前面,白启给拍了好几张都不满意,直摇头。   “不好不好,你们俩靠近一点,诶……对,再近一点,景瑞……你搂着盛桐……对了……别动啊!”   白摄影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命令道:“刚才那张还行,换个造型,再来一张,来个更亲密的!”   盛桐有点不好意思,在家里怎样都没关系,在外面,她开始知道害羞了,于是推脱道:“可以了,已经拍了很多了。”   白启看向杨景瑞,征求他的意见,杨景瑞笑了笑:“最后一张,更亲密的。”   说着就伸手揽住了盛桐的腰,温柔地把她带进了怀里,低头,在她的额前轻轻烙下一吻。   “咔嚓”一声,相机快门响了,把画面定格在了这一个美妙的瞬间,盛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突如其来的一吻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惊愕,杨景瑞抿着嘴唇,嘴角上翘,带着微微笑意。   金格格吹了声口哨,顾屹捂着嘴偷乐,杨景瑞刚松开手,盛桐就害羞的低着头,朝教室的方向快步走去,边走嚷嚷:“快走,回教室了。”   高考前一晚,盛桐趴在写字桌上用小刀认真地削着铅笔,要削成扁扁的,才方便涂答题卡,杨景瑞则在旁边检查两个人要带的东西,计算器换了新的电池、橡皮、尺子、准考证、签字笔、笔芯、好几支2B铅笔,没什么落下的。   他们被分在了不同的考场,不过好在是同一个学校里,中午来不及回家,杨景瑞已经提前在校门口找了个安静的宾馆,方便俩人休息。   其实并没有很紧张,对胸有成竹又没什么大志向的学霸来说,无非是一次比平时更严格的考试,其过程和月考、期中考、模拟考没什么两样,盛桐反倒有一种终于要解脱了的轻松感,她想,等结束了,一定要赖在床上睡上个三天三夜,谁叫都不起。   杨景瑞就没这么单纯了,他嬉皮笑脸地凑近盛桐,把她揽进怀里,懒懒地说:“丫头,等后天考完了,咱们就可以……嗯?”   盛桐脑袋里正琢磨着早上刚看过的一个数学要点,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心不在焉地问道:“可以什么?”   大灰狼用鼻子在盛桐的耳后一阵瞎蹭,弄得盛桐耳根一阵阵酥麻发痒,只听大灰狼轻声哼唧:“爱爱呀……都快憋死了……等考完,我要…嘿嘿…大战三天三夜三百回合。”   “噫……”盛桐嫌弃地推开他,“明明前几天才……”   杨景瑞摇头:“哎,这几个月我怕影响咱休息,都速战速决,考完就不一样了,咱们就要改变战术搞持久战!”   盛桐脑门直冒汗,大灰狼嘴里的速战速决,哪一次不是折腾到半夜,要是改持久战,那岂不是……得从天黑战到天明?光想想都觉得小命不保了。   高考的两天,天气很热,杨景瑞装在盛桐书包里的巧克力都被热化了,整个城市都在为考生让路,家长们焦急地守候在学校外,连学校餐厅的大师傅都更用心地给孩子们做了可口的考生特别餐。   杨岭教练推着婴儿车在公园里溜达,有人问他:老杨,你大儿子今天高考吧?你怎么还在这儿遛弯?   杨岭呵呵一笑:“我们家那小子什么时候让我操心过,考个好大学就跟玩似的,我去了他还分心。”   盛桐的奶奶给家里墙上贴的观音菩萨上了柱香,颤颤巍巍地求菩萨:“观音娘娘,求您保佑我们家小桐考试顺利,考上个好大学。”   争分夺秒的考场里,盛桐已经做完了试卷,检查到第3遍的时候,交卷的铃声响了,最后一门结束了,盛桐站起身,浑身轻松地走出考场,去约好的地方找杨景瑞。   杨景瑞更快一步,已经等在了那里,盛桐看见了他,小跑过去,把小手递到他的手心,任他牵着。   学校外面混乱不堪,满地宣传单,是各种没听过名字的专科院校的广告,发传单的和家长们几乎要将学校包围了,私家车把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考完试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盛桐和杨景瑞手牵手平静地走出拥堵的校门口,搭公交回到家里,像往常一样,杨景瑞在厨房做饭,盛桐在旁边“学习”,一会儿捏一片切好的黄瓜扔进嘴里。   这一天,杨景瑞干起活来格外利索,到了晚上,见他越发精神百倍,盛桐开始忧心起传说中的“持久战”。   晚上10点,盛桐正看电视,只听杨景瑞色气满满地喊:“丫头~”   盛桐浑身一颤,心说:狼来了。   第二天中午,盛桐赖着不起床,饭也不吃了,蒙着被子哼哼:“都怪你,大坏蛋,我腰酸、背痛、腿抽筋……唔……嘴也疼。”   杨景瑞掀开被子钻进被窝,搂着她一顿狂亲,声音懒懒的,坏笑着说:“现在赖我?谁家的小猫昨天挠我咬我、还叫的那么销魂?嗯?”   盛桐的脸红扑扑的,贴着他的胸膛,小声说:“哼,杨景瑞家的。”   耗了十多分钟,杨景瑞终于把赖床的丫头薅起来吃午饭了,在饭桌上,杨景瑞问盛桐:“丫头,暑假打算干什么?”   盛桐想也没想就说:“打工呗,找个钱多的,还不知道报什么学校呢,大学学费听说挺贵的。”   “学费你别愁,还有我呢,咱俩一块挣钱,我想了个办法,你看行不行?”   “什么办法?”   “我家道馆还有间房子空着,咱把那房子收拾收拾,搞个暑假补习班,我能找初中老师帮忙介绍些学生过来,一人收300,二十个学生就六千了,就是你要累点,我在家里道馆代课,有空了就过来帮你。”   “好啊,可以可以,这个办法好,当老师我在行,不过,咱们用房子,是不是得跟叔叔说一声?。”   “嗯,我去跟他说,等估分完了咱就去收拾,离学生放假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后面的一切都很顺利,估分结束了,俩人的成绩都挺理想,报考学校的时候,盛桐说,去南方吧,很想知道南方的冬天有多么温暖。于是,俩人挑了一个以他们成绩绝对十拿九稳的985大学,学校坐落在南方一个有海的城市,盛桐报了广告学专业,杨景瑞报了他想去的生命科学。   收拾那间未来的补习班教室时,他们已经讨论起大学生活了,杨景瑞说,不打算住宿舍了,在校外租个房子,白天上课,晚上过他们的小日子;盛桐则说,如果住外面,就要把黑嘴也带过去,还有之前说好暑假了去回看妈妈,能不能上学之前一起回趟X市?   总之,生活风平浪静,如泛不起任何涟漪的静谧湖面,让盛桐以为,她们马上就可以赚够学费,然后一起读四年大学,一起毕业,一起变成大人,在绿草暖阳的春天结婚、在大雪纷飞的冬日里生一个健康的宝宝、然后一起慢慢变老、一起白发苍苍牵手逛公园。   6月的最后一天,补习班的教室布置好了,第二天就是暑假补习的学生们来报道的日子,这天,云朵也在,她也放假了,被老爸送到了道馆,还抱着胖乎乎的兔子黑嘴,嚷嚷着要和杨景瑞一起回家吃他做的饭。   这个夏日的傍晚,太阳逐渐隐落的时候,天空中出现了火烧云,如水彩画笔在天边一层层铺陈出红色、橙色、金色的薄透云彩,散步的人驻足街边,欣赏这难得一见的日落奇景。   盛桐穿了一件新裙子,是填报完高考志愿那天杨景瑞送给她的,每次送她礼物都一声不吭,盛桐看到裙子吃了一惊,简洁的白色收腰及膝裙,穿在她身上好看极了。   从公交车下来,杨景瑞牵着盛桐,云朵怀里抱着黑嘴走在他身边,走过再熟悉不过的回家的路,临近家的那条马路,路上车不多,附近有搬家公司,路边经常停靠着搬家公司的车,也没有交警管,附近的住户都习以为常了。   黑嘴到了磨牙的年纪,在云朵怀里不老实,又抓又挠,厚实的兔毛光溜溜的,云朵一个没抓稳,黑嘴就从她怀里溜了下去,掉在地上的黑嘴打了个滚儿,后腿一蹬,蹦跳着朝马路对面去了。   “黑嘴!”云朵叫喊着追了上去。   双车道的马路,对面的人行红绿灯恰是红灯,小红人站着一动不动,云朵不看路,哪管来往的车辆,一心要逮黑嘴。   她刚跑出去,杨景瑞就松开了盛桐的手,抬脚去追云朵。   “丫头,你在这儿等会儿,绿灯了再过。”   一辆红色的轿车开过来,车主看见了斑马线上的小孩,猛的刹住了车,杨景瑞在马路中间拽住了云朵,一手拎着黑嘴的两只耳朵,任那只疯兔子四只爪子又蹬又踹。   红色轿车的车主探出头来,是个年轻女人,冲马路上的一大一小一兔子喊:“小孩子不要瞎跑好不好,大人能不能把孩子看好!”   杨景瑞连忙跟人家道歉,领着云朵拎着兔子快步走过斑马线,红色轿车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红绿灯上的小人已经变成了快速行走的绿人,云朵摇着小手朝对面的盛桐喊:“姐姐,快过来啊!”   盛桐笑着,小跑过去,因为是绿灯,所以丝毫没想过还有车会冲出来吧;或者,那一刻,她眼里就只有对面的男孩,男孩牵着云朵、拎着兔子,抿嘴笑着,真好看。   她看见他手里的兔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看见他扔下云朵一瞬间就冲到了她面前,来不及推开了,他紧紧搂住了她,把她整个人转了个方向。   然后,她脸上的笑才消失,天上的云好红,像浸湿了她白色裙子上的血;云朵的哭声好大,为什么世界安静的只剩下那刺耳的哭喊声。   “杨景瑞……”   没有人答应。   “瑞瑞……”   没有人回应。    ☆、第一卷(46)   第51章   一个星期后,他还睡着,没有醒过来。   医生说,请做好心理准备,有脑死亡的迹向。   医院里闹出了鬼故事,有个穿白裙的女孩,披散着及腰的长发,面色惨白、浑身是血,每天夜里游荡在重症监护室外。   杨岭的头发几天时间全白了,胡子拉碴满面倦容,他一直坐在盛桐旁边,却一句话都没和盛桐讲过。早在两年前,儿子在夜里仓皇地跑出家门,然后夜半时分给家里打了通电话的那一刻,他就预感,有一天儿子会为了这个姑娘连命都不要。   白启来了、金格格来了、顾屹来了、田蕊老师来了,还有很多同学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都闻讯赶来,然后又沉默着离开。   第8天,盛桐见到了杨景瑞的亲生妈妈,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气质很优雅,面容很精致,女人抬起手就给了杨岭一个响亮的耳光,杨岭耷拉着脑袋默默受着,一声不吭。   女人沉声说:“三年前,在香港,他说他不会留下,他的父亲孤身一人,他要回来,和父亲一起生活,他让我不要再出现在你们的生命里,这就是让你们一起生活的代价?你娶了老婆,生了儿子,留下他自己,要把他送去地狱?”   女人转头看向盛桐,问:“你是谁?”   盛桐睁开红肿的眼,看着女人说:“是我……为了我……”   更响亮的一记耳光打在了盛桐的脸上,整整8天滴水未进的她,摇晃着摔倒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女人冷冽的气场和杨景瑞如出一辙,缓缓开口道:“你怎么还不去死!”   再后来,警察来了,肇事逃逸的搬家公司司机已被捕,警察说,整个事件司机负全责,司机醉酒后在车里休息,误把红灯当绿灯,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司机家里穷得家徒四壁,这种情况,一毛钱也赔不起。      目睹了那一幕的云朵受了惊吓,神神叨叨地有些疯癫,她和她的妈妈来送饭,虽然根本没人吃。   云朵拉着盛桐的手凑近她耳边,悄声说:“姐姐,你别害怕,杨景瑞不会死,黑嘴说了,他会醒的,只要能及时找到他遗失的魂儿,黑嘴去找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第15天,盛桐换了衣服,洗干净脸,束起长发,开始拼命地吃东西,杨景瑞被换到了普通病房,他身上的伤在一点点恢复,可人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盛桐守在他床边,不停地和他说话,手下也不停,叠了一只又一只千纸鹤。   第17天,她小心翼翼地帮他剪指甲,嘴里小声地唠叨。   “瑞瑞,你不是最爱干净了么?指甲都这么长了,为什么不起来剪一剪呢,你故意吓唬我的吧?想不想听歌?我唱歌给你听,以前对不起,怕唱不好,都没唱给你听过。”   “说不上为什么,我变得很主动,若爱上一个人什么都会值得去做,河边的风在吹着头发飘动……我想带你回我的外婆家里去,看着日落,一直到我们都睡着……”   唱的泪流满面,可想听的人已经听不到了。   然后,盛桐的手机响了,是奶奶家里打来的电话,电话那一端,是哭喊声、吵闹声、打砸声,没人和她说话,她听见许久未回家的大宝舅舅声嘶力竭的咆哮、听到奶奶的哭声、爷爷的喊声,她挂了电话,疯也似的冲出病房。   她赶回了奶奶家,却没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奶奶走了,突发心梗,身体变得彻骨冰凉,眼睛却睁着,死不瞑目。   6月回家看奶奶的时候,她还做了小鸡炖蘑菇,听说盛桐准备去南方上大学,还唠叨了好一阵,抱怨不能经常见孙女了,就这么突然的,死了?   在舅妈的叫骂声中,盛桐听出了事情的原委,大宝舅舅在外面赌博,欠下了一屁股债,他在外躲藏很久,这次回来想看看父母妻儿,不想却被追债的人追到了家里,一群手提钢管的流氓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大宝舅舅被打得鼻青脸肿,奶奶冲上去拦他们,被人大力地推搡到水泥地板上,再也没起来,闹事的流氓见到打死了人,全跑了。   盛桐到家时,大宝正跪在奶奶面前扇着自己耳光哭嚎,舅妈指着他叫骂,爷爷在角落里,老泪纵横。   舅妈见到盛桐回来了,冲上去就揪起她的耳朵,把她拽倒在地上,眼前就是奶奶还未僵硬的身体,盛桐去抓奶奶的手,死人的冰冷穿透心脏,她打了个哆嗦,眼泪不住得往下流,伏在奶奶面前无声地哭,舅妈在她身后不停歇地骂。   “都是你!要不是为了供你上学,大宝怎么会去赌钱!你这个丧门星,走哪儿哪儿就不得安生,克死了你爸,克疯了你妈,又回来祸害我们家人,现在好了,你奶也被你克死了,你还要克谁,你来呀,我不怕你,你弄死我吧,你弄死我吧,省的出去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省的被街坊邻里说三道四嚼舌根!”   舅妈上前抓住了她的头发,一阵胡拉乱拽,盛桐脑海里只想着“丧门星”三个字,她觉得舅妈说的没错,每一个亲人都要被她害死了,舅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骂。   “你这些天都干什么去了?你还知不知道回来?你拿我们家当客栈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养了三年,养了只活的白眼狼,我求求你,你祸害够了没?要是你还不满意就弄死我啊,然后滚出我们家,给我们留条生路,好不好?”   角落的爷爷听不下去,终于开口了,他敲着手里的拐杖愤怒至极。   “你够了没!你说够了没!”   大宝媳妇儿被唬得噤了声,爷爷骂道:“你男人出去赌关孩子什么事?是你这当媳妇儿的管不住男人,你別赖孩子!人都死了,你们做儿子儿媳的能不能给我出息点,办点正事,又哭又闹算什么!你想死没人拦着你,找根绳子栓房梁上就结果了,快得很!”   奶奶第二天就下葬了,夏天尸体放不住,大宝没钱租冰棺,去市里买了薄棺材,大宝媳妇儿回了娘家,什么事儿也不管,盛桐给奶奶擦洗了身体,换上寿衣,直到合上棺材盖,奶奶的眼睛还睁着。草草入殓,埋进了家里的黑土地。   奶奶下葬后,远在X市的盛小慧才收到消息,她哀叹一声,似乎已看淡了人世离别。   半个多月的时间,盛桐瘦的几乎脱了形,疯狂地给嘴里塞食物、又疯狂地吐出来。   然后,她奇迹般地冷静了,既然世事无常,就要更努力地活着,再吐也要吃下去,她要好好活,杨景瑞不喜欢她瘦,她不能瘦,她要健康地等他醒过来。   已经是杨景瑞昏迷的第20天,奶奶下葬后,盛桐就回到了医院,吃住都在医院,杨景瑞的母亲只来过一次,给了杨岭和盛桐一人一个巴掌后就走了,再没出现过,好像千里迢迢赶来,不是为了看儿子,而是为了两个巴掌。   杨岭似乎已经做好了失去儿子的准备,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小的不能失去他,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倒下,他给医院交了足够多的钱,每天过来看一次,和盛桐之间,没有一句交流,盛桐觉得,杨叔叔是恨她的。   如果不是那个在道馆当学员的小警察来探望,盛桐可能一辈子都会以为车祸和奶奶的死是意外。   小警官来的时候,只有盛桐在,他问了几句杨景瑞的情况,起身去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就突然严肃起来。   他对盛桐说:“盛桐,有个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原来,小警官听说车祸的肇事司机逃逸后,就特别关注了一下这个案子,管辖这个案子的警官跟他比较熟,他去了解了一些情况。   那个肇事司机逃逸几天后就被捕了,在警局里交代说,自己那天喝了酒,所以错认了红绿灯,也没看到斑马线上的人,撞到人后很害怕,所以逃跑了。因为被捕已经是几天后的事,警方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如他若说是因为醉酒才导致的车祸。   最奇怪的事,肇事司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巴不得马上被关进监狱里,小警官按他的供状找到了他的家人,真是家徒四壁穷得叮格朗当响,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六口人挤在一个二十多平米的小房子里,全家人睡一个炕,就凭那一个劳动力在挣钱,可是司机的家人好像并没有因为司机出事而沮丧,反而很热情地招待了小警官,这些行为通通不对劲,却也只是不对劲,司机已经认了罪,案子没有继续查下去的必要了。   盛桐听完小警官的话,问道:“所以,警官你的意思是……”   小警官压低了声音,缓缓说:“你还记得你们那个老师吗?这次……会不会也是……”   盛桐的身体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小警官继续说:“上次那个事情,小杨教练让我帮他继续查一查,结果,根据那个人提供的身份证和姓名,查出来不得了的事,户籍信息上显示,真正叫吴毅的人,早在几年前就失踪了,你们那个老师很可能是冒名顶替的。”   “警官!”盛桐猛地抓住了小警官的手,“那个司机家里的地址,你告诉我。”   送走了小警官,盛桐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也许,那是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小警官前脚走,盛桐后脚就离开了,病房外的护士隔一会儿就会过来看一下,她走前又特意拜托了人家,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到达纸条上的地址时,已经是傍晚,正巧,那扇门开了,走出来的人看到盛桐的一刹那,似乎有些吃惊,而后又温和的笑了,他扶了下眼镜,开口说:“盛桐妹妹,好久不见,老师等你很久了,送你的两个礼物,喜欢吗?”   后来,盛桐回到了医院,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给病床上的杨景瑞唱歌,听医生的叮嘱,为了防止身体上长疮,每天帮他擦洗身体,千纸鹤叠了一千零一只,他喜欢听的歌唱了一千零一遍。   白启又来了,送来了一沓照片,什么也没说,抹着眼泪转身离开。盛桐默默地拆开装着照片的纸袋,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杨景瑞搂着她站在丁香花丛前,两个人都傻傻的笑;杨景瑞把他圈在怀里,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她像只受了惊吓瞪大眼睛的小猫;还有三张,是连拍的,照片左边是她向前走的背影,右边是杨景瑞做着手语的正面像,第一张,他指着自己的心脏,第二张,他做了一个心型的手势,第三张,他隔空拥抱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三个动作连在一起就是:我喜欢她。   盛桐又哭,又笑,泪水滴在了杨景瑞的手上,她连忙拿纸巾去擦,却被那只大手紧紧地攥住了。   她听见他虚弱的声音说:“丫头……”   杨景瑞醒了,昏迷整整25天后,在一个蝉鸣的午后,醒来了。   盛桐喜极而泣,挣脱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一路狂奔着去喊医生;做完全身检查,医生激动地说,这是他从医三十年来的第一个奇迹;杨岭在小区里放了整整三天的鞭炮,道馆的学员全体免收学费一个月;杨景瑞却躺在病床上嫌弃地说,有人每天都在他梦里唱同一首歌,太难听了,他实在听不下去了,准备起来揍那个唱歌的一顿。   醒来的第五天,他已经像从没生过病一样,收拾东西准备出院了,然后被所有人拦下了,医生不准他走,说他之前伤的太重,一定要留院观察一周,任他挥拳踢脚旋风腿也没用,不准就是不准。   他拉过盛桐的手,对她说悄悄话:“丫头,帮帮我好不好,我都快发霉了,我想洗澡……我想和你回家。”   盛桐抿嘴点点头,等所有探望他的人走光了,医生护士都离开了,盛桐从包里拿出他的衣服,让他换上。   一路上盛桐打前站,给他望风放哨,俩人穿过医院的楼道,跑下楼梯,顺利地遛出了医院,他先去附近的理发店理了头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头发长得老长,耷拉在额头上,用他自己的话说:特娘。   理完头发,他就牵着盛桐回家了,好想家,好想他的姑娘,想要她,快想疯了,自他醒来,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他常常盯着病床前的盛桐就出神了,陷入臆想不能自拔。   回去的路走的很快,他牵着盛桐大步走,为了跟上他的脚步,盛桐小步跑着,偶尔对视一眼,她的眼神,好像知道他想干什么,毫不避讳毫不迟疑地跟着他。   杨景瑞摔上门,转身把盛桐抵在门上,缓缓靠近她。   “怎么办?小瑞瑞好想你,它要饿疯了,忍不住了!”   盛桐环着他的脖子,让彼此的鼻尖轻轻剐蹭着,薄唇似有似无地触碰,伴着炙热的呼吸,她柔声说:“那就喂它,喂饱为止。”   这是他们最激烈最疯狂的一次,从门口到地板上,到沙发上,再到浴室里,到卧室的床上,最后,他们紧紧相拥,疲倦地睡着了。   盛桐醒来时,杨景瑞已经醒了,在认真地看她,像看一个稀世珍宝。   “丫头……刚才浴室里,为什么哭了?”   盛桐抱紧他,轻声说:“我害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杨景瑞拨开她额头的碎发,直视着她的眼睛:“只要你在等我,我就会回来,只要你喊我一声,我就能听见。”   盛桐咧嘴笑了,这是她最喜欢的情话。   “瑞瑞,下午我陪你回医院,然后我要回家一趟,明天不能去陪你了,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杨景瑞:“嗯……好久没回家了吧?回去代我向奶奶问好,等我出院了,就去看她。”   盛桐:“好,会的……一会儿去教堂玩吧,好久没去了,突然很想去。”   杨景瑞:“行啊,一起去,只要不回医院,去哪儿都好。”   还是那座哥特式的大教堂,他们一起来过的地方,出门的时候还艳阳高照,下车以后,突然狂风大作,下起了瓢泼大雨,他们牵手跑进教堂里避雨,有唱诗班正在里面唱着好听的赞美诗。   盛桐拉着杨景瑞坐在一个位置上,对他说:“我记得,你第一次带我来这个教堂,我们就坐在这儿,我靠在你肩膀上睡着了,你骗我说我的口水流在了你的衣服上。”   杨景瑞揽过盛桐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笑着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么搂着你,但是有贼心没贼胆,那时候,我就好喜欢你了。”   盛桐闭上眼睛:“杨景瑞,谢谢你,对不起。”   杨景瑞:“你总是这样,把客气话乱用一气,因为什么谢谢我?又是怎么对不起了?”   盛桐轻声笑:“谢谢你,不嫌弃我笨嘴笨舌,对不起,我总是笨嘴笨舌。”   “呵呵~傻冒~”   不久后,雨停了,太阳西斜,盛桐陪杨景瑞回去医院,好在没人发现病房里丢了个病人,盛桐削了个苹果给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柔声说:“瑞瑞,我走了,再见。”   杨景瑞顾着吃苹果,胡乱地摆摆手,嚼着苹果嘱咐道:“快去吧,早去早回,到家以后给我回个电话。”   两小时后,杨景瑞接到了盛桐的电话,她说:“瑞瑞,我到了。”   “奶奶呢?让我跟奶奶说两句。”   “她睡了,改天吧。”   “好,那你也早点睡吧,丫头晚安。”   “瑞瑞~”   “嗯?怎么了?”   “再见。”   “嗯~丫头再见。”   再见,亦是离别。   三小时后,盛桐的手机关机了,在2004年的夏天,医院里的杨景瑞没等回他的丫头,盛桐仿佛人间蒸发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给杨景瑞一个大大的谜团,他解了十一年,仍解不出答案。    ☆、第二卷(1)   第52章   “hey hey you you,i don't like your girlfriend,no way no way,i think you need a new one...”   震耳欲聋的来电铃声响到第三遍的时候,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白手从空调被里探了出来,从床头摸到床尾,终于摸到了那部该死的打扰了人清晨好梦的手机,看到来电姓名“睿睿”二字,被子里的女人明显怔了一秒钟,又猛然皱起了眉头,接通电话,二话不说对着话筒劈头盖脸一顿狂吼。   “你大清早的叫魂儿吗!现在是北京时间2015年7月31日早上5点39分,我家楼下老太太养的公鸡还没来得及打鸣!还有,谁让你动我手机了,你一膀大腰圆的老爷们儿,叫什么睿睿,还搞这种专属铃声……隔着手机我都能闻见你浑身上下的骚味儿!”   “嘿嘿~丫头,大清早哪来的这么大火气,消消气儿啦~”   “娘炮你滚!谁是丫头!”   “那该叫什么?Ms julie?”   “杨睿,我再重复一遍,第一,别叫丫头!第二,别叫那洋鬼子名儿,本姑娘姓盛,盛气凌人的盛!”   “好好好,盛小姐,下周我回帝都,顺便去探望下80后空巢老人,可有时间?”   “提醒一下,本人只年老不空巢!敬老爱老请提前准备好你的小荷包!”   “小荷包那都不是事儿!一月只见一次面的男朋友和0次性生活,还叫不空巢?”   “滚!”   盛桐挂掉电话,蒙上被子倒头又睡,昨晚凌晨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瞬间要被帝都的夏天热化了,房间里开了一整晚冷气,这会儿有点鼻塞。   躺下没两分钟,楼下的公鸡开始打鸣了,“咯咯咯~咯咯咯~”   “哦~这是那只大气浑厚的公鸡…哦~这一只时尚活力…哦~这一只高贵典雅…哦~这一只……略显稚嫩……一礼拜不见,奶奶的鸡界声优有新成员加入啊!”   “喂~跟你说话呢,你吱一声行不?”   身边的大灰狼毛绒玩具岿然不动,任她撒娇、捏脸、拽尾巴、拧耳朵都无济于事。   她从床上翻身坐起来,绷着脚尖把拖鞋勾到脚上,脱掉睡衣,从床边堆满衣服的懒人沙发里准确地拽出浴巾裹在凹凸有致的身体上,刷牙、冲澡、长发拢在脑后梳一个利落的发型、护肤品一层一层拍在脸上,描眉、画眼线、涂睫毛膏、最后涂上提升气色的红唇,在衣柜里或蓝或白或黑或灰的职业套装里随便拎出一件套在身上,镜子里映出的模样,是这座城市大街上、写字楼里随处可见的女人!   踩着尖头包脚的细高跟鞋拎包出门,在小区楼下买个煎饼果子,走到地铁站之前狼吞虎咽地塞进肚里,跟着拥挤的人流挤进地铁车厢。   盛桐每个月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其他时间则来往于各个广告拍摄片场、广告演员选角现场、影视器材租赁公司等等,有时候也会协助业务人员去给客户提案,作为一个不入流的影视广告公司广告监制,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在客户察觉不到的地方,能省则省,同时保证成片质量。   正值上班高峰期,她拼了老命地从地铁车厢里挤出来,找个犄角旮旯翻出纸巾把鞋面上的各式脚印清理干净,再照照镜子,把被煎饼果子沾掉的口红补一补,然后才乘上通往地铁站出口的电梯。   离地铁站出口不远处的树底下,站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老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年轻小伙子举着一部手机。   年轻小伙子问老男人:“黄叔,我怎么觉着这样找人忒不靠谱了,天下这么大,得找到什么时候去,现在这电视上那么多寻人节目,他有这钱,为啥不上节目找呢?”   黄叔捏着报纸目不转睛地盯着来往的行人,意味深长地说:“小陈,你不能这么想,也许,那个人就是钱多的没地花了,拿这个当借口救济一下咱们穷苦老百姓呢,我来咱们这个侦探所三年了,这三年,那人给咱老板的酬劳加起来也好几千万了,要是没他,咱们几十号人说不定早卷铺盖回老家了,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不管能不能找着,碰着长得像的,你就得拍下来、记录好,好给人一个交待。”   “诶,黄叔,你看这个像不像?”   小陈看见了从地铁口走出来的盛桐,黄叔和小陈同时比对着手里的一张彩色照片,面容白皙的姑娘扎着马尾,穿着格子裙站在丁香花丛前,笑得很灿烂。   “不像不像,照片里这姑娘多干净的,差远了。”   “这十几年前的照片,兴许人家变了呢,你看那五官,那鼻子,那眉眼,挺像的。”   小陈忙摁下手机上的拍照按钮,拍下了一张模糊的侧脸,然后对旁边的老男人说:“黄叔你等着,我跟去看看她搁哪儿上班。”   临近帝都的T市,一辆奔驰轿车缓缓驶入T市最大的医药产业园,国内多家知名药企均坐落于此,轿车沿着宽阔的路面前行,拐了个弯,停在一家药企门口。门房里穿着制服的门卫冲车里的人敬了个礼,摁了一下电动伸缩门的控制按钮,伸缩门打开,门卫目送车辆进入厂区,又缓缓关闭伸缩门,只留下一米宽的空隙供人步行通过。   轿车经过修剪整洁的草坪、经过GMP生产车间和质检大楼,停靠在一幢四层的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走下车,快步进入办公楼,身后的男助理拎着公文包,小跑两步跟在他身后。   “杨总早!”两个前台接待看到来人,连忙异口同声地鞠躬问好。   “早!”杨景瑞微笑着回应,声音洪亮、精神饱满。   身后的助理不禁暗自感叹,出差事务繁忙基本没好好休息,飞机又晚点了几个小时,从机场回来的一路上就没见他闭眼,一直在捣鼓手机,这时候还能精神百倍,果然不是一般人。   乘电梯到最顶层的会议室,总经办的秘书小刘正等在门口。   “杨总早!还有3分钟月例会开始,各部门主管都到齐了,就等您了。”   “好。”   小刘推开会议室大门,杨景瑞迈着大步走进去,刚刚还在闲聊的几个总监都停下来,等候他落座。   杨景瑞一坐定就利落地开口道:“大家早!开始吧,月报我都看过了,从陈总监开始,讲重点,各部门主管做细节补充。”   两鬓斑白的陈总监开始汇报:“最近主要是咱们部分部门搬迁的事,请咱们各位主管配合一下,帝都的新办公大楼给咱们预留了四层办公空间,大家要是对划分好的办公区域有异议尽快提出来,四层能容纳1000人,足够咱们用了,还有就是搬迁以后大家的住房问题,住房补贴政策要请财务中心核算一下……”   “陈总监,跟各部门协调好时间,所有人的住房问题解决了以后再安排搬新址,确保有条不紊,固定财产损失率降到最低。搬迁是咱们近期的大事,各部门都要配合陈总监的工作。好了,营销这边,肖总?”   年轻的营销总监正了正坐姿,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几个销售数据。   杨景瑞问他:“新药推广在西北那边还是没有起色,学术论坛已经投入不少,你考虑是什么原因?”   肖总说:“树大盘根,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何况,咱们还算不上强龙。”   杨景瑞:“我知道了,你待会儿来我办公室,跟西北大区打个招呼,咱们电话会议讨论一下。”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接近尾声时,杨景瑞翻着他的工作笔记,突然问:“何部长,上次你说商务部正在对接OTC药品的电视广告,进展到哪一步了?”   商务部的何部长每逢开会必打瞌睡,一听杨总喊他,一个机灵醒过来。   “啊?那个……TVC广告,广告公司正在出创意,大概一周左右会过来提案,到时我会提前通知相关人员参加会议提些意见,要是杨总有空也可以过来听听。”   “好,这个事情你加快进度。”   月例会开完,杨景瑞和营销中心的肖总风风火火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手机开着免提,和西北大区的市场总监又讨论了一个小时的新药推广销售问题。   肖总出来后,叮嘱秘书小刘泡了一壶铁观音送进去,小刘泡好茶进去,杨景瑞已经合衣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把托盘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很轻微的声音,他却猛的睁开了眼。   看见他醒了,小刘便说:“杨总,喝茶。”   “哦,谢谢小刘。”   “应该的,您辛苦了。”   杨景瑞年纪轻轻的,受不了别人喊他您啊您的,摆摆手:“以后别这么喊了,瞬间把人叫老了十岁。”   小刘还挺犟:“我这是尊敬您,对您的尊称,您是我们全体员工的偶像,我们的榜样,您白手起家的创业故事一直激励着我们……”   “停,打住!”杨景瑞抿了口茶,清醒了不少,“我的创业故事?敢问您从哪儿听来的?”   “教育部长给每个新入职的员工都讲的呀!”   杨景瑞兴致盎然地斜倚在沙发上,问她:“杨部长怎么讲的,你跟我说说。”   刘秘书提起他们杨总传奇的创业故事就眉飞色舞起来:“杨总您从大学时开始就展现了对生命科学的独有天赋,大二时候便在SCI上发表了科学论文,并且您研发的新型提取工艺还获得专利认证,我们厂里现在用的就是您研发的技术,有效成分的提取量提升了50%,所以我们的药品成本更低更具市场竞争力,后来您大学毕业,在著名的外资药企任职,短短两年,就升任市场推广总监,在2009年年底您选择了创业,不到六年时间,将一家小小的医药营销公司发展成为拥有全国两千多名员工的大型高新技术医药集团盛景药业……”   杨景瑞自己听着都觉得悬乎,心说:教育部的老杨真TM能吹,他怎么不告诉你们我创业了两年年营业额才过两千万,而我深藏不露的亲妈一次撂给我两亿外加一块帝都四环内的商业地皮让我玩儿,果然,创业故事都省去了最重要的那部分。   小刘说到激动处,已经把不住嘴了,一秃噜把底下员工的悄悄话都倒了出来:“我们底下员工经常讨论说,不知道谁以后有这个好运气能嫁给您,又帅又有本事性格又好……”   杨景瑞轻笑:“对不住,没机会了,我闺女都会跑了。”   刘秘书瞪大了眼睛,杨景瑞看她不可置信的吃惊的表情,继续胡诌:“怎么?你不信?我闺女可漂亮,皮肤白白的,眼睛跟铜铃似的,爱蹦爱跳,喜欢吃蔬菜,就是脾气不太好,有点暴躁,来……给你看照片~”   刘秘书见他把手机掏出来,伸长了脖子去瞅,杨景瑞却又半途中把手机揣了回去,说道:“差点忘了,这个手机没我闺女照片。”   然后他便站起来,一声不吭地朝办公桌走去,刘秘书知道他要工作了,端着茶盘转身出去。   小刘来这个公司也有半年了,当时经过层层筛选PK掉一大拨竞争者才进入到总经办做了一名秘书,上班第一天接受培训时就吃了一个大惊,她应聘前就详细的了解过这家企业,它的企业网站很低调,关于企业董事和总经理的信息一概都没有,所以她想象中这种医药企业的老总至少也是年过40头发半白的中年人,没想到教育部长的ppt一翻页,20多名新进员工都张大了嘴巴,有的甚至惊呼出声,教育部长对这种反应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投影幕布上映着这家企业年轻的领头人,笔挺的西装,利落清爽的发型,硬朗而轮廓分明的脸部线条,冷峻深沉的眸子,论外形和气质,能完全秒杀掉娱乐圈那些装模作势的大叔鲜肉。   刘秘书自认为这半年来对这位总经理已经有所了解,但有时候看到他望着窗外思考问题时,那种眼神又是让人捉摸不透的。   杨景瑞办公桌上已经堆了好几份待处理的文件,近期最重要的事务就是办公场所的搬迁和OTC新药的上市,几乎每个部门都和这两件事有所牵扯,搬迁的问题不大,主要是OTC新药,人资中心已经抽调了市场部的精英人员成立了新的产品事业部,商务部也已经在做新药上市前的各种事务对接,生产中心为新药生产预留了一条生产线同时增加了工人,可新药的生产审批文件还没下来。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喂?师兄。”   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应声道:“哦,景瑞啊,怎么今天想起师兄我了?”   “有个事,我就直说了,我这边有个新药生产申请,底下人应该已经递到你们局里了,最近没见动静,我问问审批到哪个环节了。”   “最近要审的申请挺多,我这边签过字的没见有你公司的,你等等,我问问啊!”   过了一会儿,刘局长电话里说:“景瑞,查到了,正在审,我让他们加急,预计明天就能送到我这儿!你呀,改天来家里坐坐,多久没来了,你嫂子成天张罗着给你介绍对象呢。”   杨景瑞笑笑:“行,我改天过去。”   电话刚挂,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那边的人恭敬地说:“杨先生,这礼拜又找了一批相似的,有三十二个,我都发您邮箱了,您查收一下。”   “好,本月的费用我待会转给你。”   杨景瑞放下电话就打开手提电脑,登录邮箱,查看未读邮件,照片被编成了号,已经编到了6852号。自从三年前,那部手机短暂的开机,技术人员用gps监测到了手机的大致位置,他就把寻找范围缩小到了帝都五环内,不能报警、不能提她的名字、不能打寻人广告、不能上任何寻人媒体,只能靠侦探公司的人拿着照片一一比对,他也不知道还要找多久、还能不能找到那个人,好像这些年来,找人已经成为了和呼吸一样,不可或缺的事。   照片一张张拉下去,他仔细地一一辨认,拍摄技术不怎么样,给他增加了难度,每一个星期,都要经历这么一次从希望到失望的轮回,就像被缚在高加索山脉上的普罗米修斯,日复一日地被鹰啄食肝脏,又重新长回来。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他停下来,瞟了一眼最后一张穿着黑色套裙的女人,然后合上了电脑。   “请进!”   刘秘书推开门:“杨总,您约的客人到了。”   直到下午下班后,杨景瑞的办公室才终于清静下来,他揭开笔记本电脑,预备关机,邮箱里的最后一张照片又一次映入眼帘,3秒钟后,他的心头猛地一紧。   穿着变了,发型变了,原本的容貌也被黛眉红唇掩盖住了,唯一没变的,是那轻抿的嘴唇和微微上翘的下巴,还有轻轻扬起遮在额边的手,以及手心那条若隐若现的疤痕。   他轻点了两下手提电脑的触摸板,女人的照片放到最大,目光牢牢被屏幕里那个女人抓着,呼吸都沉重了。   私人侦探所老板的电话响了:“喂?杨先生?”   “最后一张,穿黑色套裙的女人,我要她全部的资料,给你一周时间。” ☆、第二卷(2)   第53章   帝都一栋商住两用的高层小区里,盛桐皱着眉从办公室出来,一手掐着腰,把一张纸扔在了一个年轻男孩面前。   “给你的诗和远方,给你的顾城海子,你这样的,我们没法用,谁给你的胆子?指着客户鼻子骂人家没文化!我告诉你,这世上,从来都是外行人指导内行人,我们这种小公司容不下你这样揣着大梦想的佛爷,辞职报告赶紧写完,麻溜儿滚蛋!”   说完就转身昂着头踩着高跟鞋走了,走进办公室,啪地摔上门,靠在门上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盛气凌人的严肃形象瞬间消失了。   “怎么样?够霸气吧?”   坐在老板椅上的王总点点头:“嗯,够了!这些年轻人啊,懂得比谁都多,真正干起活来一个不如一个。”   王总,因其酷爱做表格,员工背地里叫他表哥,年近40,是这家小广告公司的老板,9年前跑业务时认识了当时在客户公司做文员的盛桐,他看这小姑娘挺聪明,心想看能不能挖过来当个帮手,抱着试试的态度跟小姑娘聊了聊,没想到还真成了。盛桐到他的公司没多久,他就发觉捡了个宝,小姑娘学什么都特别快,而且画的一手好画,给客户提案时,手绘脚本一出,成功率翻了好几倍;九年时间,他们从两个人的皮包公司,到现在有了十几个像样的员工,盛桐也从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变成了大龄女青年。   在公司里,表哥习惯唱红脸,盛桐一直唱白脸,得罪员工的事,都是她来做,可她骨子里是那种很怂的性格,所以每每杀鸡给猴看的时候,都要憋足了一口气,才不至于半路泄气。   中午的时候,盛桐正在快速地敲着键盘填预算表,表哥走到她旁边:“你晚上要是没事儿,给新来的实习生指导下,他写的创意我看了,太天马行空,不切实际。”   盛桐停下手里的工作,说道:“今天不行,我今儿不加班,有约。”   “千年宅女有约会,怎么?男朋友回来了?”   盛桐嘿嘿一笑:“不是。”   T市,杨景瑞的办公室里,他不耐烦地翻着冗长的策划案,一会儿看一下手表,商务部的何部长站在旁边,打起了盹儿。   “啪”的一声,他合上了策划案,何部长适时地惊醒了。   杨景瑞把策划案扔给何部长,说道:“不行,什么玩意,打回去,让他们重做!”   何部长见杨景瑞站起来大步朝门口走,赶紧追上去问:“哪儿不行?”   杨景瑞停下来,转身,俯视着面前比他矮了一头的何部长,突然伸手大力拍在何部长的肩膀上,幽冷的口气意味深长地说:“挑毛病的事儿也让我来做,那我请你来干什么?”   杨景瑞说完就转身走了,身后的何部长一脑门冷汗。   总经办的秘书处,两个秘书见到杨总大步流星地走出来,忙站起来打招呼。   杨景瑞给她们报备:“我出去一下,今天不回来了。”   刘秘书:“那下午的……”   没等她说完,杨景瑞就说:“往后挪。”   杨总已经走远了,俩秘书正准备坐下,谁知他又折返回来,还问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问题,他问:“你们两个谁谈对象了?”   其中一个秘书摆摆手,说她没有,刘秘书则支支吾吾,杨景瑞见状,冲刘秘书勾勾手:“小刘,你跟我走!”   下了楼,司机已经等在楼下,见他出来,便打开了车门,这是个老司机,跟了杨景瑞好多年了,整个公司里,跟杨景瑞最能侃闲话的,就属他了。   杨景瑞并没坐进去,错过身子,指了指后座,让小刘坐了进去。   “老刘,钥匙给我,今儿我自己开。”   老刘把车钥匙递给他,他瞅着老刘,感觉跟平日里有点不一样,哪不一样呢?瞅了半天,嘿!鼻梁上架了个墨镜!   “墨镜挺好看!新买的?”   老刘就等着别人夸他的,得意地说:“嗯,好几千呢!”   杨景瑞从不拿他当外人,伸手就把老司机的墨镜摘下来架在了自己鼻梁上,照了照车玻璃,挺帅!   他开门、上车,老司机还等在旁边,等他还墨镜,他摇下车窗,对老司机说:“借我戴一天,明儿还你。”然后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坐在后座的刘秘书忐忑不安,问道:“杨总,咱们去哪儿?”   “先去弄个头发,再去买身衣服。”   听他这么一说,刘秘书更紧张了,弄头发?买衣服?给谁弄头发?给谁买衣服?她想起韩剧里的桥段,高富帅送贫穷的女主漂亮的晚礼服,带女主化妆做造型、然后……参加顶级的宴会……妈呀,妈呀,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刘秘书早过了不切实际的年纪,心说:不得了了!要不要给男朋友发信息求救?刚刚自己明明说有男朋友的呀?难道杨总就偏好这口?   出了产业园,前面开车的杨总开口了:“小刘,你知道这T市哪家理发最好吗?”   小刘吞吞吐吐地说:“杨总……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别过意不去,你这是因公出差!也是工作!”   小刘心想:怎么还是我过意不去了……   按小刘指的路,很快就到了,杨景瑞停好车,不时地看表,进了店,店员热情地迎上去。   “请问两位都要做头发吗?”   刘秘书跟在杨景瑞身后不吭声,心想:还是保住工作要紧,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太别扭,静观其变。却听见杨总对店员说:“我做,找手艺最好的过来!”   刘秘书坐在等候沙发上喝着果汁发呆,店员带杨景瑞洗好头发,来了个还算正经的理发师,店员介绍说是他们造型总监。   “先生,您想怎么打理您的头发?”   “弄好看点,精神点!”   “是用在什么场合?商务宴会还是……”   “约会!”   “好……明白了!”   刘秘书听见“约会”二字,整个人都绷紧了,天呐!他说要约会?不是孩子都会跑了吗?还明目张胆地带着我约会?想不到他是这种男人!   一个小时后,杨景瑞站起来,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冲刘秘书招招手:“小刘,看看,怎么样?好看不?”   天……他怎么问这么不要脸的问题,虽然,的的确确帅的晃眼了。   “很好看!”刘秘书用公事公办的口气回答他。   接下来,杨景瑞又开着车去了T市顶级的商场,车上他问刘秘书:“要是你对象跟你约会,他穿什么样的衣服你最喜欢?”   刘秘书正襟危坐,在脑子里思考了下,认真的说:“干净有型的,就像……杨总您这身就挺好……”   杨景瑞笑了笑:“走,买一身比这个更好的。”   刘秘书心说:这不太对劲呀,他要潜规则我,不是应该给我买才对吗?怎么光顾着打扮他自个儿?   进了商场,杨景瑞径直上电梯去了男装区,他走得有点快,刘秘书不得不小跑着跟上。   在一家品牌店站定,杨景瑞招呼刘秘书到跟前来:“去,用你们女孩的审美给我挑几套,抓紧时间。”   刘秘书闻言便由店员带着去挑衣服,扭头一看,杨总大爷似的靠在店里的沙发上捣鼓他的手机,直到这一刻刘秘书才隐约想明白,这位杨大爷可能是拉他出来当参谋的。   店里的衣服件件贵的吓死人,刘秘书心说,害我白虚惊一场,既然让我挑,我可就不客气了!于是悄声问店员:“你们家最贵的衣服是哪件?”   杨景瑞从试衣间出来,刘秘书眼睛都直了,还好嘴闭得严实,否则口水就要流出来了!   那店员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淡定地站在杨景瑞身后,礼貌地赞赏道:“先生,这套特别合适您,很衬您的气质,这是我们家的限量款,每个码只有一套,上个月市长去外地考察,就穿了其中一套。”   刘秘书在旁边竖起大拇指:“杨总,这个,好!”   “那行,就这个了!”杨景瑞掏出钱包,把卡递给店员,对她说:“你再给我搭个鞋,衣服我马上就要穿,熨好、标牌摘掉。”   电梯到了一层,杨景瑞按住开门键,对刘秘书说:“小刘,今儿谢了啊,我下车库,你到门口坐公交吧,我赶时间,就不送你了。”   “好的,杨总!”刘秘书笑着下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有一种回家给杨大爷扎小人的冲动,虽说,老总这么对待秘书,也没什么错,但就是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她敲了敲脑袋,韩剧看多了,自作多情惯了。   杨景瑞驱车上了高速,导航的方向,是帝都东四环。副驾驶的座位上,扔着一张A4打印纸,纸上记录着一个人的资料。   姓名:julie   年龄:28岁   婚姻状况:单身   家庭情况:未知   工作单位:云顶影视广告公司   ……   “julie……”杨景瑞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想起很多年前,上英语课的时候,老师让每个人都给自己起一个英文名,丫头把一张纸放到他面前,问他:“哪个名字最好听?”他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好。”   丫头笑着说:“那以后我的英文名就叫julie!”      “julie,我的白酒广告报价好了吗?”扎着小辫留着山羊胡的客户经理在办公室门外喊。   “好了,我现在发你!”盛桐拖动鼠标把文件传给山羊胡。   这洋名儿叫了九年了,盛桐还是不太习惯,从他进公司那天起,大表哥就让她取个洋名字,说这一行的人都这样,没有英文名显得土,没档次!   还有一个不习惯的,就是这行的部分男人,怎么个性怎么来,粗布麻衣是常态,还有穿紧身衣、剃光头、扎马尾梳小辫的,好像不这么打扮就会阻碍他们灵感火花的迸发。   门口打卡机的下班铃声和盛桐的手机同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姓名,接通后说了一声“马上下来”,就挂掉了电话,拎起包关掉电脑,从办公室走出来,穿过大厅,打卡出门。   这间公司是由两室一厅的房子改造成的,房子是大表哥租来的,策划和文案共用一间,老板、财务和监制共用一间、后期和客户经理用大厅,工作以外,盛桐和其他同事的交流几乎为0,大表哥除外,很多新员工都无法理解,这样稀有的奇葩女人是如何在这里生存下去的,大家除了了解她的英文名字和工作能力之外,对她的其他事全凭猜测和杜撰。   下了电梯,离大门口还有两三米的距离,突然窜出一个人,把盛桐吓了一跳,她定睛一看,原来早上被辞退的小年轻。   盛桐警觉地后退一步:“你想干什么?”   小年轻手里拎着个武士刀形状的雨伞,鼻子里冒着火气,用‘武士刀’指着盛桐说:“你侮辱了我的梦想,我要你跟我道歉!你跟那个土包子客户一样,大学都没上过的文盲,我再告诉你一遍,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盛桐冷笑一声:“当然不止眼前的苟且,摸摸你的口袋,别忘了还有远方苟且!”   她心里暗骂自己,当初怎么瞎了眼招进来这么个货色,小年轻被她气的不善,见她绕过自己朝门口走,越发急眼了,伸出手就从后面抓住了盛桐的肩膀,感觉被抓住了,盛桐条件反射似的侧身弯腰抓肘,一个轻巧的过肩摔,小年轻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盛桐拍拍手,走过小年轻脚边,撂下一句:“跟谁这儿动手动脚呢!。”   小年轻趴在地上仍不依不挠,咬着牙喊:“你这个老处女,到死都嫁不出去,没有哪个男人会看上你这种母夜叉!。”   盛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小年轻一眼,再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唇边出现一抹自嘲式的苦笑,心说:我这样的女人,的确不值得好男人爱,何况是娶……   走出这栋高层,再绕过小区的喷泉,就到了小区门口,小区门外有人等她,那是她在过去唯一的关联了,正要出去,余光瞟见小年轻又跟了上来,像是怕她,离了几米远的距离,她停下,小年轻也停下,她走,小年轻也走,盛桐郁闷了,这人还有完没完?瞧着小区外面不远处的模糊人影,她眼珠一转,突然心生一计。   杨景瑞到了以后,把车停靠在路边,时间还早,他下车在小区周围溜达了一圈,等到了下班时间,小区门口的人渐多了起来,不少人出了门就朝他的方向看,平时走在路上也会吸引一些目光,可这次尤其多,他嫌烦,就回到了车里,隔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区门口。   竟然有些紧张,在千人的员工大会上演讲他也从未紧张过,可是在这座有些偏僻的小区门口,独自坐在车里,他竟然开始紧张了,车里越安静,砰砰砰的心跳声越明显。   不出所料的,那个女人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还是那么瘦,今天她没有扎马尾,而是把头发放了下来,柔软的头发安静地散落在两肩,发梢微微卷翘着。   他盯着盛桐出了神,待反应过来,盛桐已经面朝他走了过来,冲他所在的方向笑,这一切太梦幻,好像过去的十一年才是错觉,他并没有失去他的丫头,他们一直相爱。   然后,盛桐停住了脚步,杨景瑞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这个口型他认识,她在喊“瑞瑞”,每次冲他撒娇的时候,她都这么喊。   杨景瑞笑了,预备推开车门走出去,像以前一样,在丫头撒娇的时候,给丫头一个爱的抱抱。   可就在下一秒,他的笑僵住了,放在车门上的手也僵住了,一个男人的背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的丫头,把怀抱给了另一个男人。   至此,他才如梦初醒地发现,他连车窗都没有摇下来,他的丫头又怎会看到他,又怎会对他笑,又怎会喊他一声瑞瑞。   一切都被那个男人破坏了,他想冲下去,给那个男人一拳,对他说,我才是瑞瑞,这是我的丫头,但看着他们拥抱的场面,他突然丧失了所有的勇气和自信;他已经失去她十一年了,这一切都不是梦,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到盛桐松开那个男人,男人转过脸来,和盛桐一起经过他的车前,他头上仿佛吃了一闷棍,“嗡”地一声,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这个男人他认识,再熟悉不过了,他们一同参加过很多场跆拳道比赛,他从没输过,杨睿,他永远的手下败将,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画面,十二年前的冬天,在比赛场馆外,丫头躲在他身后,杨睿看着他的丫头对他说:跆拳道我赢不了你,别的方面可不一定。   盛桐用余光瞥了一眼三米开外垂头丧气的小年轻,心说,敢诅咒老娘,让你知道什么叫当面打脸。   “丫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幸福地要晕过去了。”杨睿在她耳边说。   盛桐推开他,拉着他快步走远了,然后才原形毕露:“不是说了不准喊我丫头吗,叫盛桐。”   杨睿撇嘴道:“切,你都喊睿睿了,还主动投怀送抱。”   “我那是迫不得已,身后跟了个尾巴,烦死人,对不起,杨睿先生~”盛桐挑挑眉,“你那个老外男朋友不介意吧?”   杨睿轻哼一声:“他才不管这个~”   自从一年前在选广告演员时偶遇做了模特的杨睿,并且得知他的真爱是男人以后,盛桐的生活就多了一种乐趣,她惊喜地发现,换双腐眼观天下,满城尽是基佬情。   盛桐乐呵呵地和杨睿走在前面,正商量着去撸个串,感觉身后刮起一股阴冷的风,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杨景瑞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从树后偷偷探出头来,看着离他几米远的俩人,猜想他们在聊什么,已经完全不顾他杨大爷的形象了。    ☆、第二卷(3)   第54章   在杨景瑞30年的人生里,他认为自己犯下很多不可饶恕的罪孽,小时候没少打架,把别人揍了还总是凭借老师的信任脱罪;长大后遇上了喜欢的姑娘,忍来忍去最后还是没忍住,姑娘还没成年他就把姑娘给睡了;工作以后辞职创业,卷走了一票当时外企的业务骨干;这都是他的罪。   可是,当他终于找到了盛桐,却要以一个鬼鬼祟祟的跟踪狂的形象去接近盛桐时,他认为与此相比,以前的罪孽都不叫罪了。   过去的十一年,每次想起盛桐,都像被鹰啄了心肝一样疼,那时候他想,只要找到丫头,就会好了。如今,丫头就在他眼前,他却觉得自己像是打地鼠游戏里那只拼命从地洞里探出头来的地鼠,每看一眼盛桐,心肝脾肺肾就要受一次铁锤的暴击,疼得要死,还忍不住跟着她,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疼。   他跟着俩人去了超市,路过衣帽区,摸了个大帽沿的夏季草帽扣在脑袋上做掩护,又推了个购物车,跟在俩人身后,超市里人多,又做了伪装,杨景瑞渐渐胆大起来,最近的时候,就离盛桐几厘米的距离,背对着她,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盛桐说:“你不会挑就不要挑,橙子要买这种有肚脐的,有肚脐的是母橙子,甜、好吃!”   杨睿说:“橙子还分公母?你骗人的吧!”   盛桐凶道:“谁骗你,爱信不信!”   杨景瑞听着这万分耳熟的对话,忍不住笑了,好像那个橙子味儿的吻就发生在昨天。   他们又去了蔬菜区,杨睿问盛桐:“你说做饭给我吃,为啥光买西红柿?你不会只炒一个菜吧?”   盛桐白了杨睿一眼,说道:“怎么可能!我会做的菜可多了,今天至少给你来个三菜一汤,糖腌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炒鸡蛋,再来个西红柿鸡蛋汤!”   “噗……”杨景瑞笑喷了,这么多年,丫头的生活技能没什么进步啊!   他这一笑声音有点大,引起了盛桐的注意,盛桐拽起杨睿的衬衫袖子,推着车小跑几步,离远了一点。   “喂,你发现没?那个怪人刚才就一直跟着我们?”盛桐悄悄对杨睿说。   杨睿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衣着光鲜却扣个草帽的男人,摇摇头说:“打扮的是有点奇怪,但人家没事儿跟着咱们干嘛,你瞧他那身衣服,够有钱!穿成这样逛菜场也是绝了!”   盛桐意味深长的看着杨睿,怼了下他的肩膀,说:“会不会是看上你了?我听说……小受身上有一种神秘的磁场……”   她还没说完,杨睿就急了:“谁是小受,我明明……”   “你明明啥呀!”盛桐一脸老司机的奸笑,“你那老外我又不是没见过!那身高过一米九了吧?那体重少说也得200斤吧?就你……嘿嘿嘿……”   盛桐拽着杨睿跑远以后,杨景瑞就发现自己暴露了,赶紧装模作样的给购物车里扔了些胡萝卜,朝反方向走去,心想今天就先回去吧,脑子里太乱了,回去好好理理,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谁知那一堆胡萝卜被盛桐看在眼里,她激动万分地抓着杨睿的小臂:“天呐,天呐,你快看,他买了好多胡萝卜。”   杨睿一张冷漠脸:“人家买胡萝卜你激动什么?”   “胡萝卜!”盛桐小声的强调,“他买了那么!多!胡萝卜!”   杨睿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一手抹额:“我的神呐,盛小姐,你跟咱中国的井盖一个属性吧,看来28了还嫁不出是情有可原的,污力太强劲了!你还记得那年冬天你躲在杨景瑞身后那双纯净无暇的大眼睛吗?”   一听见杨景瑞三个字,盛桐脸上的笑立即消失了,板起脸扔下手里的推车直接就走了,杨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赶上去道歉:“盛桐,我不小心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盛桐:“你别来我家吃饭了,我不舒服,做不了饭了,东西不要了。”   杨睿无奈地跟在盛桐身后,他只知道那个名字在盛桐心里是禁忌,却不明白是因为什么而变成了禁忌,这女孩纤瘦的身体里藏着好多秘密,他都无从得知,一年前遇到的时候,盛桐死活不认他,是他威胁说要去找杨景瑞,盛桐才妥协,哀求他,只要不找杨景瑞,怎么样都行,于是,他要做她在帝都唯一的朋友。   帝都堵车严重,杨景瑞回到T市自己住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输入密码摁下指纹,打开门来。   关上门换了鞋,杨景瑞就开始满屋子溜达,边走边吆喝:“闺女,我回来了,哪儿呢?快出来,看我给你买什么了,啧啧啧,你最爱吃的!胡萝卜!”   过了一会儿,一只肥硕的兔子甩着大耳朵蹦跳着来到他面前,前爪腾空站了起来,它瞅见了沙发上的一大袋胡萝卜,后腿一蹬就蹦上了沙发,熟练地用用前爪刨开了塑料袋,后腿舒展开来,整个兔平趴在沙发上,哼哧哼哧地开始啃胡萝卜。   兔子又肥又大,从前爪到后爪平摊在沙发上有半米多长,整个兔少说也得七八斤重,浑身上下除了耳朵和嘴是灰黑色,其余地方都是油光水滑的白毛。   杨景瑞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打开电视,随便摁了台,然后把整个人蜷在沙发里,紧挨着兔子,他抚摸着兔子雪白的皮毛,轻声说:“黑嘴,我今儿见着她了,她模样没怎么变,会化妆了,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只要她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你说,她还记得咱俩不?”   黑嘴呲着门牙啃胡萝卜,他兀自说着。   “她还会挑橙子呢,会做的菜还是学的那几样,还对着别人笑呢,喊别人‘瑞瑞‘,抱着别人,拽着别人的胳膊,跟别人说悄悄话。我像个贼,跟在她后面,一会儿希望她一眼认出我;一会儿又想赶紧逃开;一会儿又想冲上去把杨睿那货揍一顿,然后把她直接绑回来。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干,给你买了堆胡萝卜就回来了……唉……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出息?”   他不说话了,只是轻抚着兔子,兔子吃饱了,眯着眼睛趴着,把脑袋拱到他的手心里,让他摸摸头。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电视里在播着一个外国电影,男孩看着不远处和别人坐同一桌的女孩,心里说:朱莉,她怎么可以对别人笑。   杨景瑞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拍着黑嘴的脑袋说:“哈哈哈,黑嘴你看,电视都在笑话我呢!”   第二天,商务部的何部长被叫去了总经理办公室,杨总问他:“昨天的策划案跟那边沟通了吗?”   何部长连忙点头:“沟通过了,毛病……挑了十多个。”   杨景瑞:“好,这家公司合作了有几年了?”   何部长:“一年多了。”   杨景瑞:“去年在几家卫视上投的广告,你待会儿把评估报告整理下发给我。”   何部长:“好的。”   杨景瑞:“这次的OTC药品广告,多找几家公司,集中安排个时间,比稿。”   “这个……”何部长有些为难,“很多4A公司都声明不参与比稿,这样不太好吧?”   “不参与就不找他们了,市场竞争这么大,有的是愿意比的,你去联系。”   “好的。”何部长接了任务转身欲走,被杨总叫住了。   “等等!”他递了一个便签纸给何部长,“这家公司你也联系一下。”   何部长接过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公司名字:云顶影视广告有限公司。   帝都北郊的摄影棚里,天已经黑了,新的白酒广告拍摄刚完成,盛桐扎着马尾穿着一身休闲装,背着个腰包,给现场的工作人员结工资,最后一个灯光师领完工钱离开片场,棚里就剩下盛桐和看棚的大爷。   盛桐手里捧着小本子,把该检查的事项一件件核对过去,嘴里默默念着:“屏风,已经拉走了;服装,在这儿,待会儿去还;小道具,在这儿,一会儿带回去;灯光器材、滑轨、摄像一套,已还;工资,结清了……”   她常常想,大概帝都再也找不到像他们这么会省钱的广告公司了,从来没请过导演,都是按她画的脚本拍,她在旁边看着,演员的表现不到位她来纠正;这个常用的影视棚是帝都最便宜的,一天只要八百,还有不少道具可以免费用;灯光师和摄影师比较重要,决定画面质量,这块她不敢省;找演员都是去电影学院直接找,便宜;去外地出差,总是半夜最便宜的机票;她也想潇洒地花钱,但因为没名气没关系又不会吹牛逼,客户都是小客户,这些年接的活儿连一个过10万的都没有,每一笔都要掰碎了花才能保证有利润。   她喜欢广告,想做出更好的广告,又不敢离开这里,没有大学文凭,稍微好一点的公司,连面试的资格都拿不到。他喜欢逛超市,喜欢看电视,喜欢大街上的led屏,喜欢电梯间,喜欢创意网站,喜欢一切可以看到影视广告的地方,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广告语,她都会认真的琢磨,把有用的地方记录在自己的本子上。可即使这样认真,她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上帝会眷顾她,给她机会去实现自己的想法。   认真,只是因为她想给自己苟且的生命一点点存在的意义。   核对完所有的事项,盛桐跟看棚的大爷打了个招呼,拎着两大包东西离开了,这帝都的夜晚,只有灯火,没有星光,孤身走在路上,即使是这样炙热的夏天,心里也渗着丝丝冷意。不像很久以前,大雪封城的夜里,满天繁星,有那个人在,总是暖的。   又想起了那个人,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他会恨她吧,可是,不离开,还有什么办法?反正这茫茫人海里,此生已无缘再见,只求上天庇佑那个人,永世安乐太平。   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腰包里装着的手机响了,她腾出一只手,拿出手机一看号码,是大表哥打来的,接通后就听到对面的大表哥有些激动的口音:“julie,咱们马上要接个大活儿了!”   “大活儿?”盛桐笑了,“有多大?”   不是她不相信,他们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能接到大活儿的可能性几乎为0。   电话那一头,大表哥说:“我网上查了,那家公司年营业额十几个亿。”   盛桐又笑了:“王总,该不会遇上骗子了吧,最近电话诈骗特别多,千奇百怪的招儿,您可当心。”   “你这孩子,怎么净往坏处想,好了不说了,你明儿早点过来,记的给新来的实习生指导指导,我一大早就去那个客户那儿,还在T市,路上费时间。”说完王总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盛桐很忙,她把前一天的拍摄素材交给剪辑师,让剪辑师先按脚本粗剪,再交待后期给酒瓶子3D建模,还有一些后期特效需要做;然后回到电脑前,马上和配音公司对接广告配音,这种酒广告旁白最适合的声音就是孙老师,孙老师是行业顶尖的,能配出很高贵典雅的感觉,但是费用也是顶尖的,她不打算找,第二人选是仿孙老师的,一般人听不出来差别,费用只是孙老师的四分之一。   所有的工作做完,盛桐看了看表,马上下班了,突然想起昨晚大表哥的叮嘱,她去文案的办公间,把新来的实习生叫了出来。   盛桐翻看着实习生写的练习稿,实习生坐在旁边静静地等着,翻到最后一页,盛桐合上本子,想了一下,对实习生说:“你写的很好。”   实习生怯懦地说:“可是大表…呃…王总说,说我异想天开。”   盛桐:“他说的也对。”   实习生不解,面露疑惑,只听盛桐继续说:“好的创意,是戴着锁链跳舞,而你的创意,还没戴上锁链。”   实习生一脸迷茫:“锁链?”   “嗯,是,”盛桐又重新翻开实习生的本子,“这个月饼的创意很好,但是这个创意拿给我们的客户,会首先被淘汰掉,对于保守的中小型客户,他们更希望自己的广告在中规中矩中有点小创新,这种另类的革新,他们认为是危险的。”   盛桐指着其中的一个画面描述:“这个画面你参考了泰国那个洗发水的广告。”   实习生点点头:“julie姐,这你都能看出来!”   盛桐笑笑:“这个画面一般的器材是拍不出这种效果的,若要拍出来,我们的制片费用至少要增加三成。”   “所以,你的问题并不在创意上,而在沟通上,和客户沟通,更多的了解客户的真实需求,和监制沟通,使脚本和客户预算达到统一,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是可以真正被做出来、产生价值的,你要学会舍弃更好的想法,不过不是放弃,总有一天,这些好的想法会在别的地方有用武之地。”   实习生是个很有灵性的姑娘,盛桐这么一讲,她很虚心地接受了:“谢谢julie姐,我明白了!”   正巧此时,大表哥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些资料,实习生打过招呼就拿着本子回到自己的座位。   盛桐问大表哥:“怎么样?那个大客户?”   大表哥苦笑:“他们可能是在逗我们,我去打听了,只给四天时间,还是比稿,除了我们以外,其他三家都是4A公司,这不折腾人吗?做吧,肯定没戏,不做吧?更丢人。”   盛桐:“那就做呗,不耗费太大精力就行,让实习生写,提案我跟着去,让实习生锻炼锻炼。”   大表哥点点头:“好,就这么办,我也想让你去提案的!”   四天后,T市杨景瑞的住处,清晨五点半,浴室哗啦啦的流水声,大兔子黑嘴从卧室的小缝里钻出来,蹦跳着朝声音的方向去了,它后腿着地,前爪收在胸前,站起来,睁大一对红眼睛透过门缝往里面瞧。   少年时期的杨景瑞,就已经拥有了令男生们向往的结实身材,那时候的盛桐也常常忍不住色心大起趁机偷瞄,如今再看,30岁的成熟男人,褪去了少年的所有青涩,脸部轮廓越发棱角分明,仰起头来,花洒细密的水柱打在他的脖颈上,水流越过性感的喉结,淌过紧实饱满的胸肌腹肌,流过清晰可见的人鱼线,顺着笔直的长腿一路向下直到骨骼分明的脚踝,浑身上下,看不到一丝多余的赘肉,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水汽氤氲的浴室里,给这副成熟男人的躯体凭添了一种野性而魅惑的光泽。   兔子从门缝挤了进去,踩过湿漉漉的地面卧到他脚边,他感觉到了毛绒绒的触感,关掉花洒,扯过浴巾擦干身体,赤条条地走了出去,兔子跟在他身后一蹦一跳。   他站在镜子前,边穿衣服边说话。   “流氓兔,你天天偷看我,也不腻吗?你是她挑回来的,性格爱好都应该随她,你说,她见着我会有什么反应?今天就先使个美男计怎么样?”   兔子不知从哪儿刁来一根甜竹子,卧在他脚边把竹子咬的吱吱响。   杨景瑞穿好衣服,把黑嘴抱起来,放到眼前,亲了一口它的脑门,对它说:“无论如何,我会让她重新回来我们身边的。” ☆、第二卷(4)   第55章   去提案那天,盛桐起了个大早,带着实习生乘车赶往T市,大表哥给了她地址和对方负责人的联系电话,按照约定,早上10点准时开始,而且是以会议的形式,所有参与比稿的公司轮流做演示和解说。   路上不是很顺利,搭乘的客车坏在了半途中,一车人只好下来,站在路边等下一辆车,盛桐担心迟到,不时探出脖子望向来车的方向,来往的车辆车速很快,卷起灰尘沙粒,一个不小心,沙粒钻进了眼睛里,盛桐下意识地去揉。   这一揉不要紧,眼里的沙子没了,右眼也突然模糊一片,盛桐骂了一句:“我去!要不要这么背!”   右边的隐形眼镜被揉掉了,她蹲在地上找了半天,终于看到沾了满地灰尘的一片隐形眼镜,正巧这时,去T市的客车来了,俩人急忙上车,坐定后,盛桐问实习生:“你看看我,奇怪吗?”   实习生只看了一眼就点点头:“很奇怪,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   高中的时候盛桐就近视了,只有坐前两排才能勉强看清楚黑板上的字,后来当了两年文员,每天看电脑,就越发严重了,当她想起要配眼镜时,一测度数已经四百多度,她眼睛漂亮,眼镜店的店员让她戴隐形,说这样眼睛不会变形,后来发现透明的隐形特别容易丢,她又换成了好看还容易找的美瞳。   这下好了,一失手成了大小眼,盛桐伸手把左边的眼镜也摘了,心说:瞎就瞎吧,瞎了还有一种朦胧美!总比大小眼好一点。   到地方的时候比约定时间只早了五分钟,她们被工作人员带着匆忙进入会议室,一推门,盛桐感觉到这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们的方向投来,她看不清楚,假装淡定地用眼神扫了一遍眼前一片模糊的脸,抱歉地冲空气笑了笑,带着实习生快步走到空位上坐下。   人都到齐了,何部长看了一眼坐在最后的杨总,却见他神情阴郁,和刚刚进来时大不同了。杨总这一天破天荒地要来参加广告公司的提案会议,而且还领着刘秘书提前来了十多分钟,这让何部长内心里忐忑不安,他在公司上班四年多,也多多少少通过这个位子捞了些油水,总怀疑是不是自己的事儿被查出来了。   “杨总,人都齐了,您看……”   “开始!”杨景瑞沉声回何部长。   刚刚,就在刚刚,他亲眼看见丫头进来,看见她的眼睛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包括他,然后没有一丝停顿的、游移开了,那一瞬间,他的心里仿佛有万匹草泥马奔腾呼啸而过,呐喊着:她!没!认!出!我!   接下来是各家广告公司的演示时间,等到盛桐拿着激光翻页笔上去讲解的时候,又再一次地印证了杨景瑞的判断,她已经不认识他了,好几次和台下的眼神交流,她看着他的眼神,完全是陌生的,她讲了些什么,杨景瑞没听多少,全程只顾着看她,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的嘴巴、她的耳朵、她的腰身、他抚摸亲吻过的所有的地方。   然后,他突然听到身后的刘秘书,用极轻微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许桐!   他回头看,刘秘书睁大眼睛看着前方的女人。盛桐刚刚自我介绍的时候,明明只提了自己的英文名。杨景瑞招招手,让刘秘书靠自己近一点,悄声问刘秘书:“你认识她?”   刘秘书点点头:“认识,如果没认错的话,她是我初中同学,那时候,我们关系特别好,她经常来我家写作业,后来,她就……”   杨景瑞抬抬手示意她不用说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很清楚。原来,刘秘书老家是X市的,竟然还是她的好朋友,杨景瑞的心里莫名其妙地敞亮了一点。   其实,每年公司集中招聘的时候,若应聘者能力相当,其中又有X市人,基本都会优先录用,这是人资部门私下里不成文的规定,据说,是因为杨总偏爱X市人。   盛桐演说完毕,正要回到座位时,另一家公司的一个女人小声说了句:“抄袭狗!”声音虽小,却足以让整个会议室的人听到。   盛桐也听到了,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都会有所顾忌,不会当面反驳,私下里再找客户解释,毕竟这是提案会不是辩论场,很容易引起现场混乱,大减印象分,明智的客户能明辨是非,而一些糊涂的客户就会把抄袭和这家公司挂钩。   这个说话的女人是一家4A公司的,来之前打听过参与比稿的情况,原本没把这家小公司放在眼里,没想到盛桐的演示PPT非常专业,而且在短短四天里既出了创意还做了纯手绘的脚本,对她们有一些威胁。所以,女人就想了这么个损人不利己的滥招,她想,不管对方接不接这话,在客户那儿都得减分,她笃定对方不敢接。而且,她说抄袭也没什么错,不管谁家的广告多多少少都会有参考挪移。   结果,对手没按套路出牌。盛桐心想,今天真TM点背,一路上都不顺,还在这儿遇到这种2B,反正就是来凑个热闹,也没指望能接到这个案子,于是把心一横,先出了这口恶气再说,看我今天还治不了你了!   “啪”地一声,她把手里的纸质脚本摔到了会议桌上,把会议室的人吓了一跳,何部长发现情况不对正欲制止,被杨总拉住了手腕,示意他坐下。   只见盛桐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那个女人,沉声喝道:“你!站起来!”   不知别人感觉如何,总之盛桐心里觉着自己的动作像极了鲁迅先生笔下那个叉着腰的圆规女人。   她的音色很绵柔,一声喝柔中带刚,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威慑力,那个女人乖乖地站了起来。   “抄袭?”盛桐冷笑一声,用鼠标点开了一张对比图,“我们的提案里,只有这个画面是参考了台湾姜导电信广告中的人物位置构图,但场景布置完全不同,人物关系也完全不同,如果这也算的上抄袭,那地里葫芦都敢说葫芦娃抄它了!”   女人正要说什么,盛桐又喝了一声:“你闭嘴!”   “不过说起抄袭,我想贵公司的创始人可谓经验老道啊,他那句‘天下广告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也是流传深远,被同行们津津乐道,被入行新人视为‘至理名言’,贵公司今天的提案我也听了几句,真是深得创始人做广告的精髓,创意是抄泰国的,文案是抄台湾的,画面是大陆君导的,构图……哦,对不起,还没出来!”   女人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还想狡辩,却听见何部长说:“好了好了,云顶广告的这位女士,你也说完了,咱们时间不多,赶紧让下一位开始吧!”   盛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喘了口气喝了口水,心说:今天可算没白来,出了这口气,预计能舒爽一个礼拜。   直到盛桐坐下,杨景瑞的眼神一刻都没离开过她,虽然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但在心里,时而微笑时而痛苦,丫头变了,以前遇到这种事,可能都躲起来哭了,现在的她,把骨子里的一点点坚强都表露在外了,还被放到无限大,像一只披着狼皮的小羊,这些年,她都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让他的小丫头不得不这样生活?   杨景瑞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好几次,手机开到了静音模式,别人听不到,但他身后的刘秘书能看到。   刘秘书发现杨总一直在盯着自己老同学看,便提醒他:“杨总,手机!”   杨景瑞这才缓过神来,他看了下手机,转身对刘秘书说:“我有事,先走了,结束以后,你把会议录音放我桌上,还有……待会儿让老刘派辆车,去送送你老同学,算公差,回来写份出差报告。”   他没和其他人打招呼,就从后门走了,刘秘书一脸惊愕,什么?送老同学还要写出差报告?   出了会议室,杨景瑞拿起手机回拨了一个号码,一秒就接通了,电话那头一个女孩的响亮的声音响起:“杨景瑞,说好了早上就来的,你个骗子,白哥、顾哥、格格姐,都来了,就差你了!”   杨景瑞一听见这声音就头痛:“杨云朵,能不能有点姑娘的模样,你这一嗓子吼出来,把小伙子都吓跑了,还嫁不嫁人了,你那画展不是下午才开始吗?”   杨云朵在电话那边继续吼:“大姑娘给别人说媒,你有心说我咋不给自己找一个,万年老光棍,还好意思说我!我才19!”   “行了行了,挂了,聒噪死了!你们先吃饭,我现在出发,待会儿就过去了!”   杨景瑞走后半个小时,提案会议就结束了,何部长让几个广告公司回去等消息,盛桐带着实习生刚出门,就被人叫住了,好久没有人叫她‘许桐’了,她先是愣了愣,以为是同名,直到刘秘书拉住了她的手。   “许桐?你还认识我吗?”   盛桐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面前的女孩,看着挺眼熟,又一下子想不起来,她问:“你是?”   刘秘书有些埋怨:“我啊,刘亚丽!你那会儿一到周末就来我家写作业呐,你忘了?”   盛桐这才想起来,把她拉进了一点,看了一眼就笑了:“哈哈哈,刘亚丽,原来是你,鼻子上那颗痣还在,你怎么在这儿,好巧!”   刘亚丽也笑了,挽着盛桐的胳膊:“走,咱边走边说!”   老刘给她们派了一辆车,又安排了一个司机,她们让实习生坐在前面,俩人在后面聊天,盛桐坐在车上就想:这姑娘真厉害,这么大权利,公司还派车送她。   她问刘亚丽:“你在这里上班?”   刘亚丽:“是呀,来了半年了,总经理秘书!”   “秘……书?”盛桐歪着头想。   刘亚丽拍了她一下:“你瞎想什么呢,就是正常的秘书,我们杨总是正经人,孩子都会跑了。”   盛桐:“你们杨总?就是这个公司的老总?今天也在吗?”   刘亚丽点点头:“是啊,我们老大,他今天坐会议桌最后,正中间那个,她听说你是我的老同学,开会那会儿就一直看你呢,而且走之前,还让我找老刘安排个车送你。”   盛桐笑了:“想不到你们公司这老头子人还挺好。”   刘亚丽被她气坏了:“什么老头子,你什么眼神啊!明明是个大帅比好吗?”   “啊?”盛桐尴尬极了,“我今天没戴眼镜,看不清,以为这么大企业,老总肯定是个老头子。”   “我来这儿面试以前也这么以为,谁知道啊,入职培训的时候,我们教育部长那ppt一放,几十号新员工都惊呆了,”刘亚丽讲到激动处,咽了下口水,“此人只应天上有啊,长的好就罢了,简直商业奇才,白首起家,六年,现在已经几十亿身家了。”   她掏出手机来,边翻着相册边说:“我给你找照片,前几天偷拍的,我们公司的女员工,逮着机会就偷拍,各个手机里都有私藏,但是,我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我的私藏最多了。”   盛桐心说:能有多好看,还能比电视上的小鲜肉好看?   直到刘亚丽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还特意放大了照片给她看,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像以往那样产生幻觉了。   她揉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还是那张脸,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曾对她笑、对她撒娇、对她皱眉、对她生气、差一点醒不过来的脸。   还有那薄唇,曾吻遍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叼走她嘴里的橙子,给她温柔的橙子味儿的吻,也曾粗暴地撕开她的衣服,在她的脖颈上留下深深的印记;还有那双深邃冷峻的眼睛,在后来噩梦的夜里,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替她赶走可怖的画面。   “亚丽,”盛桐颤抖着问,“你们杨总……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今年多少岁了?”   刘亚丽看她的呆滞的表情,以为她被杨总迷住了,得意的说:“够帅吧!嘿嘿~他叫杨景瑞,老家是S市的,不过听他说话根本听不出来是东北人,普通话特标准,今年应该30岁左右。”   听到那个名字,盛桐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腿上,刘亚丽赶忙拿起来装进自己包里,说道:“不提杨总了,说说你自己,你结婚了没?”   盛桐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她表情木然地继续问:“你刚说,你们杨总孩子都会跑了?”   刘亚丽:“是呀,听说可漂亮呢!你呢?你今年也……28了吧?结婚没?有对象没?”   盛桐点点头:“有,我有男朋友,他在外地,一个月来这边出差一次,还没想结婚。”   杨景瑞赶到地方时,已经是下午了,云朵马上读大二了,在帝都读美术学院,学校办了个公益的画展,她的几幅画也被选入其中,云朵得意地邀请了所有她在帝都认识的人,杨景瑞和白启他们,都被叫上了。   “诶呀诶呀,杨景瑞你终于来了!”穿着T恤热裤的漂亮姑娘凑上去挽住杨景瑞的胳膊,缠着他撒娇。   杨景瑞推开她:“噫……走远走远,热死了,别粘我,没大没小的,叫哥!”   “哎呀!喊习惯了改不过来了!快进来,我白哥他们都在里面看画呢,我画的那幅,你今天一定得买了。”   “那也得看值不值!”   进了美术馆里,云朵瞬间就规矩起来,脚步也放轻了,她引着杨景瑞穿过回廊慢慢向前走,回廊两侧悬挂着学生们的作品,大多是油画,也有水彩、水粉,来看展的人还不少,几乎隔两三米就有一个人驻足。   杨景瑞并不懂画,评价标准就是像与不像,遇到那种人物或风景画,还能瞅两眼,要是那种圆圆圈圈的,就完全不知道画画的人想表达什么,绕过两个回廊就瞅见了白启,他拍了下白启的肩膀,压低声音打招呼:“嘿,白网红!”   白启回过头来,依然是焌黑的脸,不过少年时期长在脸上的横肉竟然都消失了,原本眯缝的小眼睛变大了不少,脸上也是轮廓清晰,加上健身教练般强健的体格,怎么看也是属帅的那一类。   白启、金格格和顾屹,都在帝都上的大学,白启毕业后原本在一个地方电视台当记者,谁知道2011年的时候,因为他养的一只成了精的猫,突然就在网上火了,他瞅准时机做了自媒体,成立了工作室,搞起了网络节目。   杨景瑞只看见了白启,还没注意到白启面前的画,此时金格格和顾屹也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挥挥手冲杨景瑞打招呼。   “云朵,这是你画的?”   杨景瑞听到白启这么问,才转过头,看到了回廊上的画。   云朵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是我画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你们都没看到过,只有我见过的。”   回廊上的那幅画里,傍晚的天空,如被大火烧过般通红绚烂,而天空下的十字路口却幽暗寂寥,穿着白裙的女生倒在斑马线上,白裙被血染出层叠的鲜红花朵,女孩的脸上布满交错的泪痕,被泪浸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女孩的眼睛出奇的纯净,嘴微微张着,像在对谁说话,画里,云朵省去了盛桐对面的那个人。   “那天,盛桐姐叫了救护车以后,就一直握着我哥的手,跟我哥说话,叫着我哥的名字……”   “别说了!”杨景瑞打断了她,“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她过得好着呢,不用你们怀念!没准……她早把咱们忘了!”    ☆、第二卷(5)   第56章   虽然嘴上赌气,但最后杨景瑞还是把云朵的画带走了,学生作品没多贵,其他几个当哥当姐的也都贡献了毛爷爷。几个老同学有一阵没见了,从美术馆出来,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喝茶聊天。   格格私下里还是那样火辣的性格,她在做一个网络电台,偶尔还和白启有合作,顾屹成了他们几个里学历最高的,博士毕业就留校任教了,当起大学老师,结婚4年,孩子都开始上幼儿园了。   四个人里,杨景瑞还是话少的那一个,只听另外仨人说,白启和金格格一上来就谈工作,顾屹则劝几个万年光棍赶紧解决人生大事。   金格格看杨景瑞在一边沉默的喝茶,想起一个好玩的事儿。   她问杨景瑞:“老杨,你上个月是不是见白启了?”   杨景瑞:“嗯,过来办事,他刚好打电话过来,就去他那儿坐了坐。”   白启好像预感到格格要说什么,连忙用眼神阻止她:“金格格,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少逼逼!”   格格不鸟他,继续说:“那你知道你上头条了吗?”   杨景瑞摇头:“什么头条?”   格格嘿嘿嘿的笑,白启在一边捂脸,只听格格继续说:“孙红旗背后的霸道总裁。”   顾屹看她诡异的笑,也好奇地问:“孙红旗?”   “老学究,你不上微博吧?”格格看看顾屹,又指着白启说,“他粉丝给他起的名字,孙红旗,哈哈哈哈~”   杨景瑞问:“怎么回事?”   白启懊恼:“谁知道那天见了鬼了,那帮狗仔真是闲的蛋/疼,不拍明星,来我工作室蹲点,把你拍进去了,就一侧影,挺模糊的。”   金格格补充道:“然后就有网友说你是孙红旗背后的男金主、霸道总裁,还搞了个投票,孙红旗是0是1,关键是……投票出来一多半的人都说他是0……哈哈哈~”   顾屹听不懂:“说什么呢?完全听不懂。”   白启:“有什么好笑的,我明明纯直男好吗?哎……这社会,男风都快成主流了,再说……为啥我是0,明明,我比老杨黑,也看着比他壮。”   金格格:“有人爱看,就有人生产,你的节目不是也常卖腐?还有,0和1怎么能看外表呢,关键看气质,气质。”   杨景瑞笑笑,没说话,他也玩微博,不过谁都没关注,只看看热门,也从不发表观点,那是连接现实却是和现实完全不同的世界,每个人都在自由的说话、表达自己的好恶、和别人争论、或是躲在屏幕背后用恶毒的语言攻击别人,没有人对自己的言语负责,就像……很多年前,那些在学校论坛里攻击丫头的人。   他想得明白,世界是多元的,不会因人的意志而改变,这个时代,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可很多人的精神世界却匮乏的一塌糊涂,尤其在网络上寻找存在感的人,还有些看的明白的人,专为这些人生产内容谋得利益,比如白启这样的搞笑自媒体,金格格这样的暖心电台主播,看到或听到节目的人怎会知道,在现实世界里,白启常常沉默,而格格却是个火辣性子。   顾屹要给杨景瑞介绍对象,说是他们学校的老师,杨景瑞摆摆手:“不了,别耽误好姑娘!”   白启给他倒茶,平静地说:“老杨,我们也不劝你,但是,你不能这么糟蹋自个儿……”   杨景瑞抿了一口茶,笑笑,没说话。   在别人眼里,十一年没碰过任何女人,就是糟蹋自个?那她呢?她会怎么看?曾经幻想着,终于找到她的那一天,她会哭,她会笑,再不济,也会平静地道声‘好久不见’,却从没想过,她的眼神轻轻掠过,像是在看陌生人。   从T市回来,盛桐就请假了,她窝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没有出门,和刘亚丽互加了微信,还神情恍惚地让刘亚丽把杨景瑞的照片发了过来,她仔细地端详着照片里的男人,把照片放到最大,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手,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不吃不喝,一直看着。   茫茫人海,她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一开始的几年,她活在想念里,不能回去,因为回去就以意味着这场出走毫无意义,回归到原来的生活一定又会让至亲至爱遭遇危险;后来,对于危险的恐惧被时间淡化,但她已经不敢回去,过去的记忆变得越来越陌生,每每回忆起来,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再回去,一切都变了,还能有什么意义。   当然她也做过梦,梦到杨景瑞突然出现在眼前,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她揽进怀里,梦里她紧紧地抱住杨景瑞,笑着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坏人再也找不到我们,再也不会伤害我们,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美梦成真了,杨景瑞真的出现了,可是刘亚丽却说,他结婚了,他的孩子都会跑了,在会议室,他认出她了吗?一声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会议室是在躲着她吗?那为什么又要派车送她?他有新的家了,有妻子有孩子,他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女人?   盛桐紧紧抱着床上的大灰狼玩偶,对着玩偶说话:“大灰狼……我该怎么办?想再看看他、抱抱他、听他的声音,他会恨我吧……他还会再喜欢我吗?我要不要做个坏女人,甩掉男朋友,把他抢回来……不行,我不能那样,不能像我妈那样……”   杨景瑞回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刘秘书叫去了办公室。   他问:“你的出差报告呢?”   刘秘书:“出差?哦,那个……还没来得及写。”   杨景瑞:“那就别写了,当面汇报吧,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我们未来影视广告的合作对象,你一字不落地把过程汇报一遍。”   刘秘书被唬地一愣一愣的,心说,要是原话说出来,说盛桐以为杨总是个老头子,合作的事就肯定没戏了,于是眼珠一转,编了一套自认为完美无缺的说辞,不徐不疾地汇报给杨景瑞。   “我先和老同学打招呼,她认出了我,我们就在车上随便聊了聊,聊到了杨总,她先是一愣,说完全想不到我们这么大规模的药企领导人竟然是个青年才俊,她夸您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刘秘书blabla说了一堆,杨景瑞脸色越来越沉,在听到她说盛桐有一个男朋友,也是在药企工作以后,他打断了刘秘书:“行了,你出去吧!”   盛桐两天假还没休完,大表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在电话里挺着急:“julie,你在哪儿呢,快来公司,有急事。”   盛桐颓废地躺在床上:“什么急事等不到明天?我不去,我假还没休完……”   大表哥:“你上次去提案的活儿有眉目了,人家那边让你马上过去谈合作细节,我说今天过去不方便得等明天,人家说必须今天,他们派车过来接你。”   “什么!”盛桐从床上蹦起来,慌乱的在卧室里转圈。   大表哥说:“你在家等着,我把你家地址发过去,让司机直接去你家接你。”   “别呀,我不去,你别发!”盛桐冲他喊。   “已经发了,赶紧收拾下,加油!julie!相信你!”   来接盛桐的司机很客气,年龄看起来挺大了,一路上没什么话,车里很安静,可是盛桐心乱如麻,要怎么办?是杨景瑞故意安排的吗?如果见到了他,要说些什么?这么多年练就的理智,在即将要见到杨景瑞时,都没用了。   到地方了,她从车上下来,没站稳,高跟鞋一拐,差点崴了脚,多亏出来接她的刘亚丽上前搀了一把。   刘亚丽带着她进了公司的办公楼,悄声告诉她:“杨总推了今天的日程,等你很久了。”   上了电梯,穿过走廊,越走,她越胆怯,越想逃离。   刘亚丽在敲门了,她听到里面的人说:“请进。”   她跟在刘亚丽身后,眼见着那个人越来越近。   “杨总,客人到了。”   “好,你出去吧。”那个人斜倚在会客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在翻看资料,随便摆摆手,让刘秘书出去。   刘秘书朝盛桐眨眨眼,转身出去了。   盛桐一直站着,杨景瑞不说话,也不看她,她轻咳了一声,他假装没听见,她不知道,杨景瑞叫她来又不搭理她,到底要干什么?   她的腿有些麻了,跺了跺脚,杨景瑞终于放下资料抬起头来,然后站了起来,向她走来。   盛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他轻声问:“等多久了?”   盛桐看看表:“十五分钟。”   杨景瑞:“等人的滋味儿好受吗?”   盛桐抿了抿嘴,没说话。   杨景瑞伸出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看他,四目相对,盛桐脑袋里已经一片空白。   他问:“认识我吗?”   “杨……”盛桐顿了顿,“杨总。”   “请问,我哪里青年才俊?又是哪里气度不凡?”   盛桐不知道刘亚丽编了那一套说辞,听的一头雾水,只好闭嘴不言。   她越不说话,杨景瑞心里的火气就越大,等你、找你,整整十一年,到头来,你装作不认识我,连和我说句话都这么吝啬。   他拽住盛桐的胳膊,大力地把她摔在了沙发,俯身压了上去,摁住她的手腕,看着她,恨恨地问:“再看,我是谁?”   盛桐的脚踝磕到了一边的桌腿,疼得她抽了一口凉气。   近在咫尺的这个人,不是她梦里的杨景瑞,眼神是陌生的、语气是陌生的、动作也是陌生的,她讨厌这个粗鲁野蛮的人,别过脸不看他,挣扎着要逃开他的束缚。   感觉到盛桐的反抗,杨景瑞的手劲更大了,余光撇过盛桐的手腕,已经被摁出了红印子,他又心疼、又心痛、狠着心没有松手。   僵持了一阵,盛桐渐渐没了力气,她转过头来,瞪着杨景瑞,开口道:“杨总,您平时就是这么招待女人的?”   “不认我是吧?”杨景瑞发起狠来,捏住盛桐的下颌要强吻她。   恰在此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了,市场总监肖恩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景瑞!西北那边有……”   肖恩看到办公室里的一幕,愣了两秒钟,转身出去了,想想不对劲,又闯了进去反锁了办公室的门。   肖恩是杨景瑞的老搭档,杨景瑞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和他做搭档,后来他又跟着杨景瑞从外企出走,一起创业做医药销售公司,已经是近十年的老朋友,所以从来进出总经理办公室都很随意,也没人敢拦他。   刚才他看到杨景瑞双眼发红死死摁着身下的女人要强吻上去,而女人一副誓死不从的表情,他本来想当没看见,又一想,觉得要出事儿,所以连忙进来阻拦。   “景瑞,你松手,你疯了吗?这……你没见她不愿意……你想犯罪吗?”   杨景瑞的情绪还很激动,无奈旁边站着个人,还在冲着他唠哩唠叨,他只好先站起来,踢了一脚旁边的真皮沙发,背过身去,对身后已经坐起来的盛桐说:“你先回去吧,我让司机送你。”   盛桐站起来,一句话没说,顶着被蹭得蓬乱乱的头发,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杨景瑞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心被撕碎了,碎成血肉模糊的渣渣,痛不欲生却想死也死不了,只能生生地受着。   盛桐恨死了自己的窝囊,她想回身给杨景瑞一个狠狠的巴掌,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人,但她只敢在心里想,连转过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你今儿怎么了?怎么对女人……”   盛桐走后,肖恩坐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杨景瑞,他跟杨景瑞搭档这么多年,从没见他红过眼,也没见他对女人这样过,这是头一次。   杨景瑞点了根烟,不接他的茬,问他:“西北那边怎么了?”   肖恩见他不想说,就直接说正事:“咱们赞助的研讨会出问题了,X市的徐教授说他身体有恙,不能进行开幕演讲了,我联系了别的省的专家,能替上,但是西北地区的问题咱们必须想办法痛快解决了,“长青”那个老太婆太TM嚣张了,隔几天使一个阴招,市场是她这么玩儿的吗!”   杨景瑞吐了口烟,说起工作,他渐渐平静下来,问肖恩:“你有什么办法?”   肖恩叹了口气:“能想的办法我都想了,“长青药业”虽说这些年没什么发展,但也是有三十多年历史的老药企了,树大盘根,他们创始人打下的基业还是稳如山,尤其是西北的核心X市,我们根本无从下手。”   杨景瑞思考了一阵,摁灭了烟头,平静地说:“树大有树大的打法,百年老树亭亭如盖,谁知树心已腐烂如泥?”   “树心?”肖恩看着他,“你是说,从内部下手?”   “嗯。”杨景瑞点点头,“去查一查明面上看不到的东西,对方下手太黑,防不胜防,咱们也该主动出击了。”   “好的,我明白了。”肖恩站起来,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问他,“刚刚那女人,是不是前两天提案会议上发飙那个?”   杨景瑞:“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肖恩笑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杨总经理,遇到难解的题了。”   杨景瑞:“还请阅女人无数的肖总指点一二。”   肖恩:“搁置争议,统一目标。”   杨景瑞想了想,抱拳感谢:“谢谢,受用了。”   他真的受用了,肖恩一句话点醒了他,何必纠结在盛桐认不认他这件事上,人已经找着了,还怕再跑掉吗?现在主动权在他手里,想要靠近她,重新得到她,最简单的办法就摆在眼前。 ☆、第二卷(6)   第57章   回去的时候,还是那位来时接她的司机,他为盛桐打开车门,盛桐坐进去,疲惫地闭上眼睛。   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嘴角还残留着杨景瑞粗暴的强吻留下的气息,手腕被他摁青了,脚腕磕得很痛,现在还痛。她想,杨景瑞果然恨死她了……眼角不自觉地留下泪来,她抬手用食指轻轻抹掉,以免弄花眼妆。   脸上的妆,是来之前精心画的,为这副漂亮的妆容,眼线液被她泼洒出来毁掉了、口红也被她弄折了。她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翻了出来,懊悔除了职业套装就是运动休闲装,没有一件能显得她年轻靓丽的衣服,最后挑了一套浅色的职业装,好显得年轻一些。   可是为什么一切都被弄糟了,穿着高跟鞋站了那么久,他连头都不抬起来,让她像个滑稽的小丑,还说莫名其妙的话,所以就气上了,你让我喊你的名字,我就偏不喊,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结果,一切更糟了。   开车的老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姑娘,他给杨总开好几年车了,今天第一次被派出来载女人。   他对后座的盛桐说:“姑娘,累了吧,听歌吗?”   盛桐听到司机师傅跟她说话,便问他:“有什么歌能让人安静下来的?”   “有,我们杨总常听的,”老师傅打开音乐,继续说,“杨总那么年轻就要管这么大个公司,常常很累的,他总要听这个歌。”   音乐的旋律在车里流淌,沙哑的男声用低沉的嗓音缓缓地唱出歌词。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姑娘,手腕的伤,用这个擦一擦。”刘师傅把一瓶药油递给盛桐。   盛桐接过来,很惊奇,为什么司机师傅会带着药油,老刘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惊奇的表情,笑了笑,说:“杨总的,他车里常备着,我刚给他开车的时候也很纳闷,就问他,他说,以前上学的时候有个喜欢的姑娘,那姑娘成天受伤,不是这磕一下就是那碰一下,他后来就养成了习惯,到哪儿都带着药油。”   盛桐低下头去,把药油滴在手心,涂抹在手腕上,大颗的眼泪滴下来,混合着药草的味道渗入皮肤。   第二天,大表哥又接到了电话,对方说要请julie去他们公司谈广告细节,盛桐说什么也不去了,大表哥好说歹说都没用,最后没辙了,扑通一声给跪下了:“julie奶奶,求你了,你没看见他们的诚意吗?成天派车来接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就不想咱们的广告能在那卫视上播出来吗?你奋斗这么多年,你的能力哪一点比那些大公司的人差,你就甘愿这么默默无闻一辈子?”   “你赶紧起来,王总,你这是干什么呢!我去还不成吗,我去!”盛桐皱着眉头,她觉着要被逼疯了。   来接她的还是老刘,他对盛桐打了个招呼:“姑娘,又见面了。”   盛桐讪笑着朝老刘摆摆手:“师傅,今天……真早。”   路上,盛桐想,今天,杨景瑞又要怎么折腾她,可是到了他的公司,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见到杨景瑞,接待她的是商务部何部长。   何部长说明了情况:“经过上次的提案会议,我们对比了各家公司的方案,综合考虑,最后决定和你们云顶合作。”   云顶影视的提案确实是不错的,实习生胆子大,写的创意很新颖,提案前盛桐还帮她修改过,对产品的定位与受众分析也很到位,盛桐的报价做的精准适合,何部长很认可,不过,若不是杨总亲自拍板,何部长可能还是会选一个4A公司,毕竟,选择这样一个小公司是要承担风险的。   何部长和盛桐沟通了公司对于方案的意见,让他们尽快修改好,关于报价又详细地问了问,最后送盛桐出去时才看到杨总倚在他的办公间门口。   何部长被悄无声息的杨总吓了一跳:“杨总……您怎么来了?”   杨景瑞微笑着走进来,看向何部长:“谈得怎么样?我们的要求都说了?”   何部长点点头:“已经沟通过了,正要送Julie小姐回去。”   “盛桐,”杨景瑞喊了她的名字,朝她伸出手,“这次,我们的广告就交给你了,辛苦了。”   盛桐看着一夜之间又换了一副面孔的杨景瑞,小心翼翼地和他握了个手,答到:“不客气,杨总。”   杨景瑞的大手很温暖,轻轻攥着她,她有点舍不得松开,对方却先松开了。   “怎么?julie小姐的中文名叫盛桐?”旁边的何部长脸上带着惊喜的表情,说道,“盛桐……盛景……跟我们盛景药业也是很有缘分呐,哈哈哈~”   何部长在一旁笑,盛桐却愣着没说话,盛景?这些天她只关注了药的品牌和名字,完全没注意到这家公司原来叫盛景药业,盛?景?她抬头看了眼杨景瑞,杨景瑞正眼神复杂地盯着她,对她说:“老刘在楼下等,送你回去。”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盛桐频繁往返于帝都和T市,第一次提案是她去的,按惯例她要一直跟这个案子直到结束,广告方案一直没有敲定,修改了很多次,何部长每次都要带着她去征询杨总的意见,杨景瑞则公事公办地向她提出问题、和她讨论意见。   盛桐渐渐发现,这些年,杨景瑞变了不少,在过去,对陌生人或不熟的人,他常常冷着脸;可在这间公司里,大多数时候,他对待员工都很随和,哪怕是打扫办公楼的清洁工,他都会微笑着和对方打招呼,只有讨论工作的时候,他才会严肃起来,很认真的模样,有时候还会皱起眉头,每当这种时刻,盛桐就会恍惚间觉得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可以了,不用再修改了!”杨景瑞合上策划案,放到一边,问她,“合同带来了吗?”   “带来了。”盛桐从包里拿出合同递给他。   签合同这天,何部长有事外出了,他告诉盛桐直接去找杨总签字,此时,盛桐正坐在总经理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杨景瑞就坐在她旁边。一周前,她就是在这里和他重逢,也是在这里,被他粗暴地摁倒在沙发上。   杨景瑞率先签好了字,他签名的模样十几年都没怎么变,会把纸稍稍倾斜,一手摁着纸张,一手轻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他写得一手好字,每个字都笔挺舒展,字如其人。他把签好字的合同挪到盛桐面前时,盛桐还在看着他的名字发愣。   他冷不丁地喊:“丫头~”   盛桐下意识地转过头,嘴角还带着笑:“嗯,怎么了?”   十一年,什么都变了,她换了发型、脸上带着精致的妆、脚上踩着高跟鞋、身上穿着职业套裙,没了清纯无辜的眼神、没了洗到发白的牛仔裤、没了长长的马尾、没了17岁的青春,可浅浅的酒窝和那声条件反射似的回应还在。   杨景瑞笑了,丫头明明什么都记得,他敲了敲桌上的合同,轻声说:“签字。”   盛桐这才意识到杨景瑞刚刚喊了声什么,她又是多么自然地回应了什么,她慌张地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份递给杨景瑞,一份装进自己包里。   “我先走了,再见。”她没敢看杨景瑞,低着头向门口走去。   “盛桐,等等,”杨景瑞上前一步,拦住了她,“这份合同要送到财务部,他们会在三天内把预付金给你们打过去,你帮我拿给外面的刘秘书,让她跑一趟。”   “好。”   “上次,对不起。”他握住盛桐的手,把一瓶药油放进她手心,“这个药油拿回去用,我下午就要出差了,两周后才能回来,如果广告制作过程有问题,你就找何部长,或者……给我打电话。”   盛桐攥着那瓶已经被手心暖热的药油,点点头:“嗯……好的。”   大表哥有生之年第一次收到这么大笔的预付金,大手一挥:“今天下了班大伙儿一起聚餐!”   盛桐没下班就找借口走了,上班以外的时间,她从不和同事出去,没人知道她每天那么早回家都干什么,她不爱上网,不刷微博,也不看热门电视剧,微信朋友圈里全都是与工作相关的内容,在很多同事眼里,她是个离群索居的怪人,就那么孤孤单单一个人,像一棵静立荒凉戈壁无悲无喜的树。   回家的地铁上,盛桐透过地铁的窗,望着漆黑的隧道里发着光的广告牌,每经过一个,她就在心里默念一遍广告牌上的广告语,这习惯她坚持了很多年。从9年前到现在,随着时代的变迁,广告风格也在变,从以前的广告商自夸自卖,到现在越来越注重与消费者的互动,盛桐很喜欢研究这些,看到有趣的营销方式,她都会认真的揣摩。   下了地铁,走一阵就到家了,这是她租的房子,很老旧的小区,住在里面的大多是空巢老人,夏天的夜晚,老头老太太会拎着马扎坐在楼下乘凉,三五人聚成一堆,摇着蒲扇聊聊天,老头们喜欢关心国家大事,老太太们则聊着自家的儿媳女婿孙子孙女。   老人们养的小狗在小区院子里跑跑转转,还有不知哪个一楼的老太太养了好几只漂亮的大公鸡,大公鸡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要打鸣,它们是整个小区的天然闹铃,就像区分配音老师们的风格一样,她把公鸡的嗓音也分成了或高贵典雅或大气磅礴。   盛桐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开灯,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打开遥控器,电视机里播放着各种广告。   这是一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20世纪末的那种装修风格,客厅很小,仅能容纳下沙发茶几和一个壁挂的小电视,客厅和厨房被两扇推拉门隔开,客厅右手边是卧室,卧室门上的密码锁和这套老旧的房子格格不入。   盛桐摁下四个数字,卧室门打开了,她进去以后随手关掉门,卧室的空间也不大,被床和衣柜占满了,没有多少可以走动的地方,盛桐脱下身上的职业装,取出一件白色的睡裙套在身上,裙子很旧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从领口到裙摆都有很多暗红色的印记,像洗不干净的血,这件裙子她穿了11年,还有别的睡裙,但这件她最喜欢,每次都要用手洗,有血迹的地方她总是轻轻地洗,生怕把那些血迹搓掉了,生怕杨景瑞存在的唯一痕迹也被抹去。   没错,这是杨景瑞送她的那件裙子,车祸发生时,染上了血,她离开那天把这件裙子带走了,同时带走的还有他们的合影、爸爸送她的盒子。   如今,盒子里已经不装钱了,她很少打开那个盒子,那里面尘封着一段段美好的回忆,她不敢看,怕那些美好会瞬间击溃她用散沙筑起的坚强堡垒。   杨景瑞下了飞机,被当地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接到酒店,晚饭和工作会议一起进行了,第二天是西北区域的二季度总结大会,西北五省各办事处的几百名员工都已经到了,很多人没到过总部,没见过总经理,这也是杨景瑞第一次亲自来参加区域总结大会,公司的药品在西北区域的市场推广进展不顺利,遭遇同行的恶性竞争,他一来是亲自出面鼓舞士气,二来是了解详细情况以便做出更准确的决策。   晚上忙完回到酒店房间,洗过澡后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来,打开一个APP,那是家里的监控,专门为黑嘴装的,他常常出差,黑嘴一个兔子自己在家,他不放心,黑嘴胆子小年龄也大了,扔在宠物店寄养怕它被狗吓到,所有专门请了小时工每天进去收拾房间、给黑嘴打扫笼舍、喂它兔粮和胡萝卜。摄像头装在地面上黑嘴常去的几个地方,他看到黑嘴已经睡了,整个兔平摊在草编的垫子上,闭着眼睛耷拉着耳朵,很舒服的样子。   把黑嘴接到身边、一人一兔一起过日子已经有四年了,四年前他的公司开始转型,困难的日子很多,他都咬牙过来了。那时候他常常想着,等找到丫头了,一定要向她邀功,对她说:你看,我把黑嘴养的这么好,还挣了这么多钱,你快赏我个抱抱吧。   终于找到丫头了,却对她发了火,他很后悔。退出APP,打开微信,没有他等的消息,点开盛桐的头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盛桐的微信是前两天才加上的,还没有一句聊天信息。   杨景瑞在屏幕上写了半天,写了删删了写,十分钟过去了,对话框里还是一片空白。   盛桐盘腿坐在卧室的床上,手里拿着画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打了个哈切,看看表,快12点了。于是合上画本,收拾好铅笔橡皮等工具,仰头躺倒下去,一大半的床都被一只横趴着的大灰狼毛绒玩具占去了,盛桐一手抱着大灰狼,一手摸出手机看了看,发现有新消息,是两条语音,点开来,是杨景瑞的声音,他先咳了两声,说道:“提醒一下,为了不影响我们的广告投放计划,请每天给我汇报广告片制作进度。”   第二条消息是五分钟之后发的,比第一条消息声音温和了很多,他说:“晚安,丫头。”   盛桐侧躺着,把手机放在枕边,一手搂着大灰狼,一手点着最后一条消息,一遍一遍地听,她抿嘴笑了,朝毛绒玩具的嘴上亲了一口,对着毛绒玩具说:“大灰狼,晚安。”   第二天,盛桐正在和影棚的管理员预约拍摄时间,杨景瑞的消息又来了,他说:“请拍照汇报一下今天的工作进展。”   盛桐拍了张影棚的照片,告诉他她正在订影棚。   这次她没用那个800块的,而是找了一个配置更好的,杨景瑞看到照片后并不满意,回复说不许糊弄人,让她拍一张和影棚的自拍,还说以后的工作汇报都请带上自拍,能拍小视频最好。   盛桐举着手机别过脸去,不看镜头,拍了张跟影棚的合影给他发了过去,杨景瑞给她回了个赞,说这还差不多。   盛桐心想,不是都说他很忙吗?怎么还有这闲工夫当监工。   杨景瑞的确很忙,大区总结会开了一天,他要在会议上致辞、给优秀员工颁奖、还要听各省的负责人汇报工作、做下季度工作计划,下午会议间歇,他才掏出手机来,发现昨晚的消息发出后,盛桐一句话都没回,被忽视的感觉很不好受,他讨债似的又给盛桐发了消息,直到盛桐不情不愿地拍了自拍发给他,看到丫头倔强的侧脸,他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 ☆、第二卷(7)   第58章   接下来的每一天,盛桐都能收到杨监工查岗般的消息,最早是清晨五点,最晚是半夜十二点,她养成了工作时间拍照的习惯,不管是选广告演员,还是见广告导演,还是和造型师沟通演员服装和妆容,她都不忘拍个自拍。   最后杨监工都不用提醒了,盛桐每天都会按时发照片汇报制片进度。除了通过监控检查黑嘴的生活情况以外,杨景瑞睡前又多了一项事务:把盛桐发来的照片一张一张保存到相册里。   他的手机相册里除了黑嘴的照片就是盛桐在不同背景下的侧脸了,两个礼拜下来,也积累了十多张,每晚睡前看一遍,第二天吃嘛嘛香,动力无限。   盛桐很纳闷,每次给杨景瑞汇报工作,他都是秒回,难道他一直捧着手机吗?还是说软件新增了什么自动回复的功能她还不清楚?于是有一天,杨景瑞又一次秒回信息后,她问:“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总是这么快回消息?”   五秒钟后,她收到了杨景瑞的自拍,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冲着镜头傻兮兮地笑,还比了个剪刀手,身后坐满了人,大略一看至少两百人,他回消息说:我在公司赞助的医学论坛现场,老教授的演讲太枯燥,还是你的自拍更好看。   盛桐看见杨景瑞的自拍,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他竟然在会议现场对着镜头……卖萌?   自从发过这一张自拍,杨景瑞就肆无忌惮起来,先开始只是发工作自拍,再后来开始发吃饭自拍、起床自拍、睡前自拍、洗脸自拍、甚至……浴室自拍。   搞得盛桐一听见手机有新的消息就紧张,生怕一打开是什么大尺度照片吓着旁人。杨景瑞发的自拍盛桐从不回复,他还依然乐此不疲。   直到有一天,她又听到手机的振动,心想又要来自拍了,打开手机一看,杨景瑞一连发了三张,一张是他嘴里叼着草莓味的小奶糕,一张是在酸菜炒米店门口,还有一张是他站在城墙上,搂着一个女人的肩膀,那女人她再熟悉不过,盛小慧,她的妈妈。   杨景瑞又发来了消息,他说:会开完了,出来逛逛,城墙还在,小奶糕还在,酸菜炒米还在,妈妈也在,她过得很好,我没告诉她。   这些年,盛桐跟所有的家人都断了联系,包括盛小慧,X市她也再没回去过,没想到,她走后,杨景瑞竟然和妈妈保持着联系。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回复了一句“谢谢”。   两个周很快过去了,按盛桐汇报的进度,广告片已经进行到后期制作阶段,杨景瑞下了飞机,助理同行,老刘来机场接他,他坐上车第一句话就是:“老刘,去云顶影视。”   助理问:“杨总,不先回公司吗?”   杨景瑞摇摇头:“不回,先去广告公司看看咱们的广告片。”   他说完话又举起手机自拍了一张,然后发给了盛桐,问她:“你猜我在哪儿?”   盛桐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复他,杨景瑞越来越随便了,一天发好多消息给她,不禁让盛桐觉得,他压根不像一个有老婆有女儿的人,每天半夜给别的女人发自拍,他老婆不会介意吗?还有他闺女,刘亚丽说他闺女都会跑了,那至少有两三岁了吧,那他怎么还这样?是不是男人有钱了就会三心二意,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盛桐在这头胡思乱想,杨景瑞那头已经马上到云顶影视的公司楼下了。这一天,后期正在修改产品的三维模型,盛桐在旁边看着他调,往常的活儿给的钱少,后期都是草草了事,反正一丁点的问题客户也看不出来,但这次不一样,盛桐比以前更上心了,一来收了人家那么多钱,二来对方是杨景瑞。   盛桐把后期人员都快逼疯了,画面调色调到要吐血,连配音公司都被催着改了不下十遍的配音,除此之外,她还架着导演亲自看剪辑,要求最流畅的镜头衔接。   直到杨景瑞带着助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她还叉着腰站在后期人员身后指出问题。有人看到公司进来个陌生人,便问:“请问,您找谁啊?”   在客厅里干活的七八个后期人员都抬起头来向门口望去,唯独盛桐还依然沉浸在鸡蛋里挑骨头的找茬事业当中,杨景瑞身后的助理走上前来,说:“这位是杨总,盛景药业的总经理,来看看我们的药品广告制作进度。”   听见“盛景药业的总经理”几个字,盛桐猛地回过头来,看到杨景瑞站在门口冲她眨眼睛,她受到了惊吓,退后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后期人员的桌子上。   “杨景瑞!”她大声的叫了出来,那声音拐了好几个弯儿,眼睛也睁的老大,不可置信地盯着门口的人看了几秒,站起来,转身,“噔噔噔”地跑进了办公室里,“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助理一脸莫名其妙,这公司一进来就一种浓浓的小作坊气息,连个前台都没有,关键是,大厅里这么多人,在他自报家门后,竟没有一个上来接待一下的,那个稍微有点面熟的女人,竟然直呼杨总的名字,还一溜小跑消失了,更奇怪的是,他旁边的杨总非但没生气,还一脸洋洋得意的样子,他在得意个啥?这就是传说中他亲自拍板的公司?   杨景瑞听到盛桐喊他名字那一刻就已经羽化登仙了,浑身上下的疲累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还哪管什么小作坊气息,满脑子回荡着盛桐那一声惊吓状的“杨景瑞”。   盛桐闯进办公室里,丢了魂儿似地喊:“王总,王总,那个……那杨……杨总来了。”   大表哥从没见过盛桐这副紧张的模样,对她说:“你别着急,哪个杨总啊?”   “盛景……盛景药业,就是做广告的那个!”   大表哥一屁股从老板椅上弹起来:“妈呀!坏了!”   像他们这种办公环境极差的小作坊,最怕客户上门考察,通常一考察就玩完了,他焦急地问:“人呢?”   “就在外面。”   被晾了近一分钟以后,杨景瑞看到盛桐跟在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身后走了出来,男人满脸堆笑地冲过去和他握手,说道:“杨总大驾光临,实在不好意思,怠慢您了。”   大表哥去盛景药业接这个案子时只见过何部长,没见过杨景瑞,见到他本人,心中感慨: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这老总真够年轻的啊!   盛桐在一旁介绍:“杨总,这是我们公司总经理,王总。”   杨景瑞微微骇首:“王总您好,没有打招呼就前来叨扰,是我考虑不周,实在抱歉。”   “哪里的话,我们这地方……您看这……唉……实在是……有些简陋。”大表哥笑得有些尴尬。   哪知杨景瑞环顾四周,说道:“王总自谦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您这地方,一眼望去,有晚唐“诗豪”刘梦得的闲情志趣啊,太难得了,太难得了!”   大表哥是业务出身,没什么文化,心想,听口气像是在夸我,于是赔笑道:“杨总过奖了,您里面请。”   助理跟在后面,心说:不就是《陋室铭》么?这么破的地方也能跟晚唐诗豪挂上关系,杨总也太能扯了吧,又学了一招。   助理常年跟着杨景瑞出差,见识过他应对各种局面,对长得丑的女客户他真诚地夸人家有气质;对态度认真但事情没办好的员工,他说你很有勇气,下次可以更好;对那种胡搅蛮缠故意闹事的,他话都不说直接上手,揍得对方满地找牙;对于这样的千面杨总,助理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大表哥把杨景瑞让进自己的办公室,盛桐连忙去给他倒水,杨景瑞的眼睛自进来就没离开过盛桐,盛桐被看得不自在,说:“我出去忙了,你们聊。”   盛桐刚出去,杨景瑞便说:“王总,我过来是要了解一下我们的广告片制作进展,麻烦请julie小姐来说明一下。”   大表哥忙不迭地点头,又把盛桐叫了进来,盛桐给他展示了样片,说明了现在正在修改的地方,他又提了些意见,总算捱到下班了,盛桐拎着包就准备跑,却被大表哥拽住了。   杨景瑞不知什么时候跟大表哥说,为了感谢大家的付出,尤其是julie小姐的付出,他要请云顶的所有员工去吃饭。   盛桐宁死不从,大表哥脆弱的膝盖又跪下了:“julie奶奶,求你了,你是主角,你不去不合适啊……没准他一生气,毁约了呢!”   结果是,盛桐又一次妥协了,去往公司附近自助涮烤餐厅的路上,盛桐走在最后,拧着眉头闷闷不乐,他到底想干嘛?是自己想多了吗?还是他真有那个意思?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而且他都有家室了,怎么可能呢?   大表哥一路陪同着杨景瑞,司机老刘和助理跟在身后,公司的人加上杨景瑞带的两个人,一共也就二十个人,四人桌刚好坐五桌人,大表哥先请客人坐下,老刘低声对杨景瑞说:“杨总,我跟他们坐去了。”   杨景瑞点点头,却听助理喊:“老刘你去哪儿啊,就坐这儿呗!”   老刘斜了他一眼,心说:真没眼色,我坐那儿了,那个姑娘往哪儿坐?   盛桐最后一个进来的,抬眼一看,大表哥正冲他招手,其他同事的桌上全满了,唯一空下的座位,就是杨景瑞旁边那个。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悄悄撤了,杨景瑞就转过身来,对她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像个老熟人一样说:“julie,坐这儿来!”   这下好了,跑不掉了,大金主主动开口邀请,还能说不坐?那岂不是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盛桐挨着杨景瑞坐下来,心想:我就专心吃,不搭理他就行了。可是她没想,杨景瑞可是活的,会主动招惹她啊。   虽说是小公司,还是要讲究那一套饭前的礼数,大表哥站起来说了几句,大致意思就是欢迎杨总来访公司,感谢杨总的信任和款待,杨景瑞也站起来随便说了两句,大家伙儿开始热热闹闹的吃饭。   他们来的这家自助餐厅还不错,食材都挺新鲜,他们各自去拿了些食物,摆满了桌子,盛桐端着食物坐下来,发现她面前放了一份调好的火锅蘸料。   以前吃火锅,都是杨景瑞替他调,离开S市以后,她自己老是调不好,很难吃,干脆就不要蘸料了。这下,看到面前的蘸料,她舔了舔嘴唇,没舍得拒绝。   杨景瑞挽起衬衣袖子给一桌人烤肉吃,完全没有总经理架子,大表哥咬了一口他烤的鸡翅,直夸他手艺好。   他把烤好的肉夹进空盘里,放在盛桐面前,什么也不说。他心里清楚,丫头什么都能抗拒,唯独拒绝不了好吃的,只要摆在她面前,她就会像小猫见了小鱼干似的,根本不用劝,吃的比谁都快。   果然,一会儿功夫盛桐就悄无声息地把她面前的烤肉全吃了。杨景瑞又涮了羊肉给她往碗里送,她脸鼓成个小包子,没有要拒绝的意思。   助理坐他斜对面,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尽收眼底,在助理的记忆里,杨总从来不给别人夹菜的,还教育过他,用自己的筷子给人夹菜是很无礼的行为,可他今天怎么一个劲儿的给旁边的女人夹菜呢?还把自己锅里涮好的肉夹到对方的碗里,大表哥也发现不对,这个杨总对盛桐也太过亲密了吧?   杨景瑞抬眼,发现对面的两个男人都在看他,通过眼神他很快读懂了他们的意思,杨景瑞笑了笑,继续把涮好的肉夹给盛桐吃,然后平静地说:“你们别多虑,没关系的,她从来不嫌弃我的口水。”   “咳……咳……咳……”盛桐听到此话,一下给呛住了,捂着嘴一直咳,他连忙把水递过去,完全不顾对面两人目瞪口呆的模样,习惯成自然地轻拍她的背,温柔地说:“慢点,慢点,别着急。”   盛桐被他气死了,白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安静点,不要再瞎闹了。他看了一眼便心领神会,冲盛桐笑了笑,一副听明白了的模样。   大表哥和助理尴尬不已地看着对面的俩人用眼神畅通无阻的交流,尤其是这位杨总旁若无人乐在其中的样子,真是像极了那些秀恩爱党们。   大表哥轻咳了两声,举起酒杯对杨景瑞说:“来,杨总,咱们干一杯!”   “干了!”杨景瑞利落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来往喝了几轮,大表哥有点上头了,他给盛桐把酒杯也满上了,对盛桐说:“盛桐,你也敬杨总一杯吧,多亏他的信任咱才有机会合作!”   盛桐还没说什么,杨景瑞先开口道:“算了吧,她不能喝,一杯倒!”   大表哥哈哈笑了两声:“她可不止一杯,至少得三杯吧,时间可真快呀,9年前第一次跟我去给客户提案,她那会儿还不到二十岁,胆子大得很,那个白酒客户从厂里拎着个不锈钢的酒壶给我们灌酒,她硬是眼睛没眨一口闷,结果三杯就倒,路都走不了了,还是我把她背回来的,她哭了整整一路,眼泪鼻涕给我抹了一身,也不知道哭个啥,嚷嚷着‘我对不起你,我也是没办法啊!’我说你好好的怎么说对不起我呢,结果她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   杨景瑞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大表哥讲的时间,应该是盛桐离开两年左右。他至今都没搞清楚盛桐离开的真正原因,那时候,他还在医院,盛桐电话里和他告别,第二天手机就关机了,他把电话打到奶奶家里,过了很久电话才接通,是爷爷接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了奶奶去世的消息,爷爷说,盛桐根本没回来过。他瞬间慌了,匆忙跑出医院回到家里,家里也没人,盛桐的衣服少了一些,盒子也不见了,他找了整整一个月,到处都没有她的踪迹,后来在大学开学之前遇到了小警官,小警官说了他昏迷时发生的事,说盛桐曾经去过肇事司机的家,他按小警官给的地址去到那个地方可早已人去楼空,肇事司机的家人也消失了。   他知道,他的丫头一定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一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所以他不敢报警,不敢登寻人启事,不敢上寻人节目,只能悄无声息的寻找。大表哥的这段话,更让杨景瑞确信,丫头是舍不得他的,丫头是迫不得已的。   被大表哥说了过去的事,尤其在杨景瑞面前,盛桐感到很难堪,她站起身说去一下卫生间,然后就离开了。   大表哥喝多了缠上了旁边的助理,跟助理划起了拳,杨景瑞一口一口地喝着酒,余光暼像向盛桐桌上的手机,那是盛桐的手机,她一直放在桌上,手机亮了一下,像是有电话打进来,隔一会儿又灭了。   杨景瑞鬼使神差地把那部手里拿了起来,摁亮屏幕,他发现有密码,想都没想就输入了四个数字,果然进去了。   他点开了盛桐的微信,里面没几个人,消息窗口里竟然只有他的消息,杨景瑞发现,他发的每条语音盛桐都听过了,那些自拍照片不用加载就能轻松点开,说明盛桐都看过了。他又退出去点开了盛桐的相册,照片很多,有一个文件夹全拍的是各种广告牌,还有一个文件夹是自拍,有他发过来的,盛桐都保存了,盛桐发给他的工作自拍都是模糊的侧脸,但明明同一个场景她拍了很漂亮的自己的正脸。   杨景瑞还惊奇地发现,相册里除了他发过来的自拍,还有他以前工作时的照片,看角度应该是秘书偷拍的,可能是刘秘书传给盛桐的。   他正为这小小的发现而惊喜,一条消息弹了出来,他看到盛桐给那个人的备注是“男朋友”,那个人说:“亲爱的,怎么不接电话,我到了,晚上去找你好吗?” ☆、第二卷(8)   第59章   盛桐从卫生间出来,又吃了一会儿,期间手机响了,她看见来电姓名,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离开了座位,接通电话,对面传来一个温柔的男声。   “喂?亲爱的,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消息也不回。”   “哦……同事聚餐,我去卫生间了,没带手机。”   男人在电话里轻声笑了:“聚餐?你不是从来都不参加聚餐吗?”   盛桐回答:“有客户,没办法。”   “哦,看到我的消息了吗?我下飞机了,想你,我去你那儿还是你来酒店?”   盛桐回绝了:“今天太晚了,你早点休息吧,我也挺累的。”   “怎么?亲爱的,咱们都在一起半年了,你还不好意思?你不会是……”   “不说了,客户叫我呢,我先挂了。”盛桐挂掉了电话,转过身,一头撞到了人身上,杨景瑞就站在她身后。   “谁呀?”杨景瑞问。   “关你什么事。”盛桐绕开他,朝自己的位置走去,拎起包对大表哥说,“王总,我有事,先走了。”   见她出去,杨景瑞匆匆跟大表哥打了个招呼,也跟出去,问她:“你要去哪儿?”   盛桐不搭理他,一直朝前走,他急了,脱口而出:“不就是去睡男人么,还怕我知道?”   盛桐不走了,站定,转过头来瞪着他,冷笑着说:“是啊,我就是去睡男人。”   杨景瑞被惹怒了,目光变得阴冷起来,逼视着她:“你再说一遍!”   盛桐直视着他:“你是谁呀?我睡男人怎么了?关你屁事!你以为我还是17岁的无知少女?我睡过的男人多了去了,你激动个什么劲!”   杨景瑞靠近盛桐,一把揽过她的后腰,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声音带着一股子轻浮:“你的意思是,我想睡你,也可以?”   盛桐大力地推开他:“滚!流氓!”   他又去抓盛桐的肩膀,盛桐使出了她的防狼术,可惜面对的是杨景瑞,压根没用,杨景瑞又把她拽进了怀里,从身后箍住她,带着酒气贴近她的耳边说:“刚才那一招还是我教你的,练得不错!这十一年,你睡过多少男人我不管,但是,从今天起,你再敢睡一个,我打断他的腿!有胆子你就试试!你今天哪儿都不准去,我送你回家。”   此时,云顶的几个员工从餐厅走出来了,杨景瑞见状松开了盛桐,他看见老刘下来,喊到:“老刘,快点把车开过来。”   盛桐被杨景瑞塞进了车里,助理坐在前面,感觉身后的气愤不太对,杨总一声不吭,他旁边的女人眼皮都不抬。   杨景瑞心里满肚子火,盛桐的男朋友他早就听刘亚丽说过了,不得不承认,看到那男人发给盛桐的消息,他心里的一缸子醋打翻了,还叫什么“亲爱的”,腻不腻啊,还有那暧昧的措辞,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问:咱们在你家滚床单还是在酒店滚床单?他一闭眼就能想起盛桐那柔柔的带着哭腔的叫声、还有她纤瘦的却摸起来柔软丝滑的身体,再一想她要在别的男人面前展露这些,就简直要疯了,打断腿都是轻的,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盛桐也气,杨景瑞凭什么这样,他自己娶老婆生孩子,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跟多少女人上过床,突然出现了,就跟霸王一样想把她霸占了,还说那么下流的话,这是哪来的道理。她觉得自己窝囊极了,心想刚刚就该在大街上跟他开火,这样被塞进车里,岂不是要让杨景瑞以为,她真是准备去睡男人?本以为这几天他们的关系已经缓和了,怎么又突然的回到了刚见面的状态。   她刚刚乱说的那些都是被杨景瑞气的,那个所谓的男朋友陈勃交往了有半年,陈勃在外地工作,每个月出差来一次帝都,实际上见面的次数加起来连10天的不到,别说上床,连亲都没亲过,平时他们也不通电话,要不是他今天突然打电话,盛桐差不多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个男朋友。   很快就到家了,盛桐推门下车,谢谢都没说一声就气哄哄地走了,杨景瑞则催着老刘赶紧回T市,现在只有家里的丑兔子能让他冷静下来。   第二天在公司里,市场总监肖恩找杨景瑞沟通完华东区域的新药推广情况,正要离开,被杨景瑞叫住了。   “老肖,你等等!”他把手机递给肖恩,手机上有一张照片,是他昨天在盛桐那个男朋友的朋友圈里看到的,他越看那个人越眼熟,便偷偷存了下来发给了自己,还清除了消息记录,盛桐应该发现不了。   他问肖恩:“这个人咱是不是认识,我瞅着挺眼熟的。”   肖恩看了一眼,笑了:“老熟人啊!他你都不记得了?这不是咱的老雇主‘德益中国’的一个产品经理嘛!叫陈勃,业务能力挺强的,德益有名的炮王,全国28省,每个省都有女朋友那个,我记着六年前咱从德益出来的时候,他正巧跟老婆离婚了,前段时间还联系我,说准备跳槽,问咱们待遇怎么样,我让他过来面谈。”   “陈勃?炮王?”杨景瑞皱起眉头。   肖恩又坐下了,把手机还给杨景瑞,说道:“耳东陈,勃勃生机的勃,你那时候除了工作就是到处拜佛求经,估计没听过,这人在德益是出了名的爱约炮,她老婆当年还闹到公司去了,比咱俩大个五六岁吧,今年三十五六了。”   杨景瑞沉声问:“你刚说他想跳槽?”   “嗯,是。这两天帝都有个会议是德益赞助的,他好像也过来了,要不一块去聊聊?”   杨景瑞点点头:“好,时间你来约。”   自从上次聚餐后,已经过去3天了,盛桐把修改好的广告片小样发给了何部长和杨景瑞,何部长回复说让他们等消息,可是一直没来消息,杨景瑞不发自拍了,也不检查她的工作了,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天,外边天阴沉沉的,盛桐肚子有些痛,感觉快来例假了,她情绪低落地坐在电脑前听一个企业宣传片的配音,大表哥问她:“julie,盛景药业那边怎么还没给回复?一大笔尾款还没付呢,你赶紧催催,争取这个月给咱们把尾款收回来,大家能多拿点奖金。”   “哦,好。”盛桐嘴上应着,却不见行动。   大表哥站到她面前,笑着把座机递给她:“给,现在就打吧!”   盛桐接过座机,看了大表哥两秒,低下头开始打电话,她先打给了何部长,何部长说样片还不错,他已经看过了,没什么要修改的,盛桐问他什么时候结尾款,他又说还要听听杨总的意思。   盛桐挂掉电话,大表哥还在盯着她,她又拨给杨景瑞,杨景瑞看到陌生来电,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了。   “你好,哪位?”   盛桐听到他的声音,没好气地说:“我!”   杨景瑞笑了:“你谁呀?”   盛桐:“不认识算了,我挂了!”   杨景瑞连忙说:“哎哎哎,别急呀,我听出来了,找我干嘛?”   盛桐说:“广告片的事……”   “这个电话里不能说,得见面谈。”   “你在哪儿呢?”   杨景瑞说了一个地址,盛桐说:“你在那儿等着,我马上过去。”说完就挂了电话。   杨景瑞看着面前坐着的那个“炮王”陈勃,神情有些复杂。这天,恰好是肖恩约了陈勃出来坐坐,在一个很轻松的场合,毕竟也算是老同事,当做叙旧,陈勃算是前辈,他跟着一起过来聊聊,一来了解下这人的本事,公司缺这类的人才,二来盛桐拿这人当男朋友,想必也是受了花言巧语的蒙骗,他对这个人更是好奇了。   坐在对面的陈勃也在接电话,对面听着像是个女人,过了一会儿他挂了电话,随口说:“我女朋友,非得要过来,不介意吧?”   肖恩笑笑说:“没关系。”   杨景瑞没说话,他拿起手机给盛桐发消息:你别过来了,我在忙。   盛桐回他:我都坐上车了,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你,你忙完我们再说广告的事。   他又发:我有急事,忙完就要走,没空跟你说。   盛桐回:快到了,就耽误你五分钟。   陈勃口中的“女朋友”在盛桐之前到了,很年轻的姑娘,靠着陈勃坐,俩人眉来眼去的,听他们说话,像是昨晚在一起睡的。   眼看盛桐就要来了,杨景瑞心想:拦也拦不住,谁让这么巧的,来就来吧,也让她看看,她的男朋友是个什么货色。   盛桐下了车,按杨景瑞说的地址找过去,远远就看见杨景瑞了,他果然在忙,对面和旁边都坐着人。盛桐在不远处找了个空位坐下,向服务员要了杯喝的,给杨景瑞发了条消息:我到了,在旁边等你。   杨景瑞朝她坐的方向招招手,示意她过去,好像是在向对面的一男一女介绍她,他对面的男女回过头来,盛桐的表情愕然,那个男人,竟然是许久未见以至于她差点忘记的男朋友陈勃。   盛桐走了过去,脸上带着笑,杨景瑞站了起来,对她说:“不好意思,让你等我了,介绍一下,这是德益制药的陈经理,这位是她女朋友,老肖你认识,我们的市场总监。”   盛桐对每个人都点了点头,笑着说:“还真巧呢,今天除了这位女士我不认识,其他两位都见过。”   “哦?这么巧?”杨景瑞瞟了一眼陈勃,发现他不动声色的,反倒是盛桐,虽说已经尽力伪装了,还能感觉到她表情的僵硬。   盛桐看着陈勃一字一顿地说:“这位陈经理的女朋友真是数不胜数,我也有幸是其中之一呢!”   她又转过脸来对杨景瑞说:“杨总,不等你了,我有急事先走一步。”说完这些她就转身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走了,可在杨景瑞眼里,那脚步落魄的可怜,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错事。   盛桐走后,陈勃身边的女人问他:“怎么?她也是你炮友?”   陈勃对同桌的几人讪笑道:“不瞒各位,刚才那位,好像压根不知道什么叫炮友。”   杨景瑞觉得很惊奇,是自己思想落伍了,还是这个社会变化太快了,女人能落落大方地当别人的炮友,而男人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陈勃讲起了他和盛桐的事,他说半年前,他在一间茶楼里偶遇了正在喝茶的盛桐,他看这女孩挺漂亮就上去搭讪,盛桐当时在看一本关于欧洲文艺复兴史的书,他对此略知一二,便聊了起来,后来留了联系方式,聊了几次他就跟盛桐表白了。   陈勃在用讲笑话的语气讲述他的表白过程:“我跟她说‘我喜欢你,咱们在一起吧’,你们猜她回了什么?她问我‘你还喜欢什么?’我说我还喜欢现在!然后她就同意了,当时我以为她明白我的意思,结果,每次我来这边出差说晚上见面吧,她就找理由,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纯情姑娘呢,都不看自己多大年纪了,再纯情也是个老处女了!”   他旁边的女孩听了哈哈大笑,肖恩也配合地干笑了两声,唯独杨景瑞面无表情。   “诶,对了,老杨你刚说她是来干什么的?”陈勃还在笑,露出一排牙,杨景瑞想把他的牙拔光。   “老肖,你们再聊会儿,我晚上的飞机,先走了,有点困,回去休息下。”   杨景瑞站起身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陈勃伸出手要跟他握手,他当做没看见,直接走了,陈勃楞了两秒,尴尬的放下手。   盛桐走在路上,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她想,杨景瑞一定知道陈勃是谁,他开始发消息不让她过来,是怕她看到之后难过吧;后来她坚持要来,他也没推辞,大概也是真的想看她出洋相吧。   其实她知道杨景瑞那天动了她的手机,她从卫生间出来,杨景瑞刚好把手机放回了原位,她都看见了,怕彼此尴尬,就没戳破。   怎么就那么巧,他们是老同事,还碰巧赶在今天见面!大表哥又偏偏逼着她来讨尾款!   那个陈勃有别的女朋友,她并不觉得难过,拿他当男友本身就是一个荒谬的事,她从没付出过什么,也从没和那个人发生过什么,只不过陈勃当初那一句“喜欢现在”的回答,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又冻手又暖心的正月十五,她才胡乱地答应了。   如果今天发生的这一幕没有杨景瑞在,她一定毫不在意。可就偏偏,杨景瑞就在旁边,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她觉得好丢人,就像在最在意的人面前,被扒掉了漂亮的外衣,露出了浑身的累累伤痕一般。   她不惧怕孤单,她用了十一年,把故事一点点藏好在心里,一个人的时候,她甚至很快乐。但她害怕她的孤独被最在意的人看透,尤其是如此不对等的看透,他在幸福的世界里,旁观着她可怜可悲的人生。   杨景瑞让老刘跟肖恩一起回公司,他独自把车开走了,给盛桐打电话没人接,往她公司打电话,那边人说盛桐没有回公司,他开着车沿着马路一直走,想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都没有。   盛桐离开时的眼神,分明在说:你什么都知道吧?这下我出了洋相,你满意了吧?你开心了吧?   他一点都不开心,也许刚开始他以为自己会开心吧,只是以为。   一个钟头后,阴沉的天下起了雨,先是狂风四起,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车上,然后是打雷闪电,明明才下午三点,天黑得像傍晚,盛桐的手机通着,却一直无人接听,他在雨里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心里祈祷盛桐已经安全的回到了家里,他记得盛桐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伞。   四点的时候,暴雨转小成中雨,地上积了很深的水,他又拨了一遍盛桐的电话,这次有人接了。   接电话的人是个京味儿很重的姑娘,姑娘说她是便利店的售货员,电话的主人坐在他们便利店门口,挡住了他们的生意,客人都进不来,让他快来把人接走。   杨景瑞赶到的时候,盛桐就靠在便利店的门上,抿着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浑身湿透了,头发上都在滴水,身边放了一个大袋子,袋子里全是喝空的啤酒罐,他瞥了一眼,有十几罐。   他想把她抱起来,盛桐却拽着便利店的门不松手,嘴里嘟囔着:“我没事儿,你们不要管我,不要报警,我一会儿自己走。”   他捧着她的脸,叫她:“丫头,起来了,回家了。”   叫了两声后,盛桐慢慢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自言自语道:“唉……又做梦了。”   “丫头,没做梦,我来接你了,乖~快起来,咱们回家。”   盛桐终于松开了扒在便利店门上的手,她歪着头仔细端详着面前的人,在他脸上掐了一下,突然笑了:“杨大傻子竟然能说话了!”   杨景瑞抱起醉醺醺的盛桐,任她在自己脸上又摸又掐,便利店的店员打着伞把他们送到车前,终于舒了口气,总算把这个酒鬼解决了。   盛桐被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杨景瑞从后备箱里翻出来干净的浴巾,帮她把身上的水擦干,盛桐乖乖的坐在座位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个劲儿地傻笑,一会儿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一下,一会儿又展开胳膊要抱抱,他开着车拐了个弯,把车停在了最近的酒店门口。 ☆、第二卷(9)   第60章   回盛桐家的路很远,下雨天堵车严重,好多路段积了很深的水,所以杨景瑞心想先找个地方把湿漉漉的丫头弄干,否则是要生病的。   结果到了酒店门口,盛桐又撒起酒疯来,她侧着脸贴在椅背上,死死地攥着安全带,坚决不下车,嘴里嚷嚷着:“骗子,我要回家,我不走。”   杨景瑞头上都冒汗了,站在车门口不厌其烦地哄她:“丫头,听话,咱们先去把头发吹干好不好?”   盛桐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坏蛋!你走开!你不是瑞瑞,我要瑞瑞!”   “我是,你好好看看!”杨景瑞攥住盛桐的手放到她脸上,“你摸摸,就是我。”   “你是吗?”盛桐从他的鼻子摸到下巴,两手捧着他的脸看了好长时间,突然撅起嘴巴说,“那你亲我!”   杨景瑞看着面前的丫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犹豫了一下,微微俯下身去,轻轻碰了一下那被雨水淋湿、带着浓重酒气的冰冷嘴唇。   盛桐用鼻子在杨景瑞嘴边轻轻嗅了嗅,展开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含混地说:“瑞瑞抱抱!”   酒店房间里,杨景瑞刚转身进卫生间泡了个热毛巾,就听见外面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倒了,跑出来一看,盛桐把房间里的单人沙发弄翻了,她站在翻倒的沙发上,正要蹲下去,那动作,像是要……上厕所。   “丫头!”杨景瑞冲过去,“这是沙发,不是马桶!”   “我要尿尿……”   “尿尿去厕所……来,跟我去厕所。”他哄孩子一样拉着盛桐去卫生间,盛桐眯着眼睛走得东倒西歪,把她带到马桶边,杨景瑞就出去了,明明以前那么亲密无间,而如今一点身体接触都令他无比紧张,好像十几岁时青涩而忐忑的时光重新来过一般。   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他喊“盛桐”,也没人应,又赶紧推门进去,发现丫头已经蜷在浴缸里捂着肚子睡着了,以前她每月来例假的时候,就总是这么捂着肚子,杨景瑞看了一眼马桶旁的纸篓,转身出去了。   他给酒店前台打电话,很快就过来了一个女服务员。   女服务员在杨景瑞的要求下,进去浴室帮盛桐脱掉她湿透的衣服,陪着她在浴缸里泡热水澡。   杨景瑞花了15分钟时间,去酒店旁边的商场里给盛桐买了一堆衣服,导购们见过买东西快的没见过这么快的,瞅着顺眼就扔给身后的导购,舒服的睡衣、精干的职业装、甜美的淑女装、优雅的名媛装、高跟鞋休闲鞋丝袜棉袜、内衣内裤卫生巾,他全买了。   他出了商场健步如飞,身后两个拿了小费的商场员工拎着满手的东西小跑着跟上他,手机响了好几次他才听见,是助理打来的,助理问:“杨总,您在哪儿?晚上8点的飞机……”   “好,我知道了,待会儿我直接去机场!”   杨景瑞挂了电话,想了想,又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对面的云朵刚下课,拿起手机接起来:“喂?哥~”   “云朵,我给你发了个地址,你过来帮我个忙~”   “什么忙啊?很着急吗?我还没吃晚饭呢~”   “嗯,很急,我晚上的飞机马上要走,你过来帮我照顾个人。”   云朵笑了:“哥,不带你这样的,我又不是保姆,照顾……”   杨景瑞不听她的啰哩啰嗦,平静地说:“你盛桐姐。”   哗啦啦,云朵手里抱着的书全掉了。   云朵赶来酒店的时候,杨景瑞给她打着手势,让她安静点,盛桐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酒店的女服务员帮她换上了干净的睡衣,想必这也是女服务员第一次帮女客人吹头发、穿内裤、垫卫生巾吧,为此,杨景瑞掏了不少小费。   云朵放下书包,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仔细端详着床上侧躺着的女人,杨景瑞帮盛桐掖了掖被角,把一个毛绒绒的电热水袋塞进被子里,靠在盛桐的小腹上。   云朵不敢相信,消失了十一年的盛桐姐,就这么出现在眼前了,而哥哥杨景瑞,正在用前所未见的温柔眼神,看着床上睡着的盛桐姐。   杨景瑞看了下表,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钱递给云朵,对她说:“等你姐醒了,叫酒店送些吃的上来。”   他又指了指放在衣柜旁的一排盒子,说:“你姐的衣服脏了,那些是新买的,她醒来要是找衣服,你就让她从那里边挑,衣服鞋都有,嗯……她来例假了,卫生巾在那个白色的纸袋里,我要去外地出差,先走了。”   盛桐醒来的时候,都第二天了,她感觉头痛欲裂天旋地转,像往常一样,她闭着眼睛,把手伸到旁边去摸大灰狼毛绒玩具,却摸到一个人的脑袋。   睡在旁边的云朵被盛桐揉醒了,喊了一声“姐”,盛桐听到人声,猛地坐起来睁大了眼睛,这一睁眼不要紧,把她吓了个半死,旁边缓缓坐起来一个披头散发的黑脸怪。   云朵脸上顶着个半干的黑色面膜贴坐起来,昨晚她敷着面膜就睡着了,忘了揭掉,她发现盛桐姐正在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连忙在脸上摸了摸,把面膜揭下来,冲盛桐笑了笑,喊她:“姐,你终于醒了。”   盛桐看着面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孩,又环顾了四周,发现自己不在家里,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穿着陌生的睡衣,怀里还抱着一个毛绒绒的电热水袋,她整个人都懵了,想理一理思绪,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于是,出于本能的防备,她冲面前的女孩摆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你谁啊?我这是在哪儿?”   云朵心想,盛桐姐果然认不出她了,这么一想,突然就伤感起来,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扑上去抱住盛桐,哽咽着说:“姐,这些年你到底去哪儿了?你把我们都忘了吗?我是云朵啊,云朵,杨云朵。”   “云朵?”昏昏沉沉的盛桐在脑海里搜寻着云朵的模样,是那个浑身肉嘟嘟、爱捣蛋的小姑娘?见到杨景瑞就抱大腿、还爱缠着她让她教画画的小姑娘?   盛桐扳开云朵抱着她的胳膊,仔细看着面前的姑娘,渐渐清醒了:“诶,真有点像,真是云朵?长这么大了!”   云朵和她面对面坐着,抹了抹眼泪,委屈地说:“我都19了!”   想起杨景瑞走之前的嘱咐,云朵问盛桐:“姐你饿不饿,我哥留钱了,我给咱们叫吃的!”   “你哥?”盛桐自醒来就有点懵,听云朵这么说更懵了,她问云朵,“这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儿,你哥又是……”   云朵挠挠头:“我昨天刚下课就被我哥叫来了,他急着去机场,就让我留下照顾你,我来时你就已经睡着了,别的再没说,你不记得吗?”   盛桐回忆着昨天的事,她本来是去见杨景瑞,结果遇到了陈勃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然后她就转身走了,本来快来例假了心情就很不好,还撞到那种破事,偏偏被杨景瑞看在眼里,她觉得特别丢人,难过的要死,就在路边烟酒店买了些啤酒喝起来。   然后,好像突然下起了暴雨,还打雷闪电,她没带伞,干脆也不躲了,就着雨水喝着啤酒,淋了个透心凉,还挺爽,再后来她就不记得了。   云朵看她为难的样子,忙说:“姐,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等我哥回来咱们问问他,你饿了吧?咱们叫饭吃,我让服务员送到咱房间!”   盛桐捂着肚子,好像是有点饿了,她点点头,对云朵说:“好,你点吧,我去下卫生间。”   从床上爬起来,盛桐低头看了下自己身上的睡衣,又问云朵:“云朵,我穿的是你的衣服?”   “不是……应该是我哥买的!”云朵指着衣柜旁边的一排盒子,“那些都是我哥买的,他说你醒来找衣服就从那里面挑,还有,那个白色的纸袋里有卫生巾。”   “卫生巾?”盛桐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云朵若无其事的说:“嗯,我哥买的,他说你来例假了!”   盛桐听到这话差点扑倒在酒店的地毯上,她从纸袋里翻找出卫生巾,转身进了卫生间,坐在马桶上揪着头发奋力回想,可是脑袋偏偏不听使唤,一丁点片段都想不起来,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身上的内裤也是新的,昨天从里到外穿的衣服都不见了。   按云朵的描述,昨天应该是杨景瑞把她带来这里的,衣服也是杨景瑞买的,难道她身上的衣服也是杨景瑞帮她换的?如果真是这样……不是要尴尬死!   酒店的服务员很快就把吃的送进来了,洗漱过后,盛桐和云朵面对面坐着吃东西,云朵心里太多疑问了,哥哥是什么时候和盛桐姐重逢的?盛桐姐也生活在帝都吗?过去那么多年,她都是怎么过的?还有,当初她为什么要离开?   “姐……”云朵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你和我哥……什么时候遇见的?”   一提起杨景瑞,盛桐就呛住了,她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说:“快一个月了!”   “我天!我哥太不地道了,把我们都蒙在鼓里,明明知道我们有多想你!等他回来得好好教训他!”   “你们?”盛桐疑惑的看着云朵。   “我哥肯定没告诉你,我白启哥、格格姐还有顾屹哥都在帝都工作,我在美院上学,读大二。”   云朵还要再说话,盛桐的电话响了,是大表哥打来的,一接通大表哥就先在电话那头喘了口长气儿。   “姑奶奶,都几点了,你在哪儿呢,没事儿吧?”   盛桐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上班时间,连忙说:“王总,我没事,不好意思起晚了,我现在马上去公司。”   挂掉电话她就匆忙地开始收拾,翻开那一排放衣服的盒子,心想,管他谁买的,先穿上再说,赶紧跑吧,小姑娘一堆问题,她还没准备好怎么应对。云朵见盛桐姐着急忙慌的穿衣服,满脑子疑问只能等以后再说。   临走时,出难题了,那一堆衣服鞋子怎么办?看云朵的眼神,意思是我哥给你买的,肯定你带走,我可不要。最后俩人一起下电梯退房,云朵帮盛桐拎了一部分,送她上了出租车。   坐在车上的盛桐长舒一口气,总算离开了,虽然自己很喜欢云朵,也很想云朵,但这种突然的会面让她措手不及,难免气氛有些尴尬,而且她也禁不住云朵那满是疑问的眼神。   送走盛桐,云朵就给杨景瑞发了条消息,她说:盛桐姐醒了,吃过饭已经走了,我觉得盛桐姐没以前那么喜欢我了。   杨景瑞正在忙,昨天被盛桐一巴掌拍过的脸还火辣辣的疼,他已经没那个自信认为酒醉的盛桐嘴里喊的‘瑞瑞’是称呼他的,没准是另一个人呢!他苦笑着回了云朵四个字:何止是你。   盛景药业的广告片尾款在月底最后一天到账了,盛桐恢复了往日的忙碌状态,杨景瑞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她想,片子已经做完了,也再也没有联系的理由了。她始终还是没想起来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杨景瑞买的衣服她全挂在衣柜里,都是好牌子,看着就很贵,她不舍得穿,每晚回到家里都要打开衣柜看一眼。   盛桐想,也许,和杨景瑞的相遇也只能止于此了,他有幸福的家庭,即使对过去有所留恋,但像他那样理智的人,一定会知道孰轻孰重。   9月初杨睿又来找她玩儿,以看望80后空巢老人的名义来蹭饭,盛桐给他做了传说中的“西红柿鸡蛋版三菜一汤”,看着杨睿的背影,有时会恍了神。   刘亚丽经常联系盛桐,她告诉盛桐她要搬家了,营销公司马上会搬到帝都,那是他们自己盖的大楼,就在帝都城东,离盛桐所在的地方不远。   有一次盛桐下班经过刘亚丽所说的地方,特意看了一眼,很漂亮的一栋大楼,大楼顶端的玻璃墙体上有它的名字:盛景国际。   有些藏在心里的话,她想,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对那个人说出口了,她站在人行天桥上,无视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冲着那栋大楼疯喊:杨景瑞,你永远!永远!都是我的盛世美景!   九月中旬,云顶影视的大表哥王总,收到了一封邀请函,邀请王总和盛女士参加盛景药业的乔迁晚宴,暨盛景医药营销公司成立六年周年庆典宴会。   杨景瑞这半个月快要忙疯了,营销公司搬家、药厂独立出来后的企业重组、OTC新药全国上市、西北地区的营销策略调整,这些事全堆在了一起,他的大脑像是个多核处理器,一天不间断地在同步处理不同事务,有时候想休息一会儿,拿起手机来翻翻相册里的照片,还没翻几张就攥着手机睡着了。   不过,他还是没忘记嘱咐行政部发邀请函的时候给云顶影视发一份,自从那次匆匆离开,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盛桐了,很想她。   时间过了那么久,他已不再是朝气蓬勃的少年,但那份喜欢搁在心里却丝毫没有减淡,反而愈加浓烈。   盛桐听说被邀请去参加晚宴,有些犹豫,本以为再没有见杨景瑞的机会了,机会却又从天而降,她的怂劲儿又犯了,想去又不敢去。   大表哥倒是很激动,提前好几天就去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还催着盛桐也去买身好看的衣服,最后盛桐能走进晚宴会场,全靠大表哥每天在她耳边的唠叨催促。   晚宴在盛景国际附近的五星级酒店举行,参加晚宴的主要是盛景营销总部的一百来名中高层管理,还有一些外部比较重要的合作伙伴,客人们拿着邀请函签到入场,男士西装革履,女士各个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得体的裙装,盛桐坐大表哥的车来的,她也稍微打扮了一下,大表哥直夸她的裙子很漂亮,那是从杨景瑞买给她的一堆衣服里挑的,相比平时刻板的职业套裙,她身上这身裙子衬托的是女人柔美优雅的一面。 ☆、第二卷(10)   第61章   “杨总,五分钟后是您的致辞。”   刘秘书小跑到杨景瑞身边,低声提醒他,他点点头,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西装。   晚宴已经开始了,宴会厅上方的水晶灯暗下去,整场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舞台中央,身着盛装光彩夺目的两位主持人卖力地渲染着现场的气氛,当主持人身后的LED屏上打出“有请盛景药业总经理杨景瑞先生”的字样时,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掌声雷动。   热烈的掌声中,杨景瑞阔步走上舞台,向全场来宾致欢迎词,这种场合他经历的多了,助理写好的演讲稿,他只用念一念就好,LED屏上播放着现场实时的画面,把这位年轻的杨总棱角分明含笑未笑的脸映在巨幅荧幕上,即使是最后排角落里的盛桐,也能看的一清二楚,她听到旁边的两个女人轻声的议论。   “这杨总长得真俊,又年轻,富二代吧?”   “不是的,我听他们员工讲,人家是白手起家。”   “世上还有这样的人?我看在咱们医药行业,不论实力,只论老总的魅力,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关键是人家实力也杠杠的!人跟人的差距咋那么大呢?看看这杨总,再瞅瞅我们家那位……唉,干了半辈子,还是个药品经销商。”   盛桐看着大屏幕上那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隔着远远的距离看,才发现,他们的距离有多遥远。他是事业有成掌管这个千人公司的总经理,气度不凡英俊潇洒,像夜空里最闪耀的星星;而她,窝居在那个老旧的单元楼里,一个煎饼果子就能打发的女人,每天看似忙碌,却仍是为了生存在苦苦挣扎,暗淡无光无人问津;若不是杨景瑞强行让彼此有所关联,现在的她,可能永远也不会有机会靠近杨景瑞。   杨景瑞结束发言后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他走下台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其他人了,他的任务完满完成。这次晚宴,盛景公司准备了精彩的舞台演出,还有为业绩突出的经销商颁奖以及现场来宾抽奖环节。   盛桐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东西,直到听见自己这一桌的人都站起来乱糟糟地喊“杨总”,大表哥碰了下她的胳膊肘,她才抬起头来,杨景瑞和一个陪同端着酒杯站在圆桌旁,他说着客套话,众人端起酒杯笑着附和然后举杯共饮,盛桐连忙放下筷子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角落里坐的都不是太重要的客人,杨景瑞没停留,又去了下一桌。   这一顿晚宴吃的挺好,盛桐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借着去卫生间的空当剖析了下自己,发现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来自于被忽视,被谁忽视呢?被杨景瑞。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她坐在马桶上狠狠拧了下自己的大腿,这种想法多么无理多么幼稚,又是多么可笑,杨景瑞早都不是曾经只把她放在眼里的少年了,他是企业家、是总经理、是距离遥远的厉害人物,难道自己还在奢望些什么?   盛桐给了自己两巴掌,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以后,便从卫生间走出来,好巧不巧的,对面的男士卫生间里也走出个人来。   那人看了一眼盛桐,眼神有点吃惊,因为他从没见过盛桐穿这样的裙子,他对盛桐笑了笑,说:“亲爱的,好巧。”   盛桐瞪了他一眼,心想,在这儿也能遇见这个贱男,真是奇了怪了,她懒得和面前的贱男说话,径直走开。贱男却不依不饶地追上去,走在她旁边说:“盛桐,那天是个误会,那女人不是我女朋友,那就是个普通朋友,你知道的,我只喜欢你的,但是当时有别人,我也不能追上去跟你解释。”   盛桐回过头来打量了陈勃一会儿,这男人说话她是不信,不过她很好奇为什么陈勃也会在这里,她问:“你怎么在这儿?”   陈勃以为她信了自己的谎话,回答她:“哦,我啊,你看我都忘告诉你了,我跳槽了,来盛景上班了,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见面了。”   盛桐冷笑一声:“不,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她小跑着离开了,甩开了身后的贱男,原本刚平复的心情在见过贱男以后突然更糟了,贱男竟然跳槽到盛景了?杨景瑞什么意思,明明知道这人的德行竟然还用,他是故意让她糟心吗?   回到座位时,台上正在抽奖,上一位中奖来宾从抽奖箱里抽出来下一位获奖者,她听到主持人在喊一个号码,那是进场时发给每个人的券号,大表哥让她赶紧看看自己的,她翻出包里的券,楞了三秒钟,诶?竟然中奖了。   大表哥连忙拽着她的胳膊喊,这儿呢这儿呢,盛桐被大表哥推着走上舞台去领奖,奖品是个扫地机器人,站在舞台上朝下看,杨景瑞就在第一排中间坐着,冲台上的她笑,盛桐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地方突然就有了温度,但是她又想起那个贱男的事,板着脸瞪了杨景瑞一眼,杨景瑞明显怔住了。   他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又惹到丫头了?她为什么要瞪他,在他公司的晚宴上,领了他公司的奖品,不给他个微笑就算了,怎么还瞪人呢?长大后的丫头可真像个恶婆娘,从遇见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在提案会上指着别的女人鼻子损人家,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睡了很多男人,连喝醉酒了也胡闹,揪他的脸、扇了他一嘴巴、弄翻了沙发、还要在沙发上撒尿,可是,这样的恶婆娘,他为什么就是移不开眼睛,还想抱她、亲她、跟她睡觉。   杨景瑞的目光跟随者盛桐,看她抱着奖品走下舞台,消失在视野范围里,他端起手边的高脚杯,喝了一口酒杯里的红酒,这红酒真是喝不惯,难喝,可是,就偏偏有人喜欢。再糟糕的东西也有人喜欢,有人喜欢臭豆腐、有人喜欢榴莲、还有人喜欢直播吃屎,人各有志,好恶随心。   而他杨景瑞,喜欢过十几岁时乖巧可人的盛桐,现在,就喜欢这个骂她瞪他、扇他嘴巴还喝酒闹事的恶婆娘,只要那个女人是盛桐,无论她变成什么样,他都会毫无怨言地喜欢。   晚宴结束后,来宾们陆陆续续地离开,盛桐抱着她的扫地机器人跟着人流朝外走,被杨景瑞在半路拦下了,杨景瑞就像个招蜂引蝶的花,无论站在哪儿都能吸引各种目光,何况朝外走的都是认识他的人。盛桐怕他胡来引起骚乱,便跟着他去了安静的地方。   杨景瑞问她:“刚才为啥瞪我?”   盛桐又瞪了一眼:“瞪你怎么了?我爱瞪,你管得着!”   杨景瑞坏笑:“说不出理由?难不成是故意引起我的注意?”   “我呸!”盛桐唾了一口,“不要脸!”   “你过分了啊!”杨景瑞板起脸来,“好好说话。”   盛桐肚里的气儿没处撒,心想:说就说,谁怕谁。   “那个贱男是你招进你们公司的吧?你故意恶心我的吧?还有那天跟贱男见面,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假装!你的目的达到了,我丑也出了,也被恶心到了,你满意了,现在又跑来装傻招我!”   杨景瑞直视着她的双眼,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他缓缓开口:“贱男?那个陈勃?人是我招的,怎么了?人家有能力,我们公司刚好缺那么个人,我招进来不行吗?你想的未免也太多了,经营公司又不是儿戏,那人的年薪很高的,我凭什么为了恶心你做这种事,难道说,你认为我会为了你拿公司的经营开玩笑?”   “我……”盛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是啊,怪自己太自作多情了,以为自己是谁?杨景瑞怎么会大费周折招聘一个人进来只为让她难堪,她的目光渐渐暗淡下去,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   “杨总,对不起,是我自作多情,我不该这样质问您,我没有这样的资格,希望您能原谅我。”   破天荒的,杨景瑞听到了盛桐的道歉,盛桐还谦恭地向他九十度鞠躬,他慌了,这……跟预想的不一样。他招那个陈勃进公司,除了考虑工作能力外,另一方面就是因为盛桐,盛桐被人愚弄欺负,他恨得牙痒痒,想把那人留住好好整治一番,却没想今天现场几百人,偏偏让盛桐撞见了陈勃。   盛桐道歉过后,就错身欲走,杨景瑞伸手去拦,却想不出理由来留住她,一声杨总,比再见还令人心碎,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出了酒店门,盛桐没坐车,抱着个奖品盒子,慢慢走,世界很嘈杂,她的世界却很安静,如果说之前还有些许留恋,在面对杨景瑞时常常心口不一,可就在刚刚,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放下了,放下十一年的白日梦,可是为什么会流眼泪,流吧,流吧,就当是对过去最后的告别。   她没注意到,在远远的地方,杨景瑞跟着她的脚步,慢慢地走。走回家要好久好久,数不清经过了多少个十字路口,数不清转了多少个方向,穿着高跟鞋的双脚早已没了知觉,却不想停下来,她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冲动的想法,想像阿甘那样一直跑下去。   杨景瑞在远处看到盛桐停在一个摆地摊卖鞋子的女孩面前,她脱了高跟鞋买了一双帆布鞋套在脚上,一手拎着高跟鞋一手抱着纸盒,在人行道上奔跑起来,杨景瑞也不得不小跑着远远跟上。   路上,杨景瑞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白启。   “老杨,半个月了电话都打不通,能有多忙?……诶?你怎么呼吸那么重,你干嘛呢?这个点……我去,不好意思打扰了打扰了,你继续……继续……明儿再联系”   “白启!”杨景瑞皱了皱眉,“想什么呢!我跑步呢!”   电话那头的白启抹了一脑门汗:“你不早说,我以为碰上现场直播了!”   杨景瑞呸了一口:“直播个屁,找我什么事儿?”   白启:“那个……我听云朵说,盛桐回来了?”   “嗯,找着了。”杨景瑞语气有些沮丧,“只是找着而已,长大了脾气也大了,我搞不定。”   白启笑笑:“找着就好!还有什么是你搞不定的,我想,你八成是太久没谈恋爱,忘了怎么跟她相处,哥们信你,下次见面,一定把她带上。”   挂了白启的电话,杨景瑞当真思考起来,活了30年就谈过那么一次恋爱,是不是真如白启所说,忘了怎么跟丫头相处?若是以前,他是怎么对待丫头的?   盛桐已经跑的满头大汗,脑海里回忆起许多年前的事,那是大雪天,她为了一个易拉罐摔倒在雪地里爬不起来,杨景瑞背着她去医务室,她紧张地不敢抬头看他的脸,手缝了针不能动,杨景瑞端着餐盒一口一口地喂她;再后来渐渐熟了,杨景瑞变成了杨大傻子,突然变得那么爱笑,总是对她笑,带她玩儿,喜欢摸她头,还做饭给她吃,只要杨景瑞在,什么事都能解决,在哪里都是安全的;在冬天海边,他吻了她,他们在一起了,唯一的一次吵架还是杨景瑞故意假装的,他像个老妈子,那么大的个子,每天都要在厨房里忙活,还要做家务,还要在道馆打工,为了她的学费攒钱……也许,就是因为遇到了那么好的少年,才把一辈子的运气都用光了吧。   终于快到家了,一看表,走了整整两个小时,已经临近午夜,路上的行人很少,盛桐不跑了,朝小区旁边的露天活动区走去,平时上下班时这里都是老人孩子,现在空无一人,她走到有秋千的地方,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扔在地上,坐在秋千上荡起来。   她仰头看着天空,唱起了歌:夜空中的最亮的星,是否知道,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唱着唱着,声音变调了,她开始低声抽泣,抽泣变成哭声,她抹着眼泪冲着天空喊:“杨景瑞你这个大坏蛋!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我只喜欢18岁的瑞瑞,我不喜欢你!”   秋千荡到前方,昏暗的灯光下闪出一个人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秋千上拽了起来,她脚下不稳向前扑去,稳稳地落在了那人的怀里。   那人紧紧搂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一个人偷偷地哭吗?”   他身上的气息经年未变,让人安心的,让人温暖的,盛桐颤抖地问:“杨景瑞……你怎么在这里?”   杨景瑞抱得更紧了,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呼出的热气全都扑在了她耳边,她听到他喘息着说:“想你,你离开视线的每一秒,我都在想你,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对,不要哭,不要偷偷地哭……”   五分钟后,盛桐抱着她的东西在前面走,杨景瑞紧跟在她后面,盛桐拧着眉毛回头看他,问他:“你怎么还不走,别跟着我。”   杨景瑞说:“太晚了,路上都没人,多危险的,我送你回去我再走~”   怎么赶都赶不走,盛桐懒得再理他,任他跟着,到了家门口,盛桐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杨景瑞连忙弯腰把她的东西拿在自己手里。   盛桐回头看他:“你干嘛?”   杨景瑞可怜巴巴地说:“跟着你走了那么久,好渴,请我喝口水好不好~”   “活该!”盛桐嘴上骂他,心已经软了,她打开门,把杨景瑞放了进去。   进了盛桐的房子,杨景瑞环顾一圈,把扫地机器人放在脚边,把盛桐的高跟鞋放进了鞋柜里,然后像进了自家门一样,也不用盛桐招呼,就坐在了客厅的小沙发上。   盛桐倒了杯温水给他,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完,他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就跟盛桐大眼瞪小眼。   盛桐开开门,抱臂站在门口,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走吧。   杨景瑞别过脸假装没看见,闭上眼睛哼哼:“头好疼,晚上喝了好多酒,又吹了风,好难受,让我歇会儿,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第二卷(11)   第62章   虽然表面上还是对杨景瑞冷言冷语,但盛桐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晚宴上杨景瑞走了几十个圆桌,的确是喝了不少,这个她知道的,所以,他说歇会儿就让他歇会儿吧,盛桐没吱声,关了防盗门,扔下窝在沙发里的杨景瑞,进了卧室。   杨景瑞眯缝着眼睛观察着盛桐的一举一动,直到盛桐进了卧室,他才敢睁开眼睛,仔细打量盛桐住的房子,房子挺旧的,应该是租的,丫头还是不太会做家务,狭窄的客厅并不整齐,茶几上扔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水杯、药盒、零食、电视遥控、指甲剪、还有书本杂志等等,紧邻着客厅的厨房倒是挺干净,看得出来丫头会弄吃的了。   没过多久,盛桐就换了睡衣从卧室里出来,杨景瑞迅速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装困,盛桐不看他,径自进了浴室,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杨景瑞又坐了起来。从进门开始,他就注意到盛桐卧室门上的密码锁了,他还没见过有谁把密码锁装在卧室门上的,好奇极了,特别是,密码锁后面的,是盛桐的卧室。   他站起来蹑手蹑脚的走到卧室门口,观察了一下那个密码锁,试探着输入了四个数字,没什么意外,门开了,他轻笑,无论是手机密码还是门上的密码,都设置的毫无悬念。   盛桐在浴室里听见了开门关门声,以为杨景瑞已经走了,洗完澡出来,她随手把浴巾扔在沙发扶手上,从冰箱里拿了个橙子,盘腿坐在沙发上徒手剥橙子,橙子没剥完她就困了,抬头一看表,凌晨一点了,咬了一口橙子果肉,她起身向卧室走去。   卧室门打开,橙子“啪嗒”一声从手里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钻进了床底下,盛桐张着嘴看着她的床,两个人……哦,不,一个人和一只绑着领带套着西装的大灰狼玩偶并排躺在她的床上,杨景瑞穿着衬衫敞着领口,枕着她的枕头,看起来睡得非常舒坦!   盛桐愣了几秒钟,静静地走到床边,伸手揪住了杨景瑞的耳朵,骂道:“你给我起来!”被揪住耳朵的杨景瑞忍着疼,假装迷迷糊糊地在床上就势一滚,盛桐被带地一个趔跌进了他怀里,他伸出两只胳膊牢牢地捆住了盛桐,一脚把大灰狼玩偶踢到了床底下。   盛桐的脸紧紧贴在杨景瑞的胸膛上,她扑腾了两下,完全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杨景瑞炙热的体温透过衬衣传过来,她的脸红了,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杨景瑞就那么静静地抱着盛桐,一动不动,仿佛时间静止了,而他变成了一尊石像。此时是夏末初秋,天气还有些热,盛桐被杨景瑞捂在怀里,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她轻咳了一声,挣扎了两下,杨景瑞仍没有松手的意思。   到此时,她已经放弃抵抗了,在杨景瑞怀里,身体已经软成了一摊泥,无论他接下来想做什么,她都会全然接受,一切理智都丧失了,她想,有老婆怎么了?有孩子怎么了?我想了他十一年,就抱他一下怎么了?   盛桐伸出手拍了下杨景瑞的后背,轻声说:“你松开一下,太热了,我去开空调。”   听她的口气,像是不生气了,杨景瑞胳膊松开一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儿,偷看怀里的丫头,低声问她:“不生气了?”   “嗯,不气了,你听话,放开我,太热了,我要开空调。”   杨景瑞听话地松开了胳膊,看着盛桐爬起来,在床头柜里拿出遥控器打开空调,关上了窗又关了灯才回到床上来,钻进他怀里抱住了他,脸贴着他的胸膛,还警告他:“你老实点,只给你抱抱。”   杨景瑞轻声笑,他说:“放心,这一天还是忍得住的,只要你别乱蹭,尤其是那里,已经扎起帐篷了。”   “你……”盛桐打了他一下,“流氓!”   “让你别乱动!”杨景瑞手脚并用地把盛桐紧紧圈住了,长腿搭在她的身体上,胳膊搂着她的脊背,盛桐能感觉到他猛烈的心跳和愈加灼热的呼吸,还有那个坚硬的地方……   盛桐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回家没关系吗?她们……不介意吗?”   杨景瑞纳闷:“她们?你说谁?”   盛桐撇撇嘴:“还有谁,你老婆和你闺女。”   杨景瑞一听这话,更纳闷了,他松开了盛桐坐起来,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打量着面前的丫头,盛桐睁大眼睛看着他,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杨景瑞问她:“我老婆跟我闺女,你听谁说的?”   盛桐心说,难不成他还想耍赖?这有什么可赖的,她狐疑的看着他说:“你别告诉我你没老婆没闺女,刘亚丽说的明明白白,说你闺女都会跑了。”   杨景瑞愣了半分钟,突然笑了,盛桐见他笑得诡异,白了他一眼,他又收住了笑脸,一本正经的说:“老婆我还真没有,不过刘秘书说的没错,我闺女确实会跑了,不仅会跑了,还长得白白净净、眼睛跟铜铃似的,耳朵有点大,爱吃各种蔬菜,最爱吃胡萝卜,性格不太好,经常发脾气,还有个不太好的癖好,喜欢偷窥我洗澡,可能是跟它妈学的。”   盛桐被他的描述搞懵了,有闺女没妈,怎么个情况?而且,她这闺女的性格也是够奇怪,她问:“那她妈呢?你一直一个人带她?”   杨景瑞低垂下眼睛,沮丧地说:“闺女半岁的时候,它妈就走了,我们爷俩相依为命好些年了。”   死了?盛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原来在她离开的这些年,杨景瑞还经历了这些事,她想,他一定很难过吧,孩子脾气暴躁肯定也是妈妈不在的缘故,她轻抚杨景瑞的手背,安慰他:“你别难过了,生死有命,把你们的闺女照顾好,她会安心的!”   “可是我太忙了,每天陪我闺女的时间很有限,而且,缺失母爱对它影响很大,它经常发脾气,挠我抓我还咬我,家里的家具、植物都不放过。”   “那……要不……你给她找个后妈?”这是盛桐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杨景瑞猛地攥住了盛桐的手,深情地看着她:“丫头,我觉得你正好合适,要不咱俩……”   盛桐抽出自己的手,往后挪了挪:“你不要这么冲动,你要考虑孩子的感受。”   “我没冲动,我说真心的!”杨景瑞朝她贴过去。   盛桐看到杨景瑞两眼放光像只饥/渴的狼,还有他皮带以下那凸起的地方,紧张地心砰砰直跳,开始后悔把这只狼放进家里来,她从旁边拎出个枕头来挡在面前,喊到:“杨景瑞,你……你……你别动!”   杨景瑞听话地定在那里不动了,盛桐命令他:“你……去卫生间……那里……弄一下,我看着害怕。”   杨景瑞心情好了许多,虽然不情不愿,还是听话地照做了,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原来丫头一直不给他好脸色,是因为他传说中的“老婆和闺女”,这个刘秘书,明天上班得好好教训一下。   过了睡觉的点儿,盛桐不困了,一个人躺在床上瞎想,杨景瑞没老婆,那是不是说,就算跟他在一起也没关系了?隔在他们之间的一座高墙突然之间就没了,她抿着嘴唇,心里泛出欣喜。   杨景瑞弄完后洗了个澡,裹着浴巾出来,盛桐见他光/溜/溜的走进卧室,连忙背过身捂住了眼睛,凶他:“衣服呢!快穿衣服!”   杨景瑞扯掉浴巾上了床,从她背后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抱抱还穿什么衣服,你过去不是很喜欢偷瞄么,怎么现在还不好意思了?”   盛桐平日里好色,到了这种时候就怂地不要不要的,她转移了话题,装的很严厉的样子,问杨景瑞:“你干嘛把你的领带和外套穿在我狼身上?还把我狼踢下床去?”   杨景瑞把盛桐的小手攥进手心,温柔的说:“真的大灰狼回来了,假的自然要让位,怎么样?大灰狼穿上西装帅不帅?”   盛桐想了想:“还行吧,人模狗样的!”   杨景瑞:“那你喜欢吗?”   盛桐没说话,杨景瑞又贴近了她一点,低声问:“嗯?喜欢吗?”   盛桐咬了咬嘴唇,抱紧了杨景瑞的胳膊,她说:“为什么不问我,当初为什么要走?”   突然被问起这个,杨景瑞想了想说:“不管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我只知道,丫头的选择一定是为了我们都好,至于原因,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盛桐眼里泛起了雾气,在杨景瑞的怀里,她缓缓地道出了11年前的真相。   那时,杨景瑞已经昏迷二十多天了,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小警官的一席话让盛桐脊背发凉,她攥着小警官给的地址去找肇事者的家,她没见到那家人,却在门口遇到了吴毅。吴毅冷笑着对她说,杨景瑞和奶奶的死,都是送她的礼物。   搬家公司的肇事司机是被买通的,他拿了一大笔钱,等在盛桐每天必经的路口,他要撞死的人是盛桐,却不料被杨景瑞挡了路,吴毅说自己对这个结果更满意,他说,他要让盛桐体会失去至亲至爱的滋味,就像杨景瑞害他失去了亲生妹妹那般。   而奶奶的死,也算是预谋之中的意外,大宝舅舅被盯上很久了,被人引诱赌博,欠了很多外债,终于在那一天事发,气死了心脏不好的奶奶。   吴毅把这些通通告诉了盛桐,还告诉盛桐,要杀她的人,是她父亲许永年的妻子,许太太是个疯女人,只要盛桐没死,这种失去至亲至爱的意外会不断地发生。   盛桐问吴毅,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杀了她?   吴毅说,让她死太简单了,他要让她知道一切事实,让她活在罪恶感里,永远懊悔,永远怀念。   杨景瑞听完盛桐的讲述,眼眶微红,问她:“所以,你害怕我和家人再受伤,就什么都没留下就消失了?”   盛桐说:“对不起,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杨景瑞摩挲着盛桐的手:“丫头,都过去了,现在没人敢再伤害咱们,说说你吧,你知道了我闺女的事,为什么不当面问我?你怪我吗?”   “这个……没什么可问的,一个人的滋味,我知道,我希望你能过得好,身边有人陪,就不孤独了。”   “改天陪我回家看我闺女,好不好?”   “你闺女会不会冲我发脾气?也抓我挠我?”   “不会,你见到它就知道了,它喜欢你超过喜欢我。”   “这么肯定?”   “嗯……”   他们说着话,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困意渐渐袭来。   “睡吧~瑞瑞,我困了。”   “好,晚安,丫头。”   盛桐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身边没有人,她恍惚以为,又是一场梦,直到看见床底下系着领带穿着西装的大灰狼玩偶,才确信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把大灰狼拎起来,抱进怀里,把脸埋进西装外套,轻嗅着那独属于杨景瑞的气息,嘴角上扬,笑出了浅浅的酒窝。   “瑞瑞~瑞瑞~瑞瑞~瑞瑞~”   她抱着大灰狼玩偶在床上打滚,一遍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   然后,电话响了,是大表哥打来的,电话那边挺乱,大表哥说:“julie啊,你今天不用来公司了,我们在搬家,明天直接来新地址,咱们也是住进写字楼的人了,这杨总真是够意思!”   盛桐听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什么什么?王总你说什么?”   “诶呀,咱们搬家啦,搬进了盛景国际的写字楼,房租跟原来一样,地方比原来大了一倍,还能和盛景的员工共用他们的餐厅和健身房,我今天就组织大家搬过去,已经快搬完了,你明天直接来新地方上班!”   这下盛桐听明白了,搬去盛景国际,岂不是每天都能见到杨景瑞了?她咬着嘴唇笑起来,天天都能见到他……   盛景的员工们很纳闷,这刚搬进新公司,杨总怎么就不修边幅起来,还穿着昨晚的那身衣服,不仅如此,西装外套和领带都不见了,身上的衬衣皱巴巴的。   刘秘书被叫进了办公室,杨总沉着脸问她:“上次让你送完老同学后作报告,你报告的什么玩意儿,重新说,有一句假话我就开了你。”   刘亚丽被吓得直哆嗦,心说,盛桐,我保不住你了,你好自为之吧,而后一五一十的把那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杨景瑞恍然大悟,原来那一次丫头不是假装不认识他,是真的看不见。   盛桐起床后走出客厅,发现客厅变了个样,原本被她搞的乱糟糟的地方,都被整理的井井有条,昨天领回家的扫地机器人在屋里转圈,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纸,是杨景瑞的字迹。   纸上写着:丫头,我去上班了,手机和钱包都不在身上,借我20块钱坐车,我自取了,晚上还你,晚上见。   她又站起来去开冰箱门,发现她放在里面预备当早餐的三明治不见了,旁边又放了张便签纸,写着:丫头,我好饿,吃了你的三明治,晚上还你,晚上见。   随后,她发现了更多的便签纸,用了她的新牙刷,喝了她的水,拿走了她一本杂志……最后都要附上一句:晚上还你,晚上见。   她给杨景瑞发消息说:20块钱你发红包给我就行,其他的我给你免了,你不用还我。   杨景瑞回她:那怎么行,我吃了你的用了你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必须当面还你,感谢你,说好了的,晚上见(><)   盛桐轻笑,切,说的跟真的一样,根本看不出来是在故意找借口。   杨景瑞把公司的事务处理完就早早走了,他在帝都买了套公寓,还没来得及搬,盛桐给发消息的时候,他正在指挥搬家工人搬东西,黑嘴的笼子就在脚边放着,他蹲下去对黑嘴说:“好闺女,她回来了,还答应要来看你,到时候你可要好好表现,争取让她留在我们身边。” ☆、第二卷(12)   第63章   晚上九点多,盛桐的电话响了。   “丫头~在哪儿呢?”   “在家睡觉,你呢?”   “门外,给我开门。”   盛桐蹭地从床上蹦起来,跑到客厅门口,隔着猫眼看了看外面,杨景瑞就站在门外,她对着门口的镜子调整了下表情,显得波澜不惊的样子,然后把门开了个缝,探出头去。   她明知故问:“你来干什么呀?”   杨景瑞一本正经地答:“还钱。”   盛桐把手掌摊平伸到他面前:“还吧。”   杨景瑞掏出钱包来,拿出一张百元毛爷爷放到她手心,说:“找我80。”   盛桐把钱揣进口袋里,跟他说:“你在这儿等着,我给你找钱。”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去,故意没关上门。   她的包在客厅沙发上扔着,从包里翻出钱来,杨景瑞已经进来了,她转过身,杨景瑞就站在她身后看她,她故作惊讶状,厉声喊:“谁让你进来的!没礼貌!出去出去!”   杨景瑞坏笑着靠近她,双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抱起到两人视线平齐,蹭着她的鼻尖,轻声说:“故意引狼入室,还装的挺像回事儿,一看就不是正经人,老实交代,勾引我有什么目的?”   盛桐给他个白眼:“自作多情,谁勾引你,没有的事儿。”   “自作多情?”杨景瑞挑着眉坏笑,“那就自作多情吧~”   他松开一条胳膊,揽住盛桐的腿弯,把盛桐打横抱了起来,然后朝卧室走去,盛桐急得直踢腿,嚷到:“你干嘛呀?快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晚了!来不及了!”   杨景瑞把她扔在床上,压了上去。   身体滚烫如被烈火灼烧,唇舌纠缠不放,如苦等千年终得一场甘霖的痛快酣畅,呻/吟声贴着耳根钻进彼此的耳朵,击碎了十一年孤独守望筑下的牢固心门。   事后,杨景瑞从身后搂着盛桐,亲吻着她汗涔涔的脖颈,替她把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别在耳后,盛桐微微喘息着,脸上还泛着红晕。   “丫头,长大了~”   盛桐打掉他乱摸的手:“色狼!别乱摸!”   杨景瑞仍不老实,在她身上黏糊,盛桐转过身来,搂住他的脖子,柔声说:“瑞瑞,我肚子饿了~”   “肚子饿了?”杨景瑞摸出手机来,“我也饿了,想吃什么?我叫外卖。”   “不要外卖,我想吃你做的饭。”   十分钟以后,盛桐给杨景瑞套上了围裙,倚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饭,这是盛桐多年来最怀念的一幕,终于能看到了。不过她发现,和以前不同的是,杨景瑞变得笨手笨脚的,洗好的西红柿放在砧板上,他拿刀去切,没抓好让西红柿滚了,他一刀下去切在了左手食指上,顿时鲜血直冒。   盛桐连忙拽过他的手指看,又转身在客厅里找创可贴,帮他粘住伤口,嘴里唠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能把手切了,你有多久没切过菜了,疼不疼?”   杨景瑞看盛桐捧着那根受伤的手指,朝手指吹着气,好像那样就能帮他减轻痛苦一样,眼里早已朦胧一片。他拉过盛桐,把她紧紧的抱进怀里,温柔地说:“丫头,你告诉这不是梦吧?你又回来了对不对?我们又在一起了对不对?”   盛桐轻拍他的后背:“大傻子!又抽什么风,快放开我,水都快开了,让我赶紧切菜!”   这下,又换成了杨景瑞倚在门口,看着盛桐利索地切菜炒菜,这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是他曾经教给盛桐的,如今,盛桐熟练极了,而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摸过菜刀了。   “我看你烤肉烤的挺好的,火锅料碗也调得不错,怎么就不会切菜了,切菜这种事也能生疏了?”   杨景瑞手插在兜里,惭愧地说:“一直在外边吃,好几年没摸过刀了,拿起刀来突然就想不起怎么用了。”   他看着盛桐在狭窄的厨房里忙活的身影,忍不住感慨:“你走后的那几年,我常常想,要是我们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该多好,我还可以远远看着你,看着你就好,不靠近,也不会远离,更不会永远失去你的消息,现在再想,只要最后是你,分开多少年都值了。”   盛桐塞了块西红柿到他嘴里:“我手机响了,去帮我接一下。”   杨景瑞离开厨房去接电话,盛桐连忙转身抽了张纸巾擦掉滑落在脸上的眼泪。她又何尝不是那样想的,像杨景瑞说的那样,只要最后是他,分开多少年都值了。   盛桐的手机来电上写着来电人的名字“老0”,杨景瑞拿起来看了一眼,心里好奇,这是个什么名字?“老0”?他接通了电话,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盛桐,睡没?明天看电影去不?”   杨景瑞脸色一沉:“不去,你谁呀?”   对面的男人明显很吃惊,他听见那男人说:“哎我次奥!打错了?……没打错啊!……你谁呀?你怎么拿盛桐电话?”   杨景瑞:“我是她老公,你谁?”   对面的人哈哈大笑:“哥们你逗我吧,老公?哈哈哈,盛桐要是有老公我杨睿的名字倒着写,哈哈哈哈~”   杨睿?差点把这个货忘了,找到盛桐以后,他等在盛桐公司楼下,就是这货拐走了他的丫头,还抱了他的丫头。   他沉着声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杨景瑞。”   “杨景瑞?你?开玩笑……艾玛!这声音……杨景瑞!真是你!”   “是我。”   盛桐已经煮好了面,却不见杨景瑞出来,她进卧室找他,见他刚挂掉电话,便问:“谁的电话?”   “老0!”   “哦,他呀,你还记得他吗?就是以前跟你打比赛那个,我去年面试演员时遇上的。”   “丫头,杨睿出柜了?”   “你怎么知道?”   “老0……是那个意思吧。”   “嘿嘿嘿~你还知道这个!你跟他说话了?他听出你声音没?”   “我告诉他了,约他改天见面。”   盛桐害怕被杨睿揭了她的腐女老底,有点心虚,又不好明说,拉着杨景瑞说:“不提他了,面好了,快来吃。”   两碗西红柿鸡蛋面摆在小茶几上,杨景瑞端起一碗,大口吃起来,过去的这些年,他走过很多地方,品尝过各种美食,可有一种味道是他最怀念却从来没吃到过的,就是盛桐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他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一种食物的味道,叫爱的味道。   盛桐问他:“好吃吗?”   杨景瑞竖起大拇指:“好吃,特别好吃。”   “嘿嘿~我只会做这个,还是你教我的。”   杨景瑞摸摸她的头,说道:“丫头,我搬家了,公寓就在公司附近,明天去我那儿吧,见见我闺女。”   盛桐心想,这也太快了吧,见小姑娘以后,是不是就要当后妈了?她还没有任何准备啊。   她问杨景瑞:“那……她喜欢玩具吗?我买个玩具给她。”   “不用,买些胡萝卜就行了,它最喜欢胡萝卜。”   “你闺女的爱好还挺独特!”   杨景瑞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过饭已经半夜了,盛桐问他:“瑞瑞~你今天也不回家吗?你闺女自己在家不害怕?”   杨景瑞往盛桐床上一躺,大大咧咧地说:“没事儿,它早睡了,我来之前喂过了。”   “喂过了?”盛桐皱了皱眉,这怎么听着也不像一个当爸的说的话,倒像是个养猫养狗的。   杨景瑞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纠正:“喂它吃过晚饭了,它不好好吃饭,总要我喂它吃,我不在的时候会找个阿姨陪它。”   “丫头,快来吧,睡觉~抱抱~”杨景瑞像个孩子一样拍着床冲盛桐撒娇,盛桐越发觉得他根本不像个结过婚当了爸的。   第二天,杨景瑞要载她去上班,她有点犹豫,很害怕被盛景的员工看到,杨景瑞看透了她的心思,把她拽上车,说道:“又不是上学的时候,咱们都不小了,有什么可躲的,再说地下车库也没什么人。”   盛桐听话地坐上了车,她觉得很多事都没问过杨景瑞,比如说他为什么要用那么好的政策吸引大表哥把公司搬进盛景,或者他是怎么打开有密码锁的卧室门,还有她在雨中喝醉的时候,他是如何找到她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她都想听到答案,但又觉得是多此一举,杨景瑞的脸上,是那么坦白的写着“我想和你在一起”,这便是最好的答案。   到了公司的地下车库,杨景瑞停好车,趁盛桐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偷袭得逞后笑得无比灿烂。   盛桐被他得意的样子逗乐了,说道:“傻子,我有那么好么?至于得意成这样!”   “有!你是最好的,比全天下任何人都好!”杨景瑞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闪着星光,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岁的少年时期。   一早上的时间过得很快,盛桐整理好自己乱糟糟的办公桌、参观了一下新办公室、对接了一个广告配音,再一看手机,已经中午了。杨景瑞发来消息说:丫头,来我这儿吃饭,我让刘秘书去找你。   刘秘书果然一会儿就到了,她带着盛桐上楼穿过几个办公区,路上她小心翼翼地对盛桐说:“你一会儿小心点,杨总可能会难为你。”   盛桐疑问:“为什么难为我?”   刘秘书把之前的事跟盛桐交待了一遍,盛桐恍然大悟,心说:原来是你害我被杨景瑞折腾,他以为我认不出他了,所以才那么大火气。   盛桐点了点头没做声,不知者不怪,刘亚丽当时也是为了她好。   进了总经理办公室,杨景瑞一本正经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刘秘书说:“杨总,盛小姐到了。”   “嗯,好的,你出去吧!”   刘秘书刚走,杨景瑞就换了一副面孔,喜滋滋地从办公桌后面大步走出来,抱起盛桐转了个圈,抵着她的额头说:“你是不是对我施了法,半天看不到你我就想的不得了。”   盛桐被他的傻样逗地咯咯直笑,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亮,咬着他的鼻尖柔声说:“大傻子,饭呢?我要吃饭。”   “吃货!”杨景瑞放下她,牵她的手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放了好多餐盒,他说,“以后每天都过来这儿吃饭,员工餐厅请了新厨子,做的还不错。”   “哇,好多好吃的!”盛桐发现都是她爱吃的,问他,“你们公司员工都吃这个?”   杨景瑞:“这是我让厨子专门给我们家肉霸王做的。”   盛桐:“……”   “来,张嘴,啊……”杨景瑞夹了一块鸡肉递到盛桐嘴边,盛桐乖乖地张嘴吃掉。还好旁边没人,否则一定得被这俩货腻出一身鸡皮疙瘩。   吃完了饭,盛桐看到桌上还有削好皮切成块的苹果,就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杨景瑞问她:“好吃吗?”   盛桐咬了一口说:“好吃,甜。”   哪知下一秒就被大灰狼吻上了嘴唇,他熟练地把盛桐嘴里的苹果叼到了自己嘴里,盛桐正要打他,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不是别人,又是肖恩。   肖恩又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手里拿着资料推门进来,喊道:“老杨,那个老太婆的公司里有问题……”,然后,他就看到杨景瑞搂着一个女人,从女人嘴里叼了个什么东西放在自己嘴里嚼。然后女人回过头来看他,他发现竟然又是盛桐,怎么?这是被老杨搞定了?   杨景瑞站起身,不慌不忙地嚼完了苹果咽下去,然后问他:“查到什么了?”   肖恩关上门走进来,把一沓资料递给杨景瑞,看了眼盛桐,杨景瑞指了指他的办公桌说:“没事,咱们去那边说。”   肖恩跟盛桐打了声招呼,看见桌上有苹果,突然说:“老杨,你不是不吃苹果吗?不是见到苹果就吐吗?”   盛桐听他这么讲很纳闷,杨景瑞什么时候不吃苹果了?他不是最喜欢吃苹果吗?面对两个人疑惑的目光,杨景瑞先对肖恩说:“已经可以吃了,而且,味道还不错。”   然后他又看向盛桐,对她解释说:“你在医院里给我削的那个苹果,噎了我好多年,我一直后悔,为了吃一口苹果,没好好跟你道别。”   盛桐突然想起来,十一年前,她陪杨景瑞回到医院,给他削了一个苹果,然后就离开了,他该有多难过,以至于连最喜欢的苹果都不吃了。   见到盛桐在收拾餐盒,杨景瑞指着办公室里的一个侧门对盛桐说:“丫头,你别管那个,那里面有床,中午休息下。”   盛桐摇摇头,站起来说:“不了,我还要去片场,马上就得走。”   杨景瑞撂下一旁的肖恩,走到他身边,轻抚了下她的后脑勺,轻声说:“好,那到了给我发位置信息,忙完了我去接你。”说完还在盛桐的脑门上亲了一口,有外人在场,盛桐有点害羞,点点头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送走了盛桐,杨景瑞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倚在办公桌上,问肖恩:“长青内部真的有问题?”   肖恩点点头:“你猜的没错,果然是有很大的问题,长青的业务逐年在萎缩,几个大股东之间矛盾重重,对于那个老太婆的作风手段,很多人都有异议,而且,我还查到一个有意思的事。”   “哦?”杨景瑞挑挑眉,“什么有意思的事?”   肖恩从他带进来的资料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杨景瑞,说:“这个人,长青药厂里的工程师,老太婆的心腹,但这几年并不老实,私底下背着老太婆干了不少缺德事儿,去年315,长青的主力药品被通报批评,好像就是他捣的鬼……老杨?你在听吗?”   杨景瑞看着那张纸上的照片,早已出了神,肖恩叫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肖恩坏笑着问他:“老杨你怎么了?不会还沉浸在你的温柔乡里吧?”   杨景瑞笑了笑:“还真没有,只是,遇到个老熟人。”   “谁?这个人?”肖恩指着资料上的照片问。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两鬓有些斑白,看上去面容和善,镜片后的眼睛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杨景瑞点点头,看着资料上的人名说:“陈宏?是真名吗?”   “不会有假,这个人我查过,他是名牌大学的化学系博士,好像家境不好,是长青的奖学金支持他读书的,毕业后一直为长青做事,近20年了。”   杨景瑞:“我记得长青是家族企业?”   肖恩:“没错,创始人许永年60出头就突然病逝了,现在做董事长的老太婆是他老婆。”   杨景瑞:“许?许永年?”    ☆、第二卷(13)   第64章   盛桐到了片场就给杨景瑞发去了位置信息,告诉他预计晚上8点左右拍完,8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杨景瑞如约来接她。   一想到晚上要去见杨景瑞的闺女,盛桐就很紧张,她很怕小姑娘不喜欢她,下午拍片时,抽空她就在手机上搜“如何讨好小孩”,网上都说先送孩子玩具,但杨景瑞说她闺女不喜欢玩具只喜欢胡萝卜,难不成真要买一堆胡萝卜给小姑娘当礼物?   她从影棚里出来时,杨景瑞把车停在路边,正倚在车门处望着天空,好像在想什么事情,盛桐小跑到他面前,“哈”地一声,吓了他一跳。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杨景瑞没说话,微笑着捏捏她的脸颊,转身去给她开车门。到了他的公寓楼下,盛桐突然攥住杨景瑞的手说:“瑞瑞,我紧张。”   “不怕,小不点有什么可怕的,它要是不听话,我揍它!”他牵着盛桐的手上了电梯,盛桐手心都冒汗了。   杨景瑞打开门,牵着盛桐的手走进房间,房间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盛桐问:“怎么不开灯,她不在家吗?。”   “在,在它自己的房间,我叫它出来。”杨景瑞摁亮了电源开关,一瞬间,原本漆黑的房间里被星星点点的光点亮,所有的墙壁上都被布置了小串灯,流光在墙壁上闪烁游走,像光的瀑布,处在其中的人仿佛置身于繁星闪烁的夜幕之下,盛桐被眼前的一切惊的目瞪口呆,杨景瑞从身后温柔地抱住她,俯身在她耳边说:“我要叫闺女出来了~”   盛桐听到他喊:“闺女,妈妈回来了,快出来接她。”   然后,一扇门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一只穿着公主裙的大白兔从房间里钻出来,蹦跳着朝他们的方向跑来,它每跳一下,它身后的地面就亮起一排星光,从房间到门口渐渐铺成了一条五六米的星光小路,等到大白兔跳到它们脚边,安静地卧在地上,盛桐早已泪流满面,杨景瑞环着她的腰,轻声说:“我们爷俩一直在等你,等你回来。”   盛桐俯下身,抱起地上的大兔子,十一年了,黑嘴已经十一岁了,是只老兔子了,比原来大了很多,胖了很多,抱在怀里还有些沉,它嘴上的绒毛还是黑色的,大耳朵也是黑色的,除此之外浑身雪白,果然如杨景瑞说的一样,他的闺女白白的,眼睛像铜铃,耳朵有点大,爱吃蔬菜和胡萝卜,性格不好,有些暴躁。   盛桐抱着黑嘴又哭又笑,亲吻着它,用手抚摸着它的脑袋,黑嘴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模样。   杨景瑞在旁边笑着:“我说吧,我家闺女肯定喜欢你,它给你准备了礼物,拿出来看看。”   盛桐这才发现,黑嘴身上的公主裙还有个口袋,她拿出口袋里的东西来,黑嘴就从她怀里跳下去跑走了,那是一条白金项链,杨景瑞为她定做的,白金打造的精致小兔子吊坠,兔身上镶嵌着很多碎钻,在有如瀑布流光般的房间里,闪着璀璨的光。   盛桐把项链扔给杨景瑞,骂了一声:“骗子!”   杨景瑞吓坏了,顿时紧张起来,他以为盛桐不开心,又听到她接着说:“大傻子,给我戴上。”   盛桐转过身去,杨景瑞小心翼翼地拢起她的头发,帮她戴上吊坠,走到她面前目不转睛地看她。   盛桐问:“好看吗?”   杨景瑞说:“好看,好看的我都起反应了。”   “噫……”盛桐伸手打他,“三句离不开这个!”   杨景瑞抓住了她的手,向前一步逼近她,她后退一步靠在了大门上,四目相对,杨景瑞那双冷峻的眸子里写满了渴望,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他用一只手垫在盛桐的头后面,一只手撩开她的衣摆在她的后背游走,低头轻轻触碰她的唇,旋即又离开,薄唇摩/擦着她的下颌直到耳根,然后将她的耳垂含在嘴里,轻咬了一下,缓慢地拨弄,盛桐忍不住哼了一声,他停下来,松开了她。   昏暗的光影下,盛桐微微张着嘴,眼睛已经迷离失焦,每次轻轻碰几下,盛桐就会变成这样,他迷恋着她的这副模样,故意停下来欣赏。盛桐用眼睛哀求他,他不怀好意地笑,轻声说:“说出来,想要什么说出来。”   “瑞瑞……”盛桐伸出手抱着他的腰求他。   “叫我干什么?”   盛桐的唇轻轻开阖,吐出两个字:“亲我~”   杨景瑞靠近她,抵着她的额头问:“还有呢?”   盛桐柔柔的声音都变了调子:“还有……摸我……”   杨景瑞的手又重新抚上了她的后背,轻声问她:“然后呢?嗯?”   她后腰一阵颤栗,紧咬着嘴唇,抱在杨景瑞腰上的手哆嗦着滑过他的腰间,停留在他的身前,解开了他的皮带,又要解他的衬衣扣子。   杨景瑞慵懒的声音在她耳边问:“想干什么啊?”   “想要……小瑞瑞……要小瑞瑞……要爱爱。”   杨景瑞还觉得不够,继续问:“要小瑞瑞做什么?”   “唔……坏蛋!”盛桐快急哭了,点起脚尖,咬着牙,攀上了杨景瑞的脖子,在他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   杨景瑞身上的火种瞬间被点燃了,他猛地抱紧了盛桐,让彼此的身体紧紧贴合,然后狠狠地吻她,吻到几欲窒息。   他抱着盛桐进了一间卧室,早有准备的,卧室的床上撒满了玫瑰花瓣,玫瑰花香萦绕的房间里,他们纠缠在一起,融入彼此的灵魂和身体。   正浓情蜜意时,突然有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钻进俩人的耳朵,俩人都停下来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房间一角,兔子黑嘴抱着一个毛绒兔子玩具正做着剧烈的运动,和床上的两位如出一辙,盛桐眼睛都瞪大了,打了杨景瑞一下:“都是你,把黑嘴教坏了!”   杨景瑞笑道:“咱家黑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呀!”   盛桐好奇:“它不是母兔子吗?怎么也那样?”   杨景瑞坏笑:“没什么问题啊,你也可以,要不你上来试试!”   “我才不要!”盛桐抱紧他,催促道:“别管它了,你快点……啊……”   后来,在注满水的浴缸里,盛桐躺在杨景瑞怀里,杨景瑞意犹未尽地亲吻着她的脖颈,温柔地说道:“丫头,搬过来住好不好,有我,有黑嘴,咱们一家三口过日子。”   盛桐转过头看他,杨景瑞的目光纯净真诚,好像十几年的光阴并没有在他眼底留下印记,盛桐轻轻点头说:“好啊!”空了十一年的心,一下子就被填满了。   杨景瑞:“那就明天吧,明天就搬,别的不用带,我这儿都有,捡重要的拿,我帮你搬。”   盛桐:“这么急?”   杨景瑞:“是啊,很急,我一天都不想多等了!你还记得吗?以前我说我能想象最好的生活,就是白天上班,晚上牵着老婆孩子散步……”   盛桐:“记得啊,我还问你,要是没钱怎么办,没想到你现在钱多的能砸死人了!”   杨景瑞轻声笑,把她搂紧了一点:“这几年,每次有点小成绩了,就特别想跟你炫耀、跟你邀功,可是你不在,我就想,我要把这些都攒着,等见到你了,跟你要一千个一万个抱抱,要你天天亲我~夸我……丫头,我特想听你夸我,快夸我一下!”   “夸你?”盛桐想了想,坏笑着说,“瑞瑞你有个特长~”   杨景瑞凑近她问:“什么特长?”   盛桐抿着嘴趴在他耳边,悄声说:“你的特长就是……特别长,又粗又长~”   “什么?”杨景瑞掰过她的肩膀让她趴在自己身上,盛桐弯着眼睛咯咯地傻笑,他磨着牙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臭丫头,什么时候学坏的,说,谁教你的?”   盛桐搂着他的脖子,凑上去吻他,含混地说:“早都变坏了,每想你一次,就变坏一次,现在已经变得好坏好坏了,你还要不要我?”   杨景瑞搂紧了她的腰:“要……现在就要!”   又一场翻云覆雨、缱绻缠绵!   第二天搬家,盛桐家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杨景瑞帮着她一起收拾,盛桐不擅长整理东西,每次都是越整越乱,最后杨景瑞不得不把这个净帮倒忙的丫头赶到了一边,自己帮她弄,整理衣服的时候,那件被盛桐藏在衣柜角落里的白裙子被他翻了出来,杨景瑞第一次来这个房子时,盛桐就把裙子藏起来了,见到杨景瑞手里拎着那件裙子,她连忙蹦起来抢走了。   杨景瑞本来没注意,被盛桐这么一抢,他才发现那条裙子有些眼熟,他追过去喊:“臭丫头,别捣乱,快给我。”   盛桐一直在躲,嚷道:“哎呀,你收拾别的,这个我自己带着。”   杨景瑞皱起眉,越发好奇起来,追上去要抢,结果碰到了床边的一个小柜子,小柜子里的几百张画纸哗啦哗啦地全散落出来,有的掉在地板上,有的飘落在床上,有的已经泛黄变旧,有的还是崭新的笔迹。   盛桐扔下手里的裙子、慌张地推开杨景瑞去捡那些画纸,杨景瑞趁机把裙子拿在手里仔细看,简洁的白色款式,是他送给盛桐的那一件,裙子很旧,有些地方都已经脱线,能看出被洗过无数次了,然而奇怪的是,那次车祸沾染上的血迹依然还在。   他捧着那条裙子,转头去看盛桐,盛桐蹲在地上,把满地的画纸一张张捡起来,杨景瑞的脚边也落下很多画纸,他弯下腰捡起一张来看,画里的人和他拥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那人在黄叶铺道的大街上骑着单车,抿着嘴笑;再捡起一张,还是一模一样的脸,是白雪皑皑的冬天,他穿着连帽的黑色棉服,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杨景瑞环顾四周,还没被盛桐捡起的画纸上,不同的风景,不同的季节,不同的穿着,不同的表情,却全都是一模一样的脸。   很多年前教堂里那一幕又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盛桐:“小时候教我画画的老师给我看过很多有关教堂的画,有个画家叫拉斐尔,他特别喜欢画圣母,婚礼中的圣母、花园中的圣母、草地上的圣母、还有椅中的圣母;还有一个叫莫奈的,他在不同角度和一天中的不同时间画同一个教堂,足足画了十二幅;我那时候想,这些画家可真奇怪,为什么要守着那一样东西来来回回地画呢,后来我画的画多了,也终于理解了。”   杨景瑞:“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画家们特别喜欢或者崇拜那些人和物,所以才想一遍又一遍用不同的方式画出来。”   盛桐:“聪明!起码有一部分画家是这样的,我也会这样。”   杨景瑞:“你也把某样东西画过很多遍?”   盛桐:“是啊,我画过各种各样的兔子,睡觉的兔子、站起来的兔子、眯着眼的兔子、奔跑的兔子、吃菜叶的兔子,我特别喜欢兔子。   当时他想,如果盛桐也给他画很多画,他一定会高兴地飞起来,可是,看到面前几百张画,全都是他,他却扬不起嘴角,心痛地要滴出血来。   “丫头!”他一手拿着盛桐的裙子,一手拿着画纸,在盛桐身后坐下来,把下巴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胳膊环抱着她,“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我有能力保护你了,你要相信我。”   盛桐看到杨景瑞手里的东西,知道他都看过了,垂下胳膊不再动,坐下来让他抱着,隔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手上有东西低落下来,正要转身,杨景瑞箍住她不让她动弹,她听到杨景瑞哽咽着说:“别转过来,好丢人。”   盛桐抚摸着杨景瑞的手背,安慰他说:“瑞瑞……你别这样,我没事儿,真的没事儿,我过得挺好的,这些画……就是……偶尔画一画当个消遣,还有,衣服就是很喜欢所以才一直穿着,你别多想。”   “嗯……傻丫头,我知道。”   从这天起,盛桐便住进了杨景瑞的家,盛桐照常上班,杨景瑞没有干涉她,一周以后,盛景的员工都知道了他们的杨总夫人竟然是云顶影视的julie小姐,刘秘书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追着盛桐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盛桐只好告诉她,杨景瑞就是她高中时的初恋,后来不得以分开,现在又重新在一起了,而且,杨景瑞那个传说中会跑的闺女,其实是他们一起养的兔子,他一直是光棍一条根本没有老婆和孩子。   刘亚丽感叹:“天,这也太戏剧化了吧……我们杨总也真是……够痴情!”   杨景瑞的工作很忙,却因为有了盛桐,又开始在厨房里摸索,很快就把自己的厨艺找回来了,周末的时候,他把帝都的几个老同学都请来了家里,云朵也来了,他们多年不见盛桐,先开始看到她有些生疏,聊着聊着,格格突然嚎啕大哭,她说,她以为杨树先生和桐花姑娘的爱情永远没有结局了,感谢上天,让桐花姑娘又出现了。   白启跟盛桐解释,说金格格在她的网络电台上讲了他们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就叫《杨树先生与桐花姑娘》,那一期节目感动了很多人。   “我听过!”云朵插话道,“那期节目的最后一句是这么说的:桐花姑娘笑着和杨树先生说再见,杨树先生却不知道再见遥遥无期。”   “还好,等到了。”杨景瑞攥着盛桐的手说。   顾屹突然问:“老杨,人都回来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一桌人都看着杨景瑞,杨景瑞却突然沉默了,过了几秒钟,他摩挲着盛桐的手,深情地对她说:“丫头,再等等我,好不好?有一样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我想拿到它,送给你当娶你的聘礼。”   众人起哄声一片,盛桐微笑着点点头,却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隐隐不安起来,杨景瑞的眼神里,除了温柔,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凶狠。    ☆、第二卷(14)   第65章   在9月尾声,盛景药业的董事会成员突然收到临时股东大会的通知,讨论议题是:强制性并购长青药业。董事会成员们听到这个消息瞬间炸开了锅,算是反对的声音。   会议现场,杨景瑞坐在会议桌最中间,撑着侧脸听一众股东们各抒己见。   “杨总,你这是要蛇吞象啊,虽说长青这几年不行了,但也是20年的老企业,我们哪有那么雄厚的资金去做这个?论年龄我也算是你父辈,你听我一句,胆量是好的,但千万不要冒进!”   “李老说的没错,杨总,咱们没了西北还有其他大区,不要钻牛角尖,我们成长时间太短,去年才上市,没经验,还不是做并购的时候,何况你是要强制性并购,长青一定会反击,这个议题根本没有讨论的价值,百害而无一利。”   “咳咳……我说一句,我听说,长青的董事长是个狠绝色,她大儿子二儿子相继出事故离世,传闻根本不是意外,就是在企业控制权争夺中被她弄死了,虎毒还不食子,这个女人就是个疯子,你为什么偏偏要去招她!”   等所有的人都发表完了意见,杨景瑞缓缓开口了:“各位,现在听我说!”   所有股东都把目光投向他。   “盛景从六年前的一个小医药营销公司发展到现在,经历过很多坎儿,我相信跟我一同走过来的你们,都历历在目,我的脾气大家都清楚,遇到坎儿了,硬着头皮敲碎骨头也要往前走,绝没有后退的道理!我们的主力药品在西北市场年年推广年年亏损,就是因为有那么个地头蛇给咱们下阴招,躲不开过不去,我思前想后,这是唯一的路!这个坎儿我一定要过,若是你们有除这以外的办法,你们提出来,大家讨论,要是没有,就请大家仔细听我们邀请的财务顾问、中新证券的几位并购专家给我们讲解并购方案,一切等讲完后再各自发表意见。”   股东大会开了整整一个上午,到中午吃饭时仍在继续,虽然杨景瑞请来的财务顾问给出了合理的建议,而且对于风险的预估也在盛景能承受的范围内,但是仍有很多股东持反对意见,杨景瑞看了看表,一拍桌子:“好了!表决吧!”   他在心里略微估算了下,按他的持股比例,再加上几个支持他的,即使反对的人数多,决议还是能通过的。   最后的结果是,强制并购的提案表决通过,董事会散场后,反对最激烈的李老对杨景瑞说:“杨总,既然表决通过了,我就一定会全力支持董事会的决定,希望你的好运气这次也能带咱们一路走到底。”   杨景瑞拍着李老的肩膀:“您放心,我有信心。”   从会议室出来,杨景瑞快步朝自己办公室走去,已经过了饭点,他担心盛桐一直等他。推门进去一瞧,盛桐手里攥着个鸭腿,正吃的满嘴流油。   “瑞瑞,才开完会呀,快过来吃饭!”盛桐伸着油爪子向他招手。   杨景瑞假意皱起眉头:“就知道吃,也不等我!”   “嘿嘿~”盛桐傻笑着说,“我要等你了你又要训我,说我不乖不按时吃饭。”   杨景瑞攥着她的手腕帮她把手上的油擦干净,刮了下她的鼻梁:“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像今天这样听话,先把自己喂饱,这样才有力气做别的。”   “遵命~”盛桐把筷子递给他,“你快吃,多吃点~”   和杨景瑞重新在一起以后,盛桐以前为了自我保护而披的一身刺猬甲渐渐没了,又露出了她原本柔软的模样,他们生活的极为默契,从不拌嘴从不吵闹互不干涉,甚至比少年时期更加和谐。这才是人与人最好的相处状态,长久的孤独让他们学会了如何和自己相处,两人在一起时,便更有默契。就像两棵伫立原野之上的树,在自己的空间里独立地生长,看似孤独,可在地下,它们的根早已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每当狂风骤雨袭来时,它们各自承受又彼此分担、共同面对。   从少年到青年,除了容貌、年龄和阅历,他们到底改变了什么?改变的是能更成熟的面对事情,没有了为保护她隐瞒一切牺牲一切的少年热血,却多了相信她与她并肩携手共同面对的一份信任与理智。   又是一个周末,昨夜巫山云雨鸾颠凤倒,盛桐一觉醒来,感觉身下的耻骨还在痛,身边的大灰狼一夜都把她搂在怀里,睡得很香甜,盛桐没吵醒他,静静地端详着他熟睡的脸。   杨景瑞醒来时,发现盛桐在他怀里睁着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他,他眯着眼睛笑:“丫头又在审美呢?”   “嗯,真美啊!我家瑞瑞真好看!”盛桐又凑近了一点,坏笑着说,“刚才不小心碰到小瑞瑞,发现它站起来了~”   杨景瑞伸手摸了一下:“呵呵~我小弟每天早上都很精神。”   “那个……今天不上班!”盛桐咬着嘴唇傻笑,“我想……慰劳一下昨晚的劳动模范,好不好?”   杨景瑞假装拧着眉头:“不给,你爱它超过爱我了~”   盛桐背过身去:“小气鬼!”   杨景瑞伸出胳膊从背后把她揽进怀里,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问:“吃货!小瑞瑞有那么好吃?”   “切!一点都不!”盛桐磨着牙,犹豫了一下又说,“但是……有毒……容易上瘾,我中毒已深。”   杨景瑞抚摸着她的小腹:“看在丫头无药可救的份上,准了,来吧!”   盛桐听到这话蹭地钻进了被窝里,一番折腾,她抬头问:“舒服吗?”   杨景瑞闭着眼睛锁着眉头,无限享受的哼了一声:“……嗯……舒服,宝贝儿,继续……”   中午的时候,他们吃过午饭带黑嘴去附近的公园晒太阳,黑嘴在草坪里撒欢地乱跑,跟别人家的吉娃娃玩起来了,杨景瑞牵着盛桐在公园的石头小路上散步,他想起他很小的时候,爷爷奶奶带着他到公园,他跟别的小孩乱跑,爷爷就牵着奶奶这样走。   他对盛桐说:“我小时候,我爷我奶就每天这样逛公园,我爷牵着我奶,喊我奶‘丫头’,我那会儿纳闷,我奶都那么老了,怎么还是丫头呢?”   盛桐:“原来你喊我丫头是跟你爷学的~”   杨景瑞:“我爷喊了我奶一辈子丫头,我也想喊你一辈子丫头,等咱们老了,头发白了,眼花了,牙掉光了,背也驼了,你还是我的丫头。”   “到时候我就喊你老头子!”盛桐学着老太婆的模样,弓着背眯着眼冲他喊,“老头子,老头子,我走不动了,快来背我回家……”   杨景瑞两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走着,装成老头的模样喊:“丫头你太胖了,背不动了……”   “切!”盛桐直起腰打他,“我才不会长胖!”   正闹着,杨景瑞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下来电姓名,接起来:“喂?”   听完电话,他淡定地挂掉了,盛桐听到他给对方说:“我现在过去。”   盛桐问:“怎么了?”   “没什么,出了点小事,那个……”杨景瑞面色轻松,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说,“检察院有人来公司取证,嗯……最近药监局一个领导出事了,有关的药厂都要协助调查,我也得去一趟,一会儿你带黑嘴先回家。”   “检察院?”虽说杨景瑞的表情淡定如常,但盛桐还是紧张起来,“检察院来查什么?取什么证?”   杨景瑞:“行贿什么的,没多大的事儿,我们正规经营,没事的,我先走了……要是晚上回不来……你自己把门关好,饭也要按时吃,这个事情,就你知道就行,公司员工也不知道,所以,要是周一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出差了。”   “行贿?周一?”盛桐更紧张了,“为什么要这么久?”   杨景瑞笑笑:“我说可能,调查需要时间嘛,还有,万一你担心我,就去找肖恩,他比较了解情况。”   说完这些,他轻轻抱了下盛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这一走,就整整四天没了消息,盛桐照常吃饭,照常上班下班,没人看出来她有任何异样,盛景公司运转正常,只是总经理和财务总监临时出差,不在公司。   周二中午,盛桐淡定地走进了市场总监肖恩的办公室,关上门,她顿时面露焦急:“怎么样?他还好吗?”   肖恩笑着说:“没事了,下午就回来,提前有准备,没查出什么,检察院有我们的人,取证放在周末,员工都不知道,公司运营没受任何影响。”   盛桐小心翼翼的问他:“行贿……是真的?”   肖恩又笑:“没有的事儿,嫂子你别瞎猜。”   下午盛桐刚下班,杨景瑞的电话就来了:“丫头,我回来了。”   盛桐跑上楼,去了盛景的总经理办公室,杨景瑞换了身衣服,依旧帅气,没有她想象中的胡子拉碴面容憔悴,办公室里没人,他敞开怀抱说:“过来,抱抱!”   盛桐慢慢地走进他怀里,轻轻抱着他,仰着头问:“真的没事了?”   杨景瑞:“没事了,已经解决了。”   盛桐拉住他的手:“那我们回家。”   “等等~别急!”杨景瑞拽住要往外走的盛桐,“要临时开个会,你也来,我觉得,有些事需要让你知道。”   他带盛桐去了会议室,已经有几个人等在里面,除了肖恩,其他人盛桐都不认识。   其他人见到他们杨总身后跟着公司以外的人,都很惊讶,杨景瑞向他们解释:“她只旁听,不参与其他。”   盛桐坐在杨景瑞身后,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必须要她知道?还搞得这么庄重严肃。   渐渐地,她听明白了一点,也大概了解了盛景医药被检察院调查的真相,原来是前几天公司在X市的一个医药代表出了事,这个代表是当地办事处新招的员工,为了让公司的药进入当地一家医院,行贿医院药剂科科长,巧合的是,行贿的过程被人全程拍摄下来,上传网络并上了当地新闻,盛景公关团队在事态发酵前把事情压了下来,但是录像带又被寄送到了检察院,检察院正在调查一个药监局领导的受贿事件,本来盛景公司和这个领导的受贿事件牵扯不大,但检察院因为这盘匿名录像带注意到了盛景公司,所以才发生了之前杨景瑞和盛景财务总监被调查的事。   后来,肖恩安排人调查发现,这个事件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西北地区一家叫长青药业的企业,西北办事处新招的员工正是长青派来的,长青高层得知了盛景在私下接触他们的股东,有强制并购的意思,所以有预谋的干扰盛景,好在盛景的财务数据没有什么问题,否则就出大事了。   接下来,杨景瑞和几个人讨论的是并购的事情,他要求负责并购的人加快进度,并且时刻提防长青控股人的反击。   听到最后,盛桐依旧不明白,盛景内部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快听睡着的时候,会议终于结束了。   等到其他人都走了,盛桐从身后环住杨景瑞的腰,把脑袋枕在他背上,打着哈气说:“终于完了,瑞瑞,快回家吧,天都黑了。”   杨景瑞抚着她的手问:“丫头,刚才会上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吗?”   盛桐:“听明白了,有个叫长青药业的,你要收购人家,人家不同意,你还偏偏要收购!”   杨景瑞:“嗯,没错,是这样。”   盛桐:“为什么非要收购那家公司?还有,你说必须让我知道,这又是为什么?”   杨景瑞拿开盛桐环在她腰上的手,转过身来注视着盛桐,攥住她的手,认真地说:“因为,长青药业的创始人,不是毫不相干的人……”   盛桐看着他的眼神,隐隐觉察,杨景瑞所说的长青创始人,与她有关,她问:“是谁?”   杨景瑞:“姓许……许永年。”   盛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定定地看着杨景瑞,又问了一遍:“你说……谁?”   “丫头,你没听错~”杨景瑞平静地说,“长青药业的创始人,名叫许永年,就是你的父亲。”   “怎么会……这也太……”盛桐被惊地语无伦次。   杨景瑞拉起她的手:“丫头,我们先回家,其他的事我慢慢跟你讲。”   这一晚,盛桐从杨景瑞口中详细地了解了长青药业,知道了他父亲去世后这家企业所发生的事,原来很多年前要置她于死地的吴毅竟是长青药业的工程师,而长青药业目前的实际控股人、他父亲名正言顺的妻子,有可能就是以前那些伤人事件的幕后指使者。   她想起自己被逼到实验室窗口时的无助、想起遭遇车祸后浑身是血的杨景瑞、想起死不瞑目身体冰冷的奶奶,渐渐浮出水面的幕后指使者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了她坚硬的外壳,让那些被她埋藏在心底永远不愿触及的一道道疤痕全部显露出来。   讲完这些,杨景瑞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丫头,还有一件事也要跟你讲……”   盛桐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杨景瑞:“那一年秋天,你在送餐路上遇到的坏人……那件事不是偶然,也和吴毅有关,我先开始只是怀疑,因为那天吴毅会那么巧合地出现在你出事附近的网吧,前两年回家看老杨时遇到了李警官,他说那个人出狱以后又犯了事儿,在他们所里押着,我趁那个机会去派出所见了那个人,套了几句就问出来了,那天那个人本来不会在那里,但就在前一天吴毅找上了他,吴毅手里有他的作案视频,用那个做威胁,让他在指定时间等在那条黑巷子里;吴毅应该是已经摸清了你的送餐规律,故意在网吧拖延时间,你发现时间不够了,自然会选择那条小路。”   讲完这些,杨景瑞便不再说话,轻抚着缩在他怀里的盛桐,盛桐也不言语,闭着眼睛,神色痛苦,过去的伤疤再被掀开,依然泛着殷殷血红。   良久之后,盛桐睁开眼睛,对杨景瑞说:“瑞瑞,如果能见到那个女人,带上我,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恨我,还有吴毅,我想问问他,他为什么甘心去做那个女人手中的匕首,毁掉别人也毁掉自己。”    ☆、第二卷(15)   第66章   十月初的国庆黄金周,杨景瑞也没有休息,已经约好约好了去X市见几个长青药业的股东,盛桐送他到楼下,老刘开车送他去机场,见他下来立即替他打开车门,杨景瑞坐上车,向盛桐招手再见。   盛桐所在的云顶影视最近也很忙,自从公司搬了家,生意就好到停不下来,年底前都快要排满了,盛桐作为云顶唯一的广告片监制,十一长假也没空休息,既要干自己的本职工作,还要带新人。到了晚上,她会抱着黑嘴和杨景瑞视频通话,聊聊天,说一说这一天发生的开心的事。   盛景为了并购案而成立的工作小组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通过对长青中小股东股权的大量收购,盛景已经拥有了进入长青董事会的资格。   而杨景瑞的X市之行,目的是取得长青更多股东的信任,进而在长青股东大会上提出罢免董事长改组董事会、更换企业法人的议案,赢得支持。   长青的重要股东分为两派,一派是许永年的旧部、长青的元老;另一派是现任董事长的亲信;如今在长青董事会上得势的,是后者,而他要获取支持的,是前者。   他先后见了几位长青的股东,和盛景的朝气蓬勃相反,这几位重要股东都垂垂老矣,二十多年前,这些人跟着许永年辛苦打拼,把长青药业带到如日中天的地位,也眼看着他们亲手打下的基业在别人的手中辉煌不再、日渐衰败,除了痛心疾首,也毫无办法。   几位老者不愿意看到亲手创下的基业坍塌,但也不想长青改名换姓,所以,杨景瑞的游说进行的并不容易。他知道,这几个元老最担心的是什么,所以他承诺,企业易主后,愿意继续工作的长青老员工,会重新签订劳动合同,得到相应补偿,并且最大程度保留长青原有的优秀企业文化;同时,会投入更多资金在新药研发和市场推广上,让这家老牌药企重新焕发生机。   谁没有年轻过,老先生们听着这个年轻人逻辑清晰的讲述,听到他对长青未来发展的长远规划,仿佛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经过努力的游说,杨景瑞见过的多名股东都表示,会在股东大会上支持他的提案。   有一位老者,在答应了杨景瑞的请求后突然问道:“杨总,我会支持你的提案,但有一个疑问,希望你能解答。”   杨景瑞:“您说。”   老者:“据我所知,你的盛景药业近些年发展势头正猛,而长青除了西北市场外,基本是半死不活的,收购长青对你来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杨景瑞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因为……长青的创始人许永年先生,是我尊敬的人,可惜无缘,没机会当面……表达敬意。”   老者眼神都亮了几分:“原来是因为许总,难怪!难怪!刚才就觉得杨总身上的正气跟我们去世多年的许总有几分相似。”   杨景瑞笑了:“哦?果真?很多年前也有人这么说过,当时只当是玩笑。”   老者:“虽然长相相差万里,但做事风格和身上的气场有相似之处,想是许总在天有灵,不会让长青彻底断送在许太太手里。”   另一边,收购中小股东股份的工作仍在继续,为了使盛景拿到控股权,工作小组开始接触一些股份较多的股东,长青的总工程师就是其中一位,这位戴着无框眼镜的总工皮笑肉不笑地说:“股份我可以卖给你们,不过在这之前,我要见见你们的老板。”   工作小组很纳闷,先来接触这位工程师是杨总的特别指示,没想到这位工程师也想见杨总,他们把这个要求反馈给杨总,杨总欣然答应。   吴毅不知道对方的老总是杨景瑞,只是认为他等的时机终于到了,让那个老不死的灰飞烟灭的时机。   他等在约好的日式包间里,对方迟迟不来,快要没耐心的时候,房间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衣冠楚楚气势凌人的年轻人,他连忙站起来,年轻人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俯视着他,开口说:“吴老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吴老师?他在脑海里回忆,叫他吴老师的人,只可能是……他推了推眼镜,仔细地辨认着面前的人。   “怎么?认不出了?”杨景瑞把脸凑近他,一字一顿地说,“吴老师的脸,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当吴毅终于认清了那张脸之后,他往后倒了两步,一屁股坐了下去,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写满了惊恐与慌张。   “吴老师,哦,不对!应该叫您陈总工才对。”杨景瑞坐下来,看着神色慌张的吴毅,“您别害怕,我不是鬼,我命大没死了,让您失望了;不过,您这些年过得不怎么样嘛,才四十几岁头发就白成这样了。”   吴毅终于冷静了,他坐直了身体,目光阴沉地问:“你来干什么?”   杨景瑞摊开手,一脸莫名其妙:“不是你请我来的吗?”   他才想起来,的确是他要来见这个老总,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老总竟然会是……杨景瑞!那个曾经坏了他好几次事的少年!以至于让他失去了相依为命的亲妹妹!他曾经发誓要让这个少年付出代价,没想到少年竟然逃过死神的魔爪安然地长大了,并且比曾经更加气场十足,眼神凌厉。   杨景瑞问他:“你叫我来,想说什么?”   吴毅:“是你要收购长青?”   杨景瑞:“没错,你应该也很希望如此吧。”   吴毅皱眉:“你调查我?”   杨景瑞点点头:“嗯,了解了一点,没想到主仆也能反目成仇!她知道你背地里做的事吗?”   吴毅冷笑:“知道又能怎么样,一条船上的人,我有太多她的把柄,她一旦动我,她也会落水!倒是你,收购长青要干什么?”   杨景瑞:“替我爱人问两个问题,再给她送一份聘礼!你说吧,你要见我到底想干什么?”   吴毅:“我可以把我的股份卖给你,并且给你你想象不到的帮助,但是你要保证我全家的安全。”   杨景瑞:“筹码未免太轻了,没有你的股份,我的收购一样能成。”   吴毅:“那个女疯子不会饶了你,她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你,像意外。”   杨景瑞:“真如你所说,我早过不到今天了,还有你,也一样活不到今天!让我买你的股份可以,让我保全的家人也可以,烦不要用这种话来吓唬我!”   吴毅:“那你想要什么?”   杨景瑞看着他,沉声说:“你的自白。”   盛桐忙了一天回到家里,靠在沙发上,黑嘴闻声而来,跳上沙发趴到她身边。她打开手机,发现杨景瑞发来了一段语音,她下载下来,点开播放键,杨景瑞的声音先传出来,随后是一个有些陌生的男声。   杨景瑞:“你为什么甘心去做那个女人手中的匕首,毁掉别人也毁掉你自己?”   吴毅:“人这一辈子,有些事,错一步,就会错第二步,然后猛然有一天你会发现,回去的路已经没了,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吴毅用近一小时的时间讲述了他的过去,他的挣扎、他的堕落、他的恨、他的悔……   “我出生在西北一个小村落里,一年的生计全靠天,人穷得发疯了,就什么都肯干,父亲为了挣钱,离开了村里,去小煤窑挖煤,那时候我还小,穷山恶水出刁民,父亲不在,母亲在村里受尽了欺负,好在那几年父亲挖煤挣了些钱,生活比以前好了很多,父母送我去上学,老师都说知识改变命运,我为了走出去,拼了命地读书。”   “可是好景不长,在我高考的那一年春节,父亲离家后就再没了消息,有人说他死在了媒窑里,谁知道呢,母亲却又发现自己怀孕了,我白天上学,一有空就回家替她做农活,最后,录取通知书下来,我考上了省会的名牌大学,成了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母亲快临盆的时候,我请假回去,她是高龄产妇,生的时候突然大出血,孩子没事,她死了。”   “从那时起,我卖了农村的家,在学校外面租房子带着妹妹生活,从她生下来,到一点点长大,都是我看着的,学校老师知道了我的事,为了申请了特别奖学金,那份特别奖学金,就是长青药业提供的。”   “大学整整四年和研究生三年,我都是在长青药业的资助下生活,我感谢这家企业,以为一切都会变好,博士毕业后我拒绝了很多机会,执意去了长青药业,那时候长青药业如日中天,我在那里只能做一名普通员工,妹妹已经上小学了,又乖又懂事,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   “我人生的转折点发生在长青的创始人许永年去世后,已经上初中的妹妹,身上突然出现淤青,我以为是她在学校和人打架了,她却说没有,我带她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是白血病,我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带她去化疗,妹妹很坚强,即使头发掉光了,她还在安慰我,一年后,我的所有积蓄都花完了,妹妹的病却不断反复。”   “想不出办法的情况下,我去求我的上司,上司说他爱莫能助,我什么都顾不了了,只要能救活妹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想了一个办法,在许太太来到公司的时候,我在路上拦住了她,跪在她面前求她,求她救救我妹妹,那个时候,她更有管理能力的儿子是长青的董事长,但我认为她是女人,是更容易心软的,所以我选择去求她。”   “她带我去了她的办公室,问了我的情况,然后她说,她可以帮我。我以为妹妹终于有救了,却没想,我已经踏入了更大的深渊。她让我去制造意外,杀掉她的大儿子,从那时开始,我的手上就不断的沾满罪恶的血,做交换的是,她用大把的钱来延续我妹妹的生命。她和两个儿子的权力之争维持了四年,最后,她完胜,两个儿子都因遭遇意外而死亡,她却还装成和蔼的婆婆,去照看两个儿子的家人。”   “盛桐的事,就发生在那四年当中,她只把盛桐一家当平日里的消遣,安排我想着法的折磨盛桐,我最主要的工作,还是替她去清理两个儿子的党羽;最开始,我想先曝光盛桐的家事,说实话,那个时候,看到盛桐我是有些不忍心的,她和我妹妹年纪相差不大,也很乖巧懂事,所以我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去做。”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那个老太婆疯了一样对我咆哮,威胁说不再救治我妹妹,我只好一方面在X市为她的权利之争奔走,一方面又去S市伤害盛桐,那个□□犯是我找的,我还在盛桐舅舅打工的地方找了女人和赌场来给她舅舅下套。”   “然后有一天,她又突然命令我,说盛桐手里有许永年的东西,让我拿到东西,杀掉盛桐!那时候,与妹妹匹配的骨髓已经找到了,马上就可以做骨髓移植了,可是,我失误了,就因为你,杨景瑞!我被关进了警察局,女人愤怒地断掉了妹妹的医疗费,原本安排的手术也停了,妹妹死在了我怀里,我发誓,要毁了盛桐,毁了那个老太婆。”   杨景瑞:“所以后来你又回来制造车祸?去盛桐奶奶家打砸?”   吴毅:“没错!我以为结局比我想像的还要好,我以为你会死,她的奶奶已经死了,我想,她会像我一样,后悔一辈子、孤独一辈子……呵呵……”   杨景瑞:“你继续留在长青,就是为了报复那个女人?”   吴毅:“没错,可是,我又错了一步,我以为我会孤独一生,却不想,遇到了我的妻子,她用她的爱温暖我,给了我一个可爱的女儿和温暖的家,我知道,那个老女人时刻注意着我,她既害怕我,又想除掉我,我不能同她鱼死网破,因为我有了家人……所以,我求你……”   盛桐靠在床上,点开和杨景瑞的视频通话,画面显示出在酒店房间里的男人。   盛桐:“瑞瑞,我听过了,突然觉得好沉重。”   杨景瑞:“嗯,我也没想到,他的背后还有这么多事。”   盛桐:“我不敢想,如果我也……”   杨景瑞打断她:“丫头,不说他了,没有如果,我们会好好的,说点开心的吧!”   盛桐咬着嘴唇想了想:“开心的?……你吃饭了吗?”   真是永远都忘不了吃,杨景瑞颇正经地说:“吃过了,可是还想吃。”   盛桐:“那就再吃点呗!”   杨景瑞皱着眉头,很不开心:“可是想吃的都吃不到啊……好难过……”   盛桐歪着脑袋:“还有什么吃不到的啊?那么大地方……怎么会呢?”   “有……当然有了,比如……”他舔舔嘴唇,把脸凑近屏幕,悄声说,“比如……你的……两只大白兔……”   “噫!!!”盛桐嫌弃地把手机扔远了。   “丫头,丫头~看看我~”杨景瑞在电话那端喊着,“难道你不想?你真的不想?不想我?不想我小弟?那我挂了哦!”   “别挂!”盛桐又连忙拿起电话来,“谁让你挂了,不许挂!”   “嘿嘿,”杨景瑞傻呵呵地笑,“明天干什么吖?”   盛桐:“有个卖家具的厂子,要做宣传片,我带公司的新人去谈谈~”   说起见客户,杨景瑞就想起盛桐在提案会上发飙的那一幕,他笑着说:“嗯,要是再遇到那种不守规矩的竞争对手,再给她骂回去。”   盛桐:“切……不会的,没有哪个老板像你这样变态,找那么多公司公开比稿的。”   “我这还不是为了……”杨景瑞话说一半突然停住了。   盛桐:“为了什么呀?说不出来了?”   杨景瑞呵呵地傻笑,还是不说了,就让丫头以为他们的重聚都是因为缘分。    ☆、第二卷(16)   第67章   盛桐带着公司的新人乘车去约定的家具厂,路上也不忘跟新人念叨:“不要以为干文案的只需要在公司坐着写就行了,写文案的前提是了解客户的产品,而最快的了解产品的方法就是沟通,和产品的制造者去沟通,当然,沟通也是有技巧的,别被客户带跑了,有些客户什么都想说,但说不到点子上,你得引导,问一些闭合性问题把客户引导到你想了解的关键点上。”   新人不解:“什么叫闭合性问题?”   “就是选择题,比方说有客人来,你家只有茶和咖啡,你就要问他‘你喝茶还是咖啡?’,不能问‘你想喝什么?’,后者范围太大,容易造成麻烦。”   “哦……”新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家具厂的地方很偏僻,却古色古香的,尤其是进了他们的总经理办公室,一股奇特的木头香钻进盛桐的鼻子,总经理是个中年男人,穿得像个匠人,有些不修边幅,却浑身透着一种唯有匠人才有的专注和细致。   盛桐和这位中年男人谈了一个多小时,了解了他们的需求和预算,同时问了一些家具厂的情况,中年男人说,家具厂成立了十几年,他们家是祖传的木匠,族谱里都有记载,他的木匠手艺也是父亲亲手传授的,如今虽然有了现代化的机器,但很多实木家具上精致的雕刻还是要手工一刀一刀地刻。盛桐边和他谈边示意新人做记录,这些都是写宣传片脚本可用到的素材。   谈完之后,盛桐起身和这位总经理告别,出门时,眼睛掠过他的办公桌,她愣住了,那位总经理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盒子,和许永年留给她的那一个,几乎一模一样。   中年男人看盛桐盯着盒子看,连忙解释:“这个檀香木盒子,是家父的遗物,由他亲手雕刻而成,去年家父过世,我便把它放在这里当做纪念。”   盛桐抱歉地朝男人鞠了个躬,说道:“实在不好意思,原来是老人家的遗物,我看它眼熟,和我的盒子很像,所以多看了两眼,我的那个大概是仿制的。”   男人的神色有些许变化:“盛小姐留步,你说你有一个和这个一模一样的?实不相瞒,这盒子怕是仿不出来,我父亲的雕刻绝活这世上无人能仿,自他去世,已经失传了。”   “那……”盛桐疑惑地看着他。   那男人说:“我父亲曾在新疆边防当过几年兵,有一位过命交情的战友,另一个盒子,父亲送给了他,那位伯伯去世也有十多年了。”   盛桐试探着问:“新疆……阿勒泰?他的战友姓许,名叫许永年?”   男人神情有些激动:“盛小姐和许伯伯是?”   盛桐:“我是她女儿。”   男人狐疑地看着她:“盛小姐说笑了,据我所知,许伯伯只有两个儿子……”   盛桐沉默了一会儿,对站在旁边的新人说:“你出去等我一下。”   盛桐又重新坐了下来,她翻出手机,把自己翻拍的许永年照片递给男人看,对他说:“我是私生女,父亲去世时我只有12岁,他去世前把这个盒子放在了我的房间,我想,是他送我的礼物,就一直带在身边。”   男人看着盛桐手机里的照片,他家里相册上也有同样的一张,除非亲近的家人,否则不可能会有,他看着盛桐,缓缓地说:“许伯伯留给你这个,也许不是送给你当礼物,而是,有什么话想跟你说。”   “什么?”盛桐睁大了眼睛,“可是……盒子里只有一个纸条写着怎么设置密码,我也看不出哪里能藏东西……”   男人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拿起那个盒子:“我父亲善做机括,精工巧制,严丝合缝,除非这个人本身就知晓机括位置,否则很难打开,这个盒子,密码之中还有密码,打开之后,才能见到盒子里的玄机。”   男人拨动着精巧的檀木滚轮,将四个滚轮拨到不同的数字,并没有立即打开盒子开关,而是静待三秒钟,又倒过来拨了一遍密码,只听盒子里一声钝响,再掀开盒盖,里面的构造和之前已经不同了。   盛桐看得目瞪口呆,男人笑着对她说:“我们能遇上是许伯伯在天有灵,也许,他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快回去看看吧。”   两小时后,盛桐已经在机场过安检了,行李箱都没带,只背着一个书包,书包里塞了几件衣服,最重要的,是那个檀香木的盒子,她在登机口给杨景瑞打电话,杨景瑞接通电话,就听到盛桐说:“瑞瑞,我在机场,一小时后到X市。”   杨景瑞看了下手表:“丫头别闹,今儿可不是愚人节啊!”   “我说真的!”盛桐把手机举着转了一圈,让杨景瑞听到机场的播报声,又拿起电话对他说,“我爸可能有话要跟我说,他留给我的盒子有机关,我不敢打开,我去找你,咱们一起看!没特价票了,我买了商务舱,贵死了!”   听她这么说,杨景瑞又着急又觉着好笑:“好,你把航班信息发过来,我还有事走不开,让司机去接你,以后出门别坐商务舱,就坐头等舱,我给你报。”   盛桐笑着骂:“败家爷们儿!”   一小时后,杨景瑞接到盛桐的电话:“瑞瑞,我下飞机了,司机接到我了。”   “好,我刚忙完,在酒店等你。”   可是,又一小时过去了,他没等到盛桐,却等来了医院的电话。   盛桐乘坐的车子在距离酒店只剩两条街区的地方遭遇了车祸,一辆吉普车闯着红灯直冲过来,司机猛打方向盘也没避过,车后座被撞的变了型,车玻璃碎了,盛桐下意识地埋下头抱紧书包,碎玻璃扎进她的后背里,冲击力使她撞向了另一侧的车门,她和司机都晕了过去,吉普车扬长而去,路人替他们叫了救护车。   去医院的路上,盛桐疼醒了,她发现自己趴在狭窄的推车上,手上扎着输液器,输液器连着头顶摇晃的输液瓶。   “疼……背好疼……我的包……我的包呢,瑞瑞……给瑞瑞打电话!”说完这些,背上一阵刺痛,她疼晕了过去。   杨景瑞赶到医院的时候,盛桐正在接受急诊手术,他正对手术室门口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心里焦急地要冒出火,却不得不静静地等着那扇门打开。   他心里万分自责,怎么就没想到换一辆车呢?最近总坐着那辆车出去见长青的股东,想必已经被盯上很久了,让盛桐遭遇危险,都是因为他的疏忽大意,躺在医院里的应该是他才对。   手术门终于开了,趴在推车上的盛桐由医护人员推着走出来,她打了麻药,睡着了,杨景瑞连忙问:“怎么样?伤到哪儿了?人没事吧?”   医生说道:“身体没大问题,只是车窗玻璃扎进了背里,伤口特别多,缝了很多针,好在没伤到动脉,病人得受点罪,这段时间都得趴着睡。”   杨景瑞跟着医护人员把盛桐推进病房,一刻也不敢离开,就怕她突然醒了找不到人,稍后助理过来了,手里拎着盛桐的书包。   “杨总,手续都办好了,这是盛小姐的东西。”   “嗯,好,辛苦了!”杨景瑞接过书包放在一边,问他,“司机怎么样?”   助理:“还好,头上有轻伤,人当场撞晕了,现在已经醒来,他说,当时的吉普车是直冲着车后座去的,看来……不是意外。”   杨景瑞皱了皱眉头:“嗯,让工作小组加快收购进度,你再安排一个时间,把那些能参与表决的股东集体约过来,我这边见过的几个大股东都没问题了,就剩下那些中小股东,我们一次性解决。”   “好的。”助理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杨景瑞帮盛桐拢起长发,用她手腕上的黑色头绳把长发扎住,盛桐的脸埋在枕头里,看起来极不舒服,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往常这时候,丫头早都迫不及待地开吃了,现在却要用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趴在床上,他心疼极了。   下午的时候,盛桐是闻着喷香扑鼻的鸡汤味儿醒来的,她刚一睁眼,杨景瑞就凑上去:“丫头,睡醒了?”   盛桐企图从床上爬起来,可是趴的太久浑身无力,没爬起来,她侧过脸看着杨景瑞,开始撒娇:“瑞瑞,好疼。”   杨景瑞恨不能替她承受所有的痛,眼睛里全是怜惜,难受地说不出话来,却听盛桐继续说:“我的背好疼啊,要瑞瑞抱抱亲亲才能好!求瑞瑞抱~”   杨景瑞被她逗得抿嘴笑,双手小心翼翼地架着她的胳肢窝,扶她坐起来,盛桐趁机搂着他的脖子,在他侧脸上亲了几口。   坐起来以后,盛桐伸长脖子嗅了嗅,问道:“瑞瑞,好吃的呢?藏哪儿了?我都闻着了!”   一醒来就找吃的,看来没什么事儿。杨景瑞去病床隔间把助理刚送来的饭拿过来,给她撑好病床上的小桌,把饭菜放在小桌上。   盛桐盯着桌上的鸡汤,舔舔嘴唇咽下嘴里的口水,等着杨景瑞递勺子给他,却眼见杨景瑞舀了一勺鸡汤往自己嘴里送去。   他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但还是没有递勺子给盛桐的意思,盛桐急了:“瑞瑞,饿啊~快!”   杨景瑞坐在床边,端起盛鸡汤的碗:“来,丫头张嘴,啊~”   杨景瑞一勺一勺喂给她,她高兴地咧着嘴直笑,杨景瑞问她:“笑什么?”   盛桐:“笑你傻了,我手又没伤,自己能喝汤。”   杨景瑞:“动胳膊容易扯着背,你乖乖的别动!”   吃完饭后,看见放在一边的书包,盛桐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她让杨景瑞把包里的盒子拿出来,给他讲了几小时前在帝都发生的事,杨景瑞听完不禁咋舌,好像一切冥冥中早有注定。   盛桐把盒子递给杨景瑞,自己闭上了眼睛:“瑞瑞你来开吧,我不敢。”   杨景瑞按盛桐说的方法,先拨动精巧的檀木滚轮,之后又将密码反着拨了一遍,果然听到盒子里面一声钝响。   盛桐闭着眼睛焦急地问:“怎么样?里面有东西吗?”   杨景瑞说:“有!”   盒子里有一叠折的很小的纸,杨景瑞把纸拿出来,翻来后是两张信纸,他把信纸放在盛桐手里,对她说:“丫头,睁开眼睛看看吧,是你父亲写给你的。”   盛桐缓缓睁开眼睛,摩挲着手里泛黄的纸张,还未打开,就已经红了眼眶。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信纸,看到了父亲的字迹。   许永年的信是这样写的:   小桐,我是爸爸,不知道当你打开盒子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过去几年了?你还认得爸爸的字吗?我打赌,总有一天,我聪明的女儿会看到这封信的。   你和妈妈过的还好吗?爸爸想跟你道歉!人活一辈子,会犯下很多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临近生命尽头,爸爸才想明白一件事,我曾经对你妈妈犯下了错,又选择了一错再错,毁了两个家庭,让你和妈妈生活在一个不完整的家里,也对不起我的妻子和儿子。   可我的一生已经走到了尽头,无法弥补任何过错,无法对任何人负责,即使你永远不原谅我,也是我的罪有应得。   爸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从小爱哭,不开心的时候,总是藏起来自己偷偷的哭,我希望,长大一些后,你能变成一个坚强的、毫无畏惧的姑娘,受到欺负时,大声的骂出来,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以后,你会遇到喜欢的人,永远不要听对方说什么,去观察他做了什么,那个甘愿为你做很多事也不求回报的人,便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你12岁以后,爸爸将无法再为你庆祝每年的生日,所以,准备了一份礼物,若是你和妈妈的生活遇到了难题,这份礼物或许可以帮助你度过难关。   最后,小桐!替我照顾好妈妈,对不起,爸爸再也不能陪伴在你们身边了。   盛桐看完信,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递给杨景瑞:“瑞瑞,你要看吗?”   杨景瑞摆摆手:“我……不看了吧,毕竟是你们父女之间的秘密。”   盛桐:“我爸教我如何选男人!”   “那我还是看一下吧!”杨景瑞迅速地拿过信纸,“老丈人的标准怎样?我达标了没?”   盛桐想了想:“还行,总分100的话,你能打……120分吧!”   “丫头!”杨景瑞就看着信上的内容,突然抬起头来,“你爸说给你准备礼物了!”   盛桐没当回事,随意说道:“这么多年了,那地址还能有用吗?再说,我也没遇上什么困难,用不上!”   杨景瑞揉揉她的头发:“等你好些了,我陪你去!”   盛桐点点头,坐的久了,脖子有些发酸,她揉揉脖子,打算趴下去,杨景瑞扶着她,她发现面前的枕头有点特别,刚才醒来就觉得枕头挺舒服的。   “瑞瑞,枕头挺舒服,不是医院的吧?”   “嗯,不是,外面买的,你睡着的时候给你换上的。”   杨景瑞的贴心总是这样无处不在,在帝都的家里,她头发脱的严重,杨景瑞一声不吭地收拾,还带回来复合维生素给她吃,没嫌弃过一句。她在心里说,爸,你看到了吗?我的男人好着呢,放心吧!    ☆、第二卷(17)   第68章   在医院待到三天晚上,盛桐趴在病床上对杨景瑞软磨硬泡求出院。   “瑞瑞,真的不能再待这儿了,咱们回家吧,每天趴在床上,胸都被压扁了,肚子上已经长了好多肉!”   “丫头,医生不让你出院,背上的线还没拆!”杨景瑞温声细语地哄她,又凑近她耳边坏笑着说,“胸压扁了不要紧,一晚上就给你揉回来!肚子上长肉没什么,运动两晚就没了!”   盛桐给他个白眼:“还有心思想坏事儿!不让我出院!我不要你了!想也白想!”   杨景瑞只是在旁边赔笑,依旧不答应,盛桐没辙了,有气无力地问:“你什么时候能办完这边的事儿啊?”   杨景瑞:“基本完了,就等股东大会了!”   他说的轻松,可实际上,最近遇到了难题,长青董事里有一个重要的角色,他一直没见到那个人,据说,自许永年去世后,那个人就长期缺席长青的各种重大决议,他本打算在股东大会开始前能见那位董事一面,但事与愿违,始终没有见到,这个未曾谋面的股东是收购案唯一的隐患。   杨景瑞的生意,盛桐自认帮不上什么忙,杨景瑞每次在她面前都表现得颇为轻松,但渐渐地她也总结出一点差别。凡是双手自然放松的状态,那是真的轻松,但若表情轻松却双拳紧握,那一定是遇到难题了。   “瑞瑞,”盛桐假意板起脸来,“我又不是别人,你不用装的胸有成竹,你每次攥着拳头时,就是有事儿!”   杨景瑞笑了:“呵呵,被发现了!我家丫头真了解我!”   他告诉了盛桐那个未曾谋面的重要股东的事儿,盛桐冷不丁地想起了父亲的信,她若有所思地说:“瑞瑞,你说,我爸留给我的礼物,会不会和这家公司有关?也许我能帮上你的忙……要不,我们去我爸留下的地址看看。”   对于那个神秘股东,工作小组尝试过很多方法都没见到那个人,失败的次数太多了,杨景瑞听盛桐这么讲,只是条件反射似的点了点头,其实并没太在意。   盛桐见他点头,高兴地眼睛都亮了:“那是不是可以出去了?然后就可以回家啦!!”   杨景瑞:“不行,再等三天,听医生的!”   “烦人!”盛桐原本兴高采烈的脸瞬间就黯淡下来,她低着头,用尽力气侧躺过去,背对杨景瑞,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杨景瑞在病床边躺了下来,从背后小心翼翼地环住了盛桐,轻声说:“对不起,丫头,很久以前,我就想对你说声对不起,高中的时候,我爱逞强,自以为在保护你,却总是让你难过;再遇到你以后,我以为,现在的我不是那样了,可是这次,还是因为我的过失,让你受伤,我很自责,只想让你快些好,如果你不开心,就骂我打我,不要不理我。”   盛桐根本没生气,就是躺久了想换个睡觉的姿势,哪知他会这么在意,握着他的手解释:“我没不开心,只是不喜欢医院,太讨厌这里了,小时候爸爸死在医院里,后来你又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才醒来,这里全都是坏运气,我想回家,我想黑嘴,想咱们家的冰箱,想咱们家的阳台,想咱们家的电视,我想和你回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现在越来越矫情了,在哪儿都不如在家好。”   “丫头!”杨景瑞摩挲着她的手心,试探着问,“你想见妈妈吗?她还住在原来的房子,我每次过来都会看看她,她挺想你。”   哪个女儿会不想妈妈,盛桐当然想,只是分别太久,她很害怕妈妈怨她,所以一直把这事儿拖着,杨景瑞明白她的心思,盛桐过来X市几天了,他才提起。   盛桐问他:“妈妈过得好吗?”   杨景瑞沉默了一阵,说道:“她一直一个人,有只狗狗陪她,这几年,话越来越少了,我过来出差时会去看她。”   盛桐闭上眼睛,想回忆起和妈妈生活的日子,脑海里的人却模糊的厉害,她叹了口气,心想,妈妈的人生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结束了,剩下的岁月对她来说,只能算是一个没了灵魂的躯壳。   她轻声说:“等你的事情办完,我们去看她吧,还有老家的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杨景瑞:“都在,只是,你舅舅跟舅妈离婚了,他在老家开了个养鹅厂,盖了新房子,爷爷身体比以前还好了。”   盛桐侧过头看他:“你怎么都知道,该不会……舅舅的赌债是你还的?你给他钱了?”   “别激动啊!”杨景瑞忙解释,“他欠的债是利滚利,他在南方打了6年工,挣的钱都去还债了还是越还越多,09年我去看爷爷,见你舅舅已经改过自新了,就帮了一把。”   盛桐不知道,她离开的十一年,杨景瑞把她的亲人当做自己的亲人,给盛小慧当亲儿子,给爷爷当亲孙子,还给大宝舅舅当亲外甥,每逢清明还要去奶奶的坟上拜祭,逢年过节的必然去探望,实在太忙时也会电话问候,把她应该做的,都做了。   盛桐问他:“你就没想过,我们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你还做这些干什么……”   杨景瑞:“想过,当然想过,但是又想起你当初说的话。”   杨景瑞把盛桐的右手拿到眼前,摊开手心:“你看,手上记号还在呢,你说过你会等我,我记得!”   盛桐想说,那句玩笑话你怎么还当真了,想了想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的确记得,记得那些青涩的誓言,每次看到和他相像的背影,总会心跳加速,每次走过商场的男装橱窗,会在心里想,瑞瑞穿上这身,肯定比模特还好看,每次去挑橙子,都会捡有肚脐的拿,他每时每刻,都以另一种存在方式活在她的生命里。   “大傻子~”盛桐慢慢地翻了个身,钻进了杨景瑞的怀里。   “嗯?怎么了?”杨景瑞轻声问。   盛桐:“今天就这样睡吧,搂着我。”   杨景瑞怕碰到她背上的伤口,胳膊轻轻地环在她的腰上:“不嫌挤?会碰到伤口……”   盛桐:“没事,你不在,伤口就会疼;你在,什么都好了。”   杨景瑞:“好,听你的。”   3天后,盛桐出院,杨景瑞接她回酒店房间后就匆匆走了,这一天也是长青股东大会召开的日子,时间定在下午三点,他要提前和相关人员做最后的准备,这一场仗,他只能赢。   在中国,民营企业的收购案很少有银行会提供支持,为了收购长青的股份、成为长青最大股东,盛景已经投入了巨额的资金,资金链极度紧张。   前段时间,长青为了阻止被收购,制订了一系列的反收购策略,先是“毒丸计划”,大量增加负债,盛景的几个大股东得知此消息后又开始激烈反对收购案,要求立即停止收购,杨景瑞抗下了所有的压力。   紧接着,长青又大量举债回购股份,给盛景增加了收购难度,同时,一旦盛景收购成功,就要面临累累负债,这种情况下,只有傻子还会继续坚持回购这个已到暮年的药企,杨景瑞硬着头皮做了回风箱里的老鼠,里外都不是人。   如果这一次改组长青董事会、撤换长青董事长的提案不通过,盛景的几个大股东有理由怀疑杨景瑞是否有资格继续担任他们的领头人,不仅是他对盛景的控制权不保,对盛景药业本身无疑也是前所未有的打击,大笔的资金消耗,大笔的债务承担,在未来三年内,他们的发展都会受到此次事件的影响。   杨景瑞走后,盛桐在酒店房间里转了两圈,换了身衣服带上帽子出了门,她包里揣着父亲的信,信上有许永年留下的地址,她想,也许,能帮上他呢?一直以来,从来都是杨景瑞在忙前忙后,她从没为他做过什么……   她上了出租车,把地址告诉司机师傅,司机师傅想了半天,说没听过这个地方,不去;盛桐无奈之下又下了车,拦了好几辆车,都没听过,在叫车软件上也找不到她想去的地址,最后拦到了一辆老师傅的车,老师傅一听就乐了。   他说:“姑娘,你算是问对人了,现在的司机十个有九个都不知道这个地儿,不是地方偏僻,是这地名儿早换了,现在是有名的富人区,叫兰湖。”   老师傅开车送盛桐到指定的地方,车子从拥挤的失去一路向南,车窗外的喧嚣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静谧的街区和宽阔的视野。   随着车子疾驰向前,一个诺大的人工湖突然出现在车窗外,司机说,这就是兰湖。看到兰湖的一刹那,儿时的记忆突然窜进盛桐的脑袋里。   这条路很多年没走过了,但她记得,小时候,司机叔叔接送她上学放学时,路边总是有一个湖,她想下去玩,但从没被允许过,因为太危险。   她甚至想起了回家的路,车子一直向前,看到一个刻着“静”字的大石头时,再向右转个弯,就到她和妈妈住的大房子了。   盛桐问:“师傅,快到了吧?”   “还没,还得一会儿!”盛桐眼看着司机开过了她曾经住的房子,房子原来越远,她趴在车窗上一直回头看,透过镂空雕花的黑铁大门,能看到房子花园里盛开的月季和鸢尾,月季花开的正旺,她记得,那是爸爸亲手栽的。   又过了一会儿,车子终于停了下来,盛桐给司机结过钱便下了车,司机调头离开后,盛桐仰头看着面前的房子,门牌号和许永年信里留下的地址完全一致。   这是一座略显破旧的房子,围墙很高,不像周围别墅华丽的大铁门,这座房子的门很小,开在围墙侧面不显眼的地方,盛桐去按门铃,隔了好久才有人在里面接通了电话。   是一个老者沙哑的声音:“你好,您找哪位。”   盛桐连忙回答:“我找……叶叔叔~”   “你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叶叔叔。”男人准备挂掉电话。   盛桐有些失落,又问:“叶皎洼,没有这个人吗?”   那边沉默了数秒,平静地问:“请问您怎么称呼?”   盛桐一听有戏,答到:“我叫……许桐。”   “许桐……”老人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说道,“您稍等。”然后就挂了电话。   一分钟之后,盛桐透过门缝看到一个老人沿着长长的石头阶梯走下来,老人穿着一身黑色粗布褂子,像个老仆人。   老人替盛桐开了门,谦卑地弯下腰去,迎她进来,被一个老人如此恭敬地对待,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扶住老人家。   老人说:“皎洼先生不在家,您先请进。”   盛桐跟着老人走上台阶,青石台阶两侧种植着叫不上名字的漂亮植物,台阶边缘长着青绿色的苔藓,越往上走,植物越茂盛,仿佛走进了世外桃源一般。   老人带着盛桐走进植物包围中的青石房子,房屋客厅里装修古朴,却不是常见的那种鸿儒学者的清高风格,而有一种下里巴人的亲切感。   “许小姐请坐。”老人家伸出手将盛桐请到上座,紧接着就有一个佣人装扮的中年女人端上来一杯茶。   盛桐心里记挂着她来的目的,问道:“老人家,皎洼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老人家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大概,明年会回来,他常年住在欧洲,我们这些下人在这里替他看家护院。”   “明年?”盛桐顿时张大了嘴巴,本以为主人是出去溜个弯,哪想是隔着欧亚大陆呢。   “怎么?许小姐有急事?若是放心我这个老家伙,尽管告诉我,我可代为转达给皎洼先生。”   “那个……”盛桐挠挠头,思量了片刻,开口说,“老人家,是这样的,我父亲去世之前写了封信给我,他是十六年前去世的,我直到前几天才看到那封信,信里说,如果我遇到了困难,可以来找皎洼先生……”   老人家点点头:“那这么说,许小姐是遇到困难了?是什么困难?也许用不着皎洼先生,我也可以帮您解决。”   盛桐:“我来这里,第一,是好奇,想知道我爸留了什么礼物给我,第二,确实遇到难题了,我的爱人正在收购父亲曾经的公司,以他的实力,一定能经营好那家公司,所以,我想……不知皎洼先生能不能助他一臂之力。”   一丝惊诧闪过老人家的眼底,然后转瞬即逝,他问盛桐:“许小姐,您的父亲是?”   盛桐:“许永年,长青药业的创始人。”   老人家:“许先生?您有何凭何据证明您自己的身份?”   “我父亲的亲笔信可以吗?”盛桐从包里翻出许永年的信,递给老人家。   老人家接过信纸,在手里摩挲了两下,突然端起手边的水杯,将一整杯热水倒在了信纸上。   “你干嘛?”盛桐猛地站起来,想要夺回信纸,老人家后退一步,举起信纸来,避免被盛桐抢到。   老人家解释说:“许小姐别急,这纸是特殊材质,不会被热水损毁的。”   老人家说的果然没错,盛桐眼看着吸了热水的纸变成透明的材质,上面的字迹全都消失了,过了一会儿,纸干透后,字迹又重新恢复在纸上。   老人家放下信纸,又说:“许小姐,可否让我看一下您的左肩膀?”   盛桐觉得莫名其妙,这个老人家看似穿得像个仆人,对她恭恭敬敬,但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主人般的气质,她依言转过身,背对着老人家,扒拉开左肩膀的衣服,让老人家看。   左肩上有一块小小红色的胎记,像一片羽毛的形状。老人家看过之后,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第二卷(18)   第69章   老人家坐下后,盛桐更加疑惑了,她预感,这位老人家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佣人或管家。而在城市另一端,长青药业的股东大会已经开始,拥有投票权的大小股东们陆续入场,杨景瑞已经早早就来到了现场。   虽然长青对外宣布谢绝媒体,但因为此次股东大会包含了长青董事罢免议案,仍有不少当地媒体守在长青药业公司门口,直到最后一刻,许永年的妻子、长青药业的现任董事长许蓉才现身。   许蓉原本不姓许,她年轻时是为数不多在国外留学的中国人,深受西方文化的影响,嫁给许永年以后,把自己的姓氏改成了夫姓。   杨景瑞看着这个被肖恩称为“老太婆”的女人走进视野,很难想象她就是那个在幕后谋划一切、心狠手辣的女人。   光从外表看,这个女人与狠毒二字根本沾不上边儿,虽然已年近70,但身材匀称娇小丝毫没有走形,染过的黑发被一丝不乱的盘在脑后,皮肤经过精心的保养,比同龄的老太太不知要年轻多少倍。   她穿着套裙踩着高跟鞋走进会场,一笑一颦都优雅得体,好像股东大会要讨论的罢免议案与自己毫不相干。   许蓉用眼神掠过每一个股东,最后停留在杨景瑞身上,她知道,这就是那个要赶她下台的人,一切的手段都没能阻止这个年轻人进入股东大会,甚至车祸都让他幸运地避过了,而就在一小时前,她又得知,这个年轻人的女人叫盛桐,刚刚出院,就在X市的某酒店休息。   这是多么荒谬多么巧合的偶遇,许蓉在家里听说这个消息后笑得背都佝偻了,她才不会这么容易被打败,就算保不住公司,也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比如说……让他在最得意的时刻失去他的女人。   由于此前盛景曾以长青大股东的身份向长青执行董事许蓉发出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的通知,但许蓉书面表示不能履行召集和主持临时股东会的职责,所以盛景决定自行召集和主持临时股东大会,杨景瑞带着助理代表盛景以大股东身份列席。   主持人宣布股东大会开始,并向所有股东说明了本次的议题,提案包括罢免董事资格,由股东大会选举新任董事,新任董事会成立后,再由董事会成员选举董事长。   首先发言的是长青的大股东之一,此人是长青的元老,虽然白发苍苍却依然精神矍铄,杨景瑞之前拜访过,他指出现任董事会成员无所作为,任由长青多年来停滞不前,被一个个新公司超越,业务逐年萎缩……   随后的股东发言也都是相似的内容,杨景瑞静静地坐着听,这些天的工作成果都在这一刻体现出来了,长青的大股东们对现任董事会极度不满,多年的积怨都在这一刻爆发,中小股东也被煽动起来。   股东们发言过后,轮到执行董事的自述环节,许蓉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波澜不惊,她优雅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说什么,也无法熄灭股东们刚刚被点燃的怒火,虽然她的亲信也不在少数,但没有人站出来反驳质疑,谁也不想在火焰最盛的时候跳进火坑去扑火。   许蓉的发言巧妙地避过了一切指责,她回忆起过去,提到了她的前夫,提到了她的儿子,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在丧夫丧子后临危受命的柔弱女子,有些女性股东被她的情绪所感染,竟然抹起了眼泪。   在发言的最后,许蓉说:“这是我丈夫一手建立起来的公司,我丈夫已离世多年,他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长青如它的名字一样能够基业长青,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它越来越好,如果大家认为我和现任董事会没有能力带领它越走越好,那么,我自愿退出董事会,请大家推举贤能,但是……”   说到这里,她把目光投向杨景瑞,继续说:“长青是许家的企业,我不允许不怀好意的外人干预我们内部的事。”   杨景瑞嘴角上翘,回她一个微笑。   接下来是股东投票环节,关于罢免长青现任董事、重新选举董事会成员的投票,此次是公开举手投票,现场唱票,由各股东的持股份额决定最后的结果,一个一个股东依次举手,或赞成、或反对、或弃权。   投票过半,旁边的助理悄声对杨景瑞说:“杨总,我们赢定了。”   杨景瑞表情凝重,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还不到笑的时候。   在倒数第二个陌生男人开口说话前,所有的人都以为结局已定,连许蓉自己都放弃了,然后,大家听到那个人举起一份资料,朗声说:“我是叶先生的代理人,这是他的授权书。”   当他说出叶先生这三个字的时候,会场半数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长青的股东中,只有一位姓叶的,叶杉,长青原始股东,许永年在世时,持股份额仅次于许永年,两人是至交,自许永年去世后,叶杉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从未出现在任何公众场合,也拒绝一切拜访。   这一次,叶杉的代理人突然出现,现场哗然,杨景瑞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钢笔。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他们知道,以叶杉的股份,这位代理人接下来的话,将有可能改写原本已经注定的结果。   叶杉的代理人缓缓开口:“对于这次提案,叶先生委托我转达他的立场,叶先生……反对这一提案。”   杨景瑞手中的笔被他一只手撅折了,他看了一眼许蓉,许蓉眼尾的皱纹愈发明显,她在笑,冲着杨景瑞笑。   “杨总,这……”助理的额角已经冒出个汗,他知道,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投入巨大精力的收购案惨败,杨景瑞恐怕会受到盛景董事会的责难,再严重一点,也许也会像今天的许蓉一样,被众多股东攻击。   就在这时,杨景瑞的手机亮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对助理说:“着什么急,还没完呢。”   助理心说,杨总傻了吧,这还没完?都火烧屁股了还在装逼!   接下来,是公正员对投票结果的汇总核算,那些投赞成票的长青股东们一个个垂头丧气,似乎已经接受了失败的结果。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有些人如坐针垫,恨不得立马起身离场,有些人喜形于色,下巴高高扬起。   公证结束了,公证员拍了拍话筒,准备宣布结果,杨景瑞攥紧了拳头。就在这时,会场大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人走了进来。   看到老人的一瞬间,不少人站了起来,他们喊他:“叶老。”   叶杉的代理人吃了一惊,不是已经让他过来了吗?怎么叶老突然亲自来了?   老人缓步走进会场,站定后环顾四周,说道:“很抱歉迟到了,各位见谅。”   有人喊:“叶老,您的代理人已经替您投过票了!”   叶杉说:“事情有些变化,联系不上代理人,只好亲自跑一趟。”   他看向公证员,公证员说:“宣布结果之前,股东有权利更改意见。”   叶杉点点头:“我……赞成此次提案,长青已经沉寂太久了,需要新的血液、新的力量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接下来的一切,都进行地很顺畅,公证员宣布结果,罢免董事的提案通过,股东投票选出了新的董事会成员,杨景瑞进入长青董事会,新的董事会成员推举他成为长青的董事长。   许蓉提前离场,走的依然优雅,只是在门口时,不小心崴了脚,随行的工作人员连忙搀扶起她,她回头看了一眼会场,脸上突然疲态尽显。   叶杉在公证员公布结果后,也悄然离开了,他让工作人员递了张纸条给杨景瑞,上面写着:老家伙们彻底退休了,年轻人,莫忘初心,未来是你们的。   会议结束,杨景瑞和助理走出来,和其他股东拱手告别,正要上车时,有两个保镖模样的人走上前来,其中一个人说:“杨总留步,许总有请。”   助理忙挡在杨景瑞身前:“太晚了,杨总还有事,恕不奉陪。”   两个保镖站着不动,杨景瑞笑道:“看来许总是要强请,不去不行啊?走吧,带路。”   坐在别人的车里,前头还是两个五大三粗面露凶光的男人,文绉绉的助理吓坏了,在手机上写了几个字拿给杨景瑞看。   他写的是:杨总,要不要让咱们人过来?   杨景瑞点点头,补充写到:发定位过去,让他们等在附近就好。   许蓉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而他早已不是爱逞强的少年,一切都要万无一失,尤其是他的生命,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车走了五分钟,在长青的办公大楼前停了下来,此时还是下班高峰期,长青的员工陆陆续续从写字楼里走出来,明天之后,这些人才会知道,他们所服务的企业已经易主。   保镖将杨景瑞和助理请上电梯,电梯门关上后,助理握紧了拳头,胆战心惊地摆出防御的姿势,可直到电梯停下,什么都没发生。   许蓉等在董事长办公室里,保镖不让助理进去,杨景瑞点头同意,助理只好等在外面,杨景瑞进去时,许蓉正躺在座椅上闭目休息。听见保镖的汇报,她缓缓睁开眼睛。   许蓉说:“杨总,请坐。”   “不坐了,赶时间,许总有什么话非要请我到这儿来讲?”   许蓉依然躺着,平静地说:“本以为盛景收购长青只是单纯的为了商业利益,直到今天才听说,杨总和长青缘分不浅呐!”   杨景瑞:“许总确实应该退休了,您的嗅觉太过迟缓,今天才得知这么重要的事,难怪长青只能守着西北艰难度日。”   许蓉并没有被他激怒,她摇着头笑:“年轻人还是太冲动,为了一个女人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你真的很了解你的女人吗?不要被当作复仇工具利用了。”   杨景瑞:“看来许总你的手下工作能力有些问题,陈宏呢?难道他没告诉你十一年前他险些撞死的人就是我吗?你们用那些恶毒的伎俩折磨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时,有个叫杨景瑞的高中生也是亲历者……这些事,你的手下没打听到?”   “什么!”许蓉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一只发抖的手扶在办公桌边缘,她的表情不再平静优雅,而是怒目圆睁、青筋暴露。   许蓉没想到,站在她面前的年轻企业家,竟是十几年前的那个高中生,当时盛桐屡屡逃过危险,她一直归咎于陈宏办事不利,甚至为了惩罚他,让他看着自己的妹妹在病床上死去。   杨景瑞讽刺地笑:“看来,做过的亏心事,无论经过多少年,都是记忆犹新的。”   许蓉突然大笑起来,声音变得尖锐狠厉:“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赢得了我的公司就赢得了一切?你猜……你的女人现在在那儿?”   杨景瑞的脸色变了,他拿出手机来,拨通了盛桐的号码,却无人接听。   他面色铁青地问:“你做了什么?她在哪儿?”   许蓉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上帝为你开了一扇门,当然,要为你关上一扇窗。”   杨景瑞双目赤红,冲她怒吼:“你把她怎么样了?你……”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许蓉:“那些传言是真的?你的儿子……都是被你……”   许蓉挑着眉:“没错啊,我的儿子……我都送他们去见爸爸了,一个是车祸,一个是误食安眠药……你的女人,那个孽种……也许现在,已经和他们团聚了,哈哈哈哈哈~”   女人疯癫地笑:“盛小慧和许永年毁了我的下半生,我怎会原谅他们,我要让许永年断子绝孙,至于盛小慧,她得活着,孤零零地一个人,在无亲无故的世界苟且地活下去!”   杨景瑞:“伤害你的人是你的丈夫,你的儿子和盛桐又有什么错?”   许蓉疲惫地坐了下去:“这世上还分对错吗?无辜的人不是总在为别人的错买单么?我为许永年的错买单,他的儿女也要为他的错买单……”   杨景瑞竟一时语塞,这个女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了,她的世界空洞地只剩下仇恨,必要以牙还牙才能使她满足。   “许总,我还有事,恕不奉陪。”杨景瑞转身朝门口走去,若是直接了当地告诉她盛桐好好地等在酒店里,她也许会当场发疯,西服里兜的录音笔记录下了刚刚两人的对话,可是,真要拿这些去惩罚一个70岁的老人么?   杨景瑞推开门,许蓉的两个保镖站在门口,已经摆开了架势,他冷笑,攥起拳头,三分钟解决了两个人,门外的助理看得目瞪口呆,怪不得杨总出门从不带保镖,原来他一个人就能顶好几个保镖。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楼下等着他们,杨景瑞的心突然宁静地像一汪湖水,此刻,他只想回到他的丫头身边。   车子疾驰在夜晚的X城,十五分钟后,抵达入住的酒店,房间门开了,盛桐扑上去环着他的脖子嘻嘻地笑。   “快夸我,我今天好棒对不对,我穿着服务生的衣服绕过了监视,找到了皎洼叔叔,天呐……皎洼叔叔竟然就是你说的那个叫叶杉的股东,你最后赢了,对不对?”   “嗯,赢了,多亏你。”杨景瑞吻在她的额头,“我家丫头最棒了!”   盛桐仰起脸定定地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杨景瑞:“你说呢?”   “回家,好不好?”   “听丫头的,我们回家。”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看到最后的朋友,后面还有几个番外。 ☆、番外一:黑嘴不许成精   第70章番外一 黑嘴不许成精   收购长青药业以后,杨景瑞要处理的事很多,尤其是近一个月,常常要来往于帝都和X市之间,作为一个企业家的女人,盛桐并不怎么尽职尽责,反倒看起来比她的男人更忙。   云顶影视走了狗屎运,一个广告片意外得了奖,还是广告业挺有名的奖项,找他们做广告的公司越来越多,活儿多人少,盛桐身兼数职,忙得要飞起。   这一天,她正在片场盯拍摄,杨景瑞的电话来了,她小跑几步钻进休息室,接通电话。   “喂?瑞瑞~”   “丫头,我在去机场的路上,临时出差,三天后回来。”   盛桐撅起嘴:“才回来两天又要走……我自己害怕……”   “乖~那边事情理顺就好了,晚上忙完陪你聊天。”   “好吧~挂了啊,我在片场,有人叫我!”   盛桐挂了电话走出去,没一会儿杨景瑞发了条消息,写着:丫头,我让刘秘书晚上去家里陪你~乖哦,等我回来。   刘亚丽接到任务,心想趁此机会好好参观下土豪的家,跟盛桐约好了下班见面,盛桐带她回到家里。   门打开的瞬间,刘亚丽多少有些失望,她以为身价几十亿的老板,不住个大别墅,也至少住个复式的大房子,谁知眼前看到的,除了地段好点,家具和装修更精致点,跟一般中产阶级的房子没什么区别。   “黑嘴!”盛桐进了屋就先喊兔子,黑嘴竖着大耳朵跑出来。   “诶呀,这就是杨总说的闺女,胖兔子……”刘亚丽蹲下去想抱黑嘴,刚搂到怀里,盛桐还没来得及阻止,黑嘴已经不安分地挣扎了两下,一爪子挠在她的胳膊上,黑嘴跑了,刘亚丽的胳膊顿时肿起一道长长的爪印。   盛桐连忙拽着她的胳膊坐在沙发上,找了碘酒给她消毒,又用冰块敷,搞了很久才把那道肿起来的爪印消下去。   她跟刘亚丽解释:“黑嘴脾气不好,还认人,不认识的人它不让抱,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俩都被它挠过。”   刘亚丽嘟着嘴:“原来是个只能看不能摸的主!”      盛桐拿出家里的水果零食招待刘亚丽,自己走进了厨房里,套上不太合身的围裙,准备弄点晚饭。   刘亚丽心想,我怎么能坐到这儿让老板夫人做饭呢,杨总回来不得骂死我,于是她站起来跟进了厨房,盛桐身上的围裙太大了,都打到了小腿,刘亚丽张口就说:“盛桐,围裙买大了吧。”   盛桐回过头来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瑞瑞的。”   刘亚丽开始后悔刚刚不经大脑脱口而出的话,吃了一口狗粮还要讪笑着把杨总夸一通:“天呐,杨总还会做饭!”   “会呀,他十几岁就做一手好菜了,以前上学的时候,他白天上课晚上当教练挣钱,第二天还会起很早给我俩做饭,很勤快的。”   盛桐甜甜地笑,得意地夸着她的男人,她拉开冰箱门,对刘亚丽说:“来挑个你喜欢吃的!”   刘亚丽还纳闷,她要给我吃什么?还用得着挑?走近冰箱一看,顿时惊呆了,盛满各样食物的保鲜盒一排一排地摆在诺大的冷冻室里,盒上还贴着标签,写着每种菜的名字。   “这……都是杨总做的?”   “嗯,他最近老出差,怕我吃不好,抽空就做好冻在冰箱,我只用蒸点米饭或者煮点粥就行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刘亚丽觉得,自家那位成天躺沙发的大爷有必要好好□□一番了。   吃饭的时候,刘亚丽说:“你们房子好温馨,是你布置的吗?我来之前以为你们会住个豪宅呢,心想今天终于能看看土豪住的地儿了!没想到是个小爱巢!”   盛桐笑:“是瑞瑞弄的,我特别喜欢,我俩都喜欢小房子,他说小房子才像在过日子,你是不是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做这些的人?”   刘亚丽点点头。      盛桐开始炫耀起杨景瑞的好:“他不光会做饭,家务也做得好,有时还挺唠叨、喜欢学小孩撒娇,跟在公司里完全不一样。”   刘亚丽戳着碗里的米低声说:“炫夫狂魔。”   盛桐得瑟极了:“我还没正经夸呢,他最棒的是跆拳道,得过好多奖杯,我以前就是被他穿道服的模样迷住了,好帅好帅好帅!”      “盛桐,收~”刘亚丽在盛桐眼前虚空抓了一把,“你以前可是很内敛的啊!!”   盛桐抿着嘴傻笑:“我家瑞瑞那么好,我当然要毫不保留地夸,要不怎么对得起他的好~我可以365天不重样地夸他……”   “低调,低调,现在外边觊觎杨总的姑娘那么多,你长点心吧~”   盛桐不以为然:“他才不会,他只喜欢我。”   刘亚丽:“……”   论对自家男人的自信,盛桐排第二,恐怕没人敢排第一了。   晚上,刘亚丽陪着盛桐坐客厅里看广告,黑嘴趴在盛桐身边,一个劲儿地把脑袋往盛桐手心送,让盛桐给它做头部按摩。   刚开始,杨景瑞说黑嘴会偷看人洗澡,盛桐还不信,后来被她撞见好几次,最尴尬的是,她和杨景瑞一起的时候,黑嘴趴在浴室门底部的百叶窗上,用爪子扒拉着百叶窗,弄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有几次还险些钻进浴室来。   她常常觉得,老黑嘴已经成精了。   电视广告无聊透顶,盛桐却看得津津有味,刘亚丽坐不住了,她问盛桐:“广告有这么好看?”   盛桐:“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我研究他们的创意和拍摄方式、还有文案,我看一遍广告就能大概算出来他们花了多钱!”   刘亚丽:“你可真用心,杨总在家的时候也陪你看啊?”   盛桐想了想:“他要健身,然后坐我旁边看书~”   在刘亚丽看来,这俩人的生活方式完全是老夫老妻的状态,和谐融洽,又随处可见满满的爱意。   在X市,杨景瑞忙完以后回到酒店,看了看表,打开视频通话,盛桐已经准备睡了,她让刘亚丽睡在客房,自己抱着大灰狼玩偶玩手机,杨景瑞的电话打进来,一秒就接通了。   “瑞瑞~”盛桐轻声唱了起来,“终于等到你~”   杨景瑞眉眼含笑:“丫头,刚忙完~刘秘书呢?没来陪你?”   “来了,我让她睡客房了~”盛桐觉着她和杨景瑞睡觉的地方,无论谁来她都不舒坦~   杨景瑞:“对了,丫头,我另一个手机好像忘了带,你记得帮我找找。”   盛桐:“我看见了,在沙发上扔着。”   杨景瑞:“嗯,那你帮我收好。”   盛桐挑着眉坏笑:“手机上有什么啊?这么上心的!”   “呵呵~”杨景瑞得瑟地说,“手机上有我的小情人,你要敢把小情人搞丢了,回来找你算账。”   “你等着!”盛桐当真跑去客厅拿他的手机,举在他面前说,“我要看小情人咯!”   杨景瑞只当她是玩笑,因为盛桐不像有的女人,她的专注力只在广告上,对手机完全没兴趣,可这次他想错了,盛桐听刘亚丽说有很多人觊觎她的瑞瑞,心里多少有点膈应,又听杨景瑞说手机里有小情人,便一下子来了兴致。   盛桐依然开着视频通话,另一只手拿着杨景瑞的手机,输入数字,没有任何悬念地解开了密码,她们俩人的密码十几年来都用的相同的数字。   那头的杨景瑞开始着急了,他看见视频里盛桐低着头一心玩起了那部手机,连忙说道:“丫头,别看了,我逗你的,没有小情人,快抬起头来,跟我说说话。”   “哎呀,我检查一下,心虚什么!”盛桐专心致志地翻手机,她发现,杨景瑞的这部手机很空,连聊天工具都没装,除了手机自带的工具,就只有一个邮件和微博。   她点开了邮件的图标,还跟杨景瑞汇报了下:“瑞瑞,我要看邮件了哦!”   杨景瑞一手扶额,心说,这下完蛋了,彻底暴露了,他还不死心,开始哀求:“丫头,求求你了,别看了。”   “我不!”盛桐打来收件箱,发现收件箱里的邮件都是同一个人寄来的,还编着号,有一百多封。   她随便点开了一封,一堆女人的照片映入眼帘,她的脸色瞬间变了,难道……还真是?   她又点开了一封,同样的,全是女人,还编着号,盛桐火了,把手机朝向视频的方向,瞪着杨景瑞,质问他:“这什么啊?你在选美吗?没想到你还有这爱好!”   “丫头,你听我解……”杨景瑞话还没说完,盛桐就把电话挂了,还顺带关了机。   她心乱如麻,这些邮件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每一封点开,都只有寥寥数语,剩下的全都是编着号的照片,时间从三年前一直持续到今年8月。   她看了几张,隐隐觉得不对劲,那些女人或装扮或脸型或五官,都有着说不出的相似感,好像在哪里见过。      所有邮件中,只有最后一封标题是不同的,写着“详细资料”,盛桐轻轻点开,几张照片出现在邮件里,她有些懵,那照片不是别人,是她,她穿着职业装,有侧面,有正面,都是抓拍的。      邮件上有几行字,写着:杨先生,附件里是这位女士的详细资料,感谢您这三年来对我们侦探所的照顾,终于找到了您要找的人,我们为您感到高兴。      盛桐点开了附件里的文档,她的英文名字,她的工作单位,她的家庭住址,她常去的地方,文档里都写的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眼收件日期,8月初,恰好在她去盛景提案之前。      盛桐呆呆地靠在床上,心里五味陈杂,原来,她以为的偶遇,是杨景瑞用了三年时间,翻遍了整个帝都,付出了大笔的金钱,才得来的结果。      所以一开始,他才会那么愤怒吧,他以为她忘了过去,以为她有了新的感情,她无法想象,杨景瑞后来是憋住了多大的火气才跟她和睦相处的。      盛桐静静坐了一会儿,又拿出手机来,她觉得,杨景瑞的秘密还不止这些。除了邮件,手机上还装着微博,她点开图标,首页上只有他自己的内容,可见他没有关注任何人,他的名字叫:黑嘴不许成精。      最近的微博是9月更新的,写着: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的丫头,你终于回来了,你还爱我,这不是梦吧?这不是梦!我的丫头还是我的!      一百多条微博,每个月一条,整整十一年,盛桐一条一条地翻过去,越往后看,她的眼泪就越止不住地往下流。      微博最开始,他讲着他的大学生活,说在篮球场看到了她的影子;说他参加了马拉松,发现有一棵漂亮的梧桐树;还有他的论文被SCI收录,他是学校唯一一个本科阶段就发SCI的学生,他说他想向她邀功,想得到她的夸奖。      后来,他提前毕业,开始工作,他放弃了科研,每天奔走在路上,他用两年多的时间,走遍了中国的每一个城市,每到一个城市,他都要在微博上汇报一下。   盛桐想起了高中的时候,少年杨景瑞信誓旦旦的说:要是你丢了,走遍天南海北,我也要找到你。   她抹着眼泪自言自语道:傻子,真是一根筋的傻子。   再后来,他开始创业了,微博更新也没有那么及时,他说他很累,走在雨夜里,遇到了流浪歌手,他请求人家让他唱首歌,唱的还是那首《喜欢你》。      盛桐翻完了微博,仿佛把杨景瑞过去的十一年走过了一遍,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她,是他的不放弃,让奇迹发生了。      她找纸巾擦干了眼泪,打开手机,下一秒杨景瑞的电话就进来了,盛桐接通了,杨景瑞紧张兮兮地看着屏幕里的丫头,小心翼翼地说:“丫头,那不是小情人,我逗你的,那是……”      盛桐打断他:“别解释了,我都看过了,我知道了。”      杨景瑞更紧张了:“你看过什么了?”      “还能有什么!”盛桐忍不住了,眼泪又盈满了眼眶,“邮件微博我都看了!”      “哎……那个那个……”杨景瑞看她要哭出来,急的不知所措,竟开始结巴,“丫头别哭,别哭,我……”      盛桐皱着眉头凶他:“大傻子,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要抱抱,要亲亲,要爱爱。”      “爱爱……”杨景瑞原本紧张兮兮的脸开始坏笑,他悄声说,“丫头……要不,咱们视频那个?”      盛桐:“滚蛋……人家刘亚丽在隔壁睡着呢!”   杨景瑞:“咱家隔音好!”   盛桐:“我不要,你快点回来,我要真人的。”   杨景瑞:“知道了,等我回来,小瑞瑞让你下不了床。”   盛桐:“得瑟!”      一天后,盛桐下班回来,刚进门就被一个庞然大物熊抱住了,抬眼一看,杨景瑞的眼睛里荡着一汪春水。   “哎,你不是明天才回来么!”   “小瑞瑞等不及了!”   “杨景瑞,你真骚情……唔……”      第二天清晨,大表哥接到盛桐的电话。   “王总,我身体不舒服,请半天假。”   “怎么又不舒服,上周不是才不舒服过?”   “那个……哎,杨景瑞你干嘛?”   杨景瑞抢过盛桐的电话,对大表哥说:“王总,是我,她累了,你就准她半天假吧。”   “哦……哦……知道了,杨总。”大表哥笑吟吟地点头答应。       ☆、番外二:感恩节   第71章番外二海洋馆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大表哥临时宣布,星期四的感恩节全公司放假,众人欢呼,盛桐表示无法理解,好好的,怎么过起了洋节日。   她回家后在杨景瑞耳边唠叨:“大表哥最近可能有好事儿,一言不合就放假!我感恩节可以休息了。”   杨景瑞随口说:“那我也休息,咱们一起去玩儿。”   盛桐瞅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干,不禁打了个哆嗦:“外面好冷,能去哪里玩儿呢?”   杨景瑞:“丫头,想去海洋馆吗?你喜欢吧?”   “哇~”盛桐惊叫,“想去,好想去,可是……你不是怕鱼么?”   盛桐一直都很想和杨景瑞去海洋馆,但是她知道杨景瑞怕鱼,在他面前连提都没敢提过。   “早都不怕了!”杨景瑞摸着盛桐的后脑勺,“我现在除了你,什么都不怕。”   “噫~肉麻死了~”盛桐假装嫌弃地躲开了。   一起去海洋馆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感恩节那天,杨景瑞先起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件毛绒绒的灰色连帽卫衣,盛桐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看见穿衣镜前的人,又笑趴回被窝里了。   原来,杨景瑞身上的卫衣太搞笑了,卫衣是灰色的,肚皮的部位是白色,帽子上有两只狼耳朵,身后还坠着一条狼尾巴。      “笑什么,不可爱吗?”杨景瑞把卫衣的大帽子戴在头上,钻进被窝里把盛桐薅起来,还把一件同样毛绒绒的衣服塞给了盛桐。      盛桐摊开衣服一看,又哈哈哈地笑起来:“瑞瑞,这是干嘛?角色扮演么?这也太可爱了吧,我不好意思穿啊!”      “去看动物,咱们当然也得穿可爱点儿!快穿!”杨景瑞亲自动手给盛桐套上了衣服。   他给盛桐准备的衣服是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卫衣帽子上有两只大兔耳朵,屁股后面也有尾巴,是短小的兔尾巴。      俩人站在穿衣镜前,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盛小兔,和我去约会吧~”   “嘿嘿嘿,杨大狼,你还挺好看的,走吧!”   杨景瑞没开车,背着一个装满零食的书包,牵着盛桐的手就出发了,他们挤进地铁,这一身装扮回头率很高,地铁上还有一对小情侣瞅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那个年轻的男孩跑过来问:“请问,你们的睡衣哪儿买的?是情侣的吗?好可爱。”      杨景瑞咧嘴一笑:“谢谢夸奖,这衣服没卖的,我找人做的。”   盛桐也以为是杨景瑞在哪儿买的呢,再仔细一看,衣服的材质和袖口领口的细节都一模一样,做工非常精细,大小也刚合适,突然想起前几天杨景瑞非要拿着尺子给她量肩宽,便低声问他:“你找谁做的?”   杨景瑞小声说:“云朵给我介绍了一个日本设计师,专设计这类衣服的,我让他给做的。”   盛桐心说,真是个败家爷们儿,穿个衣服也搞得这么兴师动众,不过,确实好看,她喜欢。      到了海洋馆,杨景瑞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票,牵着盛桐检票走进去,盛桐压根没注意到,售票窗门口挂着牌子,写着:今日闭馆不售票。      进去了她就觉着奇怪,怎么走了很久只有工作人员,她问杨景瑞:“瑞瑞,好奇怪,你看,除了工作人员,一个游客都没有。”   杨景瑞笑笑:“你忘了,今天周四,又不是周末,没人很正常,你就当咱包场了,多好。”   盛桐点点头,觉得他说的对。他们牵着手走过白鲸馆、鲨鱼馆、珊瑚礁鱼类馆、海底观光隧道等景观,仿佛置身于斑驳陆离的海底世界,巨大的海龟和叫不上名字的漂亮鱼群在人工海洋里游弋穿梭。      盛桐趴在海底隧道的玻璃上,看见鱼群从眼前游过,开心地哇哇直叫,杨景瑞站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她,就像十几年前的元宵节夜晚,看着可爱的姑娘欢乐地蹦跳在火树银花的街道上。      最后一站,是海洋馆最受欢迎的地方——海豚湾,优秀的驯兽师和一群可爱的海豚海狮为游客带来精彩绝伦的表演,盛桐牵着杨景瑞的手小跑进海豚湾,她又吃了一惊,海豚湾里游客的座位上也没有人。      “瑞瑞,不对劲儿,这里也没人啊!”      杨景瑞表示这很正常,因为还不到表演时间,他带着盛桐坐在了最前排的位置上,刚一坐定,就听见驯兽员的哨声,几只海豚在碧蓝的水中翻滚而出,表演着高难度的动作,伴随着海豚特有的叫声。      紧接着还有海狮的表演,驯兽员一边指挥它们做出漂亮的动作一边用话筒为游客讲解,几个动作结束后,驯兽员看向盛桐的座位,他做出邀请的动作,请盛桐到水池边和小海狮互动。      盛桐转头看杨景瑞,杨景瑞笑眯眯地点头,站起来,牵着盛桐一起向水池边走去。      小海狮站在地上,嘴上顶着一个小球,在驯兽员的手势指引下小海狮把小球送到了盛桐手中,驯兽员说,这是它送你的礼物,你可以打开看看。      盛桐拧动小球,小球一分为二,就在此时,水池对岸巨幅的led屏突然亮起来,一个穿着格子裙的女孩出现在屏幕里,伴随着缓缓流淌的音乐,led屏上的画面不断轮换着,视频里还有杨景瑞的声音。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如一股暖流钻进盛桐的耳朵里。盛桐呆愣在水池边,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听着杨景瑞真心实意的诉说:      丫头,那年在老家的房子里,你第一次做饭,西红柿炒蛋,然后,你说你爱我。那时候,我真的没勇气把爱你两个字说出口,我觉得我们还小,还并不清楚爱是什么。      后来,你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在我意识到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以后,我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人们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对我却不行,它没有治好我,我知道,唯一能治愈一切的,只有你。      还好,终于找到你了,我开心地不知所措,其实,在你来公司提案之前,我就去见你了。我去打理了头发,买了一身帅气的衣服,等在你下班的地方,我看到你喊瑞瑞,看到你抱了杨睿,我好气,直到你们走开,我才发现,我连车窗都忘了打开。      那时候,我嫉妒、愤怒、失去了理智,我对你做了很多坏事。      今天是感恩节,我想谢谢你,谢谢你来到我的身边,在我人生最重要的阶段和我一起长大,谢谢你在最后的最后,没有放弃爱我。      当大屏幕上的画面定格的时候,盛桐转过头,看到身边的杨景瑞不知何时已经单膝跪地,他攥起盛桐的手,目光真诚。      “丫头,你不喜欢人多,所以今天这里就我们两个,我说过,等我拿到给你的聘礼,就来娶你,现在,你父亲的公司已经是你的了,我把我私人所有的股份都转到了你的名下,这是送你的聘礼,你,要不要嫁我?”      盛桐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这三秒对杨景瑞来说简直比三个世纪还要难熬,然后,他听见盛桐小声说:“傻子,快起来,裤子跪湿了。”      “丫头……你?”杨景瑞心里打起了鼓,难道丫头不乐意了?      盛桐走近他,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败家爷们儿,以后不准这么乱糟蹋钱了,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听见没?”      杨景瑞想了半天,终于咧开嘴笑了:“丫头,你答应了?答应嫁我了?”      盛桐撇嘴道:“我敢不答应么!你弄这么大阵仗,我心疼钱!”      “丫头~”杨景瑞依然单膝跪地,已经高兴地合不拢嘴了,他说,“戒指在海豹送你的球里,打开看看,我给你戴上。”      杨景瑞给盛桐带好戒指,站起来开心地抱着盛桐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大圈,盛桐被转的头晕目眩,搂着他的脖子像只猴子一样挂在他身上,耍赖不下来了。      杨景瑞就那么抱着她走出了海洋馆,盛桐想下来已经来不及了,杨景瑞死死搂着她,她动都没法动,在路人奇怪的眼神注视下,被杨景瑞放进了提前停靠在路边的车里。      回去的路上,盛桐倚在靠背上,看着前方的景物一点点后退,她说:“瑞瑞,唱个歌吧!想听你唱歌~”      杨景瑞注视着前方,平静地说:“遵命,老婆,唱一个最近学的~”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   当你老了走不动了   炉火旁打盹回忆青春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      2004年8月,一个燥热的午后,收拾行囊准备去读大学的少年杨景瑞,看到了一本从复习资料里掉落下来的日记,日记的某一页,盛桐写道:好想和他去海洋馆看漂亮的鱼,可是,他怕鱼,真希望等我们变成真正的大人的时候,他就不再怕鱼了,到时候…嘻嘻,我要嫁给他。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